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现在的这个皇朝,就不得不说起它的开国皇帝顺安帝。
在洪水中失去妻子,在瘟疫中失去孩子,最终被逼得走向造反的道路,这位有勇有谋的男子历经十一年,最终成为新皇朝的统治者。这位曾经失去家人的男人,在连年的战乱中偶遇一名不算漂亮却聪慧有加的少女,爱上她并娶她为妻,而她,最终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惜好景不长,顺安帝称帝不过半载,就在战争中留下的伤口恶化下死去,留下一个不到六岁的幼子和年轻的皇后。
顺安帝死了,但他却留下一堆烂摊子。外敌时不时入侵骚扰,而朝廷之中,多少和他一起打江山的官员将领更是功高震主,嚣张跋扈,年幼的君主和年轻的太后犹如夹在一群恶虎之中。
最终年轻的太后委曲求全,把皇帝的实权分交给各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官员大将,以保他们母子二人平安。
从此以后,这个皇朝就陷入一个诡异的制度之中,统治天下的权力不属于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朝廷二文二武共四位辅政大臣,皇帝成为摆设,甚至逐渐废除上朝的制度。
逐渐长大的崇宁皇帝得知这个悲哀的事实后,整日郁郁寡欢,年仅十九就抑郁而死。
他的母亲也就是皇太后,那一天扑在儿子的遗体上哭了整整一天,出来之后,叫过还没来得及册封皇后的媳妇,抱过才一岁大的孙子,咬牙道:「此仇,老身,必报!」
痛失儿子和丈夫的两个女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幼小的孩子身上。在先帝逝后一年,两岁半的孩子被抱上了皇位,面对殿内看着他露出嘲弄神色的众大臣,这个孩子只是静静地转动他黑亮的双眼,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这个两岁登基的皇帝,就是当今皇帝,隆庆帝,年号开元。
隆庆帝所统治的年代,是这个皇朝繁盛的真正起点,后世子孙称赞他功绩的同时,他的种种血腥手段也被人诟病。但无法否认,在为了夺回属于帝王的权力时,所有血腥而残忍的手段才是最快捷且斩草除根的。
史学家们都同意一点,那就是隆庆帝身后的两个女人,对他的影响甚巨,她们不是他所有后宫佳丽中的任何一名,她们一个是他的祖母,一个是他的母亲。
隆庆帝终其一生,对这两个女人都是又敬又爱——又恨。隆庆帝十六岁就透过种种手段夺回了自己不容侵犯的皇权,然而直至年近而立,他才终于摆脱这两个女人的控制。
年过半百的某日,午夜梦回,他起身对身边的近侍叹息:「生我者,太后,养我者,太皇太后,世间,再无人比她们了解朕。」
因为了解,才会又敬又恨,因为了解,这一生,为了夺回皇权,为了在无情与血腥的争端中活下去,他被这两个人逼着放弃了很多东西。
后人对隆庆帝的评语是文武双全,睿智决断,是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一位无法被忽视的英武帝王。这位帝王和其他皇帝一样有众多嫔妃,甚至也有不少男宠,他看似博爱,又看似无情,然而记录在册的皇太后曾经的一句戏言却道破天机。
「天下平安否,独因一人,一人平安否,且看且待。」
天下是否平安繁盛,都看皇帝能不能勤心朝政,要看皇帝能不能勤心朝政,就要看另一个人了。
那个人是谁?居然能左右帝王的心?可是不管后世人们再如何翻阅史书记载都得不到任何头绪,只能知道有此一人,让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页的英武皇帝日夜牵挂。
太皇太后是位深谋远虑的女人,也是隆庆帝这一生最为敬佩的人之一。
在他们孤儿寡母腹背受敌的时候,她选择把皇权分交给当时威望最高、野心最盛、领兵最多的二文二武四位大臣,并不是无心之举。
自古,文官武将从来都是相看不顺眼,文官斥其胸无点墨野蛮行事,武将骂其纸上谈兵百无一用。选择把皇权各自分交四位文武大臣,目的之一就是加剧他们两派的对立。
其二,这四个人都一样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后,即使表面上把酒言欢,其乐融融,暗地里为了削减对方的势力,达到最终目的,一定会想尽办法相互动手脚使绊子,置对方于死地。不管最后成功的人是谁,他都首先要和对立的一派明争暗斗,事后,还要与同一派的另一位大将或官员争夺剩下的权力。即使赢了,这个人也必定要付出相当大的人力财力,届时,身心疲惫的他将要面对的是早已经蓄势待发的皇室!
