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小楼的老家就在浙江境内,义乌的佛堂县。说义乌你可能不知道,但是说到义乌小商品市场大家一定不会陌生。
义乌是个很富裕的地方,真真的宝马遍地奔驰满街,不过义乌人更喜欢宝马,他们觉得宝马那个别摸我的标志看上去更有贵族气息。
开着宝马的大款们把车吱嘎往路中间一横,开门吆喝,“张三,来一根甘蔗!”
削甘蔗的小伙计急急忙忙把甘蔗削皮切断装在袋子里送到款爷手上,款爷就坐在车里,一脚跨与车外,双腿分开一百二十度,吱嘎吱嘎酣畅伶俐的吃起了甘蔗。
嚼啊嚼啊嚼啊嚼,呸的一声把甘蔗渣吐到了地上。再咬一口,卡镚儿脆!呸的一声,吐到了对面那辆奥迪A8上。
奥迪A8算什么?小破车还敢在佛堂县里开?没看到大爷的宝马都停在垃圾车的后头跟着吃屁呢?甘蔗渣吐你车上怎么了?
焦黄的甘蔗渣,顺着光洁如新的A8车门,晃晃悠悠的往下滑。
段小楼提着两大盒龟鳖丸从车边走过,太久没回来了,他感觉自己有点受不了了。
难道我小时候也是这么吃甘蔗的?也是这么呸啊呸啊呸啊呸的随口乱吐的?太可耻了太可耻了!!
段小楼的爹妈是佛堂县里的贫困户,外界所谓的温饱阶级。一日三餐不愁,吃喝拉撒不愁,穿金戴银别想,豪车接送没门,有个小病小痛的上医院开药就觉得舍不得了。
他从街上走过,嫌弃的跨过地上的一口浓痰。
忽然闻到了一阵馒头香。
义乌这边的特产,发糕一样的馒头,很松软很好吃,上面会印一朵红花或者一个囍字。小时候经常会吃,再配上一碗红烧肉什么的,简直无敌了。
段小楼看着一人高的蒸笼,咂咂嘴。
买馒头的大妈笑道,“小伙子啊,来吃馒头啊。”说的是义乌话,叽里呱啦跟鸟语似地,段小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不……不吃了。”他摇摇头,手上攥紧两大盒龟鳖丸。
长久不说家乡方言,舌头有点发硬,打不过弯来。
“小伙子很早就出去工作啦?”大妈笑道。
“是啊,十年没回来了……”他擦擦汗,十年了,佛堂县的变化真的很大。当时他走的时候,镇口上还有一座古桥,下头圆圆的弯弯的五个拱,他和儿时的玩伴常在那儿玩水。
那时候真是天真无邪,还不知道美丑。
“那真的很久了,佛堂这几年发展很快的!”大妈脸上有说不出的自豪,估计是昨晚刚看的新文,“发展”这两字还清晰地印在脑海中。
是啊,发展很快。
儿时那座古桥已经废弃不用,边上建起了一座双向四车道的钢筋混凝土大桥,平坦、宽阔。段小楼进镇时几乎不敢踏上去。
“阿姨你记得以前的老街在哪儿吗?”
“老街啊,你往前面走,左转再右转,然后就到了。”段小楼连声道谢,摸摸口袋,口袋里只有一个钢镚儿,不够买一个馒头。
他十六岁知道自己是gay,那时候很惊慌很害怕。小小的佛堂镇里他无法了解太多讯息,他还以为自己得病了,得了一种会爱上男人的见不得人的毛病。他开始自卑自闭,不愿意和女生接触,更不愿意和男生接触。在那种敏感脆弱的青春期,自卑的坏种子就这么在他心里发了芽。
后来去市里上了高中,偶然间才发现原来大城市里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他开始接触一些同性恋的书籍、影碟,他渐渐地放宽了心接受了自己这独特的性取向。偏偏又在这个时候,父母发现了他藏在书包里的GV。
愤怒的父亲操起衣架抽他,第一下就打的他额头开花。他护着脑袋,把背流出来让他解气。竹制的衣架打散了,变成了四五条,每抽一下都会噼里啪啦的反弹好几回,一次顶过去五次。细小的竹丝戳进的他的后背,可能有几条现在还留在那儿。
段小楼突然觉得后背有些痒,停下步子扭动身体挠了挠。
父母对他有着很高的期望,希望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他似乎一直很平凡,不是父母想要的那种。读书时成绩平平,工作了收入平平。
他还记得小时候住的那个楼道里有个孩,叫陆闵,住他家楼上。钢琴谈得很好,人也长的很好。每天晚上父母聆听着玲珑悠扬的钢琴声总是忍不住感叹,“陆闵这孩子真是不错,一看就有前途……”艳羡迷远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一圈,从段小楼脸上滑过,又不着痕迹的滑开去,停留在了段小弟的身上。
“你什么时候才能像陆闵那样争气?给爸爸妈妈争口气?给弟弟做个榜样?”
“你怎么总是不让我们满意?”
“你要努力,不要让我们失望!”
这话段小楼从几岁听到了十几岁。
今天想到忽然觉得无语泪千行。
父母不了解其实段小楼的心里有很多很多委屈的。多年来不被称赞,不被看重的平凡的生活,其实已经深深刺伤了他幼小的心灵。他是努力过的,真的努力了很多的,他有超强的毅力无比坚韧的耐心,他可以试一千遍一万遍,却因为能力、性格等等原因失败了一万零一次。
在这世界中,陆闵、避雷针、AA、莫言这种就是讨人喜欢的白天鹅,而他段小楼就是可怜的黑天鹅,为了撑托他人的美而存在的反面教材。都说大自然中应该是众生平等的,不论这生命多么平凡他都有生存的权利,谁都不比谁高贵。但是人们喜欢白天鹅,因为他们有着讨人喜欢的外表,或许能干或许听话,他们付出百分之六十的努力就能获得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称赞。
这种称赞,逼的段小楼走投无路。只能用一无是处的平凡笑容把自己掩盖起来。装作对任何事情都很迟钝,不敏感。而实际上他心里很在乎别人的看法和态度,更盼望得到别人的喜爱和赞扬。
“我还是个好孩子,虽然总让他们生气。”段小楼这么告诉自己。
因为现在他只剩下现实世界了,网络世界已经认定他是个内心阴暗肮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