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皇后三年无出,皇太后本就对她不满,而在太皇太后的寿宴之上有子的嫔妃个个风光无限,她贵为皇后只带着长公主出现,确是寒酸不少。刘氏是田太后的亲戚,代表她这一方,那日她在宴席上丢脸,比搧皇太后的耳光遭难受。
只不过在席上皇太后没表现出来,一直压在心底,待宴席散后把皇后叫来,少不了斥责几句。
当初安排刘氏入宫为妃,除和皇太后田氏沾亲带故之外,也因为这女子听话乖顺好控制,可没想到她的肚子如此不争气,别说生个嫡长子了,到如今肚子都还没半点消息。
「你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田太后喝一口茶,把茶杯搁下,拿出丝绢拭唇,不悦地睨一眼面前的皇后。
「皇上每月都有去坤宁宫,宫里有什么好药哀家也命人给你送去了,太医也经常去给你号脉,没什么问题啊,但为什么你这肚子一直都未再有任何消息?」
刘皇后咬咬下唇,为难地道:「太后,本宫实在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田太后斜看表情怯懦的刘皇后,不由深吁一口气,再一次觉得这位皇后的性子乖顺是乖顺了,却实在不是个能成事的人。她想起生下二皇子的沈贤妃,和杨昭容卑下的出身不同,她出身名门望族,父亲是刑部左侍郎,是先皇那时留下来的官员之一,有个哥哥还在侍卫营里当差官职也不小,只是这一家子和田家却没什么关系。沈贤妃一入宫就得到皇帝的宠幸,很快便生下二皇子,皇太后试探过她,觉得她比起杨昭容实在是聪明太多。
她的父亲是个左右两不靠的中间派,而她尽得真传,就算得宠也低调行事,在宫中谁也不得罪,谁都能去讨好,并且没有显露出任何的企图心,安分守己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不该听不该问的都不会去管,也因此在宫里越活越滋润。
实在是个聪明人。
田太后感慨,于心中算计着要怎么把她拉到自己这一边。
另一边,二皇子捧着大苹果被抱回后宫中后,还没来得及美美咬上一口,就被美艳无双的沈贤妃嫌弃地命心腹宫女拿出去埋掉。
二皇子手中的苹果被抢走,嘴巴一瘪正要哭,他的母妃立刻把他抱过去哄,一边剥葡萄皮塞进他嘴里,口中说道:「靖熙乖,那个苹果太脏了不能吃,母妃给你吃甜甜的葡萄。」
两岁多的二皇子嘴里含着葡萄肉,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不明所以地望着沈贤妃,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漂亮的大苹果是脏的,他稚嫩的小脑袋完全理解不了大人之间复杂的关系。
沈贤妃亲亲二皇子的额头,然后抱住他望着宫殿的门外。
如今皇后无子,皇长子的母亲出身不好,在重视血缘的皇室里,未来真正能够册封太子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二皇子靖熙。沈贤妃还未入宫前就明白,这后宫里真正掌权的人是皇太后,而当今皇后则是太后一手扶上后座的。
要想在后宫里生活下去,便不能与太后为敌,要想真正坐上后宫之主的位置,就只能暂时忍耐。
沈贤妃会过杨昭容,之前听说皇帝对她万般宠爱,本还想她是不是拥有仙人之姿或是什么别的本事,没想到不仅相貌不及其他妃子,连性子都又闷又呆,实在是让她想不出来杨昭容能够如此受宠的原因。不过渐近,皇帝对杨昭容的态度也不比从前,反而时常到她这来,这也是沈贤妃对自己的儿子越来越有把握的原因之一。
