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里 第三十九章

新同事们都觉得陶小跃有些难相处，他不爱跟别人多交谈，明明年纪也不大，长得还挺帅气，表情却经常像是涂了浆糊一般硬梆梆的，就像个苦大仇深的小老头儿。他是个工作狂人，几乎每天加班到深夜才会离开公司。刚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新来的，总会有些拘束，有不少同事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参加聚会，可结果无一都被他冷冰冰的拒绝。到後来再有公司活动，大家都自觉的不再询问他。

陶小跃在新的工作与生活环境里度日如年，每日每日除了靠工作麻痹自己以外不做他想──但疯狂的工作一点儿作用也没有，因为不论他做什麽，都会不可避免想到侯胜胜。比如吃饭的时候，他经常会不知不觉地对著某些菜发愣──那都是侯胜胜喜欢吃的。再等他回过神，本该冒著热气的饭菜早就已经变凉了。让陶小跃最受折磨的是打领带的时候，每当他打起领带，他就会想起那日早晨，侯胜胜急急忙忙地准备出门赶去上班，他把他叫回来，为他系上领带的记忆。

那时候的他们都在笑，侯胜胜嘴边还有面包屑，陶小跃啄了啄他的嘴唇，一切看起来还是那麽美好。可谁能想到之後……

这是他们在一起最後的一个上午，平静安逸温馨到让他轻轻发笑。

他贪恋一瞬间的回忆，所以即使难受他依然每天都打领带，然後收起笑容露出连自己都非常陌生的冰冷表情去公司。

陶母经常打电话给他，话题总是围绕著他什麽时候找女朋友打转，刚开始她只是婉转地问问，到後来也不遮遮掩掩了，直截了当地念念叨叨。

陶小跃被她烦得不行，不给面子的扔下话“妈，如果以後你只为了说这个就不要再打过来了，我工作很忙。”

就算不能跟侯胜胜在一起，他也不愿意跟其他人在一起。

陶小跃一个人在外地熬了近一年，从三月初春熬到了十二月深冬，年底的时候趁著元旦假期，他终於有机会回去了。

顾超和陶父陶母一起来飞机场接他，陶母见到好久不见的儿子差点儿就要哭出来，陶父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陶小跃笑不出来，因为就算是回来了，也没什麽值得高兴的。

顾超开车带他们去市中心绕了一圈儿，给陶小跃介绍著城市里的变化，什麽这里造了个娱乐城，那里要建起一座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楼之类。他装作大半年前的事情根本不存在，嘻嘻哈哈地对陶小跃开著玩笑。

“表弟，不要不解风情的板著脸嘛。”

“我不想说话，坐飞机好累。”陶小跃打了个哈欠看向窗外。

陶母看他疲惫，提议：“那我们就回家吧，顾超，带我们去超市买一点儿菜，我们回家做饭去。”

“好。”

顾超把他们载到了大型卖场让陶父陶母选购，自己则跟著陶小跃随意瞎逛。

“听你上司说你工作超级拼命，他真是捡到宝了，听得我都後悔死把你调过去了。”

即使知道他是玩笑，陶小跃依旧冷冷哼了一下，没说话。

“表弟，我说真的，”顾超认真地看向他，“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听你爸妈的，我……”

陶小跃不满地打断他，没让他说下去：“闭嘴，现在讲这个有屁用。”

“对不起。”顾超抱歉地道。

其实顾超的调离决定对他起不到一丁点儿作用，他第一时间就做出了辞职的打算。他当时会动摇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爸妈拿侯胜胜的事情威胁他。

顾超问：“那你这次回来会跟他见面吗？”

陶小跃没有作答，双眼无焦距地看向身边的食品架。

顾超大约猜到了什麽，识相地没有再追问。

他怎麽可能会不想跟侯胜胜见面？他的思念几乎就没断过，可是，他的视线转向正在不远处挑选蔬菜的父母……好不容易坚持了大半年没有跟他联络，难道此时要功亏一篑？

到底什麽时候是一个底？或许是他足够强大，足以支撑起他们上方那一小片天空的时候。

他也是依靠著这个信念才可以一个人走到现在。

陶小跃在家休息了两天，他没有要求外出，说自己只想想好好呆在家里。陶母偶尔会向他提找女友的问题，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排斥。

“妈，我工作忙，几乎每天都要加班，没空找女朋友。”

陶母欲言又止，脸上出现一丝怀疑。陶小跃打著哈欠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根本没发现。

回C城前一晚，陶父陶母提出请他去一个新开的饭店吃饭，陶小跃点头答应，还说应该由自己请客。

他们来到一个环境优雅的饭店，紫色的幽光下坐著的几乎全是年轻情侣。陶小跃纳闷他爸妈怎麽会知道这样有情调的地方，年纪大起来倒也学起浪漫来了。

“姓陶的，定了座。”陶父对服务生道。

服务生点点头，把他们带到一个偏僻的四人小桌，还有夜景可以看。

陶小跃难得心情不错，他拿过菜单开始点菜。

很快，服务生把一道道精致的小菜送上桌，它们不仅看著赏心悦目，味道也是意料之外的美味。陶小跃吃得很享受，偶尔一抬头，居然看到离他们桌不远的一桌上坐了一个男人，侧面像极了侯胜胜。

然後下一秒，他看到男人对面还坐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陶小跃整个人僵住了，因为那个人的确是侯胜胜。

