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就需要招兵买马,准备粮草,而招兵买马、准备粮草都需要银两。尽管抄完曾经的四位辅政大臣的家确实充盈了国库,但国库的钱并不能全用来打仗,国家建设还是需要的,偶尔来个天灾人祸,也是需要大量金钱的。户部上下官员奉皇命把国库里的银两宝物精算到一分一厘,然后战战兢兢地回复皇上,不管再怎么省,用这些钱财打仗之余还想留些来进行国家建设是绝对不可能的。
钱不够怎么办?无一例外的就是让百姓捐助了。有钱的商人是大头,有钱的百姓就得多捐,没有钱的捐些人力或铜铁什么打造武器也是好的。
当然,朝廷若让百姓捐钱却自己不带头,影响是不好的,会被百姓指天骂死的,所以最先捐钱的便是当朝天子。从前朝皇室手中夺来的皇宫上下尽是当初耗尽民脂民膏填充建设的奢华宫殿,天子一声令下,所有皇宫当中的奢侈品全被搬出去卖了,他这一带头,皇宫娘娘妃子们纷纷跟随,什么宝珠金钗玉环、绫罗绸缎都捐了出来。
一名地位不低的娘娘,一口气把她当初进宫时从娘家带进来的宝物全捐了出去,得到天子一再赞赏,顿时赢了不少脸面,其他娘娘妃子一见,咬一咬牙,狠心把自己私藏的心爱之物全捐了出来,为的仅是当朝天子的一记侧目。
看吧,皇族成员都如此慷慨,朝廷官员们怎么能落后?捐钱捐物捐传家宝的都有,至于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朝廷有这等作为,百姓自然无话可说,该捐的都捐了。
宋平安也捐了不少东西,其中还有自己半个月的薪俸。
郑容贞问宋平安:「你捐去自己仅有的一切,难道是认为有了这些钱,朝廷就一定能打赢这场仗?」
宋平安反问他:「你就知道这场仗一定打不赢?」
郑容贞笑一笑,望天道:「若当朝天子是个聪明人,他一定知道,如今皇朝缺的不是银两,是可以带兵杀敌的能人!」
郑容贞不止一次告诉过宋平安,皇帝和四位辅政大臣的夺权斗争,断送了这个皇朝大部分人才的性命。皇帝赢得了夺权的战争,却也败在这场斗争之中,四个权倾朝野的大臣将近三十年的经营,能网罗的人才都被他们网罗了,于是最终导致了今天的这场悲剧。
「不是还有一小部分高人吗?」
宋平安的这一席话引来郑容贞放声大笑,笑他太过乐观,也笑世间的风云变幻的确无常。
这一次,皇帝足足有两个月没有来找宋平安,但这一次,宋平安却没有松一口气。
皇宫大门这段时间经常昼夜大开,因为来往的官员络绎不绝,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沉重。宋平安不由想知道,那个对着地形图凝眉的少年皇帝此刻的模样。
四位辅政大臣相继被处死,朝廷上下大洗血,这一年里,很多新上任的官员都没弄清情况就得面对如此严峻的问题,他们推荐的将领每次紧急赶去战场,总是没过十天,不是战死就是战败,从没回过一个好一些的消息。听闻,少年皇帝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冷,不管是谁,光是瞄上一眼,都能吓得双腿发软。
当落霞关失守的消息传至京城,举国哗然。
那一夜,宋平安在护卫营处的房间通铺上辗转难眠,听着身边其他护卫此起彼伏的打呼声,他终是爬下床穿衣走出去。上完茅厕走出来后,在路上,他意外地看见秦公公正如一抹幽魂,静静立在阴暗处。
若不是宋平安胆大,一定被他吓得屁滚尿流。
宋平安暗暗吃惊,脚步却不由上前。
「秦公公……」宋平安顿了一下,才道:「是皇上叫您来的吗?」
不料秦公公却摇了摇头:「不,是咱家私自来找你的。」
「秦公公有何要事?」
「想让你……去见一见皇上。」
「我?」宋平安意外地瞪大眼睛。
秦公公双眼盯着他看:「除了你,咱家想不出还有谁能劝一劝皇上了。」
「皇上他怎么了?」
「皇上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秦公公幽幽说完,随后又道:「宋护卫,若你不肯去,咱家也不强求。毕竟这次是咱家自己跑来找你的,皇上他会不会动怒,会不会责罚我们俩,咱家不敢保证。」
