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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末回 当前章节:113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31

家中二老去暍喜酒,宋平安在家无所事事,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索性卷起袖子拎起斧头劈柴。他不常在家,家里的家务自然全由两位老人负责,虽然宋老爹到现在都不肯服老,但劈上半个多时辰的木柴也要坐下来歇一会儿了。

劈柴这活,宋平安打小就干,手起斧落,啪啪啪几下,墙角就堆起了一小摞劈好的木柴。

木柴迭得半人高时,宋平安已是满头大汗,春日暖阳柔柔洒在他脸上,汗珠比珍珠还夺目,宋平安可没闲暇管这些,用衣袖一抹,一张热得发红的脸毫无遮掩的呈现。

把加了棉的外套脱下挂在晾衣竿上,弯腰握住斧头摆好木桩,一斧头下去,就是两半截。

他打算把这个月需要用的木柴全劈好,省得老爹一把年纪还得挺着一身脆硬的老骨头干重活。

这次才劈上半盏茶的工夫,大门被人叩叩叩敲响,宋平安先抹去一头汗,弯腰把斧头靠墙角放置,拍拍溅在衣服上的木屑,才上去开门。

门口打开,宋平安抬眼一望,张口结舌楞住,「皇……皇……」门外那人笑眯眯地迈脚进院,反客为主转身「砰」关上门,还主动上了门闩。

宋平安傻楞楞地开口:「皇……」

烨华不等他说完,扯着宋平安进厨房,手里拎着的东西全摆在灶台上,宋平安定睛一看,好家伙,山珍海味全齐了!

「这些够了吧?」烨华用下巴往这些菜扬过去。

「够了……什么?」宋平安不明所以。

烨华孩子气地嘴巴一瘪,抱住宋平安的腰身,下巴在他的颈边磨蹭,声音佣懒:「平安,我要吃面!」

啊?宋平安眨眨眼睛,怎么觉得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平安在绞尽脑汁努力回想,没来得及马上回答,某位霸道的男人抬头一看他心不在焉,怒了!于是宋平安丰厚的嘴唇遭殃了!被这位说一不二的帝王当成点心一啃二啃努力啃!

「皇上,疼……」嘴巴被当成猪脚啃,再不回神都能啃没了。

「皇上」才出口,舌头便被刁钻的牙齿重重咬了一下,等到平安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烨华才满足地舔嘴巴放开他。

「平安,我要吃面!」在朝堂之上威仪端正,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正像个孩子似的扒住某人不放,讨着闹着要吃面……别说其他人了,连宋平安都差点一头栽倒。

「呃……皇上,您要吃什么面?」宋平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烨华在他脖子上用力咬一口:「是烨华!」

脖子上传来刺疼和微凉的湿意,宋平安忍不住伸手去摸,心想,咬得这么高,衣服盖得住吗?见皇帝双眼一瞪,嘴上连忙说道:「皇——呃,烨华,你想吃什么面?」

皇帝不知是想起什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趾高气扬地说道:「我要吃手擀面!鸡蛋面!叉烧面!虾肉面!鱼香面!排骨面!鸡肉面!」

宋平安目瞪口呆地看他,半晌才幽幽回神,傻傻地问道:「皇上……您吃得完吗?」

皇上当然吃不完,所以平安看着他拿来的食材研究了一下,最后煮了一大锅什锦鲜香面,剩下的材料则烧了整整一大桌的菜。平安的厨艺当然比不上御厨,不过皇帝吃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心满意足脑满肠肥,吃完,还没半分形象的咂巴咂巴嘴,挺着大肚子倒在椅子上,一个接一个打饱嗝。

看他吃得欢快,宋平安呵呵直乐,比以往还多吃了一大碗饭,吃完正收拾桌面,皇帝缓过气来后,又有意见了:「平安,我脚底凉,我要泡脚,泡热水!」

宋平安瞟了一眼屋外,落日余晖还在云层里拖拖拉拉不肯下山。这种时候,洗脚?