不久后,沈贤妃获准出宫回家探亲,在家里,她向在侍卫营里身兼要职的兄长说出自己的困惑,并提到杨昭容相貌普通性子木讷,不明白皇上到底看上她哪一点。
她的兄长经她的描述想起一件事,避人耳目悄悄告诉她一件尘封已久的秘密,那就是开元十二年,一个被皇太后下令处死的一名侍卫的事情。
这件事当初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偏偏一直在侍卫营里身居要职的沈兄就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之一。
他告诉沈贤妃,这名侍卫死时才刚满十七岁,能入深宫随侍皇帝相貌自然是百里挑一的,只不过他的性子和杨昭容差不多,都木讷老实不怎么会说话。当年才十四岁的皇帝某日突然兴起,把他叫进寝宫中待了一夜,至于当夜发生了什么事,众说纷纭,后来皇太后也不知道怎么得到了消息,第二天一早,等人一出来就命人把这个侍卫勒死了。
也许是皇太后以为一国之君亵玩一个侍卫的事情传出去有损皇室颜面才会如此痛下手段,可过后沈兄奉命去处理这名侍卫的尸体时却发现,这侍卫身上根本没留有任何痕迹。
沈贤妃听见这件事时大为震惊,皇帝怨恨皇太后的事情虽然从来没有摆在脸上,但细心的人稍加留意都能看出来,起初她还以为是政事上的原因,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
若皇帝真的只是玩玩而已还好说,偏偏死去的侍卫身上没留下什么痕迹,那只能证明两件事,那便是皇帝只是把侍卫叫进来吩咐了什么话,或是皇帝对这个侍卫动了情,唯有动了情才不会妄加伤害对方。若是后者,皇太后这么草率就把人杀了,难保皇帝不恨她入骨。
而杨昭容和这名侍卫的共同点却明显透露出一条讯息……
沈贤妃觉得自己看到了光明,皇帝真的埋怨皇太后的话,那他肯定容不下皇后,废后不过是迟早的问题。在这个期间,她不用做什么,只要表明自己与太后毫无关系的立场,那么生下二皇子如今又圣恩眷宠的她,未来去处可想而知。
沈贤妃就这样带着自信回到了皇宫。接到暗卫传递回来的消息,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地拆开看完信中内容后,露出一笑,烧掉手中的这份密件。
杨昭容让靖霖皇长子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拿着好吃的点心讨好他,可靖霖专心致志玩着手上的小玩意儿,视眼前的点心于无物。杨昭容哄不行劝不行,想打骂又不能,最后气急败坏地把手中的东西一丢,从孩子手里抢出他正在玩的东西,怒瞪眼睛看他。
靖霖手里的东西突然被抢走,不哭也不闹,面对杨昭容的怒容,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杨昭容。
被满三岁不久的小娃儿如此看着,杨昭容没来由就觉得一肚子火气,把坐在膝盖上的靖霖跑到地上,怨忿地道:「你看什么看,看什么看!为什么你就不肯叫我一声娘亲呢!我是你娘亲啊,是生下你的人!」
靖霖呆呆看她一会儿,垂下小脑袋,慢慢走到一边坐在地毯上,拿起宫女亲手缝的小布玩偶认真地玩起来。
杨昭容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宫女从殿外走进来告诉杨昭容,乾清宫里来人了。
原先还气得七窍生烟的杨昭容眼前一亮,顿时急忙站起来,连声问道是不是皇上来了,是不是皇上来了。
正手忙脚乱地想去换件衣裳或是打扮一下,这时宫女又道:「回昭容,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公公。」
