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
靖熙脚下一顿,回头看见郑容贞笑容可掬地立于不远处,向他稍稍打了个揖。
「二皇子,这都快二更天了,您身边都不带宫女或侍卫到处乱走,若出了什么事,下边的人可担待不起呀。」
面对郑容贞,靖熙略显局促,双手垂于身侧,答道:「郑先生,靖熙想去见父皇。」
郑容贞一脸意料之中,笑道:「可眼下天色已晚,恐怕圣上已经歇下,更何况,没有皇上召见,你就这么去,不怕皇上不豫吗?」
靖熙垂首不语。
「二皇子还是先回自己帐中休息,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郑容贞摊手做出请的姿势。
靖熙闷闷不乐地走了,郑容贞尾随,直至见他老实回到帐中方才停下。
「儿子对父亲的敬仰崇拜?」郑容贞往回走,嘴中呢喃,「那种喜欢作弄人,看别人清闲就浑身不爽的笑面虎有什么好崇拜的?啧!」
回京之后养伤数日的皇帝找来郑容贞,问道:「先生以为,朕这三个皇儿脾性各自如何?」
带了几天孩子的郑容贞一脸预料之中,笑笑后道:「皇长子好动,二皇子喜静,三皇子柔性有余刚性不足。」
皇帝手指轻敲膝盖,若有所思道:「嗯,靖芷的性格比较像她母妃。朕想给他们找位教授学识的师傅,先生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郑容贞低头思忖,皇帝则在这时试探道:「知道吗?平安曾向朕推荐过一人。」
郑容贞一脸好奇,「哦?」
「他推荐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皇帝一脸笑容,郑容贞一头黑线。难怪秋狩时非要他带孩子,原来是早有预谋!
郑容贞顿时恭敬起来,诚惶诚恐地对皇帝说道:「皇上明察,臣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您还是另谋他人吧!
皇帝难得的宽容,眼波流转一脸和爱:「先生若是不愿,朕绝不强求,不过还是有请先生劳烦一下,多多帮朕留意合适的人选。」
「下官当竭尽所能。」客气客气礼数礼数,回过头去,全然忘了。
似乎皇帝也不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没过几天就直接把三位皇子丢进国子监里与其他官员子弟一道听课了。
皇帝遇刺一事没有随时间流逝逐渐风平浪静,反倒越闹越汹涌。因一人而牵全局,身处于这个局中,郑容贞更觉得沉重。他明白,皇帝毕竟是皇帝,有他绝对不容许侵犯的领地,不论是谁,胆敢贸然闯入,后果不仅仅是粉身碎骨,更会牵连无数。
这次,纵然刺客已经吞毒而死,但受了伤的皇帝看似平静的脸庞之下,血腥肃杀之气闻风即动。
不达到皇帝想要的效果,这件事,是不会罢休的。
对于慕容世家,郑容贞印象并不深,不是他对此了解甚少,而是这个家族实在是太低调、太低调了。让这个家族出名的,恐怕就是开元十五年,慕容家主带家族几人率领军队为皇朝夺回失地,并换来数十年和平的事件了。
那时国内已遍地颓丧之气,若不是慕容家族的出现,恐怕早巳经改朝换代。严格说来,慕容家对国家有功,还是大功!可是--
郑容贞合眼,脑中浮现曾经见过的,自刺客身上搜出的那件铜制信物,背后刻着小小的慕容二字。慕容家族低调,可姓慕容的,却少之又少,而有本事派人刺杀皇帝的,不会再找出第二个了。
郑容贞知道,这件案子还有诸多疑点,可问题是他拿不出证据,更不知如何劝说被捋了龙须,外表冷静,实则恨不能一刀解决所有敌人的天子。
皇帝一回京就下令彻查、彻查!彻查的结果如何?查出向来低调的慕容家通敌判国的罪证,查出慕容家窝藏包庇朝廷重犯,再加上买凶行刺皇帝,慕容家族的结局可想而知。
郑容贞在家中喝闷酒,平安来访,难得见他一脸凝重,问清是为何事后,平安不由陷入沉思中,片刻后,方喃喃道:「可是,郑兄,人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情负责。」
「不过……」平安双手放置于膝上,眼睛盯着酒杯,「我还是希望皇上不要把无辜的人牵连进去。」
随后平安对他憨憨笑了一下:「放心吧,郑兄,皇上很厉害,知道怎么做最好。」
正因为皇帝厉害才不能安心。但郑容贞心中的话又如何向眼前这个根本不明白个中缘由的人诉说?对平安而言,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做对了需要表扬,做错便需要惩罚,可是这世间,哪里又有如此黑白分明的界限?
