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烨华出宫找到正坐在酒馆里一杯接一杯喝酒的郑容贞时,太阳已经偏西。烨华一坐下,郑容贞一点都不留情面地道:「有求于人还迟到这么久,邵公子真是好修养。」
烨华不以为然一笑,亲自为他倒酒,算是赔礼,嘴上却同样不客气:「这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酒馆,我还想先生定然在此喝得不亦乐乎,出现得早打扰先生的雅兴会被怪罪呢。」
一国之君亲自满上的这杯酒,郑容贞握在手中,迟迟不喝。
「先生是不是有什么想说?」
郑容贞瞥了一眼身边这人,放下杯中的酒:「郑某在想,伴君如伴虎,我若真的答应你的事,不但届时抽身不易,恐怕连性命也不保。」
郑容贞洒脱、不羁,更何况现在又是只身一人,了无牵挂,才能够在当今天子面前如此直言不讳。烨华早清楚他这样的性格,现在听他这番言语竟也不恼,笑容可掬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桌上,一边道:「先生,在下这里有道免死金牌,若是真有这么一日,请先生示出此物,不管何事,在下绝不为难先生。」
拿起这块金牌前后翻看,郑容贞淡淡抿唇,似嘲似笑:「这玩意儿,管用吗?天下之大,不过是皇上一个人的,天下芸芸性命,也全在于皇上一个人的一念之间,一道金牌,一个死物,真能救一条性命?」
这等质疑一个人信誉的话,普通人都能生气,更别提向来受人唯命是从的一国之君了,还没等烨华变脸,郑容贞又自嘲笑道:「罢,郑某就当它真的管用吧。」
说罢,他把免死金牌塞进怀里,「就算真的没用,至少它是金的能当不少钱,没钱喝酒时就能用上。」
烨华啼笑皆非,同时被郑容贞话里的意思吸引:「先生的意思是,同意在下的请求了?」
郑容贞不言,拿起皇帝亲手为他斟上的那杯酒一口喝下,末了,用衣袖抹抹嘴唇,道:「郑某孤家寡人倒也不怕,就当是闲得慌了去赶一赶这浑水,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什么乐趣吧。」
他话虽是这么说,但烨华知道,他会同意和宋平安脱不干系,因为宋平安说,想和自己就这么下去,想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而郑容贞这个外冷内热的人为不让这个又呆又傻的人在宫里再被人欺负,便硬着头皮一脚跳进皇宫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来了。
历史的真相,隆庆帝便是这样网罗到郑容贞这个不世之才,可以说靠的是「内人」的关系获得的成功,当然,史书的卷面上,则写的是隆庆帝「三顾茅庐」,最后以真诚打动这位未来权倾朝野、辅佐两代帝王的宰相,最后在寿终正寝时被平乐皇帝追封太子太保,厚葬故里。
这些事情,当时的人自然是不知道的,皇帝烨华任用这个时不时疯疯癫癫一下的男子,心里也有些打鼓,赌的也是一份运气,让他入宫时,让吏部考核之后安排的职位不过是户部正七品给事中。
这个倒不是皇帝特意安排的,实属意外,户部是个管理国家财政的地方,其他部门的支出收受均经过户部,即使是个小小的七品官员,也是个让人眼红的肥差。不过郑容贞进去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很不好过,因为,不止是礼部尚书赫连玥是太皇太后的人,连当时的户部尚书翟净也对后宫的两位看似退隐的女人马首是瞻,和田镇同样关系匪浅。
这次皇帝肃清吏治,他虽然暂时逃过一劫,但他的一些朋友属下有的已经陆续入狱被关,有的还被处斩流放了,翟净对此正怀恨在心,皇帝他无法动手,但皇帝安排进来的人,他倒是可以治一治。
当然,身为户部上书翟净可不是什么蠢蛋,皇帝的人谁敢惹?又不是嫌命长。明的虽不能动手,暗地里,翟净可是绞尽脑汁。
这方,翟净伙同其他属下不停的折腾郑容贞,另一方,皇太后也在暗中纵容。这次,她的皇帝儿子算是把她闹出不少火气,左右都是亲血,不论是偏向何方都会落人口舌,更何况这次是她家遭遇出的问题,她更不能说什么,只能忍。
如今在这节骨眼上,皇帝突然往皇宫里弄进这么一个人,她能不注意到吗?