其三,之所以选择把皇权分交四个人而不是这四个中的任何一个,最重要一点,就是怕其他三人选择联合来对付这一个人,这是一个需要四个人才能完成的大戏,缺一都极有可能步入败局。对于已经没有退路的当时的皇太后而言,她只能小心再小心。
当把皇权分交出去后,朝廷上下的每一步发展都如这个聪明的女人所料,文武两派的对立逐渐明显,他们挖空心思想整倒对方,完全没精力去顾及皇室,更没想到这对孤儿寡母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是的,只要这对母子能等,低调的等待,成功的脚步总有一天会朝他们迈来。
可是唯一的亲生骨肉的病死让这位原本冷静的女人疯狂了,她对天发誓,她要报复!她再也等待不下去,时间每过一刻都是煎熬,她要亲眼看着逼死自己儿子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她要他们统统陪葬!
这个女人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了当时年仅一岁的孙子身上。
隆庆帝登基的那一天,来朝拜新帝的群臣居然不足十人,而到来的这些大臣之中,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看这个娃娃皇帝会不会在朝殿之上哭出来——没有人把没有皇权如同傀儡般的皇室放在眼里。
太皇太后知道这个消息,冷冷地笑。
史书完全没有记载,野史也只是寥寥几句,幼帝垂髫之龄,已通武艺,已通四书。
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已通各种武术,已通连当时的读书人都背得艰涩的四书五经,是需要何种坚持和毅力?
换现在的话讲,这孩子肯定接受过斯巴达式的教育,何其残忍也何其痛苦。
隆庆帝从未在人前吐露小时候的经历,但有记载,他有厌睡之疾,时常辗转难眠,睡后也会皱眉呓语一夜不宁,若无人陪同入睡这种情况会更为严重。
在四位都想称王的大臣将领被隆庆帝逐一满门抄斩或诛九族之后,太皇太后从此不问政事,潜心礼佛,对自己这唯一的孙子,她总是不住叹息,仇恨已往矣,对错分不清。
仇恨已了,然而当初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这些都是历史留给后人的种种疑问,当时的宋平安自然都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他,正陷入深深的忧愁之中。
于是,他上茅厕的时候苦着一张脸,吃饭的时候苦着一张脸,就连当值的时候——也苦着一张脸。
和他关系比较好、同样是一名护卫的唐青终于看不下去了,趁换人休息的时候,他走过来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腰,问道:「宋平安你一整天苦着这张脸干嘛?掉银两了?」
宋平安摸摸被撞疼的腰,摇摇头没说话,依然苦着一张脸。
见他这样,唐青想起一件事,先看左右没人,才凑近压低声音道:「难不成昨天贾思奇单独叫你去,是让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去了?」
背后说人坏话这种事宋平安可没干过多少次,一听他这话,立刻慌得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你别瞎猜,队长他人挺好的。」
「那你干嘛一整天都苦着个脸?好像谁欠你银两似的。」唐青不明白了,睨他一眼,把手塞进袖子里暖和暖和。
一想起某件事,宋平安脸色更沉重了,他本来就挺老气横秋的一张脸,再这么一摆脸色,就显得更老成许多。
「我昨天……算了,什么都没有。」
本来就是难以启齿的一件事,再加上对方是难以启齿的人,口齿愚笨的宋平安只觉得有苦难言。
看他这副模样唐青更为好奇,正待仔细追问,通向皇宫深处的路上突然传来急匆匆的马蹄声,不久果然出现好几个人。唐青一看,赶紧把宋平安拉到一边,对着这帮一看穿着就知道品阶不低的公公和侍卫弯腰施礼,等到他们走过才敢稍稍抬头。