「那还呆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请人进来!」杨昭容赶紧催促,然后坐立不安地在原处来回走,心底盼望着皇上是来找她过去。
须臾之后,被宫女引进殿内的公公对杨昭容传话说,皇上要把皇长子接到乾清宫。
杨昭容闻言,情急地道:「那我呢,皇上没有说什么吗?」
小公公摇摇头:「杨昭容,皇上只叫小的带靖霖皇长子去乾清宫。」
靖霖被带走了,杨昭容失魂落魄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步一步退进殿内,终究颓然无力倒在长榻之上,凄哀地哭诉:「皇上,你真的不理臣妾了吗?你真的不记得紫昔了吗……可是皇上,紫昔忘不了你啊……」
默默流泪的时候,她忆起太皇太后曾对她说过的话。
『杨昭容啊,王家多无情,你也不要指望皇上能记得你多久,你看看各朝各代,曾经受宠过的妃子哪几个有好下场?你啊,幸运的是生下了皇长子,只要你往后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不去奢望其他,或许还能落个善终的结局。』
当初这些话她没听进去多少,心底多少还奢望皇上心里能够留一些往日的情分,可是如今真的一切都是空。
那日花园里,皇上一眼看中的便是将离,或许这句将离,就已经预示她的结局。
靖霖被带进乾清宫里,一看到立于殿中的皇帝,忍不住甩开牵住自己的手,蹭蹭扑上去抱住皇帝的双脚。
皇帝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然后示意闲杂人等出去,待乾清宫中只剩他与靖霖,才一把抱起他,故意摆出严肃的脸斥责他:「靖霖,你可是个男子汉,怎么能向父皇撒娇呢!」
靖霖咬住下唇看着父皇,委屈地小声说:「父皇,宫里不好玩,靖霖想爹爹了。」
小娃儿童稚的声音里充满哀怨,听起来更是可怜兮兮。他话音一落,殿中的某个角落里,厚厚的帏幔动了起来,皇帝看见,勾了勾唇,露出玩味的一笑。
皇帝对儿子说:「靖霖,朕说过,只要你在宫里每天都乖乖听话不出差错,就让你见你爹爹,还记得吗?」
靖霖乖巧地点点头:「记得。」
「那靖霖觉得自己是不是很乖很听话呢?」
靖霖睁着大眼睛为难地看着皇帝,犹豫片刻才底气不足地道:「靖霖很听话……」
皇帝笑着把他放下来。
「是啊,靖霖很听话,所以朕决定给你奖励。现在,你先闭上眼睛,朕说能睁开时再睁开。」
蜻霖果真听话地闭上了眼。趁这个时间,皇帝把躲在角落里的宋平安给拉了出来。宋平安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见到靖霖,此刻一见,恨不能冲上去抱住他。
虽然外传靖霖皇长子一直在皇家别苑里养病,但从他出宫的那时候起这三年,皇帝隔三差五就会把孩子带到宋家,所以基本都是宋家人在照顾养育这孩子。人相处久了都会产生感情,对于靖霖,不仅是宋家二老,连宋平安明明知道他的出身,都还是忍不住当成自己的孩子千万般宠爱。这么长的时间来,他还是第一次和这孩子分开这么久,虽然知道皇帝不会食言,但还是忍不住日日夜夜想。
今天皇帝终于让他们相见,怎么能让他不欣喜激动?好不容易站在小娃儿面前,没想到才蹲下,这孩子就心电感应一般,不等皇帝的吩咐就倏地张开一双大眼。
「爹爹!」
一看清蹲在面前的人,靖霖猛地扑到他的怀里,藕节般的小胖手紧紧的箍住平安的脖子,深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
平安同样紧紧抱住他,激动得无法言语,眼眶不知不觉泛红。
皇帝在一旁静静看着紧密抱在一块的这爷俩,尽管明白自己当初用孩子拴住平安的心的举动已见成效,但心里就是难免有些吃味——哼,平安可是他一个人的!