她这儿子又想玩什么花样?这个人又有什么本事?
皇太后在暗自思量,也命翟净早日探出这人有多少斤两,可最后,她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心地冷笑了。
对郑容贞,她在得到答复时,过早的断定了他这个人:扶不上墙的烂泥。
当皇太后知道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最后把她一家人给弄进监狱,死的死、充军的充军,一个曾经声势震天的大家族就这么消亡时,颓然倒地,悔不当初。
身任给事中的郑容贞一开始装疯卖傻,这个是他的长项。被设计几天几夜通宵达旦抄写章疏,他傻呵呵照办任劳任怨,只不过错字连篇;端隔夜茶给他喝,他眉头不皱一口喝下去还直呼好茶,然后力邀旁人一起喝……
受翟净示意,一些和他共辜的同僚撺掇郑容贞受贿,他拿了东西转头用深怕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高呼:「马大人,银子我收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呀!」拽他到青楼,才到门口他立刻吓白一张脸转身就跑,「哇呀呀,里面的女子脸上的粉抹得又厚又白,个个像鬼,太可怕了!」
如此之事,不胜枚举,不只最后户部上下官员相信郑容贞是个傻子笨蛋,连皇太后也信了。
可是这个笨蛋在两个月后,就已经把翟净以及户部一些官员的罪证都逐一收集在了手中。
郑容贞的加入和逐渐展现出来的能力令烨华不再感到那么的孤立无援,就算最后在众口铄金之下,烨华不得不中止这次借肃清吏治之事清除田家这个他心头之患的目的。
面对皇太后的威逼,面对一批一批以死相谏的官员,面对田镇装病哭诉他这个皇帝外孙无情无义,面对逐渐被掏空却无以为继的朝廷,在郑容贞的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暗示下,烨华妥协了。
他屁股底下坐着的不仅是他的皇位,更是他的青山,现在和这帮人硬杠,他的下场极有可能是被架空权力,做回十六岁以前的傀儡皇帝,像他父亲那样郁郁而亡。
是啊,这次烨华妥协了,他妥协换来的是田家更加的趾高气扬,虽然这次损失了不少人,但他们逼得皇帝向他们妥协了不是吗?这比什么都还能说明一切。人嘛,有的是,再经过一段时间经营,财源定然还会滚滚而来。
这次的硝烟,来得突然,去得理所当然,皇太后满意了,田家满意了,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的远望天际的落日余晖。
这件事情,宋平安过了很久才知道,因为在皇帝来找他的第二日,他便被人带出皇宫,避人耳目地送到离京城约百里地外一间里外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三进三出的民居里,正纳闷着,人一进去,就听见孩子的童声稚语,加快脚步走进屋内,居然看见自己的父母抱着快满两周岁的靖平正逗着。
看到平安的出现,宋家二老同样是喜出望外,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宋平安出事的那天就有人送消息到他家说,他是被派去办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前两天,黄小天亲自过来把宋家二老接到了这个地方,说家里有事没人照顾靖平,便让二老过来照看,二位老人知道能见孙子,乐呵得什么事也顾不上,兴冲冲就来了,这不,才来两天,儿子也赶到了。