郑容贞只是对平安笑笑。不会想太多是福气,踏踏实实地过每一天,不会过多地去烦恼未来的事,别人的事,甚至是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
随后两人相对无言,宋平安见郑容贞还没能展颜,也不知该接着说什么。郑容贞一杯接一杯喝酒,觉得身边人似乎太过安静,斜一眼过去,见他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儿,不用多想便知道自己的情绪感染到这个容易为别人担心的老实人了。
郑容贞转念一想,放下酒杯,笑问:「平安,那日皇帝中暗器受伤时,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比什么都管用啊,他一说完你就舍得放手了。」
郑容贞话里的调侃让平安双颊微红,不好意思地道:「没说什么,就是让我相信他,他不会有事的。」
「你相信他?」
平安认真地点头:「我相信皇上。皇上向我承诺过的事情,都一一办到了,他说他没事,结果他真的没出什么大事,不是吗?」
郑容贞只是一笑,不置可否,握住酒杯正要喝,忆起什么瞄了平安一眼,又放下,在他面前摆上另一个杯子,满上。
「一个人喝酒只能算喝闷酒,有人陪着才能喝得痛快。来,平安,陪我好好喝上几杯。」
平安还没饮完一杯,他便已经喝尽半壶,见他起身又抱来一坛酒,平安在他倒酒时忍不住拦住。
「郑兄,以前我就想说你了,酒喝多伤身,你还是少喝一点吧。」
郑容贞笑着挪开他的手,继续给自己倒满,「你不让我喝酒伤的是我的心,更何况,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死了就死了吧,没什么可担心的。」
本就是一句戏言,说者无心,听着的宋平安却一脸大骇,蓦然起身两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头对天絮絮叨叨:「老天爷,他是说醉话糊话傻话呢,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就差没把童言无忌这句话蹦出来。
双唇被捂的郑容贞一时哑然,差点窒息时才把他手扯掉,「平安你怎么神神叨叨的,这种话也能当真,那满大街不就是死人--」话没说完嘴巴又给刚扯掉的手捂上了。
宋平安惊慌地对他解释道:「这些话你可千万不能随便说出口,很灵的!」
郑容贞再次扯掉他的手:「要真这么灵我不知道死多少遍了!」平安一慌,又想捂上,被他手快地拦住。
「郑兄你别不信啊,是真的很灵。在狩猎场上,皇上就说了这样的话,结果你看,不到一个时辰就出事了!」
郑容贞扯嘴,刚想戏说皇帝是坏事做多了老天爷看不过才要惩罚他,结果手刚举起来,人却愣了一下,须臾之后,郑容贞猛然站起来,厉色道:「平安,皇帝在出事之前对你说了什么?」
平安被他吓得有些发懵,望着他怔怔地答:「没说什么,只是问我,他要是死了,我会如何……」
郑容贞砰的坐下,在位置上凝神半晌,刷地站起来往门外冲,任平安在后头不明所以地呆望。
郑大人是受皇帝重用的能臣,皇上要见他都得三请四请,更何况这次是他主动面圣,只需要向上通报一声,郑大人在宫中随时能畅通无阻。
烨华正在干清宫中翻阅今日呈上的折子,听闻郑容贞求见,也没多想便叫他进来。郑容贞一走入殿中,往那一杵,还未说只字片语,气势便出来了。皇帝对着烛光埋头审理折子,半天不见人说话,抬头一眼,眼中光芒眨眼掠过,烨华看出来了,今日这位郑大人来者不善。
皇帝挥挥手,包括向来随侍左右的秦公公在内,伺候他笔墨端茶倒水的几个太监立刻无声无息退出殿外,并轻轻掩上大门。
「郑爱卿是不是有话要对朕说?」
郑容贞冷眼冷面地对天子拱手道:「下官有话想问皇上。」
皇帝放下笔,随意地摊开双手搭在龙首扶手上。
「什么话?」