正想着,他嘴里就说了出来:「烨华,天还早着呢,等我收拾完就给你烧水,泡完脚再上床睡觉才暖和。」

一顿丰盛的晚餐喂饱了烨华的胃,胃舒坦了肝也会舒坦,肝不闹火,人自然好说话,烨华在椅子上挺肚子,笑咪咪地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再休息一会儿去给你帮忙。」

宋平安端着碗筷钻进厨房,没把他这句话放在心上。炒菜烧剩下的微微柴火可以用来烧水,吃完饭,这些水也差不多烧烫了,正好可以用来洗油腻的碗筷。宋平安熟练地把小半锅的水倒进洗碗盆里,把灶里的灰烬扫掉,然后才去洗豌。

洗到一半,烨华进来了。

「烨华,你怎么进来了?」

「来帮忙。」

「不用,我自己能来!」

烨华视线落在灶台上,卷起衣袖:「我来生火烧水吧。」

「别别!」宋平安赶紧喊,他可没忘记这人在自己家里被烫伤过,再让他生火,难保不会出什么问题。

「那我干什么?」烨华摊开双手,征求主人的意见。

宋平安无奈,先把手里洗好的碗晾在一边,随意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视线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说道:「烨华,你会打水吗?」相对生火,去井边打水安全多了吧?

「没问题。」烨华二话不说,提起水桶钻出厨房,直奔井边,宋平安不放心在厨房里往外望去,只见烨华在井边转了一圈,便把井边绑了绳子的木桶丢进井里,随后左右摆动几下,便慢慢拉回绳索,顷刻,满满的一桶水提上来倒进他带去的木桶里。

宋平安这才放心地低头继续洗碗。

碗洗好了,水打上来了,厨房收拾完毕,夜幕也降临了。宋平安点亮油灯,放在灶台上,抓一把木糠放进炉灶里,点燃,再在木糠上堆放细小干燥易燃易烧的木柴,待火势大起来,才把他今天刚劈好的木柴架上去,烧水的大锅这才放在炉灶上,在锅底烧干以前,迅速把桶里的水倒进去,等锅里的水倒至八分满,盖上锅盖,才算是大功告成。

做完这些,平安直起腰长出一口气,见烨华还伫在到处被熏得黑乌乌的厨房里,赶紧道.「烨华,这里没什么事干了,快到屋里去坐着。」

烨华挪都没挪一下,盯着炉灶里逐渐旺盛的火势问:「不用看着火吗?要是火灭了怎么办?」

「我一个人在这顾着就行了……」说着,平安想把人推出去,烨华半个身子一撇,避开,走过去拿起灶子前面的一个小板凳摆好一屁股坐下去,兀自岿然不动,笑说:「我就在这负责看火。」

没等平安说什么,他一手拽住平安,硬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然后一手从平安背后环上他的腰身,肩膀撞着肩膀,火热的唇贴着温润丰腴的耳垂。

平安红着脸欲躲,却怎么也躲不开他双手圈出的天下,最后人沦陷了,心也跟着沦陷了。

炉里火光摇摇晃晃,热得发烫,双唇被不断摩挲,直至忍不住轻颤着微启,而期待着入侵,等来的却是离去。

睁着黑暗之中、火光之下格外晶亮的双眼,平安一头雾水:「皇……」

谁在黑暗之中一声叹息,孤寂而低沉,萦绕且沧桑?烨华把头轻轻靠在平安的肩膀上,眼睛盯着灶里的火焰,问:「平安,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平安的视线也落在灶子里,随后弯腰捡起一根木柴放进去。

「看来,你真的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啊。」烨华不禁莞尔,收紧环住他腰身的手。若是平常,平安早连连摇头说不不不了,哪会像现在一张犹豫踌躇的脸?