晚些时候在乾清宫里三个人一起用过晚餐,因为靖霖的存在导致宋平安不能专心面对自己,因而感到非常不满的皇帝正要把靖霖送回去,没想到这对向来听话的一大一小却非常不合作。
大的自然是不敢抗命的,但他会紧紧抱住孩子,用期盼可怜乞求的双眼直勾勾地看你看你看你……
皇帝无奈地转眼移向小的,结果小的满眼泪光,委屈无助怨怼地瞅瞅你再瞅瞅你……
这位至高无上的一国之君经历过四大权臣的大清洗,经历过与外戚斗争时的血腥杀伐,面对哭喊震天鲜血遍地、面对官员死讯时花岗岩石柱上蜿蜓的血液可以不动如山,但此时此刻,却不得不低头妥协。
那一夜,圣宠正盛的皇长子得以夜宿乾清宫,但却没有几个人知道,还有另一个人当晚也睡在了这里。
那一夜,宋平安梦中醒来,看到皇帝坐在床上正看着自己,揉了揉惺松的睡眼,他低声问道:「皇上,您怎么不睡?」
皇帝长臂一揽把他搂入怀里,再拉起被子盖住彼此的身体。
「朕在想事情。」
「皇上在想什么?」
夜色迷蒙,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受更多的温柔,平安不像往日那般遵守本分履行规矩,多了一分随意享受这份难得的柔情。
「朕在想,有孩子真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亲了亲他的额头,手则在他的背上乱摸。
「啊?」
「白天占据你的心思不说,晚上还不能让朕好好地和你做些色色的事。」
皇帝邪笑地说道,手找到机会从衣服的空隙里钻进去,从平坦结实的小腹一直摸上胸前小小的突起,捻住把玩。
「皇上!」
平安又羞又恼,忍无可忍地隔着衣服抓住这只不怀好意的手。
「皇长子就在里头睡,会吵醒他的!」
皇帝遗憾地抱着平安倒回床上。
「所以有孩子一点也不好。」
此时夜已深,皇帝明天一早不仅还有一堆政事要处理,平安也是需要输值的,所以这次也真的没怎么捉弄他,很干脆地移开手,环住他的腰身就这么躺着。
听出皇帝话里的遗憾,向来嘴拙的平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平安。」寂静的深夜里,皇帝开口叫另一个没有成眠的人。
「皇上?」平安抬起头看他。
皇帝捧起他的脸,说:「平安,下次就我们俩,不要有谁,好不好?」
趁着夜色看着皇帝模糊的轮廓,平安没有沉寂太久,便点点头,认真地回答:「好。」
得此一言,还有何求?皇帝本来还略微郁闷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头一低,含上平安的双唇,用自己的唇舌,细细品味细细疼爱,一切尽在不言中。
平安四年元月,已经生下三皇子的沈贤妃再度传出怀上龙种,即使是曾经最受宠的杨昭容也在生下皇长子之后再无半点消息,而美艳无双的沈贤妃能够第二次传出怀有身孕,不仅证明杨昭容的受宠已是昨日黄花,更证明这后宫之中,除却两位太后外,排位仅在皇后之下的沈贤妃如何赢得薄情帝主的千万般宠爱。
只可惜盛极必衰、物极必反,这位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在后宫中地位如日中天连皇后都得礼让三分的沈贤妃于阳春三月时不慎小产。
失去孩子的沈贤妃病卧不起,对前来探视的皇帝哭诉她是吃某位妃子送来的安胎药后孩子才没有的,请皇帝一定要为她主持公道。皇帝闻言怒不可遏,立刻派人彻查,太医检查沈贤妃吃剩下的安胎药后告诉隆庆帝,这药里面混有强烈的能导致孕妇小产的毒药,接着把送药的妃子抓起来,严刑逼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幕后黑手居然是当今皇后!
