陶小跃坐在教室里发呆,不由自主地趴到课桌上打了两个哈欠。这些天他总是容易走神,恍恍惚惚又没精打采,课也听不进去。
“……陶小跃、陶小跃!”
“啊?”陶小跃回神,这才发现几乎全班都盯著他,表情都像是在准备看他出丑。
“上来做一下这个题。”数学老师板著脸。
“哦。”
陶小跃起身走到黑板前,看著那道几何题一两分锺才动起笔。
“好了。”他拍拍手上的粉尘。
“坐回去,好好听课。”老师的脸还是黑著──自从陶小跃上次翘了一次比赛後,他总是故意寻找机会刁难陶小跃。陶小跃懒得跟他多罗嗦,反正最多也就让自己做做题而已。
他回到座位上,又开始发呆。
侯胜胜已经搬走快一个月了,说不上想他,只是、只是不能每天见到他……很不习惯。
──我只想说,你是我在这里交到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听起来为什麽又温暖又心酸。
“陶小跃、陶小跃。”
真烦,怎麽又有人来吵他。
他的语气不太友好:“怎麽?”
不知不觉已经下课了,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胡、胡老师让你去她的办公室。”
“哦。”陶小跃像没听见一样的继续坐著。
“她说让你快去。”
陶小跃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还是起身走到班主任的办公室里。
“陶小跃,来来,坐到这里。”班主任拉过一张椅子放到自己面前。
他走了过去,无声地坐下。这种谈话并不少见,通常情况下只要不停地点头称是就可以很快的混过去,陶小跃想。
“最近有不少老师向我提出你这些天上课总是心不在焉,就算你成绩很好,也不能不听课,骄傲使人後退。”
最近的确老是走神。陶小跃点头:“是。”
“还有上一次你自说自话缺席比赛的事,以後不准再发生了。”
这个应该也不会。陶小跃点头:“是。”
“还有,快高三了,不能让其他事情迷了你的眼睛。”
老师这句话有点微妙,陶小跃快速的想了想,没结论,那只好又点头:“是。”
“以前我们学校也有一个学习很好的男孩子,高三早恋了,然後成绩一泻千里,高考输得很惨很惨啊。”
陶小跃一愣,早恋跟他有什麽关系?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再点头,老师以为被自己说中了,还未等他的反应继续道:“所以说啊,陶小跃你前途一片大好,不要让早恋变成你的绊脚石。谈朋友的机会以後很多,但考一个好大学的机会只有那麽一个……”
“我、我没有啊!”陶小跃简直哭笑不得,怎麽扯到那种地方去了。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你的家长的,”老师会心一笑,“我相信你很聪明,明白老师的苦心。”
“我没有!”
老师只当他的狡辩是心虚:“好吧,我就当什麽也没有,回去上课吧,要专心听讲。”
“我……!”看著老师经验老道笃定他是早恋的表情,陶小跃百口莫辩只好自行退下。
这老师真是吃饱了撑!他哪里像是早恋了,他跟谁早恋啊?跟侯胜胜那个呆瓜吗?!
想到这,陶小跃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两下,脸颊的温度也瞬间上升。
开什麽玩笑,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罢了。
这天回家的时候陶小跃看见弄堂口停了一辆大卡车,估计又有人搬去新家了。他走近,正想看看是哪家搬走,就见到坐在副驾驶的汪芸朝他挥手。
陶小跃点头示好:“原来是你啊。”
“搬家啦,我的新家有电梯,还有,我的房间有一个很漂亮的阳台……”
她之後说了什麽陶小跃已经忘了,或者是他有走神了,只记得自己说了一个再见後就往家里走了。
一样是搬走,一样是一起长大的小夥伴,为什麽他会对侯胜胜更在意?
对了他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陶小跃推著自行车走回家,心里有点阴郁但说不上来为什麽,闷闷地把作业做完,半夜滚到床上的时候眼一合,就看到侯胜胜那张脸。
只不过是太久没见罢了,没准再过段日子,他连对方长什麽样都会忘记的。
陶小跃蒙住头滚了两圈,东想西想了半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他回到了几年前,他看到了在弄堂里几乎全裸冲凉的侯胜胜,水珠在他的皮肤上闪闪发亮;接著,他看到了躲在家里自慰的自己。
然後等到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做的头一桩事情就是换内裤。
这这这这这是怎麽回事!
“陶小跃,读书要迟到了!”
“知道了!”
陶小跃脸涨得通通红,随手把脏内裤往口袋里一塞,拎起父母准备的豆浆和粢饭团往楼下跑。
册那一会儿找个垃圾桶扔掉,然後当什麽事都没发生过!