只见这帮人走到城门前,带头的公公举牌高声道:「开宫门,奉旨出宫办差!」
等到身分较长的护卫队长上前确认令牌,才叫人把紧闭的宫门打开,又是一阵风似地刮过,这帮人消失在了宫门外面,而偌大的宫门随即又紧紧合上。
这本来早就是守门的护卫们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唐青却对此流露出非同一般的好奇。
「才刚到寅时,皇上是怎么了,火急火燎地派人出宫办事?」
唐青对此事好奇,是以为又有大事要发生,因为夺权案的序幕也是在清晨发生的。
当时也是他们守的门,皇室在皇宫深处暗地里栽培的数千精兵几乎是一夜之间倾巢而出,把正为庆贺六十大寿的开国元勋,掌握全国二十万兵力的虎威将军的府邸给揭了个底朝天。据闻当时将军府齐集了不少将军的幕僚,奢侈得让人咋舌的宴席上,大多数人早已经喝得不省人事,被绑起来都不知道。
皇帝对这件事雷厉风行,被打入大牢中的将军府上下还骂其不自量力自掘坟墓,因为将军在外带领二十万大军驻守边疆的亲信得知消息,一定会攻打皇城让他吃尽苦头!十六岁的皇帝听闻只是扯嘴冷笑,叫人把将军的这名亲信的头颅交给他们看,当即让他们哑口无言。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他的确办到了,在所有人都看轻年幼的他的时候,他已经把一切都深埋在心底。
虎威将军最后的结果是被凌迟,这位曾经当着部下的面捏着八岁幼帝的脸说他是小奶娃儿好欺负的老人的家人,被诛九族。
序幕一旦拉开,这场战争除非你死我活,否则没有停止的时候。最终,早有准备,早就布局一切的人赢得了胜利,皇帝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力,而菜市场门口的地皮则被鲜血染红了一层又一层。
当时,没有涉及夺权案事件的百姓无尽唏嘘,人人自危,而更是一点都不沾边的皇宫护卫们,则时不时拿出来提一提,警戒之余,也更敬畏位处皇宫内院的他们的帝王。
这个事件才过去一年多,染血的地面似乎还弥漫血腥之气,现在又是在相近的时间出现紧急出宫的事情,如何不让人好奇,担心,怕,又出什么大事……
唐青的话让宋平安多了一份心眼,他没有像唐青那样想太多,而是单纯地认为,大清早就派人出宫,肯定是有要事,既然有要事,那么就代表,今天的他是平安的?
没错,宋平安今天一天烦恼的事情就是这个!
昨天被少年皇帝抱着睡了将近两个时辰,等他醒来时榻上只剩他一人。
秦公公进来什么话都不说,叫他把衣服穿好,接着又把他眼睛蒙上把他扛回护卫营附近。
等秦公公要走时,他犹犹豫豫地说,皇上还会不会再找他时,秦公公只是看着他露出高深莫测一笑,道:「你说呢?」说完,秦公公便走了,留下宋平安苦恼地思索皇帝还会不会找他。
第一次还可以告诉自己事情过去了,第二次还这么想就是自欺欺人了,皇上为什么会找他,而他最后的下场会如何?
值夜的时间是三天,昨天才是第一天,知道还剩下两天,着实让宋平安心有余悸。猜想今天自己不用再经历那种耻辱和痛苦交加的事情,这一天都在苦恼这件事的宋平安听到皇上派人出宫的这件事时,的确是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宋平安,他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而已,他不会思考太深远的事情,只要眼前没事,就能得过且过的生活下去。
而平凡人和高人的差距,在于他们没有深谋远虑的本事,高人善于未雨绸缪,平凡人就只能应付种种突发事件。老天爷喜欢开这样的一个玩笑,就是在人们以为可怕的事情终于过去,接下来总算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让更大的刺激降临。
以为今天自己会安全后,宋平安总算是缓了脸色,有了和唐青说说笑笑的心情,两人走着走着,宋平安倏地被藏在暗处的一道黑影给拽没了。
唐青丝毫没有发觉,自顾自说着话朝前走,走了一阵发觉宋平安一直没应声,好奇转头去看,咦,人呢?