皇帝带着禁卫冲入坤宁宫中当面质问,皇后高呼冤枉,可是禁卫军最后在皇后寝宫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包相同的毒药,并且还在皇后床上的被褥里翻出写着沈贤妃名字的小人,上面扎着无数的银针。
当皇帝把禁卫军搜到的证据摆在皇后面前,她面色苍白,颓然倒地,待禁卫军架起她准备押入大牢待审时,她方慌不择路地大喊:「太后……太后……本宫是无辜的……太后、太后!」
只可惜那时慈宁宫中的皇太后刚得到消息,等她赶到时,皇后刘氏已经被押入牢中,坤宁宫里外已经被皇帝的亲军重兵把守。
皇后犯案,所涉及不仅仅是沈贤妃之事,更是损害皇室子嗣的严重问题,而且也丢尽皇族颜面,即使皇太后和田家想干涉,但祖制摆在其上,却也奈何不得,这种重大的事件,只能三堂会审。
三堂会审之上,人证物证皆在,一直无子的皇后又有作案动机,面对这些证据,皇太后和田镇无可奈何,皇后百口莫辩。刑部左侍郎是沈贤妃的父亲,在刑部任职多年,与刑部上下官员交情甚好,刑部上下谁不买他的帐?因此对皇后的判决很快便有结果,白绫或者鸠酒。
但皇帝念她身居宫中多年,又生下长公主,功虽不能抵过,但曾经夫妻一场,便免其一死,却需从此削发为尼忏悔思过终生不得还俗。
皇后的事情一结束,皇帝便来到沈贤妃处坐在床边安抚仍不能下床的她,她则梨花带雨扑在皇帝怀中不断哭泣,凄凄道:「皇上,皇后对妾身一直以姐妹相称,我还当她是真心实意,没想到……没想到……呜,我可怜的未出世的孩子啊,皇上,妾身心里苦,好苦……」
隆庆帝拍拍她的背,柔声哄:「别哭了,别哭了,你哭成这样,朕看了心疼,现在皇后位置空悬,朕答应你,等这件事完全过去了,就封你为后,算是给你做补偿,嗯?」
一颗颗滚落的珠泪倏地一停,沈贤妃抬头不断向皇帝确认:「是真的吗?皇上,您不是哄着妾身吧?」
皇帝一脸怜爱无比地点了点她的鼻子,反问道:「难道你不相信朕吗?」
沈贤妃赶紧摇头:「不不不,妾身相信皇上,妾身相信!」然后含泪柔弱地依偎在皇帝的怀里,「皇上,您对妾身太好,妾身无以回报。」
说罢,她眼睛眨了眨,眼中逝子的苦痛再不复存在,隐隐还透露几分得意。
皇帝轻轻搂住她柔弱的屑,柔情似水地道:「傻瓜,朕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以后再给朕生几个漂亮的孩子。」
这一边看似温馨甜蜜,而在慈宁宫的西宫中,皇太后田氏坐在榻上,紊乱的气息久久不平。刘氏是她的人,刘氏的性子她能不清楚?刘氏要做什么能不事先通报她?这位皇太后知道,这件事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搞鬼她早已经派人出去查,只不过还是赶不及,虽然最后保住刘氏的性命,但是却同时让皇后的位置空了出来,这件事后,真正获益的人是谁一目了然。皇后一被废,如今后宫之中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品级最高的便是四妃之中获封贤妃的沈氏了,若是不出意外,生下二皇子的她,极有可能坐上皇后的宝座。
这个沈贤妃实在是太精明了。皇太后之前想试着拉拢她,都被她唬弄过去,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她动的手,那么这女人肯定让皇太后刮目相看,不仅够聪明也够狠!
不久后,田太后派出去的人带回来消息,说完全没查出什么确切的证据,但却从沈贤妃宫中的宫女和太监那里探听到,沈贤妃向来看不起个性懦弱的皇后,还暗中教二皇子叫皇太后老妖婆……
皇太后闻言,抬手打翻手边的一个琉璃茶盏,气得全身轻颤。
数日之后,皇太后又得知一件事情,那就是前皇后刘氏自长公主后一直无出的原因是沈贤妃暗中买通坤宁宫里的宫女,让她每日在皇帝留宿坤宁宫后的当日在刘氏的食物中放入不能怀孕的药。
这种药吃下去并不怎么影响身体,为青楼女子们常用的药之一,沈贤妃时不时就能出宫,要想获得此药并不难,而这名宫女在刘氏被押入狱时受牵连也被关进牢中以待取证,而刑部左侍郎则利用官职之便,在事毕后,灭了这名宫女的口。