「那个死在狩猎场林子中的刺客到底是谁的人?」
皇帝哑然失笑:「郑爱卿身为刑部四品要员,这件事又经你手查办,你反而要来问朕?」
郑容贞眼神如刃,刀刀射向坐在上方的人,「是啊,所有证据都指向慕容世家,可这若是有人暗中搞鬼呢?」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打扶手光滑的表面,脸色如常,笑道:「郑卿家,朕知道你认为这案子还存有无数疑点,可问题是,朕的亲军可是从慕容家搜出不少罪证。」
郑容贞负手无畏冷笑,「连刺杀一事都能造假,何况几件死物!」
一国之君终于怒了,重重拍案道:「郑卿家,不要以为朕重用你就能够口无遮拦胡乱指责,朕遇刺受伤岂能有假,朕背上的伤口时至今日都还未能痊愈!」
郑容贞摇头,然后昂首大笑:「皇上啊皇上,用一场苦肉戏换取一个世族上千人的性命,值得很啊!」
「郑容贞!」皇帝从御座之上猛然站起,眯起的双眼满是肃杀之气,「你没有证据,就不要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命官是死罪,污蔑一国之君更是罪不可赦!」
笑声戛然而止,郑容贞冷冷地说道:「没错,我是没有证据,但是皇上!你就不觉得良心难安吗?面对原本想用性命保全你,知道你受伤一直愧疚难眠的平安,你就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皇帝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直视郑容贞的目光如炬,他重重地道:「朕问心无愧!」
郑容贞望了他一阵,摇头退后一步,再一步,声音倍感疲惫:「皇上,朝廷真的不适合我这个平凡人,我累了,我不干了……就让我继续沉迷酒气之中,得过且过吧。」
郑容贞转身走了,远远都还能听他一路上反复朗念的词:「钟鼓鐉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皇帝在座上对着烛火锁眉冥思,一人在他耳边低语:「万岁,要不要把他--」
片刻之后,皇帝睁开眼睛,眼中光芒随烛火摇曳,最终,他摇头道:「不。下去吧。」
空阔的殿中又只剩下皇帝一人,对着微微烛火,半天不语。
屋外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宋平安与一盏油灯相伴,枯坐屋中翘首以盼。今日郑容贞离开得莫名其妙,宋平安心有疑惑,又有一点点担忧,便没离开,想等人回来问个清楚,可眼下夜越来越深,紧闭的大门仍没半点动静,宋平安决定,待屋外二更的更漏声响起他再不归,吹灯走人。
在报更声响起的前一刻,紧闭的清漆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郑容贞抱着酒坛子东倒西歪地挪了进来,嘴里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宋平安赶紧迎上去:「郑兄,你又跑去喝酒了?」每次来都能看见他家床底下藏着好几坛酒,现在家里的都没喝完,他怎么跑外头喝上了?宋平安疑惑虽疑惑,但还是迅速接过他怀中的酒坛子,另一只手赶紧穿过他的腋下稳住这软趴趴的身子,颇有些难度地扶住他,随后又拖又拉辛苦半天才把人安放在椅子上。
「嗯,平安啊……」这是平安扶住自己时,郑容贞喷着酒气掀了一下眼皮,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就接连打好几个酒嗝,「呃……都、都这么晚了……呃……还不回去啊……」从中庭到里屋这将近十步的距离,郑容贞打一个嗝就往另一边倒,宋平安抱住酒坛子,又要扶他又要前进,还得防他摔倒,走得艰难用时一刻,他说话更艰难,打一个嗝缓半天,直至身子被丢在椅子上才把话说完,话尽后,喘个大气都觉得费力。
