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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末回 当前章节:113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31

皇太后和田镇以为牺牲一个洛东海就能解决的事情,在这一声高呼之后,被皇帝无限放大,以星火燎原之势不断蔓延,直至与一切都化为灰烬。

既然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已然发生,再这么捂着披着已不是万全之策,那就在事情继续恶化之前速战速决吧!

洛东海关入大理寺的第二日便被押往刑场,他所犯下的条条罪状被逐一公布,恶名远播的洛东海一死,深受其扰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更大快人心的事还在后头。皇帝并没有因此罢休,洛东海数罪并罚,他没给田家留任何颜面,直接派出禁卫军把洛家抄个底朝天,他的家人被发配充军,一个在京城颇有名望的家族就此消散。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还未等田镇回神,皇帝趁此势对朝廷上下官员来个大清算,只要一查出官员违反纪律,便是明知故犯,严惩不贷!

洛东海之死,不仅仅是杀鸡儆猴,更是吹响制压田氏一党的号角。

收受贿路、卖官鬻爵、搜刮民财等等,田氏一党的坐大与这些根本脱不了关系,而这些罪证哪一条下来都足以罢职罢官,更甚者是被满门抄斩。三天下来,被捕入狱的大小官员不计其数。

一听说这件事,太皇太后手中的念珠停了,皇太后坐不住了。皇太后去找皇上,皇帝闭门不见,众臣上奏皇帝拂袖,田镇连同元老大臣跪地求见,皇帝拒之门外。所有行动都在雷厉风行的进行,拖一天,入狱的官员便多一些,朝中的人更减几分,这段时间朝廷上下可谓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宋平安听说这件事时,外面已经处于朝廷上下混乱不堪,天下百姓拍手叫好的局面。受伤比较轻的唐青兴致勃勃地跑到宋平安床头,把他听到的事情逐一告知于他,尤其是洛东海被处死的消息,一件事情来回反复念叨,听得宋平安耳朵都快要生茧了。

「太好了,洛东海那仗势欺人的混蛋恶有恶报,皇上真是做了件太快人心的好事!」

「经过这件事,皇上又把从前犯过错的官员全押入狱中待审,只要查清犯罪属实,都会受罚。平安你知道吗?京城百姓还有人烧香感谢皇上的英明呢!」

背上受伤的宋平安只能趴在床上,受雀跃万分的唐青感染,也呵呵地笑咧了嘴。

坏人不会有好下场,恶人必有天来报,宋平安处于老百姓的角度,同样觉得这件事并没有任何不好,洛东海恶霸狠辣的样子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另一方面,皇帝高高坐在御座之上,看着眼前堆满的无数求情、进谏,甚至是怒骂威胁的奏折,他面无表情,双手垂放在龙头扶手上,长思。

尽管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正在栽培和对自己效忠的官员不多,不足以对抗田氏一党的势力,但他没想到如此不堪,利用手中的权力和自己直接掌握的上万士兵,京城之中无人敢和他对抗,但田镇的势力范围太广,皇太后经营数年的权力牵扯过深,上至朝廷,远至边域将领都有他们的人,真把他们逼急,结果如何?

这就是面对面与他们杠上的结果,节省时间,取代而之的是危险性加大、成功率降低。

烨华闭目长息,现在,他感到孤立无援,朝廷之中,真正能帮上忙的人不多,他需要一个得力助手,一个能看清局势,能切中要害,能给他解决难题的人……

殿外的空地上,跪谏的大臣仍然不肯离去,烨华在长思过后,想起了一个人。

洛东海的事情事到如今闹得这么大这么严重,一些风声在宫外想瞒都瞒不住,郑容贞在听到是因为洛东海私关入宫鞭伤护卫引起的时候,他不由放下手中的酒壶。

他记得宋平安便是守宫门的一名护卫。

可随后他又搞头自嘲,守宫门的护卫多了,怎么会如此凑巧偏偏是他。

想是这么想,但却开始坐立不安,眼皮直跳,他索性不再饮酒,在原地来回转几圈,跑出去和人打听详情。

意外的,这件事虽然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但两名护卫的名字却像是被特意隐瞒­一样,没有多少人知晓。

郑容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落魄,从他即使不肯接受宋平安的接济也能照样生活下去就能窥个一二,他费了些工夫一打听,终于让他打听出这两名护卫的名字,其中一人,真的便是宋平安。

郑容贞觉得自己的直觉不是一般的准,上一次出现这种心烦意乱的时候就是小琴出事时……

再打听到宋平安的伤不致死,还在皇帝的授意下得到良好照顾时遂放下一颗心,可随之,一些事情让他困惑不解。

的确,洛东海私关入宫还打伤护卫的事情直接损害了皇室的颜面,律法不容,但这件事和其他洛东海所犯下的过错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为何那些时候皇帝不处置他,反而要在这件事上怒而发威?最后导致如今朝廷官员人人自危,皇宫上下哀声震天的局面?