得知这些来龙去脉,皇太后恨不能立刻把沈贤妃以及沈家都给处死。
与此同时,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皇帝正坐在戏台前看戏,也不知道这戏演的是哪一出,台上妻子对夫君哭哭啼啼说婆婆挑剔好难伺候,婆婆拉拉扯扯儿子骂媳妇刁蛮好不孝。
隆庆帝看得兴浓,时不时哈哈大笑。
三月春暖花开,正在轮值的宋平安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
平安四年九月,后座空悬,隆庆帝在朝上向众臣赞道沈贤妃才貌并重,出身名门,又为皇室生下二皇子靖熙,言谈之中有意封其为后。田镇为首的众大臣则极力反对,千万般挑出沈贤妃的种种错处,导致皇帝不得不将此事暂且搁置留待日后再议,此事传进沈贤妃耳里,更对田家和皇太后怨恨于心。
平安五年五月,边疆某位将领起兵哗变,隆庆帝一怒之下派出大军镇压,历时十六日,叛军被一一歼灭,叛军将领在逃窜中被乱箭射死,其亲信数人皆被斩首,这位将领的家族被满门抄斩,其职空置,留待隆庆帝挑选合适人选再去就任。而这件事令田镇一党哗然,因为这位将领正是田镇一党的人,与田镇关系匪浅,这次的打击,比皇帝上一次肃清吏治还要影响深远,田党痛失一个能够影响边关战局手握大权的能人。尽管这次田镇和皇太后及时应对,不让叛乱一事波及田家,却因此事造成的损失扼腕不已。
这位将领突然起兵叛乱之事尤为蹊跷,一开始皇太后和田镇还在臆测幕后主使是不是皇帝,不久之后,他们派出的人查到的一件事令他们把目标完全转移向另一方。
沈贤妃虽不能封后,但受圣宠的程度却令人咋舌称羡。沈贤妃喜爱牡丹,皇帝就命人把她殿前的花草全数除去改种此花。每次定量上贡的精美云锦皆送到沈贤妃殿中任她挑选完后再转送到其他妃子的宫殿,甚至连两宫太后都得用她挑剩下的,如此之事不胜枚举,却从中能看出皇帝对她的宠爱程度。
一人受宠,全族获益,沈家以不容旁人小觑的速度发展成为京城最有权势的三大家族之一,逐渐有能力与田家对抗。而明白田镇一党是沈家发展扩大路上不容忽视的绊脚石,沈家自然不遗余力于明暗两面与田家为敌。
因为宠爱沈贤妃,隆庆帝看似是站在沈家这一边,时不时在里面煽煽风点点火,让战局变得更有趣一些。沈家这一边认为有皇帝撑腰,更是有恃无恐,日渐明目张胆地不断削弱田家的实力。
经历过皇帝利用清吏之事企图铲除田镇一党的事年,面对嚣张的沈家,田家一反以前的作风,不断退避忍让小心行事,深怕被皇帝再抓住什么把柄。在经过长达半年的沉默之后,田家才终于爆发,这次田家握住强而有力的谎据,直指深居后宫的沈贤妃。
五月边关将领的哗变事件竟是沈家暗中操作,沈贤妃利用美貌色诱这位将军,令其色欲熏心之下企图起兵覆灭皇朝以夺皇权,以求得美人归。而田家出示的证据便是沈贤妃写给这位将军的书信,字字述衷情,字字哭诉宫中苦闷,字字表达对这位战功赫赫威武将军的爱慕,隆庆帝看罢龙颜大怒,立刻派人把沈贤妃锁在寝宫中不得出入,不准任何人探视,沈家人一一被捕入狱。
沈贤妃直呼冤枉,而这时田家又出示沈家曾经数次与这位将军有过往来的证据,证明沈贤妃在入宫之前就与这位将军暗通款曲私定终生。
在证据面前,气伤黯然的隆庆帝闭门不出,数日后下令对沈家上下近三十人全部押赴刑场处决,其余人等女子贬为乐籍,男子发配充军,对于沈贤妃的处决,隆庆帝让人送去鸠酒一杯。
在鸠酒送出去时,隆庆帝也去了,对着眼前哭着跪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女子,他沉默不语。已经陷入绝望之中的沈贤妃一见到隆庆帝,立刻充满希望地爬到他的脚下,抱住他的脚哭喊:「皇上,妾身是冤枉的,皇上!妾身是认识这位将军不假,但与他真的没有半点儿女私情啊皇上……皇上,皇上!求求您救救妾身,要是妾身死了,靖熙他就没了娘了!」