唐青也是个被皇宫里三层外三层的森严守卫给麻痹的人之一,他压根没想到宋平安是被人掳走了,而是一拍脑门,笑道宋平安这小子肯定是内急憋不住急匆匆找地方解决了。
说完,他扭身继续朝护卫营处走去。
而此刻,宋平安正被掳人的秦公公死死捂住嘴,瞪大一双震惊的眼睛,完全发不出任何声响。
秦公公侧耳倾听唐青的脚步声走远后,才放开宋平安的嘴。
「皇上要见你。」
秦公公也不多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扯出让宋平安既熟悉又心有余悸的蒙眼睛的带子。
「秦公公——」宋平安一见这架势,顿时慌乱不安地欲跪下来乞求,却被秦公公一把抓住肩膀给拦截了。
「宋护卫,咱家还是那句话,你求咱家可没用,你要求就去求上面那位。」
指了指天空,秦公公说完后,拿起带子不容反抗地蒙住宋平安的双眼,最后在他脑后牢牢的打个结。注意到宋平安的恐惧,秦公公好心地提醒他,「宋护卫,别怪咱家事先没告诉你,那位爷今天心情可不好,你伺候的时候可得千万小心。」
心情不好?
这句话才在宋平安不擅于思考的脑袋里转一个弯,人就已经被放在温暖的宫殿里,蒙着眼睛的带子也被解开了。
「万岁,人带到了。」
「你退下。」
「小的告退。」
秦公公同样是退着一步步无声地离开,当大门合上的声音响起,宋平安蓦然惊醒,猛地往铺着地毯的地板上跪。
「小人宋平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
「起来!」
硬生生截住宋平安的话的声音冷入骨髓,让他情不自禁一颤,再发不出任何声响。这一声之后,殿中寂静得令人不安,宋平安迟疑片刻,还是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了。
「过来!」
似乎一直在等这一刻的人还没等他站稳,冷洌的声音又响起。宋平安战战兢兢地稍稍抬头一看,顿时明白过来,秦公公的话是真的,皇上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
看过少年皇帝昨天倚在床榻上一脸随兴翻书的样子后,就算宋平安脑袋再笨,也能对比出来今天的他和昨天有何不同。
今天宋平安被带到的地方是类似处理政事的大殿,少年皇帝坐在高高的书案后面,身上还穿着与大臣议事时穿的朝服,此刻正拧起眉青着一张脸盯住案上一张完全摊开的图纸,连一眼也没扫向宋平安这边,尽管不声不响,但他周遭流露出来的冰冷气息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这时候过去?再怎么迟钝还是会有自保意识的宋平安很不确定,可就在他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的时候,皇帝很不耐烦地冷冷瞥过来一眼,也不用说一个字,就让宋平安吓得不得不赶紧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
「站到这来!」
皇帝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宋平安一看,忍不住结舌,可最终还是败在他冰冷的目光之下,一步一步挪到他身边,只不过双脚忍不住地在打颤。
宋平安才靠近,皇帝蓦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在他的心跳到嗓子眼的时候,拦腰把他拽到自己的腿上坐下。宋平安慌得止不住地挣扎,可是环在他腰上的双手如同铜墙铁壁般牢不可破,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是徒劳。
「皇、皇上……请放开小人……这、这于礼不合……」坐在龙腿上,他会遭天谴的!此时此刻,慌得脑袋只剩一团浆糊的宋平安完全忘了他连龙床都睡过,连更加不合礼数的事情都被迫做过了。
「去他妈的于礼不合!」
非常之市井化的一句话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嘴里猛然冒出来,让宋平安委实吓了好大一跳,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地想扭头去看一直不敢正眼直视的人。
「别动,让朕抱一抱。」
身后的人制止了他的动作,环住他的腰的双手更是用力,像是要把他嵌入身体里一般。宋平安感觉到他把脸贴在了自己的背上,幽幽响起的话让他一直恐惧不安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似乎在一瞬间,身后的人不再是一个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只是一个十七、八岁,受尽委屈的少年。
因为少年在这个刹那之间,或者是无意中流露出的脆弱造成了宋平安的幻觉,让他这个老实人的善良脾气发作,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把手抚上交叠在他小腹上的——龙爪。
这不得不说是一项无心之举,要知道,若是老实傻气、认死理的宋平安此时还有一丁点的常识,给他一万个熊心豹子胆他都不敢这么做。因为在老百姓心里,皇上就是天子,是高高在上的真龙现世,是掌握世间百姓生杀大权的君主,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可随意亲近的人。正所谓伴君如伴虎,谁知道你摸一摸龙体,拽一拽龙须会不会导致龙颜大怒,而陷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呢?