宋平安傻站着半天说不出话,直到宋大娘把咬着手指头叫爹爹的靖平送入他的怀中,他看着孩子黑亮的大眼睛,才逐渐回过神。
养伤的这段日子,他很想念家里的老人,这么久没回去他们可会担心?只是又不知道能够拜托谁转话,没想到,皇帝什么都为他安排好了。
宋平安把脸埋进孩子的小胸膛前,不知道为什么,嘴不住往上咧,不停地蹭脑袋,把孩子逗乐的同时,自己也傻呵呵地笑个不停。
把宋平安带来的人要走了,他对宋平安说:「黄公子吩咐过,要你好好养伤,什么也不用管,过段时间,他会来看你。」
宋平安就这样在这个地方住下来,难得如此悠闲,每日抱着孩子陪伴爹娘,若身边再有一名女子,可谓是再美满不过了,只是偶尔,宋平安会想若是黄小天在这,会是什么情形。
住进这里的第二十三天,黄小天一身风尘的出现在宋平安面前。
这人如记忆里的那般,对着因他的突然出现而呆滞不动的平安,勾起薄薄的唇,饶有兴致的笑。
他上前几步,捧起平安的脸,柔声问道:「平安,想朕吗?」
以为是在作梦的平安傻傻地答:「想。」
这人脸上的笑意加深,又道:「平安,现在该叫朕什么?」
平安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地叫:「烨华。」
「平安,想朕的时候,你都想做什么?」
平安顿了片刻,缓慢伸出双手,做出想要抱住眼前这人的举动,说:「想抱着皇上。」
这人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轻言轻语,深怕打扰他的梦一般。
「抱吧,平安。」
平安觉得这真的只是一场梦,所以他任由双手环上这人的腰身,再把脸贴上他的身前。
难怪平安会觉得是梦,在他睡得正香的时候模模糊糊觉得有谁在盯着自己看,睁开眼时发现站在床边的他,正呆滞时,他居然还对自己说话了。
不是梦是什么?否则本该待在皇宫里的人怎么会半夜出现在这儿?
平安没有多想,他就以为这是一场梦。
梦里的皇帝像以前的皇帝一样,会亲亲他,当抱抱他,会坏坏地笑,问他身上的伤全好了吧,然后把他压在床上脱光他身上的衣服,扬言是要检查他的伤势,借着夜色看清他不再需要包扎露出条条伤痕的身体时,皇帝用手逐一抚过,半天不语。
然后,唇舌代替了手,吻遍留有伤痕的每一个地方。
早就习惯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体很快便有了感觉,然后接下来的一切,必是梦境无疑,因为至高无上的皇帝用嘴含住了平安向来认为很脏的那里,原本是不愿,但梦里的皇帝依然坚持坚定,就连梦里,他也拗不过皇帝,在强烈的刺激下,眼眶含着滚烫的泪低喘着射了出来。
是啊,一切都是梦,皇帝都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了,他又何必在梦里害怕什么呢。
这一次,宋平安放纵了自己的心与身体。
短暂的痛楚之后是上瘾的销魂蚀骨,宋平安不停地向皇帝请求,完全按他所说的去做,主动去吻,主动敞开身体,然后说出平时打死也不会说出来的羞耻的话,在被占据得几乎失去意识时,还会紧紧的用身体包覆那处,留恋着这一切。
「平安,你若是次次如此,朕肯定会精尽人亡。」
皇帝喘着粗气,沙哑低沉的话语再次引来他身体的一次次颤栗。
宋平安以为这是梦,到最后,他觉得,这若真的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只不过那时的他已经直不起腰,脸埋进枕头里,想把自己就这么捂死!
