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跃一直憋到第二天才泄气地拨打了那个号码,然後唔哩嘛哩说了一句“这是我寝室电话,一会儿我还有课”就挂了。
陶小跃满肚子窝涩──册那我陪了你差不多十八年了,最後居然会输给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生?要不是那时候我联系不上你,哪会有机会让别人有机可乘!抱怨归抱怨,但他猛然认清了其中的关键:侯胜胜跟他终究只是好朋友,再不爽也没办法,有错有问题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
虽然想明白了,可陶小跃还是一肚子恶火,他又翘课去打篮球,等发挥完大部分体力才回寝室睡觉。本来就睡得不太安稳,同寝的眼睛男还忽然把他推醒:“陶小跃,电话。”
“谁啊。”他含糊应。
“上次被你揍的那个。”
陶小跃皱眉,把被子往身上一卷:“不听,别吵我睡觉。”
“哦。”
陶小跃闷在被子里半听半猜外头的动静──眼镜男接起电话说了他的原话,然後提高了音量对著他的方向激动地开口:“陶小跃,他说你再不接的话就告诉我你小时候坍台的事情!”
陶小跃还是没吭声。
“陶小跃,他说你小时候喜欢吃自己的鼻涕!”
“……”
“陶小跃,他还说你从前不会刷牙,直接把牙膏挤在牙齿上!”
“屁!”陶小跃终於掀开被子,跳下床,一把抢过电话,“有屁快放。”
那头的侯胜胜低声笑笑:“你室友真有意思。”
只穿著一条内裤的陶小跃微微感到冷意:“到底有什麽事?”
“周五出来吃个饭,我把女朋友介绍给你认识。”
“我没空。”电话这头陶小跃没好气地抓了抓屁股。
“啊?”侯胜胜没想到他会拒绝,而且真以为他是没空,“可周末我得去做家教……”
“做家教?”
“嗯,打工,辅导初中生的理科,得教到晚上八九点,”他停了停,“下周一我课挺多,那周二好不好?”
他为难的声音让陶小跃不忍心,况且……也不是他的错:“你请客。”
“好,一句话!”
侯胜胜高兴地了挂电话,陶小跃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眼镜男夸张地大笑,指著陶小跃道:“陶小跃你穿短裤跑来跑去是不是想感冒,然後可以吃自己的鼻涕啊!”
妈的我正有火无处发呢!
没一会儿,同寝的其他两个人回来了,就看到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的眼镜男和心满意足睡去的陶小跃。
後来陶小跃还是去了约好的小饭店,虽然几乎迟到了半小时。侯胜胜已经把菜点好了,一看到他,就招呼服务员上菜,然後把脸转向他身边的女生:“孙郁,这个就是我经常跟你提到的陶小跃,跟我从小玩到大的,跟亲兄弟一样。”
孙郁友好地点点头:“你好。”
跟对方的示好截然相反,陶小跃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直接坐下。
“孙郁你别理他,他高中时就爱装酷装内向,但跟我在一起就会原形毕露,”说著,他夹了一块红烧肉给陶小跃,“给你吃肉,来,笑一个。”
陶小跃的脸黑越来越黑:“我怎麽好意思吃你亲戚。”
“不是亲戚,是师弟,”侯胜胜摇头晃脑地接话,“这八戒平时好吃懒做只会浪费口粮,早就该宰了。”
孙郁咯咯笑出声:“你们两个真有趣。”
“跟你说这小子看起来斯斯文文,其实鬼得狠。”侯胜胜冲陶小跃笑笑。
这样温柔的表情让陶小跃无比愧疚──他承认自己是计划来砸场的,可又想想,这个白痴又不喜欢男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意思,把陶小跃当成兄弟介绍女朋友也是应该,他如果继续这麽没事找事耍脾气也太难看了。
他低下头,不再说冲头冲脑的话。
接下来他们相处的很平和,陶小跃前所未有的客气,侯胜胜和孙郁也很大方,最後侯胜胜买了单,孙郁还留给他们时间叙旧自己先回寝室。他们两个还呆在小饭馆里,喝著最後一点儿的啤酒。
“对了,还没问你搬哪儿去了?”
“在X区X路那。”
侯胜胜哦了一声:“离我家还挺远的。唉,真怀念以前走几步就能去你家找你玩的日子。”
“现在也差不多。”学校这麽近,也挺方便的,陶小跃想。
“不一样,不一样,”侯胜胜忽然叹气,“我外婆走後我整个人变得患得患失,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现在就算找到你,也好像有什麽不一样了……”
侯胜胜极少会显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之前那次,也就是他爸妈离婚,跟陶小跃坐在被遗弃旧屋台阶上的那天。
“放心,”陶小跃假装不在意地剔牙,“我不就在这里麽,如果还有疑问,我不介意揍你一顿验货。”
“嘿,就知道你这死小子死性难改。”侯胜胜伸手抓了抓他的头。
陶小跃打开他的手:“泼猴你又调皮!”