这件事的导火线实在是不怎么起眼,可它的确发生了,是偶然还是特意?

郑容贞正在为这件事苦思不解时,他家的大门被人敲响,这道声音太轻太小,似乎是错觉一般响起,可却不是错觉一样持续。

郑容贞打开门一看,愣住。

门外站着一位青衣男子,一手负于背,一手垂于身侧,气宇轩昂,飞眉入鬓,眉如星辰,鼻如悬胆,薄唇如刻,人中之龙,出类拔萃,然,真正护郑容贞意外的,是他曾见过他。

即使只有一面,却于心底铭刻。

这名男子,不就是曾经和宋平安出现在大街上的那个人?

只不过那时的他露出狡黠含笑微稚,几分可爱几分俊秀,时隔数年,这时的他礼尽而貌疏,稳重而威严,让人望而生畏,难以亲近。

郑容贞不解,他为何来找自己,想了片刻,才问道:「敢问公子是谁,找郑某有何贵干?」

对面这人上前一步,朗声道:「在下免贵邵,名烨华。」

郑容贞伫在原处约半盏茶工夫,才淡淡开口:「久仰大名,三生有幸,有可贵干?」

烨华挑了一下眉,倏尔昂首大笑,实在是觉得郑容贞的反应有趣之至。

尽管他的态度出乎意料,却仍让烨华十分欣赏,一念于心中一转,烨华含笑拱手道:「在下来找先生切磋棋艺。」

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这位一国之君待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望的书生如此礼遇,没让郑容贞受宠若惊,反而让他有所戒备,说是切磋棋艺,恐怕是来者不善吧。

「郑某府上无棋。」

「在下有。」无视郑容贞脸上的淡漠远疏,烨华手一挥,立刻有人捧棋上前立于他身侧。

烨华瞥一眼郑容贞,还未等他拒绝的话出口,又笑道:「先生想下什么棋,在下这备有象棋、围棋,先生若想玩樗蒲、六博、塞戏,在下也可奉陪。」

换句话说,就是这棋,他是非下不可。

郑容贞又伫了一会儿,遂退后一步,让出一道,伸出一手淡淡道:「请。」

烨华略一领首,撩起下摆举步迈入门槛。

郑容贞会退让,并不是畏惧烨华,而是心中有疑惑,一是想知道他的真正来意,二是欲探出平安的状况,三则是看看,这人到底和平安是什么关系。

可烨华似乎真的只是来下棋,围棋下腻了就换象棋,象棋烦了就换樗蒲,总是高雅的玩尽就玩通俗的,一来二去,时间一过就是半月,除下棋外,烨华再无二话。

郑容贞原本对这皇帝无多少印象,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冷酷无情了吧,他的心上人因皇帝的一句话家散人亡至今尸首无处,对于这位帝王的所作所为,自己能理解却不能苟同,说敬算不上,说恨又不及。此生此世,他虽盼着这人有朝一日落马失败,却从未想过要由自己动手,总而言之,身为一名旁观者冷眼目睹这个王朝的衰落便够了,他根本不欲去掺和。

可这个时候,烨华来找他了,亲自而来。郑容贞面上虽没表现出来,但他内心却十分惊讶,看烨华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很久,并且熟悉他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他这么一个人?或是有人告诉于他,那这人会是谁?难道……

郑贞容想起来他和宋平安说过减免粮税的事,没过多久,皇帝颁布了这条法规,他还和宋平安说过扩招只限于表,若想治根就要广阔学堂,没过多久,皇帝真的实施了这项措施。

然后两年前他在街上目睹宋平安与这人状似亲密,说是一对恋人也不为过。

郑容贞只觉得脑子一抽,手上的棋子失手落下,整盘原本势均力敌的棋局顿时显露败局,烨华勾唇一笑,执起一子,毫不留情杀去。

和烨华下了半个月的棋,头一次败得这么惨烈,郑容贞抚额低叹。

「邵公子棋术真是日渐精湛。」

「哪里,是先生承让了。」

郑容贞举手一颗颗收棋,看一眼对面之人,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看不出身处乱局中,被搅得心烦意乱的神色。要知道,这半个月里,跪谏的大臣已经发展至死谏,奉夫殿外的花岗岩石柱据闻已经成大臣们一头撞上去的最佳去处。