在宋平安企图把自己闷死时,皇帝低低地笑,身子覆上宋平安的背,在他耳边吐气。
「平安,朕要走了。」
这一句话让宋平安震惊地抬头看他:「皇上?」
烨华摸着他的发,沉声道:「宫里还有一堆事等朕处理,不回去不行,今晚,就是想见一见你。」突如其来强烈的想念,所以才会如此不辞路途遥远前来。
看到眼前的平安望着自己发呆,烨华不禁莞尔。
「平安,朕听说你这段日子待在这里很无聊,想找份活干?」
皇上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宋平安如实答道:「小人就是个忙碌命,一闲下来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你想做什么?」
宋平安沉默片刻,方小心翼翼道:「皇上,小人还能不能回宫里当差?」
烨华停下抚摸的手:「你是说,还想做守宫门的护卫?」
借着月夜,平安小心地揣度皇帝的神情,见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才敢说道:「皇上,小人从十五岁起就干着这份差事,已经习惯了,如果可以就回去,要是不行,小人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黑夜之中,烨华似乎突然沉寂下来,正当平安困惑紧张时,他叹息一般地道:「平安,朕不是这个意思……平安,你就没想过去做其他的差事?比如,比做护卫还要轻松,品级还要更高的差事?」
宋平安眨了眨眼睛,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又赶紧摇头。
「皇上,小人自知自己有几两重,能有现在的这个身分就已经很满足了。若自己没有这份能耐,真强求来了也不一定真是件好事。」
烨华在无声中躺到他的身侧,再长臂一揽把他搂入怀里,轻柔地抚摸他的背。尽管一直用上好的药涂抹治疗,平安的背上还是多多少少留下一些疤痕,烨华每次摸上去,总会觉得一丝丝内疚心疼。
烨华要走了,临走前,把一块玉塞进平安的手里。
「皇上?」平安困惑地握着这块手感极佳的玉。
烨华亲亲他的脸颊,柔声低语:「朕一直未能给你什么,这块玉,就当作是彼此的信物吧。」
烨华走了,离去前留下一个温柔的浅笑,平安一直把玉紧紧握在手中,直至天空破晓时,方拎起对光去看,圆润通透的乳白色玉佩上,缕空雕刻着一只平安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
长着两双角,身上还长着一对翅膀,昂首阔步,威严霸气。过了一段时日,平安才知道玉佩上刻的是貔貅。告诉他这件事的人便是郑容贞,他拿过玉佩时不掩惊讶地问是谁给他的,平安老实回答,毕竟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郑容贞说,这玉从质地来看必是和田玉中的极品,羊脂王。这东西一般人可拿不到,而玉中的雕刻精湛纯熟,玉中盘踞的貔貅栩栩如生,必定出自名家之手。这样的玉再加上出自名家之手,价格不可估量。
「你家皇帝真舍得出手。」
郑容贞啧啧称奇,宋平安因他一句「你家皇帝」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
郑容贞取笑够了之后,意味深长道:「平安,你知道貔貅有什么用吗?」
宋平安点头道:「知道,保平安和驱除邪祟。」
「是啊,挡灾避祸,消除一切隐患。」郑容贞把手中的羊脂玉递还宋平安,「好好收好,也好好保重自己,不要辜负了皇帝的用心良苦。」
宋平安握紧手中的玉,郑重地点了点头。
皇帝没有让宋平安失望,事情平息的三个月后,宋平安如愿回到了宫里,继续做他小小的守门护卫。伤势比他轻的唐青早就回到原位,还对宋平安说以为他不会再干这份差事了。
宋平安对他笑着说,只要身体允许,他不会轻易离开。
郑容贞入朝为官的事情,宋平安一直回到宫里当差才知道,并且还是在他轮值的时候站在宫门下,目瞪口呆地看身穿官服的郑容贞朝他走来,一阵挤眉弄眼之后,又若无其事笑眯眯地离开了。
私下里,郑容贞会找平安诉苦,装模作样地执袖拭泪假哭。
「平安,你家皇帝太没人性了,把我丢在狼窝里就不管了,天知道我在里头过得多么心惊胆颤,深怕一不小心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宋平安信以为真,过了段时日,等皇帝耐不住思念来找他之后,他就把郑容贞哭诉的内容逐一告诉皇帝,还担心地说郑兄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请皇上高抬贵手。