「我可以吗?」宋平安讷讷地问。
秦公公摇头道:「咱家也是估且一试。」
宋平安不由沉默,可是这几天一直在他心间纠缠不已的少年皇帝抱着他时的脆弱模样此刻又浮现。他的心告诉他,不要去,你忘了那个被太后赐死的侍卫了吗?皇上,不是你这等凡夫俗子可以接触的人,纠缠越深,下场就越可悲……
然而,他的身体却早一步背叛了他的心,他对秦公公说道:「我去!」
宋平安话一落,秦公公直接从衣袖里扯出蒙眼的黑带子,宋平安对这东西从没好感,心直口快地道:「秦公公,为什么一定要给小人蒙上双眼?」
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秦公公稍愣一下,摇头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至于为何,咱家也不知。」
皇上曾对秦公公说过,带他来时,就蒙上他的眼睛吧。秦公公小心问这是为何,年轻的皇帝没有回话,视线落在大开的宫殿门外。
秦公公把人带到了一座宫殿的门外,扯下带子后,对着点灯的宫殿轻声道:「皇上就在里面,你进去吧,万事小心,咱家就在外头。」
宋平安走过去,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先为散乱一地的卷宗折子愣怔片刻,才抬腿走进去,小心掩上宫殿的门。
这个地方远比之前宋平安看过的两个宫殿还要庄重宽敞且奢华,一眼望去,左右各处都没有一根柱子,唯有的四根金柱之下建起三阶高的台面,上面设置宽大精美的金龙屏风,屏风之上是一块四个字的匾额,台面左右环绕龟、鹤、曰晷、嘉量,前方还设置四座鎏金香炉,殿内铺尽明晃晃的金砖,着实让宋平安看得目瞪口呆。
过了一段时日,宋平安才知道那四个他原本看不懂的字就是「正大光明」,而这个他像个乡下人一样瞠目结舌仰望的宫殿,就是内廷的正殿乾清宫,是皇帝处理一般政务、批阅奏折和接见大臣的地方,也是皇帝的寝宫。
宋平安并没能观望太长时间,伏首冷面不断批阅奏折的皇帝一个冰冷的「滚」字彻底让他惊醒,不得不再次面对眼下的局面。
这一声冻彻骨髓的「滚」字,若是别人听了一定吓得当真愿意滚着立刻离开,尽管宋平安胆子不小没真滚出去,但也被骇得双腿发软,差点就要转身离去。但在动身时,隔着远远瞥见高高坐在位置上的皇帝一脸青白,脚步莫名就停下了。
站在下面的人胆敢抗旨!火气正盛的皇帝一怒之下取过一边的奏折狠狠丢过去,并大骂道:「谁放这狗东西进来的!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杖——」
声音在看清站在下面的人时戛然而止,但丢出去的奏折已经来不及收回,眼睁睁看它打在宋平安的身子上,啪的一声,掉落。
被打中的宋平安怔怔地看着皇帝,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而皇帝邵烨华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指他大骂:「你真傻了,也不知道躲!」骂完,见下面的人还没反应,突然像泄了一身气,瘫坐回椅子上,伸出一只手撑住额头,看似疲惫不堪。
宋平安这时才慢慢跪在地面上:「护卫营守门三等护卫宋平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平安中气十足,声音嘹亮。这句之前从未能说完的迟到的叩见,今日终于让他说完了。皇帝依然捂着额头,不声不响,宋平安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起来。」
清冷微哑的声音划破静谧的空气。
「谢皇上。」
宋平安这才站了起来。
「秦公公带你来的?」