皇太后再也忍不下去,劝说加威逼,扬言若皇帝不收回成命,她会召集所有在各自领地上的诸侯或镇守在外的将领回来请求皇上改变主意。说请求只不过是场面话,私底下的意思,各自心知肚明。

事情已经闹到这种地步,若皇帝还是要一意孤行,后果不堪设想。在这种四处受敌,步履维艰的时候,这位皇帝还能有闲情逸致来找一个同样闲得发慌的人下棋,实在——让郑容贞另眼相待。

若说从前的皇帝让他留下不好的印象,现在的皇帝倒是令他颇为欣赏,处惊不变,行事果断,又学识渊博。假若他不是皇帝,郑容贞会很期盼能交上这样一位朋友。

重新摆好棋子,准备开盘时,烨华倏尔说道:「在下想请教先生一事。」

「何事?」郑容贞执棋看他。

「方才那一局,先生可有解决之道?」

郑容贞不由一笑:「若有,郑某不会认输。」

「果然,遇上死局就无法可解了……」烨华若有所思。

「那可不一定。」郑容贞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棋盘是死的,人是活的,棋盘之上,死局无法可解,但人生不是棋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有反败为胜的模会。」

烨华一脸恍然,笑着落子:「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在下受益匪浅!」

在郑容贞落子之前,烨华又道:「在下需要先生的一臂之力。」

「哦?」郑容贞不置可否地思索哪处落子为好。

「朕想请先生入朝为官。」

终于要开口了吗?郑容贞笑了笑,把棋子放回原处。

「先生的学识过人,不应如此继续淹没,若先生同意入朝为官为朕致力,不管先生有何要求,只要不损害国家的利益,朕都愿意照办。」

郑容贞久久不语,执起一子前后翻转,烨华也不言,目光灼灼地看他。

「你当宋平安是什么?」

他的突然之语让烨华稍愕,但很快回过神来,直视他认真坚定地道:「他是朕最重视的人。」

「他现在在何处?」

「在宫中静养。」

郑容贞看他的眼睛良久,才淡淡道:「在回答你之前,能否让我见见他?」

宋平安年轻,身体又壮实,经过十多天的休养,不但能够下地走路,还能稍微干些重活了。他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躺在床上没过几天就憋得难受,身体才好一些,就拒绝所有人的帮助,穿衣擦身都非要自己来,若不是自己换药实在不便,他肯定也会拒绝医士的帮忙。

此刻宋平安正乖乖坐在凳子上,让每日都要前来一趟给他换药敷药的医士包扎伤口。

他身上的许多伤口都已经结疤,只是一些比较深的伤口还需要包扎治疗。老实憨厚的宋平安让同样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医士颇有好感,在为他包扎的过程中时不时和他说几句话。

知道大夫的本职便是救死扶伤,因此宋平安向来对懂得药理的人敬重万分,所以即使这位医士比他还年轻几岁,他在回话时还是句句透着敬重。

就这么一搭一和问,宋平安身上的伤口全被包扎完毕,医士收拾一下东西逐一放进药箱,问他药还剩下多少,并再仔细吩咐一些注意事项后背起药箱走了。

宋平安恭敬地送他出门,可待转身回屋时,眼角瞥见一人往这边走来,便站定往那边仔细一看,在那人走近时,不由目瞪口呆。

「郑、郑兄?」

「平安。」

郑容贞微微一笑,也不等他回神,抬脚就进屋。

宋平安连忙跟着一道进屋。「你怎么会进宫的?」

「你猜。」郑容贞观察屋中的情况,很简洁,比士兵住的通铺大屋略好,并无什么特别。

「你就直说吧,我这笨脑子怎么猜得出来。」宋平安没他悠闲,着急地围着他直打转,先左右端详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异样,又担心地皱起浓眉害怕他是不是私自入宫,被人发现该怎么办。

郑容贞朝妄自菲薄的他斜看一眼,随后伸手把他没拉好的衣襟挑开一点,对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挑了一下眉。