皇帝听罢,挑挑眉,调高音量道:「手无缚鸡之力?没错,舞枪弄棒他不行,但你不知道他一肚子的坏水,谁能占得了他便宜?这么干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之后皇帝把郑容贞在宫里偷偷干的「坏事」全在平安面前捅了出来。
当然,其实不乏皇帝见平安太过维护郑容贞心里不痛快便不断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就算把事情的内容过滤几遍,仍能够充分体现郑容贞这人外表无害内心邪恶的本质。
平安听得目瞪口呆,皇帝见他一脸呆样,觉得好玩得不行,身体一翻,再次把人吃干抹净。
皇帝洗脑的效果明显,再见郑容贞时,宋平安不由心惊胆颤,没以前那么自然。在郑容贞再三逼问下,才把事情经过如实告之,郑容贞闻言,哼笑几声,道:「若论这种事情,你家皇帝称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吃肉的居然还敢笑打猎的,啧。」
一来二去之后,宋平安了悟一件事,那便是,这两个人都不是好惹的。
皇帝借洛东海之事肃清吏治,企图一举歼灭日渐坐大声势震天的田氏一党,尽管最后被局势所迫不得不向偏心于母族的皇太后妥协,但在过程中还是消除了不少眼中钉。而透过这件事,田镇对这位二十一岁的帝王真正开始提防起来,尽管这位皇帝是自己的外孙,可他明白,真要动手时,这个皇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手下留情。
一旦开始动手却没能利落收场,无疑是一场打草惊蛇的闹剧,烨华深刻明白,但却不得不选择面对,面对这位行事更为小心,计虑更为深远的对手。
十月初是太皇太后的六十寿辰,向来主张节俭操办的她对自己请来的皇帝说道,今年,要好好的庆祝一场,宴请朝中和各地方高官,与百姓同乐。
皇帝心底深感惊讶,毕竟这不符合太皇太后一向的行事作风,但他没表露在脸上。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睨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前段时日宫里血腥气太重,是办件喜事冲冲煞气啦。」
老人的语气平和,话里却带着说不出的指责,皇帝沉默不语。
「皇上,很多事情是急不来的。」老人似在歇息,须臾后又道:「哀家寿辰那日,把靖霖那孩子也接回宫中吧,这都快三年了,哀家想这孩子了。」
皇帝沉寂许久,才轻声道:「是。」
出了太皇太后所居住的宫殿门外,见到候在外头的杨昭容,靖霖皇长子的生母,皇帝不禁冷冷一笑,杨昭容赶紧跪下来不停叩头。
宫中的事情没有多少是皇帝不知道的,这段时日她天天来到慈宁宫,可却不是像其他妃子一样百般讨好如今仍然统领后宫的皇太后,而是日夜在太皇太后老人家的跟前服侍。
慈宁宫是后宫所有宫殿中最大最宽的一座,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住在这,只不过太皇太后住东宫,皇太后住西宫。两宫之间相距数百米,要想见一面也要走上一段路。
今日太皇太后突然当面向皇帝提起靖霖皇长子的事情,皇帝转念一想便明白,真正想见靖霖的恐怕还是这位杨昭容。
和皇太后不对盘,就把主意动到太皇太后的身上,这番心机确实让皇帝对这个曾经让他印象深刻的女人存了几分不快。
尽管靖霖皇长子一直住在宫外,但皇帝为了见他时不时出宫一趟在外人看来,皇长子所受的恩宠非其他皇子能比。在宫中,皇帝并没有像内心所想的那般特意去冷落杨昭容,很多人看不穿,但杨昭容却逐渐明白皇帝已经不再宠爱她如当初,为了能够再引起这位薄情帝王的宠幸,她唯有利用皇长子这张王牌。
一直住在宫外的皇长子要被接回宫中了,知道这件事时,正在宫里当差的宋平安的心咯登一声往下沉,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把不满三岁的小娃娃抱住,不让他离开。
一开始的确又惊又怕,但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他实实在在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己的骨肉,十分疼爱,什么都想给他,甚至完全忘记他是一国的皇子这件事。
等到坐立难安的宋平安终于轮休时,他马不停蹄地一路奔回家,可撞开屋门一看,家里只坐着失魂落魄的父母,一问才知道,早在昨天,黄家就派人把靖平接回去了。
之前在京城外的那间大屋里住了一个月后,黄小天派人告之宋家可以把孩子接回去照顾一段时日,这个消息让宋家高兴,孩子也高兴,回来后全家更是把孩子当成宝贝般地疼爱。在这段日子里,宋平安深刻体会到身为人父的忙碌和喜悦,每当看到孩子酣睡的胖乎乎小脸,不管再怎么疲惫,都会幸福得止不住的傻笑。
