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段老娘打开房门看到门外冻成一颗冰球的大儿子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段小楼从梦中被吓醒,捂着耳朵想:把避雷针赶走果然是对的,自己的老爹老娘啊,实在有点拿不出手。
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悲哀。自己不也是个拿不出手的吗?
老娘把儿子拉进屋内,搅了热毛巾给他擦脸,一遍不满的数落着,“要回家怎么也不事先打个招呼?每次都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年纪也不小了,快给你吓出心脏病了!!”
段小楼擦着脸,心想:就你那嘹亮的嗓门一看就精神头十足,发挥余热还不迟呢,哪儿像是个老年人了。
嘴上却乖巧的说道,“我凌晨才到,怕吵醒了你们,就在外面坐了会儿。”
段老娘心疼的摸着儿子的脑袋,发现他的发茬子都冻得发硬了,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你这是在外头坐了多久啊?今年特别冷,大半夜的都零下啊……小楼啊,你是不是怪爸爸妈妈过年都不叫你回家啊?”
段小楼摇摇头。
老娘接着说,“爸妈也不是不想叫你回家……爸妈怕你忙……哎!说实话我们也不敢去叫你。你都不在家这么多年了……我们怕叫了你也不肯回来,你让我们这面子上怎么挂得住?”
段小楼抱住了老妈,喉咙里有些哽咽。他说,“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我每年都回家过年!”
老妈连连说好。
段小楼的心里是内疚的。要不是在蒋家听到了那一番话他早把父母遗忘到西伯利亚去了,此时此刻说不定还跟避雷针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说说小话牵牵小手呢。
段老爹从屋里出来,看到抱成一团的母子二人,说了句“还知道回来”就转身钻进了厕所。
段小弟醒来极啦着拖鞋,大叫一声:“哥,你回来了!”语气里说不出的激动,兴致勃勃的跟他说着上一次学校旅行见到了一个女孩子,现在是他的女朋友云云。
段小楼心想:还是家里好!让那些所谓的“见不得人”都滚远点吧!他就喜欢大吵大闹,他就喜欢说些没意义没营养的话,怎么了?
整天装个13累不累?他已经在网上装成朵圣母白莲花了,难道生活里还要那么做作吗?
老妈下楼买了四人份的烧饼油条,打了豆浆还特意要人多加了点酱油,她说,“来,吃吧!我让他们给你弄咸点了!”
段小楼推着豆浆指指自己的下巴,“妈,我这儿破相了。吃酱油会留疤的。”
老妈又叫了一声,“怎么啦?怎么弄的呀!严不严重啊,让我看看!”死活缠着段小楼让他把创可贴揭下来看看。
段小楼哪儿敢说自己减肥减到晕倒了,只说是摔了一跤磕地上了。一边解开创可贴一边无奈道,“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给你看了也不能好得快一点……”
段老娘看了大呼造孽,只说儿子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就这样给磕到了。
段小楼心想:这还真是母不嫌子丑,全世界估计只有你会说我这是“好好的一张脸”了。
段老爹从厕所里洗漱出来,想必是听到了老婆的喊叫声,冷着声音说道一句,“男人又不靠脸吃饭,多个疤少个疤有不会死。”
老妈啐她,骂道,“死老头子大过年的你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你看小楼这么一段时间不见,人都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老弟叹道,“是啊是啊,瘦了!我刚就觉得你瘦了!老哥你是不是偷偷减肥了……”
在小镇清晨的喧嚷声中,段小楼觉得特别有归属感。这才是他的世界,可能低俗没品位,甚至被人瞧不起,但他觉得至少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不觉得累。
年三十那天,避雷针打来电话跟他说新年快乐。这个电话是跨年的,段小楼拿到阳台上去轻轻的说。他这边烟花爆竹四下乱窜,吵闹的根本听不清;避雷针那边很安静,只能听到小声的交谈。
“你累吗?”段小楼问。
避雷针说,“还好吧,习惯了。”
两人东拉西扯的说了好久,避雷针都没有说过一句抱歉,也没有提及他父母失礼的言语,更没有说过两人的将来。在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况下的将来。
“小楼,新年快乐。”零点的时候,避雷针在电话那头说道。
“新年快乐。”段小楼回应。
新的一年啊,又有太多的变数。谁知道会不会有将来。段小楼退缩了。
冷静下来想想,两人确实有着太多不合适的地方。从生活习惯到为人处世,或许乍一眼看过去很相近,都喜欢在人间维持着自己的形象。但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叫做“门当户对”。段小楼生性是一个散漫的人,有着小小的虚荣心,胸无大志喜欢打些小算盘。在人前维持的再好到了家里就会变得一团糟,丝毫不讲究生活品质。但避雷针不一样,也不知道该说他完美还是怎样,好像一个精致的瓷器,人前人后找不到缺陷。但心里又像是被压抑了太久,长长喜欢做些让人琢磨不透的事情。
段小楼甚至都不知道避雷针当初为什么会看上自己。
是失去了AA从此对帅哥心灰意冷觉得还是找一个丑一点的才保险?还是觉得他段小楼傻不愣登的看上去特别好欺负?或者是他长了一双雾里看花的狗眼透过了段小楼虚伪的外表看到了他的一片赤子之心?