宋平安怎么说也好歹是小老百姓一名,当然也有这样的常识,至于他现在这种看似自掘坟墓的行为,只能说,他昏头了。
不过,他这么主动一摸,似乎让抱着他的人轻微地颤了一下,但终究什么话也没说,抱着他的力道又是加了几分。
身后的人一直很平静,因为对方一时流露出来的脆弱而渐渐解除危机感的宋平安,眼睛不经意地扫向摊开在书案上的图纸上。
宋平安完全不识字,他只看得懂图上画的是连绵的山,和一条长长的河流。
「平安,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呃,小人不识字。」在紧要关头,宋平安这才忽然想起身后的人的身分,放在对方手上的手也立刻惊慌地收了回来,这时的他,完全没注意到皇帝竟在直呼他的名。
「这是地形图。」
皇帝把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握住他收回去的手,抓紧,让他不能逃也不敢再逃,随后皇帝取他的一指放在地形图上的两个字下面,道:「这两个字念潼关。」
宋平安不由双眼一亮:「小人知道,是我们国土的最西端。」
「对,潼关,域外的西狄人又称它为哈兰其,意思就是易守难攻的地方。这个地方原本是由虎威将军邓克亲自驻守,他虽然是个狂妄傲慢、见利忘义之人,但不得不承认,带兵征战的能力目前朝廷上下还真没有一人能比得上他,而他培养出来的亲信能力也相当不错……只可惜他的野心不小,他要的不仅仅是他所带的二十万大军,不仅仅是虎威将军的功勋,而是朕的皇位,所以朕唯有铲除掉他——」
这时皇帝撇嘴自嘲一笑:「朕成功了,而一直被邓克压制的西狄人得知这个消息,算好时机派出大军进攻潼关。而朕派出去带兵的人一个个都是草包,一点用都没有,你知道吗?半个时辰前,朕刚刚得到消息,潼关失守了。」
「皇——」这个消息让宋平安哑然失声,很快,他又吃痛地皱紧了眉,「皇、皇上——」
少年皇帝突然紧紧抓紧他的手,像是要把他的手骨掐碎一般用力,宋平安痛得差点失声叫出来。
「是啊,朕赢了,朕终于夺回了皇权……可现在,朕会后悔吗?会后悔吗?」
宋平安手疼得全身颤抖的时候,不经意之间瞥见少年漆黑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他的心微微一揪,不假思索地大声说道:「皇上,欺负了我们的人,我们就再打回去,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掐紧的手劲突然一松,宋平安赶紧趁这个时候把手抽回来,只来得及略略看一眼被掐得青紫的手,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似乎失神的少年身上。
少年皇帝看似在发呆,目光一直注视书案上摊开的图纸上,须臾之后,他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欺负了朕的人,就再打回去,没错,绝对不会放过,绝对!」
说完后,皇帝似乎平静了许多,他深深看一眼平安,然后伸出手握住他刚刚被掐的那只手,轻轻抚过被掐出痕迹的手,轻轻地问了一句:「疼吗?」
宋平安一怔,随即摇摇头:「回皇上,不疼。」
皇帝忽然一笑:「不疼?那好,一会儿朕让你全身上下都疼起来。」
以宋平安这样的榆木脑袋,听到这句话的头一反应,是他做错事或说错话了,所以皇上要惩罚他,因此他才全身上下都疼。
于是乎,他的身体比脑袋还快地从皇帝怀里爬出来扑通跪到地上,惊慌地不断求饶:「皇上,小人手笨脑袋笨,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还请您不要见怪,皇上,求您饶了小人这一回,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皇上……」