烨华把人拉到面前,嘴巴凑上去吧唧就是一下,笑咪咪地说:「有什么话就说,我听。」

平安眨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望他,眼里还是有些迟疑。烨华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不管再如何努力,他与平安之间终究不能跨越那道横线无所顾忌,平安有平安的忌讳,他有他的顾虑。

「说吧,平安。」烨华用自己轻易便能够蛊惑人心的低沉嗓音在他耳边诱导,另一只手握住平安,与之十指相缠,低头去看,平安的手略短略黑,自己的手略长略白。曾经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自己在习武,即使长年握剑,也不能在手上留下任何痕迹,为了抹去这些,他想尽办法,就算是女人们用的护肤圣品,他也会往上涂,如此一来,便造成如今这双手过于白晰,过于完美无瑕——全然不像一个有担当的男人的手。

烨华喜欢平安的手,与自己相比是过于粗糙,但这都是努力而留下的痕迹,不像他,即使曾经再如何刻苦,为了一句「藏巧于拙,以屈为伸」便得把一切都隐藏。

烨华在细细地描绘平安的手,平安也在静静地低头看,「平安,说吧,我一直把你当亲人。」平安的手猛然一颤,烨华噙着笑,一遍一遍抚过。

就如同慌乱不安的心被温暖的潮水一遍一遍抚平,平安的手终于慢慢摊开。

「……你和我,以后会怎么样?」

郑容贞的一句话,让从来都不敢想、努力刻意避开的问题再无处可藏,平安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他很努力去隐藏,却敌不过烨华的轻轻一窥。

烨华摊开平安的掌心,在上面写下一个字,抬起头,就看见平安一头雾水地望着他。

「写的是什么?」

烨华微微一笑,「思想的想。」随后合拢平安的掌心,一手攥住,像是把一样贵重的东西放进了平安的手心里。

「我十岁之前想出宫去看看,十五岁之前想出城去看看,十七岁之前想离京去看看,二十岁之前想把这片土地都走一遍看一看,而现在,我只想握一个人的双手,带着他去我曾经想去的所有地方。平安,我现在握着你的手,将来,我也会这么握着你的手。」

双手都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里,彼此的掌心传递的温暖比火焰还要温暖,平安只能借着火红的光芒,傻傻地、懵懂地,看着面前一张含笑的脸,然后在柴木的一声劈啪爆裂声中醒来。

慌张地看一眼炉子里的火,赶紧往里头塞两、三根干木柴,明明炉火已经扑扑直往上窜,他还是不停的翻转木柴,加大火势。烨华脸上带着笑,伸手去摸他红得快要淌血的耳朵,可才碰上去,平安又蹭的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揭开锅盖,用手指去试温,然后退到一边,垂着脑袋,声音细如蚊蚋:「水……烧好了……」

烨华随即站起来,却不动,笑盈盈地看他。

即使过了很多年,平安也会时不时想起今日烨华的温柔,还有从他嘴里说出的,最动听的情话。那日的平安,如情窦初开的少年,一颗心如小鹿乱撞,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一直,不敢抬头去看。

月上柳梢头,凉风徐徐来,烨华终得如愿泡热水洗脚,而且还是和平安一块泡脚,水盆不是很宽,四只大脚紧贴相挨。略白的那两只不甘寂寞去蹭脚背、去抠脚心、分开合拢的脚趾、用趾甲去刮趾根相连的嫩处,把偏黑的那双大脚逼得拚命缩起,但水盆就这么大,能躲哪儿去?

烨华直视面前的人,上扬的嘴角由始至终都不曾有所收敛,反而有越衍越嚣张之势,黑亮的双眼里,捉弄之意丝毫不掩,平安被他闹得面红耳赤,若不是双手还被他牢牢攥住,他早夺门而逃了。

烨华嘻嘻一笑,手指钻进他掌心里,轻轻地刮了一下,平安身子浑然一震,在这人促狭的目光之下,只想抢回自己的双手。

「皇上,放手……」人一紧张,就容易乱分寸,平安向来如是,在他面前的这人,于他心底,永远都是一国之君。

「平安,是烨华。」尽管这位九五之尊有至高无上的权力,随随便便一个命令,便能让人俯首称臣再无二话,但对于平安,他只打算持之以恒。

「烨华……」平安细细地开口了,「放手。」可是烨华却没松开。

他盯着平安一张酡红的脸,嘴角噙着笑柔声道:「平安……」

「嗯?」平安应。

「平安。」他笑意加深。

「什么?」平安不明所以。

「平安。」他呵呵一笑。

「怎么了?」平安迷惑不解。

烨华眼帘垂下望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嘴唇如新月弯弯,口中连连道:「平安、平安、平安、平安……」