「自然是有人带我进来的。你这身伤,没什么问题了吧。」

「完全没事了!」宋平安咧嘴一笑,用力地拍拍胸口以示自己身体的状态。

郑容贞笑着把手负于身后:「平安,有客上门,你怎么不请我入座啊。」

宋平安赶紧拉到他一旁就坐,倒水,沏茶。

「抱歉啊郑兄,这里只有茶没有酒。」

郑容贞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无妨,反正这里不是你我的地盘,不用讲究。」

他说完这话,宋平安想起一事,便一脸紧张地坐到他面前:「郑兄,是谁带你进来的?最近宫里出了件事,正在戒严,要是被查出私自入宫会很危险的。」

「你说的是洛东海私闯入宫鞭伤护卫一事?」

「你知道?」宋平安讶异。

「宫外都传遍了,我还知道受伤的护卫之一就是你,所以这次是特地来看你的。」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可是,这里不是谁都能来的,郑兄,我不希望你出事。」

宋平安一脸担心,郑容贞却不以为然地笑笑:「你不用怕,让我进来的人,可是上面那位。」

宋平安一头雾水,「啊?」

郑容贞看他一脸傻样,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就是当今圣上。」

宋平安瞪大双眼:「皇、皇——」

「对,就是皇上。」

「皇上他……他怎么会……」

郑容贞笑着摇头晃脑道:「他来找我,和我下了半个月的棋,还给我捎了不少好酒,全是御用佳酿,人间难得几回闻呀!」

宋平安皱着眉想了一阵,颇感不解:「皇上他怎么会知道你的事?」

这回,轮到郑容贞意外了:「不是你和他说的?」

宋平安怕他误会,连连摇头:「皇上那时在操心国事,你和我说的那些事我觉得有理便告诉他了,当时皇上也问我你的名字,我知道你不喜朝廷的事,便瞒着没说。」他急着解释,完全没想到自己失口说什么不得了的事,这件事他一直讳莫如深,深怕说出去会牵连到别人。

郑容贞把手放在桌面上,轻敲数下。原以为皇帝知道他这个人是宋平安告诉他的,没料到宋平安反倒一直守口如瓶。在他面前,皇帝丝毫没有隐瞒自己与宋平安的事,才会让他如此误会,那么皇帝怎么会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

思量片刻之后,郑容贞才抬头问他:「平安,你是怎么和皇帝牵扯在一起的?」

「咦?」宋平安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手足无措地坐下,「郑兄,你在说什么呀,我和皇上怎么会……」

郑容贞对他笑瞇了眼睛:「平安,你刚刚都把话说出来了,还想瞒呐?」

「咦,我有说了吗?」宋平安抓着头发紧张地回想,最后一脸懊恼地大力拍打自己的木头脑袋。如果没有和皇帝在一块,那他一个小小的守门护卫是怎么和皇帝搭上话,并从中牵线搭桥传递郑容贞的话给皇帝的?

看他一脸苦衷,郑容贞一句话就让他把自责降到最低:「其实,是皇帝把你们的事情告诉我的。」

「皇上说的。」宋平安讷讷地重复。

「有一部分也是我猜的。平安,我曾经在大街上看到你和他在一起。」

在大街上和他在一起。宋平安记得只有过那么一次,却没料到这么巧让郑容贞碰见了。

「平安,你能和我说,你一个小小的护卫是怎么会和一国之君的关系——如此之好。」

宋平安木木地没有反应,等他稍回过神时,又因不知道如何开口而只能在原处茫然干坐。

头一回见他如此慌乱,郑容贞知他真的难以闭口,便拍拍他的肩,道:「我说过,你若不想说,就不要说,郑某不会强求。」

「抱歉。」一脸愧疚的宋平安双手不由得紧抓膝盖上的布料。

收回手,郑容贞握住茶杯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淡淡道:「他有强迫过你吗?」

宋平安不语。

片刻后,郑容贞又道:「你恨他吗?」

宋平安莫名:「我为什么要恨皇上?」

「他强迫过你,不是吗?」

「可既然是皇上的吩咐,身为下人,不管什么事,不是都得照办吗?」

郑容贞不解,宋平安更不解。

「虽然有些事情我还是不愿意面对,但只要皇上吩咐下来,我都会一一照办,因为,皇上就是皇上,而我只不过是侍奉于他的一名护卫。」

君是君,民是民,君是天,而民只能俯首跪拜。若说宋平安是愚忠,然他一脸理所当然又让人哑口无言。虽然他的想法和自己的理念不同,但郑容贞却不觉这样的他有何不好。人都需要一份信仰,他自己的信仰便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在一些人眼里,同样荒诞不羁。