皇帝只字不语,挑眉看着跪在地上一磕一个响头的平安,一脸似笑非笑。
皇上一直不出声,宋平安以为自己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正当他于心底痛哭这次还能不能活着再见家里的爹娘时,皇帝突然站起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二话不说直接往殿外扯。
宋平安被他这么一扯,以为是要被拖出去受刑,吓得下意识地挣扎。
宋平安的力气曾一度让乡邻同僚吃惊,因为他能轻松扛起一百来斤的大米走上几里路都不喘气。他娘总说他是随他爹,因为他爹是轿夫,经常抬着轿子上上下下就是一整天,力气自然不小。
因为力气大,能办的事就多,能办的事多挣的银两自然也多,宋平安一直以自己力气大而自豪。但一面对眼前这位看似单薄娇弱,连手腕都细得跟大葱似的皇帝,他总会怀疑自己的力气是不是变没有了,不管他怎么使劲怎么挣扎对方都不为所动,让他感到欲哭无泪。
这一次,皇帝步伐紧促地走在前头,一只手拽着宋平安的手腕,担心受刑脚步怎么也快不起来的宋平安可以算是被他拖着前进的。一直候在外头的秦公公于是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他们家看似文弱书生一个的皇帝拖着身体壮实的宋平安,像拖一团棉花似的走得轻快,脸色都没变一下。
眼力好的宋平安借着夜色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秦公公,不由得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秦公公当成没看到的换了一下拂尘的位置,头撇向另一边,看得宋平安哭出来的心都有了。
当皇帝拖着宋平安走的身影消失在亭廊的尽头,秦公公挥手叫来手下,低声吩咐:「跟上去小心在殿外伺候,皇上不叫你们,不管里头出什么声音都不准进去。」
「秦公公,不怕那个人伤了皇上吗?」秦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忍不住低声问。
尽管宋平安的身高与皇帝差不多,但他明显比皇帝壮了小半圈,谁一眼看过去,都觉得书生似的皇帝在力搏的时候肯定会吃亏。
「你是说,他一个小小的守门护卫有这样的胆子敢伤了皇上?」秦公公高声说道。
「不,公公,小的意思是,怕这人手粗脚笨,伺候的时候比不得皇宫里受过训的娘娘、公子们,会让皇上不舒服。」
「哼。」秦公公冷笑,「不舒服的话,皇上会三番两次把他弄来吗?再说了,普天之下能伤了咱们皇上的人,怕是真没几个。行了,快办事去吧。」
「是。」
秦公公身边的小太监领命,弓着腰退下办事去了。
看着这个小太监离去,秦公公望向宋平安他们方才离开的方向,半晌,轻叹一口气。
「皇上,纸包不住火,要是让太后知道有这么一个让你如此在意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犹记得当年初见,皇上还只是个六岁多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却透露挥之不去的冷漠,让人心惊。
「你是谁?」
「回皇上,小的叫秦宜,是太后派来伺候皇上的。」
「哦,那你是母后的人。」
「不,从今天起,小的就是皇上的人。」
「那你会效忠于朕吗?」
「小的誓死效忠皇上。」
「哼,朕等着看。」
那么,皇上,您如今相信秦宜的一片赤诚了吗?
清冷的夜风轻拂而来,如今已经年过百半的秦公公自回忆中醒来,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