宋平安也不马虎,赶紧去厨房烧水仔仔细细给他擦脸擦手擦脖子,弄完这些水差不多凉了,宋平安转身倒掉,又从锅里倒出有些烫手的热水,端进屋里放在醉瘫的某人脚边,脱鞋脱袜,不容分说按进盆底。
滚烫发麻的热意直冲脑门,醉鬼郑容贞「嗤」一声,即刻清醒,要不是宋平安手劲大稳得快,他早光着湿脚在地板上跳大神了。
「烫烫烫烫烫!」
郑容贞这酒鬼三餐照常喝酒,心情一好才准时吃饭,阴虚体弱,怕冷不怕热,能让他一迭声叫个不停,足以证明这水有多烫。
宋平安懒得搭理他,专心看着水里的皮包骨脚爪从苍白慢慢变成烧熟的虾子。等到手里的这双脚不再动弹得厉害,宋平安才放手抬头,说道:「要泡这样的热水,你今晚才能睡个好觉。」
他一松手,郑容贞赶紧把自己的脚抬起来借光一看,唉呀,跟煲了几个时辰的猪脚有得比,就是肉少些。
半盏茶工夫过去,郑容贞洗好了,宋平安扯过棉巾亲手给他拭干,二话不说,又端起脸盆倒水进厨房收拾去了。郑容贞对着屋外漆黑的夜神游九天,宋平安捋着衣袖脚才迈进门槛,他可怜地说:「平安,我饿了,想吃面。」
宋平安扫他一眼,没半句怨言,折回厨房忙活去了。
厨房内随之传来一阵锅碗瓢盆声,静谧的深夜,不显得刺耳,反而有些温暖,不一会儿,宋平安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走进屋中,端正地摆在郑容贞面前。
郑容贞脸凑过去,用力吸一口香气,陶醉回味半晌,这才拿起筷子夹起面咬一口,再夹起煎得金黄的鸡蛋咬一口,一脸满足:「好吃!」
宋平安呵呵直笑,走到另一边坐下,「还好厨房不像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一应俱全,要不然做碗面我还得跑出去,不过这么晚了店铺估计都关门了。」
「哦,那应该是江老爹准备的。」江老爹就是目前负责照顾郑容贞起居的老人,因为没地方住,郑容贞也不为难一个老人,没什么事就不会让他来。郑容贞跟半年没吃东西似地,捧着个大海碗,没两三下就狼吞虎咽地吃光一大碗面,连渣都不留,吃完还心满意足地捧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最后,郑大人发表感慨:「平安,你要是姑娘家,我一定要把你抢过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宋平安咧嘴一笑:「我要真是姑娘家,你一定看不上我。」出身清苦,长得一般,嘴巴稚拙,不懂变通,唯一的好处就是身子强健会干些家务了。
郑容贞若有所思,油灯下眼神飘乎:「你要真不好,那人会看得上眼吗?」
他这话得凑到他跟前才听得清,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平安只知道他张了嘴却没出声,迟疑了一下,宋平安双手搭在桌上,前倾身子瞪大双眼,不掩忧虑地问道:「郑兄,你今日怎么突然跑出去了,遇上什么事了?」
郑容贞扯了扯嘴角,转移他的注意力:「平安,你和皇帝,以后该如何?」
平安意外,随后哑然。
郑容贞一眼就看穿他没想过以后。
郑容贞没有再问,而是扭头看屋外,淡然说道:「我辞官了,我果然不适合官场。平安,身为朋友,我奉劝你一句,皇宫,还有那些人!你还是趁早离开吧。」
平安怔怔的看他,半天不说话。
子夜时分,宋平安孤身一人走在夜雾浓重的街道上,时不时回头遥望夜色中郑容贞家的方向,蹙眉深思,一脸凝重。
今晚这件事情,自然会有人巨细靡遗告诉端坐在殿中的一国之君,听完后,挥退左右,没什么心思再落笔盖印,把案上的一堆奏折扫向一处,这位帝王手指在案面上轻敲几下,再慢慢握成拳。