平安有些呆,傻傻地看他,而烨华不知念了几遍,念了多久,才抬眼,些许无奈些许幽怨地说:「平安,我都叫了你这么多遍,怎么你都不叫我一次?」

原来——

平安恍然,心中五味杂陈,澄清明亮的双眼直视默默等待的他许久,才由衷地轻唤:「烨华……」

烨华笑了,倾过上身,把唇印上他的额。

烨华没有辜负良辰,等夜更深些,两人都上床而眠时,温热的手从平安的衣襟潜入他的胸前。平安迟疑地按住他的手,不安地道:「烨华……」

烨华翻了个身,压在平安身上,唇在他的颔间颈上细细地吻:「放心,你爹娘今晚赶不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平安的疑问被吞入烨华覆上来的双唇间。

黑黑的夜里,厚厚的棉被下,是两具裸露的躯体,密不可分的相缠。明明是沁凉的春夜,身子却热得像放在火上炙烤,平安热得有些发昏,口舌发干,艰难地侧过身想吸一口清凉的空气,身后的另一具同样炙热的身体随即贴上来,一个个热吻落在后背上,由上往下没入。

本来在身前撩拨的手潜入股间,细小秘密的洞口被分开侵入,不一会儿,合拢的腿间挤入一条光滑细腻的大腿,玩弄的手指移开,如烧红的铁杵般的硬物抵上,绶缓进入。

被顶开,如什么直捣到底,一开始总是很难适应,下意识地就会抓住身边的东西,屏息等待最难受的一刻过去。

可僵着身子又怎么不会被时刻关注他情况的人察觉,很快,移开的手双滑了回来,潜入他的身下,忽轻忽重,足以令男人浑身瘫软欲仙欲死的感觉逐渐袭上,抓住棉被的手更是用力,不再是因为难受,而是颤栗得似乎下一刻就会毁灭。

但却在临近灭顶的瞬间,欲望的发泄口蓦然被堵,他不满地睁开氤氲一片的双眼,正想要抗议,身后的人在这时把不知不觉间埋入到最深处的硕长硬物重重一顶,到嘴的声音就此消弭,化为低低的喘息。

平安……平安……

谁在耳边,一遍又一遍重复叫着他的名字?深情如许,诚挚如许,温柔如许,炙热如许……

迷恍的视线,看到的只是眼前的一片黑。当炙烈的情事终于止息时,微凉的空气弥漫令人面红的淡淡味道,平安累得无暇顾及这些,烨华抱着他,同样剧烈的呼吸,有一段时间两人都不说话,黑夜里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平安被烨华翻过身与他相对,还未说话,唇已经被他含住肆虐,双手抱住他的腰身,如铜墙铁壁那样坚实。

得,平安才缓了些的呼吸又乱了。

吻够了,烨华按住他的脑袋贴在自己胸前,唇轻轻吻着他的发顶,指间柔柔地梳过他的发。

如此近的距离,平安只要呼吸,就能嗅到烨华身上淡淡的香气,这种香气很特别,不似女子熏香那般香甜,有冬日冷风中的清冽,也有春日花丛中的芬芳,总之,很好闻,很适合这个英伟傲岸,时而冷淡时而和颜笑目的皇帝。

「皇上,郑兄真辞官了吗?」

烨华不免一笑。为自己的事就左思右想,为别人的事就能随便开口,平安这性子让他真的是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烨华低声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回去。」