孩子在宋家住了两个多月,现在就这么被接走了,宋平安的心比父母还要失落,但他还强忍着苦涩安慰他们说,靖平是他的孩子,黄家一定还会把他带过来的。
但在父母看不到的地方,宋平安会紧紧握住他给孩子买的布袋老虎不住的发怔。
回到宫中当差时,宋平安到处打听皇长子什么时候被接回宫,得到大概是十月份太皇太后寿辰前几天的消息后,到了接近的日子,轮休的时候也不肯回家,而是和其他人换班,一直守在宫门处,翘首以盼,只盼望着能再见孩子一面……
平安的事情身处深宫的皇帝是知道的,他知道他想孩子,也知道他因为想孩子而茶饭不思,本来一餐三大碗米饭现在连一碗饭都吃不下去,就这么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
为了举办好太皇太后这次的六十寿宴,皇帝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本想寿宴的事情办妥之后再把人找来好好安慰劝说,听到这些事情时,忍不住抛下手中的一堆事情,让秦宜把人接进内宫里。
平安一见到皇帝,不像往常那样闪躲退却,而是在行礼过后,对着前来搀扶自己的皇帝一开口就说:「皇上,皇长子还好吗?他会不会哭会不会闹?有一次我带他上街,他哭着要吃糖人,我怕他牙齿会长坏不肯买。我当时应该买给他的,不知道以后他还能不能吃到……」
曾经只是想塞个孩子给宋家,让宋家二老绝了给平安娶妻的心,如今这孩子全然占据宋平安的心让他日夜牵挂却是皇帝万万料想不到的。面对失魂落魄的平安,皇帝叹息一声,把他紧紧搂入怀中,于他耳边低语:「放心吧,平安,靖平是我们的孩子,朕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他。」
不论皇帝曾经做过什么,就算也曾让他害怕担忧过,但不知为何,每次总会不由得相信他,依赖他。
依偎在他宽厚结实的肩膀上,宋平安慢慢放下一直担忧紧张的心,伸出双手轻轻揽上他的背,再轻轻地合上双眼,感受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给予的温柔。
自古皇帝不管再如何薄情寡宰,都会极力维护孝心。正所谓万事孝为先,可见世人对孝道之敬重,若一国之君连最起码的孝道都没有,恐怕不但身前被世人唾骂推翻,身后也会被后人口诛笔伐。
国库日渐充盈的今天,一国之君要为太皇太后大举操办寿宴,非但没有引来非议,反而让举国上下称道皇帝孝心感天。
将近数月的布置之后,皇宫里终于迎来太皇太后的六十寿辰。举办宴席的地方安排在御花园的翡翠阁中。今天老天爷也痛快赏脸,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百菊怒放硕果累累,吉时一到,坐着车辇到来的太皇太后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小心下来,笑容可掬地朝翡翠阁的正中走去。
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大小官员跪拜在两旁欢声迎接,今天也是精心打扮的太皇太后一路走去并让他们站起来。
翡翠阁的石阶下,皇帝早已等候着,待她走近便上前扶过这位老人家,连道数句祝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祥话后,才小心扶她上座。待她坐稳,候在一旁的皇太后也迎上来笑脸盈盈地说了好几句祝福的话,乐得她笑出一脸的褶。
皇帝在落坐前,叫人送上他为太皇太后准备的寿礼,一件由上百名熟练的织女经过四十多天日夜不停赶工织出的狐毛夹袄,皇帝说天气渐寒,太皇太后穿上这件夹袄定能暖和许多。
这件寿礼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拥有的,但和各地官员送给太皇太后的其他寿礼相比较,却也不是特别贵重。太皇太后却笑眯眯地亲手接过,用手在柔软细腻的白色毛皮上抚了几下,说了句:「皇上有心。」
皇太后送给她的是一件做工精美的凤凰鎏金点翠首饰,把檀木制的首饰盒一打开,金光闪闪让人面前一亮。太皇太后点点头,含笑叫人接过,道:「太后的心意哀家领了,只是呀,哀家都这般年岁了,戴这个给谁看呀?」
她的差别对待让皇太后略微尴尬,但闻言还是笑道:「太皇太后万寿无疆,妾身指望您越活越年轻。」
「那不成老妖精了?」太皇太后呵呵一笑,摆摆手对皇帝和皇太后道:「你们都落坐吧,把孩子们和他们的娘都叫上来,让老身看看。」
今日太皇太后是寿星,按辈分算同样威望极高,因此她坐在正中,皇帝坐在她的左身侧,皇太后则坐在右侧低皇帝一阶的位置上。