不日,慕容一族数百人被相继押解入京,终日吃斋念佛的太皇太后也被惊动,凝望高头慈肩善目的佛像半晌,她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坐到楠木软垫圈椅上,似随口一问:「人都关进哪个地方了?」
立刻有人垂眉敛目地上来答:「回太皇太后,听说是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太皇太后挥了一下素袍上沾染的香灰,淡淡道:「哦,由皇上直接管着呢。」
她这句话,再无人敢答,她也不要人来答,拿过宫女端上来的茶,揭开盖子看了会儿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便又盖上放下。
她挥手,「把茶撤了,这茶,成色不好,喝了败心。」
倾天下之极品上贡皇家的茶居然不好?但这话,没有谁敢对这位年迈的老人说出来。
宫女才把茶撤下去,杨昭容来了,这几年来她一直侍奉在太皇太后跟前,没有人让她这么做,也不见她向太皇太后抱怨什么或提什么要求,这些年来,连皇太后这个儿媳妇都不曾如此尽心侍候她这个不问政事的古稀老人,更何况其他人,也只有杨昭容,日日都来一趟,陪老人家几个时辰,黄昏时分才走。
于人后,太皇太后曾对左右说过,杨昭容面目敦和,手脚勤快,只可惜受人怂恿妒火袭心干错一、两件事,唉,只盼着日后她能更懂一些宫中的道理,不要再闯祸出错。
在杨昭容面前,太皇太后偶尔也会提点她一、两句,教她做人心宽,不出锋头,安分守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在这宫里安然无恙寿终正寝也是件福气。
杨昭容多少听进去一些了吧,现在她为人处事放开了许多,不再那么容易得罪人。
今日她来,先像往常一样规规矩矩地给老人家请安,柔声道:「昨天太皇太后说身子骨硬,昨晚妾身向人学了些揉捏的法子,想帮太皇太后捏捏。」
太皇太后抿唇笑,「杨昭容有心了。」过了半炷香时间,笑意多了些,「嗯,不错,力道适中,我这老婆子的身子骨总算舒坦些了。」
「太皇太后高兴,我们这些小辈更高兴。」杨昭容站在她身后,闻言开心地笑了。
太皇太后微眯眼睛望向窗口,半晌忽而问道:「紫昔啊,你可有兄弟?」
杨昭容点头:「回太皇太后,紫昔上无兄长,下有一个弟弟和妹妹。」
「哦,弟弟多大了?」
「快满十八了。」
「十八。」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片刻后,让杨昭容走到自个儿跟前,仔细打量过后,道:「你都多久没见到他们了?」
杨昭容双手垂握在身前,恭敬地答:「回太皇太后,六个月前刚好到妾身回家省亲的日子。」
太皇太后笑着点头,朝一边挥了一下手,立刻有宫女端上点心口茶水,太皇太后打开茶盖,看见茶已不是刚才那种,看这舒展的叶和闻着清香的味道,是君山银针无疑,太皇太后小啜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让人给杨昭容也端上一杯。
「你坐吧。这茶呀,一年才上贡一斤多点,除去赏给大臣的,宫里也没留下多少,皇上不爱喝茶,什么茶在他嘴里都一个味儿,知道我爱喝几乎全往我这送了,你品品,入口微涩稍后便回香绵甜。」
「皇上这是孝敬您老人家。」坐下的杨昭容拿过宫女端来的茶,笑着对太皇太后说完,才打开盖子学她老人家,先看再闻最后细啜,让茶水在嘴里流转,再慢慢咽下去,「真的有些回甜。」
太皇太后慈眉微笑,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家人都还好吧。」
「托太皇太后的福,一切安康。」
太皇太后用茶盖边轻掠茶叶,看着袅袅水烟问:「你那弟弟长相如何,可有婚配的人家?」
杨昭容有些不明所以,又不敢多问,偷偷瞄了一眼太皇太后,才如实答道:「回太皇太后,我那弟弟和我一样,样貌随我爹多些,目前尚无婚配,不过曾有几户人家上门来说媒,我爹说不急,想等他再大些或考取功名,先立业再成家。」