「你们吵架了?」

烨华故意重重叹息一声:「你也知道,郑容贞对我向来有成见,不论我做什么,在他眼里,总是错的。」

「郑兄他……」平安顿了一下,「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知道,所以来去且随他。」

平安的脑袋动了一下,不再说话了,烨华抬起他的脸,吻了一下他的唇,喟叹道:「你总是容易为别人的事操心。」自己的事情反而很少顾及。

平安眨了一下眼睛,忽然说道:「那是因为你们是我最挂心的人。J烨华挑了一下眉,回味了一下这句话,还是觉得「你们」的们字去掉就完美无憾了。

为表示不满,烨华翻身欺上平安,很快,又是一场销魂蚀骨的情事。窗外,连月亮都偷偷潜入云中,避开这幕羞涩的场景。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雨,有一封信几经辗转最后落入太皇太后手中,她默默打开,信中无字,一个用红绳打成的梨花结静静躺在其中。满头华发的老人拿起静静思量,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外人看来,慕容家最是低调不过,可自从皇帝以行刺君王意图谋逆之重罪关押慕容一族以来,帮慕容家说话的人雨后春笋般刷刷冒出来,朝廷上,江湖上,黑道也有白道也有,甚至已经臣服的西狄国君也派使者送信来为慕容家求情。

若真是默默无闻,那这些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烨华把所有为慕容家求情说话的折子堆在一处,不予理会。

慕容家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不除不快。这个古老的家族根基肯定比初建不满五十载的皇朝要稳,其后人才济济,当年连他都开始头疼咬牙的局面,慕容家不过出动几个人,便摆平了动乱,却又不肯入朝为皇室效力,最后,慕容家和太皇太后似乎有什么不欲为外人道知的联系……

所以,慕容家有错更好,无错,他就制造足以令这个家族消亡的罪名扣上去,让他们再不得翻身!

雨天潮湿的空气,令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疼,烨华隔着衣服轻轻抚上,半晌收回手,静静阖上双眼。

——爱臣太亲,必威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

太皇太后,这句话,也曾是你亲口告诉朕的。

二更天时,下了一天的雨停了,终于轮到平安他们这一队轮班休息,在沁凉的夜中前行,平安远远落在后头,呼吸寒冷的空气,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宋护卫……吗?」

平安蓦地转身,秦公公立于暗处,脸微垂,双手交迭置于胸前,帽子上的缨坠随风轻荡。

平安慢慢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左右望了望,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笑着向他走过去。

「秦公公,皇上让您来的吗?」

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畏惧秦公公突然的来访,分别若久些,还会在每次回营的路上左顾右盼,期待他出现,好带自己进入禁宫深处,以解心中日夜累积的相思。

秦公公轻轻抬眸,笑而不语,手一扯,从袖中扯出一条黑缎。平安一愣,疑惑道:「秦公公,不是已经不用蒙眼睛了吗?」

皇帝向他说出蒙住他双眼的原因后,平安一脸诚挚地对他说:「皇上,以后不用蒙小人的眼睛了,小人以后进来就闭上眼睛,您不想让小人看见的东西,小人就紧紧闭上眼睛,永远都不会去看。」

那天,皇帝看了他许久,最后把他紧紧抱在怀中,久久都不肯放开。

从那以后,皇帝真的不再让秦公公把平安的眼睛蒙上,而平安,也遵守承诺,从来都是主动闭上双眼,没到达目的地,绝不张开。

秦公公仍不语,举着手中的带子深深看他一眼,抬手就要蒙上,平安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下意识伸手去拦,却在碰到冰冷的衣服的那一剎,双眼一闭,身软倒地。

忙碌了大半夜,政务总算告一段落,烨华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眼睛在殿中扫了一圈,只见一名随侍的小太监站着打盹,却不知向来守在一处的秦宜跑哪去了。

烨华没有多想,拿起桌面上的茶暍了一口,茶也不知是何时备的,此刻已是微凉,入口苦涩,但他反而喜欢这般滋味,疲惫倦累的时候暍一口,顿时清醒舒畅。

烨华喝完茶,茶杯随意一放,在桌上发出的声响很轻,仍让打盹的小太监猛然惊醒,看见皇上正着手收拾散乱的书案,明了自己贪睡侍候不周,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到地上,连连告错。

「行了行了,起来吧。站着也能睡说明你太累了,这证明朕这个主人不够体恤你们,是朕的罪才对。」

皇上宽和,小太监颤颤巍巍起身,时不时抬眼去窥,似有些不敢相信。皇上虽算不上残暴,但向来赏罚分明,以往宫中有谁出了什么错让皇上知道,向来都是从重了罚,连皇子都不能例外。

今日这是……怎么了?