这一整天陶小跃都过得心绪不宁,先是扔内裤的时候差点被同班同学发现,接著上课打瞌睡被数学老师抓了正著,下午的考试也考失常豁边,更别提临放学又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就著昨天那个“话题”,再教育了一番。
完成了学校的课程,陶小跃还得赶去补课老师家……等到他推著自行车回到弄堂里,手表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又饿又累,每走几步路就能听见自己肚子富有节奏的“咕噜咕噜”叫著。
总觉得今天很衰很倒霉,他轻声叹了一口气。快到家门口他忽然转了方向,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另一扇他同样熟悉的木门走。自从侯胜胜搬走後他就没有去过那里,他停下了脚步,呆呆站著。
这麽多年来他从未想过对侯胜胜是什麽感情,因为不需要。他们一块长大,什麽都显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他也没想过侯胜胜哪一天就会不见,所以他坚定地觉得自己最近的反常也只不过是对这个“缺口”的不习惯而已。至多至多,他向来对侯胜胜有不小的占有欲……但他始终都默认那个不过是男性的天性,跟其他乱七八糟的无关。对了!没准他现在的难受,就像是小孩儿失去了陪伴到大的玩具那样,时间一长,自然就痊愈了。
陶小跃自我安慰著,然後露出了一个苦巴巴的笑脸,准备掉头回家。
册那,人都搬走了,他怎麽想管个屁用。
正郁闷著,後脑勺忽然被人用力地拍了一下,还没转过头,背後那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傻站在外面干什麽啊!进来啊!是不是你爸妈跟你说我回来了?亏我顶著他们的白眼问了很久你什麽时候回来……”
侯胜胜的嘴巴叽里呱啦没停过。
侯胜胜?侯胜胜?他是饿过头了吗?
“还傻站著,就几天没见你智商下降的速度可真快啊!知道没我的庇佑不行了吧!”
“你……你怎麽回来了……”陶小跃结结巴巴的问。
侯胜胜微微一笑:“我妈那里离学校太远了,跟我爸谈了谈,周日到周四都会住回来,周末回我妈那儿。”
侯胜胜边说边把陶小跃往自己家里拉,劈劈啪啦地讲了一大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最後给了他一个兄弟般的拥抱。
“我很想你。”他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陶小跃的大脑一时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始终木头一样杵著,他什麽都没说,也不清楚怎麽告的别然後回到自己家。
简单地吃完晚饭,陶小跃坐到书桌边从书包里拿出一打试卷,转了好久的笔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写。
既然侯胜胜回来了,那从明天起一切就应该恢复正常了,他们又可以一起上下学抬杠打架互相别苗头……但为什麽还是觉得怪怪的。陶小跃心乱如麻,使劲挠头也得不出结果。
这样的状况持续的很久,有很长一段时间陶小跃见到侯胜胜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该说什麽,手也不晓得要摆在哪,平时贼头贼脑的人顿时迟钝好几倍。
“……陶小跃,陶小跃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啊?你说什麽?”
刚升上高三的某日,放学回家的两人骑著自行车不紧不慢的通过一条僻静的小道。
“怎麽回事啊你,”侯胜胜不是在抱怨,而是被他弄得有点担心,“最近总看你心不在焉,是学习压力太大吗?”
“没有的事。”陶小跃暗骂自己没用,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下。
“我刚才说,从高三开始我就不参加比赛了,我想一心一意打好基础考个好大学,”侯胜胜笑笑,“现在告诉你是怕到时候你找不到我人又杀来我家,事先提醒你。”
陶小跃含糊地应了一下,反正他也不太在乎那种东西,参不参加无所谓。
“还有啊,你这次可别太骄傲结果又在茅坑里翻船,保守一点知不知道?”
陶小跃心说你要不是当初告诉我你会考哪个学校,我哪可能翻船。
侯胜胜看了看表,道:“好了,我今天回去拿完东西就得去我妈那儿了,这次周日有点事得周一再过来,你有空跟就图珥打个招呼,记不得就算了。”
陶小跃才像如梦初醒地抬起头:“今天已经周五了?”
“你读书读傻了啊,”侯胜胜大笑起来,“今天周五。”
陶小跃低声骂了句:“怎麽又周五了。”
“嗯,你说什麽?”侯胜胜向他靠近一点。
陶小跃迅速换上另一张脸:“没,我说总算周五了,耳根终於可以清净几天了。”
“嘿,拎不清,跟你熟才跟你说的。”
陶小跃挖挖耳朵:“比我妈还罗嗦。”
“对你还是靠打比较有用。”说著侯胜胜伸手掴他的後脑勺,陶小跃激动地还手,两人的自行车龙头都是失去控制地摇晃了几下,险些摔倒,可等到保持平衡了他们又是一阵幼稚的你追我赶……直到最後被交通协管员追著他们吹了一路的口哨才太平。
出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到家时只剩他一个。心里止不住的空虚和失落终於让陶小跃明白,即使侯胜胜对他亦兄亦友,但陶小跃对他……应该是超出了兄弟义与朋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