太皇太后挑了一下眉:「考取功名?怎么,想让你弟弟入朝为官?」
杨昭容略有些心惊,谨慎地答道:「是的,我家祖上也曾有人任过一官半职,如今家道中落,爹一直想让弟弟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原是这般.」太皇太后点点头。
杨昭容一阵迟疑后,小心问道:「太皇太后,您问这些是……」
太皇太后侧身放下茶杯:「原是想给你弟弟在宫中安插个职位,不过既然你家自有打算,那就罢了。」
杨昭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茶杯,急忙忙往老人面前一跪,接连几个响头,抬头诚恳道:「太皇太后能为紫昔一家如此打算,紫昔感念于心。其实爹说让弟弟考取功名,紫昔心里知道没几分可能,毕竟弟弟实在不是块读书的料,从小乡间野地里闯祸惯了,头脑不行蛮力倒是有些。让弟弟去考取功名好似赶鸭子上轿,胡塞硬掰。临走时弟弟还找我哭诉,我这做姐姐的也是无可奈何,如能蒙幸获太皇太后的提携,是紫昔之幸,是弟弟之幸,更是杨家之幸!」
太皇太后执着手帕放在唇上轻咳一下,道:「你是想让老身给你弟弟在宫里安个职位。」
杨昭容又是一个重重的响头:「望能得太早太后提携。」
「行了,别磕了,脑袋都磕红了,你先起来。」伸出右手轻扶她起来,太皇太后对她一笑,道:「虽然老身不问政事多年,但在宫里放个人的本事倒还是有,更何况你不仅是老身的孙媳妇,又在老身跟前侍奉多年,怎么能不给你个情面?只是,这武官到头来可没文宫风光,你可想清楚了。」
杨昭容才起来,闻言又扑通往地上跪:「能侍奉皇上和太皇太后,是杨家的福气!」
「哦。」太皇太后拿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可是杨昭容,你还是先等老身把一件事说完再决定也不迟。」
杨昭容抬头,一头雾水。
老人望着茶水若有所思地笑:「你知道皇上后宫里,住着不少男宠伶官吧。」
杨昭容似明非懂:「可是妾身在宫中多年,没曾听闻皇上宠幸过哪一位……」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是皇上心中的那个人,皇上的心思呀,藏得比海深。」
「那个人……」杨昭容迷惘地喃喃。
太皇太后伸手轻抚杨昭容的脸:「知道皇上曾经为什么会如此宠爱你吗?因为你长得有些像他。」
杨昭容一愕,呆然片刻,回过神来,脸色逐渐苍白,心里头有什么被骤然击中碎成一片片。
太皇太后懂,懂她此刻的心痛欲绝,眼中一道光芒掠过,随后便摇摇头惋惜地道:「可惜这个人,早死了。」
「死了?」杨昭容重重地复述。
「是啊,死了。」太皇太后似乎笑了一下,「那人只不过是名普通侍卫,可是当年皇上痴恋那人,皇太后知道后惊慌,怕传出去损及皇室颜面,赶紧命人把他处死了,尸首到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总之就这么没了。」
杨昭容呆了丰晌,又讷讷问道:「太皇太后,为何要对紫昔说这些?」
太皇太后敛眉,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道:「你像那个侍卫,而你弟弟又像你,老身想安排你弟弟在皇上身边当一名侍卫,懂了吗?」
杨昭容嘴唇轻颤许久,终颓然而坐。太皇太后瞄她一眼,淡然道:「你也不用太烦恼,老身也就是这么一说,这个人选不一定是你弟弟,反正天下之大,相像的人,肯定还有。」
杨昭容浑然一震,面色显白却异常坚定地道:「不,太皇太后,就让我弟弟来宫里吧,他一定可以!」
太皇太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