天知道。
不过自己也没有资格去指责谁。论到真心喜欢,他也说不上。避雷针这样的男人,放在谁面前谁不想要啊?段小楼这短暂而苦逼的一生中一直都在被人挑选着,难得有一个机会让他去挑选别人,他还不好好把握?
哪怕是鸡肋般的恋爱也好。
在一起之后,自己的各种无谓的小自尊又一遍遍敦促自己不能输。拼命减肥,想尽办法让自己变得好一点,至少不能两人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让人觉“哎呀,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段小楼还在持续着减肥,在父母面前装个矜持,只说自己下巴疼懒得动嘴巴。老妈看他吃得少,心里觉得难受,又给他煲了各种汤补身子。
看着桌上的鸡汤,段小楼又想到了李啸。
过年那天,李啸也打来电话了。在凌晨。那时候人们放烟花的性子已经过去了大半,小镇里安静了很多。
李啸说因为之前段小楼的手机一直占线,他打不进来。
段小楼笑笑,恶意的说道,“是啊,我和避雷针在聊天啊。”
李啸问,“你和他见家长见得愉快吗?”
段小楼咬牙切齿不知回答什么才好。李啸总是这样,一针见血就戳在他的痛处上。尝尝说的他颜面无光。
愣了一愣,李啸补到一句,“我、我没有恶意的……”
听到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段小楼又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时候开始,李啸面对他都变成了这幅畏缩的样子,说话都得前后斟酌……好像是上次强X事件之后,可是狗血文里不应该是受表现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吗?什么“抖如筛糠”、“面如死灰”这类销魂的词语,段小楼还没用过呢!
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却不知道回应什么,只是冷冷的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吗?”。那语气或许有些无情。
李啸说,“没什么事,就想跟你说声新年好。”
“你也新年好。”段小楼回到。
李啸说,“小楼,我喜欢你的。如果新的一年我……我是说你有什么需要,记得告诉我……”
后面的声音隐没在一阵喧天的爆竹声中。
段小楼挂了电话,无言以对。
段小楼在家里住了五天,和弟弟挤在一个小房间里。虽然很挤,但两人在黑暗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感觉也挺好。
他和弟弟年龄相差的太大,小时候总觉得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后来他又离开了家,和弟弟的关系也变得很疏远。几次见面都是他给弟弟钱,不多说什么好像弟弟欠了他一样。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弟弟也已经长大了,快要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弟弟说:“哥,你给我的那些钱我都记着呢,以后还给你。”
段小楼说:“兄弟两的说什么钱不钱。”
弟弟说:“不行。现在城里结婚难,你需要钱。等我工作了,头一年工资都给你。”
段小楼说:“那你吃什么?”
弟弟说:“在家吃爸妈的。”
段小楼说:“那怎么行?他们年纪大了,他们更需要钱。”或许是在老年社区工作的缘故,段小楼格外能理解老年人的心理状况,他说,“以后工作了也要常回家看看,别像我一样,十年都不回家……”
弟弟在黑暗中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