「那你是怎么看他,在你心里,皇帝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郑容贞的一句话,让宋平安回忆起许许多多的事情,从一开始到如今,从曾经的畏惧恐慌到现在的总是不由得去信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变成而今一个时不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

「皇上他……」宋平安迟疑不决,不知该怎么说为好,想半天,最后吞吞吐吐道:「皇上……他说,把我当亲人……一个小小的护卫怎么可能做皇上的亲人……我根本不敢有任何高攀的念头,可是皇上……」皇上把自己的孩子抱到他的面前,让已经会说话的皇长子叫他做爹。

宋平安无法忘记那一天,周岁大的孩子奶奶的一声声爹、爹,抱着孩子的皇帝一脸笑容望着自己,温馨的一幕一让他胸口又酸又暖。

宋平安低下头,紧紧揪住自己的裤子。

「郑兄,也许你会看不起我……但是我答应了皇上,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管是什么身分,我想就这么下去……就这样……就可以了。」

郑容贞目不转睛看他,片刻后沉声道:「这就是你的选择?」

「嗯。」宋平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郑容贞再不语,一口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子,烨华就坐在靠近墙壁的椅子上,长年习武练就的听力非一般人能比,听完宋平安的话,烨华垂眸,嘴角微微上扬,愉悦的笑意久久不退。

就算最后郑容贞的回答是不,能听见宋平安的一番剖白就足以相抵了。

郑容贞没有久待,也不用宋平安相送,循着来时的那条路离开了。宋平安站在门外目送,等他走远走开,才转身回屋,料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便把门关上了。可这次,本该只有他一人的屋里多了一个人。

宋平安愣在原地,稍顷,才慌张地向那人下跪:「小人宋平安叩见皇上……」

人还没全跪下去,就被飞身前来的人给拉住,硬是跪不下去。

「你身上还带着伤,别再这么多礼了,起来。」

烨华半威胁半哄劝地把人硬拽起来,在他站好后仔细看他一阵,忍不住伸手摸摸他身上裸露在外的伤口。烨华的动作很轻,像是害怕弄疼他,宋平安便憨憨笑道:「皇上,没事,小人已经不痛了。」

烨华抬头深深看他一眼,牵住他的手带他走到床边。

「你受伤还么久,朕到现在才来看你,你会怪朕吗?」

即使知道背对自己的人看不见,宋平安还是赶紧摇头:「不,皇上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看小人。再说若是皇上想见小人,也该是小人去找皇上。而且小人的身体向来很强壮,一点小伤而己,再过几天就能好了!」

「不是!」

走到床边的皇帝突然转过身面对他。

「啊?」宋平安怔住。

「朕不来看你,是因为害怕看了之后会忍不住。」

「忍不住?」宋平安一头雾水。

「是的。」皇帝退后一步,坐在床边,抬头看他,「害怕亲眼看到你身上的伤口后,会忍不住大开杀戒。」

宋平安怔怔地看着烨华,看见他眼里的星光点点。

「朕答应过你的,不会再乱杀人,朕会努力做到的。」烨华倏尔一笑,笑中没有半点杂质,只有纯净的美好,宋平安只能傻呆呆地看着。

「刚才你说你身上的伤已经好,可以让朕看一看吗?」

伫在原地,看着烨华眼中的光芒,除了柔柔的温暖,还有些许的担忧,宋平安静了片刻,没有任何抗拒地慢慢脱下衣服。现在正是炎热的夏季,他身上只披着一件麻布短打,里面套着一件质地较好的里衣。当他上身裸露在烨华眼前时,坐在床上的人又道:「腿上有伤吗?」

宋平安微微点头小声说:「有。」

「把裤子也脱了吧。」

这次宋平安略有片刻迟疑,但最后还是咬咬牙把裤子一并脱掉,裸着身子低下头任床上的人看遍。

过了约有一刻钟的工夫,烨华才开口道:「平安,转过身去背对朕。」

宋平安依言照办,当整个背呈现在烨华眼前时,宋平安似乎听见他恨恨地低啐了一句:「让那狗东西死得太快了!」

宋平安背上的伤比胸前的伤严重得多,刚开始时,他根本不能躺着睡,一压到背上的伤口就痛得全身抽搐,趴在床上睡了四、五天,情况才稍微好些。他现在背上的伤大多都已经结疤,只有一小部分伤口还需要用绷带包扎,但单单是裸露出来那些结痂的伤疤都能教看见的人震惊半天。