隆庆帝把其他人叫出去,待大门关闭屋中只剩他们二人时,他一脸怜惜地蹲到沈贤妃面前,扯出一张绢子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渍,一边低声道:「乖,不哭不哭,朕当然知道你是无辜的,因为田家找到的那封信,是朕叫人仿你的笔迹写好再塞入这个将军的书房里的……」
沈贤妃呆住,怔怔地看着眼前柔情似水的皇帝。
皇帝一脸温柔,手一松,沾染她泪水的绢子便飘落在她的裙襬之上。
「联再告诉你一件事,让你失去孩子的安眙药中混入的毒药,也是朕让你身边的宫女偷偷放进去的。」
皇帝站起来,浅浅的一抹笑万种风情,却让人不寒而栗:「你很乖,让你家人帮朕削弱了田家的实力,朕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也不会杀光你的家人,至于我们的儿子靖熙,朕会好好照顾,你放心去吧。」
皇帝走出去了,在打开的门射进来的刺眼光芒中,无数禁卫冲进来,沈贤妃被按住,由太监强行灌入鸠酒,永远合上眼睛的那一剎,沈贤妃的眼中还是充满难以置信。
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妃子和她的家族就这么消逝了,而身为皇子唯一幸免的靖熙则被送到另一宫无子的嫔妃那里养育。
平安六年年初,正值新春佳节,在全国百姓欢度节日的时候,还没等在与沈家斗争中损失惨重的田镇一党缓过气来,皇帝的亲军包围了田家,以田镇诬陷朝廷命官谋害沈贤妃的罪名被捕,全家人被押解入狱。而查明这件事并上告皇帝的人,正是身兼户部侍郎之职的刑部郎中郑容贞。
他查出,田家出示的已死去的沈贤妃的书信乃别人仿冒,沈家企图叛乱谋权一事不是事实。陷害沈家的,自然是曾被沈家压制而心生怨恨的田家。不仅如此,郑容贞还握有田家人以及田镇一党众多官员的无数罪证。
和以前的四仕之案一样,这件事隆庆帝处理得雷厉风行,田镇以诬陷朝廷命官、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卖官鬻爵等等数条罪名被判斩立决,其家族被满门抄斩,与田镇关系颇深的其余官员同样背负无数罪名,重则处斩抄家,轻则罢官贬籍流放。
在田镇被捕的同时,手忙脚乱的田家曾经试图联系身处深宫的皇太后,却被早有防备的皇帝派人守在宫门外把来人全部拦截,皇宫完全被重军封锁不准人随便出入,别说外面的消息传递宫中,连只苍蝇都甭想飞进来。等到在宫中过年的皇太后知道此事时,田镇已被处斩,田氏一门在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之后,就此消散。
皇太后知道消息的那一日,向来注重仪容的她披头散发地撞开乾清宫的大门,望着高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悲愤莫名。
「皇上!」
早在等候她的到来的隆庆帝无畏地直视她。
「太后。」
皇太后红着眼眶上前数步,颤着声道:「皇上,你怎么能……怎么能……我是你母后,他是你外公,他们全是你的亲戚族人啊!」
「母后,从小教导朕心狠手辣的人不正是你们吗?」皇帝冷笑,「无视朕的权威,逼得朕不得不动手的不正是你们吗?」
皇太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皇帝,这个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孩子,这个从一岁后她就再也没抱过的儿子,这个小时候哭着说睡不着如今能够对亲族痛下手段的帝王……
她无法再说什么,踉跄地后退几步,最终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来人,送皇太后回慈宁宫,她因失去亲人悲伤之余决定潜心礼佛不再管理后宫诸事,朕无法解忧,决定修一座佛堂供皇太后礼佛以尽孝道!」
在皇帝低沉清冷的命令声之中,禁宫的大门逐渐合上,随着不断响起的沉闷声音,大门砰的一声紧闭,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