三人坐好后,皇帝挥手叫人把皇子们都叫上前来。二十一岁的帝主统共有四位皇子、五位公主,最小的四皇子两个月前才出生,而最小的公主比这位皇子大四个月。
最先被带上来的是快满三岁的皇长子靖霖,由他的母妃杨昭容牵引,小胖墩一个,长发垂髻,肉乎乎的一张脸,黑黑亮亮的一双眼,憨憨愣愣地望着周围一大群人,在母亲的牵引下一颠一颠地前进。他今天穿得很喜庆,绿衬底加红夹袄,脖子上还挂着明晃晃的银项圈,挂在上面的小铃铛随着他的前进叮叮当当地响。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曾长孙走近,暗地里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身侧的皇帝,见他望着孩子嘴角不住的往上翘,不由含笑着摇了摇头。
来到御座下,说话还不流利的皇长子在大人的指点下重重地跪拜叩头,然后奶声奶气地说太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模样十分逗趣可爱,直把太皇太后欢喜得赶紧叫人把他带上来亲亲抱抱,顺便还塞给他一个大大的红包。
走到皇帝面前时,小家伙还乖巧地抬高小脑袋叫了声父皇,皇帝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脑袋瓜上揉了揉。
小家伙要被带走了,还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望着父皇,眼里有说不出的盼望。
靖霖被带回宫时,在乾清宫里住了几天,这几天他没有吵闹,而是不停地问父皇什么时候才能去见爹爹和爷爷奶奶,皇帝告诉他,只在他乖乖听话,他就会带他去见他们。
这段时间,皇帝一直耐心地教导他在皇宫里要怎么行事,还警告说,如果他在皇宫里说起爹爹和爷爷奶奶的事情,以后就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小皇子被父皇严肃的样子吓到,乖乖点头,果然在住进宫中的这些日子,真的没有说错一句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生还是什么,靖霖在宋家人面前十分淘气,可在宫中面对一大帮的陌生人,他十分乖巧也十分安静,从不主动说话,不理他也能够自己坐在地上自顾自地玩别人给他的玩具。
靖霖这个孩子,皇帝觉得有时候像平安,有时候又像自己,总之,和其他的孩子相比,一开始他的心就偏向了这个孩子。
靖霖之后,就是比他小九个月的二皇子,二皇子的相貌完全承袭父亲的英俊、母亲沈贤妃的美艳,才小小一个,就让人移不开目光,但皇帝就是觉得相貌较为朴实的大皇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这次太皇太后依然笑着给这个小曾孙红包,皇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反倒是皇太后给这孩子一个大苹果。
接下来就是才一岁的三皇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四皇子,都是由人抱上来的。没有生下子嗣只有一位长公主的皇后紧接着才带领四岁大的长公主上前。长公主是个美人胚子,但还是比三皇子略微逊色,皇帝每次到坤宁宫里总能见到她,她性子看起来比较文静,可皇帝却听太监们提过,她生气的时候能把别人送的宠物狗给活活淹死。
皇帝听罢,只是一笑,不置一词。
皇子和公主们都上来请过安后,众官员才跪到跟前连声恭贺太皇太后福寿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皇太后笑着让他们起来,落坐,最后一句开宴,顿时让寿宴达到高潮,在歌舞丝竹声之中,百官举杯庆贺,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太皇太后的寿辰,皇宫上下同样加餐加菜,换班后去食堂吃饭,面对丰盛的菜肴宋平安虽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大呼小叫却目瞪口呆傻傻站在一旁。
十一月份,天气寒冷,换班休息的宋平安脱下兵服和交领袍服后,一旁的唐青咋咋呼呼地举着毛绒绒的短袍问他这是什么动物的毛,摸起来真暖和。宋平安如实道他也不清楚,这衣服是别人给的。
唐青一脸坏样,嘿嘿地笑问他是不是哪个女子亲手缝制的。宋平安没理会这个不正经的同僚,拿回自己的衣服小心迭好放置一处,把身子塞进被窝里倒头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