他们之间的相隔的距离不过十米，不过因为双方座位角度的关系，只有自己看得到他，他并看不到陶小跃。

快一年没见，他看起来并没多大的变化，脸上依旧挂著温和的笑容。他和女伴正在愉快的聊天，对方不止一次被他逗乐直笑。

陶小跃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胸口隐隐发痛。

一直想见，却怕掩饰不了厚重的思念让一切功亏一篑，如今终於看见了，怎麽会料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场景。陶小跃想立刻走过去对准他的笑脸揍一拳，可他清楚自己没有这个立场，因为是他提出的分手。

还想得那麽美，以为他会等自己，真是可笑。早应该猜到没了陶小跃，他就会找女朋友不是吗？是他自己先放弃的，所以他一点儿奢望都不配有。

陶小跃这样想著，脸阴沈下去。

陶父陶母相互使了一个眼色，似乎松了一口气。

另一桌的侯胜胜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看似自得其乐地跟女伴笑谈。

今晚是侯伯母为他安排的相亲，他斟酌了一个下午才决定参加。侯伯母在大半年前也知道了他跟陶小跃的事，虽然她的态度不像陶氏夫妇的偏激，她却也在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不妥。

果然，毕竟对方是男人的关系。

侯伯母之前也为他准备过几次相亲，大多数都被侯胜胜婉言谢绝了。可这次不知道为什麽她坚持要侯胜胜今天非得出面不可，所以侯胜胜抱著“那就客气一点儿参加吧”的态度来到了这里。

女方优雅地笑起：“这里东西很好吃，总觉得肚子不够用了。”

侯胜胜道：“如果吃不掉的话可以让我打包带回去吗？”

“嗯？”对方有些吃惊，“看不出你这麽节俭。”

“也不算，”侯胜胜招呼服务生，结账的同时拜托他拿一个打包盒子过来，“我家的猫喜欢吃三文鱼，带给它吃它会高兴地向我撒娇。”

“你养猫？”女方脸上满是盖不住是好感，原本她今晚已经对很绅士的侯胜胜感觉不错，现在知道对方喜欢小动物，她在心里给对方打了更高的分数。

“捡的……嗯，也不算。有一天我拿著同事送的三文鱼寿司回家，就发现它跟了我一路，还一点儿都不陌生的在我家住下了。”

“一般的人都会把它赶走吧？”

“呵，那或许是因为我不教‘一班’，只教‘三班’和‘四班’，所以我把它留下了。”

“现在的高中老师都像你这样会开玩笑吗？”女方又笑了起来，“对了，能问那只猫叫什麽名字吗？”

“它……”侯胜胜顿了一下，“它叫作‘猕猴桃’。”

“好有个性的名字，是因为它除了三文鱼还爱吃猕猴桃吗？”

“不、不是，”侯胜胜轻轻摇头，“没其他意思，只是我想叫它‘猕猴桃’而已。”

服务生拿来了打包盒，侯胜胜低著头仔细地把三文鱼夹进盒子，对面的女方被他温柔的动作完全击中。她悄悄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趁侯胜胜不注意塞进了他放盒子的纸袋里。

摸出口袋里的钥匙，侯胜胜打开了房门。

“猕猴桃过来吃饭了，今天有你爱吃的三文鱼。”

他打开灯，把一只纸袋放到茶几後就走进洗手间。随著他的离开，从房间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它不紧不慢地走到客厅，熟门熟路地跳上沙发，再从沙发跳上茶几，用爪子拨弄著纸袋。

没几下，袋子被打开，它凑上头闻了闻里面的盒子──是三文鱼没错。它愉悦地喵喵叫了两声，高兴地绕著盒子转圈。

不过，好像还有其他什麽味道，怪怪的？

它又嗅了嗅──阿嚏！

它在纸袋里找到一张卡片，上面的香水味熏得他它直发晕。它卖力挑出那张纸，只想让这个讨厌的东西离它最爱的三文鱼越远越好。

这个时候，换了一件衣服的侯胜胜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它一屁股坐到卡片上，等他把盒子打开。

侯胜胜不禁对著端坐的猫咪笑了出来：“你啊，像等著我服侍一样。”

虽然这麽说，但他还是无奈又亲昵地打开盒子，推到猕猴桃身前。

“喵──”猕猴桃挪动了一下屁股，低下头享受美味。

猕猴桃是一只灰色黑条纹的猫咪，眼睛是淡淡的墨绿色。侯胜胜不知道它算什麽品种，只觉得它不像野猫，性格有些懒洋洋，又有些不爱贴近人的高傲……

像极了那个人。

陶小跃。

侯胜胜不由自主伸手摸了一下正在吃饭的猕猴桃，猕猴桃由他摸，埋头继续吃。

他已经渡过了最难受的时刻，晚上的睡眠也有了保证。有一段时间他真是恨极了陶小跃，他为什麽可以一声不吭就离开了？他的脑子里究竟在些想什麽？他气到真想把他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但心里放不下也是真的，把猫咪取名叫“猕猴桃”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轻抚著猫咪，喵咪吃得很快，没多久三文鱼就空了，它享受的趴在茶几上舔嘴。

侯胜胜起身，把盒子盖上扔进垃圾桶，然後对猕猴桃道：“我去睡觉了。”

猕猴桃像听得懂一样喵呜了一声，看著他走进卧室，自己还在回味地舔著嘴边的毛。

真好吃！

它躺在茶几上跟肚子里的三文鱼温存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对了，差点忘了。

它挪开身体，叼起刚才被坐在屁股下面的卡片。它跳下茶几，走到垃圾桶边上，四肢用力，前爪灵活地抓住垃圾桶的边缘。嘴一松，卡片飘入垃圾桶内。

猕猴桃小跑回卧室，跳上床，躺倒侯胜胜的身边，心满意足地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