小太监疑惑虽疑惑,但见到皇帝起身,还是赶紧上去伺候。

皇帝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问:「几更天了?」

小太监答:「回皇上,都快五更鸡鸣了。」

「都清晨了?」皇帝微愕。

「是的,皇上。」见皇帝往外走,小太监赶紧跟上,「皇上,要不要小的伺候您就寝?」

「不睡了,朕去外面逛逛。」离早朝也就剩一个多时辰,这时候去睡,恐怕还没睡熟就被叫醒,这样才容易疲惫,不如不睡。

烨华走到殿外,对着墨白的天空深吸一口雨后清凉的空气,手负于身后,往另一处走去。

走过亭廊转角的时候,前面有数名侍卫在守,原只是抬眸随意扫过一眼,有条不紊的脚步渐渐停下,顿了一下,烨华又举步朝前走去,仿佛方才那一幕根本没在他心中留下一缕涟漪。

烨华回到寝宫换上朝服时,秦公公弯着腰走了进来,站在皇帝面前恭敬地唤了声「万岁」,烨华略一颔首「嗯」了一声,秦公公这才上前为他更衣,秦公公一上来,原本在为皇帝更衣的小太监即刻退下。

尽管泰公公现在已经贵及太监总管,但皇帝身边的日常琐事,大部分乃由秦公公亲手去办,一是秦公公照顾了皇上多年,谙晓他的习惯,二则是这么多年下来,这早已成了他难以改变的习惯。

为皇帝扣领结的时候,秦公公需要稍微踮起脚才能趁手,曾几何时,那个不及他腰高的男孩,已然长得如此挺拔昂藏?秦公公垂下眼,扣完第一个衣结,再扣第二个,双手微颤。

烨华摊开双手,任太监们为他摆弄端正朝服,似是察觉什么,原本望向某处的眼睛稍稍下移,一眼便瞧见秦公公斑白的鬓角。

「秦宜。」烨华低低唤了声。

「是。」

「你在朕身边待了多长时间?」

「回万岁,过了今年,就有二十个年头了。」

烨华不禁感慨:「都这么久了,难怪,你都有了白发。朕记得你是三十多岁到朕身边的,现在,你已经是年过半百了。」

秦公公朝皇帝深深鞠了个躬,道:「承蒙皇上还记得秦宜的年纪。」

「这怎么能不记得。」烨华哈哈一笑,「朕也还记得你是从母后那边过来伺候朕的。」

秦公公也不禁淡淡一笑,敬声道:「是啊,万岁,当年太后见小的手脚伶俐,便派小的来伺候皇上。」

烨华深深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肩,笑着说了一句「朕很满意」便朝宫外走出去了。

秦公公没动,望着皇帝傲岸的身影,失了一会儿神,才赶紧跟上去。

对于如何处置慕容家,烨华最满意的方式是速战速决,可是事实上,他偏偏得和无数反对制裁慕容氏族的人斡旋。纵然江山都是他的,但是人心向背,他却不能让天下人都真正的听命于他,也是人心向背,想在龙椅上坐得更久更稳,他更不能任意妄为。

所有反对的人都和郑容贞一样,对慕容家的谋反表示怀疑,更对慕容家的买凶刺杀君王表示怀疑,他们说,慕容家绝对不会这么干。听到这些人的言论,皇帝面上带着笑,内心却一片冷意,慕容家不会这么干,反过来说,不就代表皇帝故意陷害他们?