宋平安低头默不作声,皇帝却早已知晓答案,除了秦公公,没有人有这个本事和动机。
「叫你来又有什么用呢?」皇帝自言自语,说完后,自嘲一笑。
「秦公公叫小人来劝一劝皇上。」
「哦?那你要如何劝朕?」皇帝换了个姿势,拭目以待。
宋平安无言半晌,老实摇头:「小人不知。」
皇帝顿时不知是哭还是该笑,静静望了会儿台下的人,他突然道:「平安,叫秦公公送你回去吧。」
宋平安错愕地抬头,皇帝幽声道:「朕不想让你看到朕现在的这副样子,至少不是现在。」
年轻的皇帝一脸平静,但宋平安却错觉般地仿佛看见他脸上的寂寥,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睛直视高高在上的帝王:「皇上,让小人帮忙吧!」
「你能做什么?」
「让小人赶赴战场,小人宋平安愿为保家卫国马革裹尸,誓与西狄外寇拼尽最后一份力气!」
皇帝拿起一份奏折,翻开,边看边道:「原本共有二十万大军驻守潼关,后来潼关失守,二十万大军剩下不到十三万死守落霞关,朕接到急件紧急从各地调出兵力十五万赶赴落霞关,其后,每个上任的将领都带三到五万兵力赶至战场,前前后后的兵力加起来,已经超过五十万。可落霞关失守之后,知道还剩下多少兵力吗?不到二十万!」
啪的一声重重合上手中的奏折,皇帝一把丢在地上。
「我邵氏皇朝将近五十万大军竟然不敌西狄十五万兵力,可耻可笑可悲!平安,你去有什么用,不过再添一具尸首罢了!落霞关一失守,西狄大军稳占要塞之地,横冲直闯我朝西地边塞各城镇村落,烧杀淫掳不说,还嚣张地说我朝无能人,他们要一口气抢到京城来!」
宋平安哑然地跪坐在地上。落霞关被破他已听说,但他没想到西狄人如此凶恶,当地来不及逃离的百姓,遭受的只能是地狱般的折磨。
皇帝累极地朝他摆摆手:「平安,你下去吧,让朕静一静。」
抬头就看见少年皇帝一脸青白憔悴的神色,宋平安咬一咬牙,站起来,却没真的下去,而是说道:「皇上,秦公公说您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睛,皇上还是休息一下吧。有了精神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弄垮了身子,才是什么都完了!」
「面对这样的事情,朕怎么还睡得着?」
「皇上……」
年轻的皇帝本想让他离开,可看见他脸上不加遮掩的担忧,话到嘴边又落下,最后道:「你若真想让朕休息,那就陪朕睡觉吧。」
宋平安唯一的反应就是呆若木鸡。
不过最后他还是陪着皇帝在寝宫中睡下了,因为皇帝说没有他,自己就睡不着。休息的地方就在宫殿的后面,地方很宽,莫名让人觉得一阵清凉。
这次不用特别洗浴,宽衣解带之后,两人双双躺到床上,面对面而卧。年轻的皇帝双手搭在平安的腰上,炙热的气息在他头顶上喷洒。平安闭上眼睛躺了一阵仍没有睡意,当他小心翼翼抬头去看时,皇帝已经熟睡,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一圈青瘀,是熬夜的证明。
害怕惊扰熟睡的人,宋平安一动不敢动,就连呼吸都尽量放轻。侧耳聆听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却在不知不觉间合眼沉睡。
皇帝醒来的时候,宋平安还在睡,他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长相不怎样的男子,却发现其实他的每一个部位都长得恰到好处,越看越顺眼。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息,似有若无,需要贴近去嗅才能发觉,这股气息总令他感到心安,从第一次相遇起至今,都是如此。
年轻的皇帝在床上看着熟睡的人,做了一个决定。