如果是最好的那种朋友,他也接受。
陶小跃自认那段日子过得还算悠闲,虽然侯胜胜找了女朋友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刺,但是他们两个之间似乎没有什麽本质的区别,碰到还是会旁若无人的打闹吹牛插科打诨拆互相的台,也会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竭尽所能拉他一把。
唯一的变化是在分开之後,陶小跃经常裹著被子玩游戏玩到天亮。
第二学年,侯胜胜让四眼男盯住陶小跃,让他少逃课,自己没课时还会过来陪他蹭课上。
陶小跃睡眼惺忪:“索性那你帮我签到,我回寝室睡觉。”
“醒著还做梦,”侯胜胜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查了你上学期的成绩,平时分简直血淋哒滴,还好有最後考试成绩,总评才没挂。”
“你怎麽能看我的成绩!?”
“我问四眼你的学号,然後猜了密码。你密码真好猜,猜了两次就中了,以後改改。”
“滚。”没睡醒的陶小跃懒得跟他吵,在桌子上放了本书做枕头然後趴下。
“对了,明天陪我逃课。”
“干嘛?”陶小跃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明天我想回去看看。”
“回哪?”
侯胜胜转著笔:“弄堂那啊,好久没去看了。”
“有什麽好看的,你都在那儿住了十八年了,”陶小跃嘀咕,“几点?”
侯胜胜笑笑:“等孙郁上完课,十一点吧。”
“孙郁?”陶小跃一愣。
侯胜胜点头:“孙郁从小就住的公寓,所以我才想带她一起回去看看。”
陶小跃没接话,侯胜胜当他默认了。
“我不去。”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为什麽?”
陶小跃做出一副直话直说的样子:“懒,这里过去来回起码要三四个小时,我没兴趣。”
“嘿,反正你也没事,一起回去看看呗。”
“谁说我没事,我攒了很多双倍经验,没你唠叨我明天一天打怪练级。”说完,他又埋下头。
“我让四眼藏你路由器。”侯胜胜威胁。
陶小跃没理:“他敢,他考试还靠我作弊。”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侯胜胜终於妥协:“那随便你,不去就不去。那明晚一起吃饭麽?”
“到时候再联系。”陶小跃摆手。
这回轮到侯胜胜失望了,陶小跃只当自己没看见。
第二天眼镜男出门的时候陶小跃窝在电脑前打游戏,晚上回去,寝室一片黑暗,只有电脑频幕发出幽暗的光亮──他还以相同的动作坐在那里。
他按下开关:“怎麽不开灯,吃饭了吗?”
忽然的灯光刺激了陶小跃的干涩的眼睛一下,似乎要溢出什麽:“没吃,一会儿煮泡面。”
眼镜男哦了一声:“今天老师点名,我发消息给你了,你手机没开?……啊?怎麽电话线也拔了?”
“别吵别吵,有什麽事一会儿再说。”陶小跃劈里啪啦地击打键盘,也没在注意眼镜男又说了什麽。等到他注意到自己饿了,是他已经累得连手指也不想动,更别说煮泡面吃。
时间差不多了,他关上电脑,直接扯开被子钻了进去。
睡著就不饿了,睡著不就饿了……
玩了一天电脑他的脑袋疼得发昏,太阳穴那儿扑扑跳著,肚子也凑热闹的咕噜咕噜穷叫。他闷起头死死地闭著眼,依旧相信睡过去後一切都会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他掀开脸上的被子,眼睛瞪得贼大贼大。
明明困得要命,为什麽还睡不著?
在黑暗中他平躺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後摸索枕头边关了一天的手机。开机画面过後,居然一下子蹦出了八条未读短信。
除了一条广告一条眼镜男,其他都是侯胜胜的。
“你说的真对,车颠得我腰疼。”
“唉,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看了不到二十分锺就离开了。”
“回去一起吃饭,阿三烧烤。”
“怎麽不回我短信?玩游戏玩傻了?快回。”
“打你电话关机,孙郁说她累了,饭不吃了。”
“开机回我消息。”
这六条信息一百来字陶小跃反反复复看了十多遍,特别是最後一条,他看得出神。他甚至就想这麽回复一个“我喜欢你”看看。
别没事找事了,不可能的,他们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只会是好朋友。
陶小跃又关上手机,缩了缩被子。不知道弄堂里现在变成什麽样了,老屋还在不在,还有没有未搬走的钉子户……他也想和侯胜胜想一起回去看看,就像从前上下学时同进同出那样,可只有他们而已。他希望有一块儿地方仅属於自己和侯胜胜,即使是记忆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