宋平安正在疑惑刚刚皇帝是不是有骂人,身后的人又说话了。

「平安,过来。」

宋平安不由转过头去,看见微蹙起眉毛的皇帝正朝自己伸出双手,一副要抱住他的姿势。

「皇上……」宋平安犹豫。

「过来。」见他不动,皇帝眉间又多了一道皱褶,「过来让朕抱抱。」

抱……

宋平安哑然。自己又不是小孩,抱什么呀。想是这么想,在皇帝逐渐不耐的脸色之下,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向皇帝走去,身体整个没入皇帝敞开的怀抱中。

烨华环住他腰身的方道不重不劲恰好合适,是因为害怕压到他的伤口,造成他的痛苦。抱住他后,烨华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眼中的光芒逐渐变得深沉。

赤身露体的平安僵在他怀里不敢乱动,看见皇帝半天不说话,心念一转,不由得又说道:「皇上,小人现在真的不痛了,不用担心。」

再怎么迟钝的人也有敏感的一面,他的这句话的确戳中烨华的内心,让烨华颇为意外地抬头看着他。

可对上烨华的双眼,宋平安却茫茫然傻乎乎地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满满写着:怎么了,皇上?

烨华眼里一道光芒掠过,半天不说话,最后蓦地站起把他拦腰抱起来,再小心放到床上。

「皇上?」宋平安慌张地想爬起来,却被覆上来的人压回去。

「别动。」烨华压住他,双手分别支在他的脸侧抬起上身,居高看着他,「这样,会弄疼你吗?」

「不疼。」没半点危机感的宋平安老实地摇头。

「那就好。」烨华不禁莞尔一笑,低下头去亲了亲他的额头,再往下移亲亲他的眼帘还有脸……

「皇上!」在粉色的薄唇企图吻上自己的嘴时,宋平安吓得撇过头去。

烨华微微不悦地捏住他的下巴扳正他的脸。

「别乱动,你身上有伤,朕不会乱来,朕只是亲亲你。」说罢也不等宋平安回应,看准自己渴望已久的地方,径自吻上去。

宋平安僵着身体任他含住自己的双唇,再坚定且强势地入侵自己的口腔,最后温柔的掠夺,一切都循规蹈矩,一切都超乎寻常,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就像宋平安所想的,这明明是不该发生的事情,可是又让人如此沉迷,如中了毒如上了瘾,清醒时想逃,陷入时想就此消亡,无怨无悔。

烨华的技巧依然精湛,迟钝且生涩的平安依然随他摆布,不知不觉之间,本该是垂在身侧的双手,纵情的环上身上人的肩背,持续地加深这个吻,在这一刻忘记一切矜持。

因为顾忌到宋平安的身体,这一次烨华真的什么也没做,长吻过后,亲亲被他吻瘫的人的额头,侧身躺在床上,扶住他的头让他铐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等宋平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躺在皇帝的怀里,刚动一下就被皇帝按住:「躺好,别动,休息吧,朕陪着你。」

宋平安抬头去看,只看见他噙笑的脸,立刻不敢再继续直视慌张低下头去,心跳得飞快。皇帝扶住自己腰身的手热得仿佛要把那处皮肤烫伤,两人之间的距离贴近得甚至能够让平安闻到皇帝身上传来的独特香味。尽管不是第一次这样抱着睡,但此时此刻,脸莫名的发烫,胸口莫名的跳得厉害……

以为之间的距离拉开些就能好过些,可才把身子挪动出一点点空隙,就被强势的人不容分说一把拉近,且更近更紧密,呼唤都足以交融。

知道怀里的人又害羞,烨华会心一笑,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也不知道怎么,就是喜欢逗他,喜欢看他害羞的脸,也喜欢看他为难的样子。曾经那个挺直腰杆,只会憨憨傻笑的少年因为他,会呈现出各种各样,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表情,光是这么想,心情就愉悦得似乎能飞起来。

烨华把下巴放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摩挲。

「平安,朕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在你身上。」

宋平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事情,突然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把脑袋轻轻地,轻轻地埋入面前的胸膛里。

宁静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当怀里的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时,烨华知道平安睡着了。

轻轻放开他,仔细地看一眼,最后蹑手蹑脚下床,用薄薄的凉被盖住他赤裸的身子,最后依依不舍退着一步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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