宋平安醒来的时候,秦公公告诉他,皇上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是如今的太皇太后的住所。烨华来到后挥退左右,一个人进入新建不久的祠堂,已经满头华发的老妇人跪坐在佛前,烨华轻步走到她身边,坐到她旁边放置的蒲团上,小声喊了句:「皇祖母。」
老妇人一直默念经文没有搭理他,直到告一段落,才闭着眼道:「皇上有空来看哀家了?」
烨华不搭话,老妇人睁开眼睛,看一会儿高处的佛像,才对烨华道:「皇上找哀家有何事?」
「皇祖母虽然退居后宫不问政事,但朕想,朝中上下所有事,定是瞒不住您,朕找皇祖母所为何事,皇祖母想必一定知道。」
老妇人朝烨华瞟去一眼,哼笑道:「皇上这是在怪哀家呢?」
「孙儿不敢。」烨华垂下眼睛。
老妇人执起念珠站起来,口中喃念:「等翅膀硬了,还有何不敢的。」烨华也跟着站起来,留在原处看着老妇人从一本佛经中取出一纸信封。
「皇上来找哀家,证明皇上已经撑不下去了,国之大事,并不能事事如意,远比你想像的还要困难,经历这件事,皇上想必懂得不少。当初为早日助你夺回皇权,处死四位辅政大臣的事情是处理得草率了些,才会导致今天这场局面。哀家料想会有这一日,便也留了一手。皇上派人拿好这封信赶到北方慕容家交给慕容家主,他自会为你排忧解难。届时,不管他提出任何要求,皇上都要一一满足,不得有任何延误,事情处理完后,皇上也请从此不要再打扰慕容家。」
烨华接过信封,不由轻蹙眉头。
慕容家族长居北方高地,向来与世无争,他们家看似也没出过什么名人,更没有在世间留下什么比较轰动的事情,说是低调处世也不为过,是很容易就会被人遗忘的一个家族。烨华有些不解为什么太皇太后会提起慕容家,并把它看得很重要。
但既然是这个深谋远虑的人推荐的人,想必,一定有她的理由。
「慕容家向来不参与国事,若不是哀家曾经救过慕容家主,也得不来这样的机会。」看他蹙眉,老妇人意味深长地又道。
烨华拿着信封,退后一步,「皇祖母,事情紧急,那孙儿就先去办事了。」
「去吧。」
烨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意外地发现皇太后正站在门外。
「皇上。」皇太后示礼。
「母后。」烨华回礼。
「母后,朕还有要事,先行一步,改日再来向您问安。」说完,也不等皇太后回话,拂袖匆匆离去。
期间他一直没回过头,也不知道皇太后一直目送他离去,而后才提裙进屋,见到立于屋中的太皇太后,轻道:「母后。」
太皇太后轻叹一口气:「那孩子在心里恨着我们。」
想起之前烨华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的转身离去,太后眼帘一垂,低声道:「母后,我们都是为了他好,假以时日,他定会明了。」
太皇太后不语,转身走向内屋,太后慢一步跟上。
开元十五年三月,西狄将领诺塔率军二十万攻占邵氏皇朝边境潼关,邵氏大军被逼退至百里地外的落霞关。六月,落霞关失守,国土相继被占领,邵氏皇朝军队损失惨重,一时之间朝野震惊,举国慌乱。六月下旬,皇宫里一名信使快马加鞭疾驰万里换马无数送信赶至北方慕容家。七月初,慕容家主率其子与亲属共三名,接过领兵虎符,赶赴战场。
八月,经过一个月与西狄军队虚与委蛇,于八月十七日诱得意忘形的西狄外敌进入埋伏地,一举歼没,此战大捷,落霞关夺回,西狄副将战死,将军诺塔侥幸逃离,俘虏敌兵三万,敌方战死近一万,邵氏皇朝军队伤亡共计三千名。
二十三日,军队在落霞关处经过六日休整,于当日深夜,兵分三路突袭被敌寇攻占的潼关,敌军被杀个措手不及,尽管迅速调整,但仍不敌在慕容家主带领下取得大捷后军心大振的二十万大军。最终,占据潼关的西狄军队,被从三面赶至的军队夹攻,腹背受敌,于第二日午时被攻进潼关,整个西狄军队军心溃散,不堪一击。此战大捷,敌将诺塔领剩下不到两万的残兵退回被一条大河分隔边界的西狄国境。
邵氏皇朝军乘胜追击,直攻入敌国边境,一连夺下敌国三处要塞。面对国土曾经被占领,国家百姓被凌辱而心存愤恨的军队,慕容家主严厉制止对敌国百姓进行报复,凡是不听军令骚扰百姓者,杀无赦!