不管事实到底如何,这个言论已然让皇帝怒火中烧下不知撕毁多少份求情的奏折。

慕容家是低调的,也是有功的,曾经挽救陷入困境的皇朝功不可没,甚至功能抵过,现在一切证据都不甚明朗,皇帝却硬要置慕容家于死地,是为天理不容!

言辞激烈一些的,已经不管不顾直接这般骂了出来,皇帝知道后,处理政务的黄花梨书案因为一怒之下拍出印子不知道换过几张。

也不知是谁在其中搅浑了水,一开始皇帝隐隐察觉到处理慕容家会有这样的发展,所以当初派兵去包抄慕容家,还给带队的将领如有反抗准予先斩后奏的口谕,就是为免夜长梦多。可令人诡异的是,当亲军赶到时,慕容一族上下像是早巳知晓情况一般,安安静静地任由军队闯入家中把人扣押,没有抵抗,没有喧哗,甚至连初懂事的孩子也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如狼似虎闯入家里的士兵……

所以幕容一族就这么被押回京城,没有一个人在途中发生任何意外,连皇帝都震惊万分,同时,更觉得慕容家族之可怕。

回到京城后,他越是想动手,反对的人就越多,一开始只是朝廷官员,后来是武林人士,再后来是降臣的领国,到如今,已是朝野皆动,若没有黑手推波助澜,事情不会传得如此之快。

皇帝知道,不该是这样的,对付慕容家,于私于理,他一直想在风声四起时速战速决,可是现在,他不得不一拖再拖,甚至随时都有因证据不足把慕容家族一干人等无罪释放的可能。

烨华没有思虑太久,便把会这么做也有本事这么做的人锁定了。纵然那个人如今已经是半隐居状态,更对朝中事务一直不闻不问,可是——

皇帝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在和慕容家斗,他是在和这个人斗,斗的不仅仅是他握在手中的皇权,还有将来。

眼下这个局面真的对他不利吗?那倒未必!皇帝于暗中冷冷一笑。他谋划多年,这次,怎么能轻易就放弃?

要证据是吗?慕容家谋反刺杀天子的罪证不确切不能作数,那么,窝藏包庇朝廷钦犯该当何罪?

皇帝把这个问题丢了出去,众人哑然,皇帝给不出慕容家谋反刺杀的罪证,他们也给不出慕容家无辜的证据。

这件事的的确确是真的,这个朝廷钦犯正是当年欲图谋权的四位大臣中武官康定守的二儿子!当年康家被抄家,他这个二儿子恰巧有事在外逃过一劫,朝廷颁发了通缉令,可是这个人一直没有找到,谁也没想到,他居然逃到了慕容家,并且改了姓名成了慕容家的上门女婿!

这样的一个朝廷重犯藏在慕容家,说慕容家不知道吧,说不太过去,毕竟通缉令到处都有,谁信慕容家真的没一个人知道?若是知道了还窝藏包庇,证明什么?一个是朝廷钦犯,已获刑的父亲身染谋权的罪名,做儿子的自然撇不清关系,慕容家这么干,难道不是也有同样的意图?

皇帝是这么想的,别人可不这么认为,更何况那些一直反对他处决慕容家的大臣,他们说:「这不过是圣上您的臆测罢了!证据呢,证据呢!」

皇帝知道了,他们还是打算拖。

但皇帝已经不想拖了,既然他们给不出证据,那以他手头上掌握的罪证,慕容家能死几个算几个吧,总比拖到难以预料好!

窝藏朝廷钦犯,涉案人等,斩立决!

涉案人等都是些什么人,窝藏朝廷钦犯这么严重的事,慕容家主肯定知道吧?他的亲系兄弟肯定知道吧?他的子孙肯定知道吧?他的妻子肯定知道吧?这一刀下去,就算慕容家不亡,也已经是刨了根的老树,活不久了。

皇帝下令,立刻有人去办,几乎是同时,一个消息传人他耳里,宋平安不见了,一直保护他的暗卫暴尸荒野。

皇帝的心刷地一下,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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