此后,军队一路大捷,直逼近敌国国都,迫使西狄国主派出使者求和。经过数月协商,西狄国主愿意割让部分土地和每年进贡大量宝物给邵氏皇朝以换长年和平相交。
将近半年的战乱,从一开始的节节败退到后来的一路大捷,致使西狄国主主动求和告终。
因为夺权案而斩杀无数有志之士引起的国难,这次事件在史上又被称为四仕之难。
经历这次事件,为佑皇朝长治久安,同年十二月隆庆帝改年号平安。
开元十五年十月,隆庆帝下令放宽科举条件,每三年一次的会试改为一年一次,武举同例。
隆庆帝此令让天下人叫好不已,邵氏皇朝之前一直由四位大臣专政,皇帝无实权,科举形同虚设,稍有才华又想加官之人只要有人送钱举荐就能直接跟在四位大臣左右,导致天下无数不愿同流合污的莘莘学子投报无门仰天长叹。
慕容家主于战局稳定后不接任何功名,不收任何嘉奖,不顾隆庆帝再三挽留,还回兵符便继续退隐北方慕容家了,其子与其亲属三人则留下培养带兵能人,时日一到,也将离开赶回慕容家。
隆庆帝对此扼腕不已却也无奈,下令此后不管朝中何人,都不能扰乱慕容家与世无争的清静。
十七岁的隆庆帝经过这次的事件,日后处理政务更为高明圆滑,最终成为名传千古的英明帝王。
宋平安一出宫就会去找疯子郑容贞,知道这个疯子喜欢喝酒,宋平安偶尔会带一壶酒给他,不过是一壶粗劣的杂粮酒,却也能让这个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郑容贞乐得跟什么似的。
疯子郑容贞住的地方比宋平安家还要小还要破败,外面一下雨,他家肯定也跟着一起下个不停。宋平安曾经提议帮他修一修屋顶,郑容贞神秘兮兮一笑,道:「修什么,这叫与天共乐懂得不?」
宋平安老实地摇摇头,道:「我只知道要是晚上雨水一直滴到床上,我肯定睡不着。」
郑容贞听罢,放声大笑。
宋平安不知道他是真的疯还是假疯,有时候觉得他没疯,有时候又觉得他疯得厉害。
他整天神神叨叨,也不像个正常人去工作挣钱养家糊口什么的,可有时候,他满口道理还真能唬人,比如现在——
「放宽科举条件的确是个不错的点子,可是这治标不治本呀。」
宋平安正在给他倒酒,听完他这话,便放下酒壶问道:「为什么?」今天他们讨论的内容就围绕这个让天下读书人兴奋不已的事情。宋平安不识字,本不该凑什么热闹,但放皇榜公告这件事时,人们脸上难掩的兴奋也不由感染了他,回来跟郑容贞一说,向来对朝廷嫌弃得很的他也不由点点头,可很快便话锋一转,又挑起朝廷的错处来。
「皇帝放宽科举条件为的是什么?不过是想为朝廷多添些人才,可人才是经过磨砺,经过培养才逐渐形成的。当年皇帝一声令下,斩杀多少读书人?这时候真正能用的读书人少啊,这一扩招,怕招上的多数是些庸才,要想多找些真正有本事的人,还得慢慢栽培。」
郑容贞拿起酒杯,一口饮尽,然后放下杯子示意宋平安再倒些,多倒些。
宋平安只得又给他满上。
「那你说,如何才能治本?」
郑容贞放到嘴边的酒杯一顿,随后才一口饮下:「百年树人,十年树木。广开学院,多收学童。战乱止息不过几十年,这时候人们多数认为读书还没多种些粮食有用,皇帝最好还是先想办法安定兴盛国家,百姓吃饱了才会想其它,届时学子自然会多起来。」
宋平安继续为他斟酒,却暗暗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后来他把郑容贞的原话同皇帝一说,少年皇帝思索良久,感慨道:「你这朋友还真有几分想法。只是眼下战事方休,国库空虚,我问朝中一干大臣,尽是出些增税扰民的馊主意。」
后来皇帝又问平安:「你这朋友叫什么,愿不愿意入朝为官,为朝廷效劳?」
宋平安一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皇帝问他为什么,他又支支吾吾答不出来,皇帝看他一脸慌乱,略一思忖,道:「是他不想来?」
宋平安犹豫道:「他总疯疯癫癫地,小人怕他难以胜任。」平安没敢说郑容贞对朝廷不满得很。
「哦。」皇帝一声长吟,陷入沉思。
就战事方休国库空虚一事,宋平安又跟郑容贞说了,尽管他人是经常不清不楚,但真要分析问题来,还真能说得头头是道,更何况皇帝说他看似有几分头脑,只不过这些话还不知道是不是皇帝随便一说的。
又是一壶酒,把郑容贞乐得跟见着金元宝一样。
等宋平安把话说完,郑容贞笑咪咪地拍拍他的肩,说他不过是一介守门护卫,竟然对国家大事如此在意看重,就这份心而言,也算是难能可贵。
「休养生息,现在朝局比较稳定,西狄损失严重,至少三到五载不敢来犯,哪个国家建朝初期不是面对满地战后疮痍?虽然现在皇朝比较特殊些,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可想。西狄求和进贡,国库虽说是空虚,但一定还有剩余,若用在刀刃上必定事半功倍。嗯,现在各地人烟稀少,大片土地荒芜,我认为,朝廷若能用一部分银两购买好的粮种分给全国农户,并免去一定税收,鼓励农户大量开垦荒地多种粮食。税收名目看似减少,但因为各地农户种粮存粮的积极性提高,实际税额定然不减反增。百姓能够吃饱穿暖,国库又能增加,一举两得。届时,继续发展城镇建设,兴修水利,国家逐年兴盛指日可待。」
宋平安听得一愣一愣,回到宫中等见到皇帝时,又把这话跟他一说,皇帝又是一阵沉思。
「这人真的是疯子吗?」皇帝长思后,不由一叹。
「皇上,这个法子可以吗?」宋平安眼巴巴地问。
皇帝朝他露出一笑,「值得商榷。」
宋平安不由松一口气。他什么都不懂,不能为皇帝分忧,若自己找来的办法能帮上他也是好的。毕竟皇帝烦恼的是国事,国事也是天下百姓的大事,皇帝一顺,天下诸顺。
皇帝被他诚实的样子逗乐,一把抱过没有防备的他,趁机在他脸上亲了一记。
「皇上!」宋平安的脸顿时像颗熟透的柿子。
尽管战事已休,但这段时间皇帝一直忧心国事,很少让秦公公把宋平安带过来,即使他人到来,也只是让他陪自己说说话,陪着睡会儿觉罢了。宋平安向来没什么心思,其实也就是看过即忘的类型,见皇帝举止安分没有太多不轨行为,渐渐地也放松了警惕,没了多少防备,这会儿被皇帝抱住猛亲,才突然想起,眼前此人非绵羊乃恶虎。
只不过宋平安真给忘了,眼前这人是当今天子,是天下一人的皇帝,他就算再警惕防备也只有一个下场,乖乖听令。
不过现在皇帝似乎并不想用自己的身分压他,而是起了兴致和他玩捉迷藏,宋平安躲,皇帝追。宋平安是真躲,不过他很快发现寝宫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销得严严实实,逃无可逃;皇帝是真追,笑嘻嘻地一把抓住正与紧闭的大门奋斗的人,拦腰轻松抱起,走进宫中,直接丢往床上。
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然是月下欲羞语,私藏声声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