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平安身体不适,皇帝没有像之前那样命秦宜立刻将他送走,看他脸色仍是不佳,便让他继续休息。宋平安确实疲惫不堪,又说不过皇帝,最后还是乖乖躺在龙床上睡了。
期间,他被皇帝烨华摇起来一次,虚软地枕在垫高的棉被上,一阵香气扑鼻,揭开眼皮去看,皇帝正捧着一个粉青釉莲花碗,盛起一勺细白的久熬入味的香米粥轻轻吹凉才递到他的嘴边。
宋平安当即诚惶诚恐地想爬起来接过皇帝手中的碗:「皇上,还是让小人自己来吧。」
皇帝避开他的手,并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让你吃你就吃,别拖拖拉拉浪费朕的时间,朕还有一大堆事情没处理!」
宋平安被这话一噎,只能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处,在汤匙贴近唇边时,下意识地张口吞下。见他如此听话,皇帝不由抿唇浅浅一笑,一直没怎么敢正眼直视皇帝的平安看愣了眼,然后再第二勺香米粥送来时,傻傻吞进去。
「好吃吗?」
赶紧把嘴里的米粥一咽,平安老实回答。「好吃。」
他家的糙米粥和这个完全没法比,入口软绵米香盈口,吞进肚子后从嘴里一直香暖到肚子里。吃的时候宋平安还没意识到,过后他才想起,他竟然吃了御膳!这是除了皇族或是有功之臣才有资格品尝的人间美味啊!
尽管只是一碗清淡的米粥,但好吃到宋平安肯定自己吃过一次绝对不会忘记,像这种东西他这样的小人物从前连奢想都会觉得浪费时间,能够吃一次已经算是三生有幸。而那时候为这件事感叹不已的宋平安压根没想到,他这辈子会吃御膳一直吃到老死。
宋平安吃东西向来很快,小小一碗的米粥很快就让他吃没了,皇帝捧着空碗问他还要吃吗?
想起皇帝说过自己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只吃了不到三分饱的宋平安赶紧摇头:「皇上,小人吃饱了。」
皇帝瞟了他一眼,用手中的汤匙轻轻敲了一下莲花碗,莫名一笑:「朕记得宋护卫一次要吃三大碗米饭才会饱,这次怎么吃这么少?」
没料到皇帝连这种事情都了如指掌,「欺君罔上」的宋平安傻住了。
皇帝转过身去又盛了一碗香米粥。
「秦公公说你现在那里不适,吃多不好,所以只能再吃一碗。」说罢,又装了一勺米粥递到平安嘴边。
宋平安呆呆地看着表情平静的皇帝,最后温顺地张口吃下。
一碗粥很快见底,这次皇帝没有再喂,而是放下碗扶他去睡,为他拉好被子,看他合眼后,才起身离开。
床太软,睡不习惯却又疲惫不堪的宋平安只觉得昏昏沉沉似梦似幻,好几次他睁开眼睛,透过迷蒙的目光,总能看见皇帝坐在不远处的矮案上,执笔对叠放在案上的一大堆奏折一本本批阅。
有时候,他表情愤怒,快速看一遍就把奏折丢开;有时候,他表情温和,仔仔细细地执笔圈圈写写;有时候,他脸上蒙着一层阴霾,半天没有动静……
宋平安不知道看到的这一切是真的,还是作梦看见的,只觉得这样的皇帝无比真实,又无比的虚幻,但不管如何,皇帝的每一面,都深深刻在了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里。
等平安醒来后,已经是傍晚,坐在床前的皇帝已经不在,矮案和一大堆奏折也已经消失,秦公公像是算准了般,看平安下床静静穿衣完毕后,扯出了那条黑色的带子。
小时候和其它小伙伴玩捉迷藏,其它小伙伴都不愿做内鬼,没有什么要求的宋平安总是做鬼,当眼睛被蒙上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一开始总会惊慌不安,但习惯后就没事了。
现在的宋平安也习惯了蒙起眼睛,出入这个华丽奢侈的宫殿。
对于宋平安过一段时日都会消失一、两天,贾思奇当然很奇怪,但有秦公公放话在先,再多的疑问他也只能压在心底,若是哪天宋平安在当值之中突然消失了,他还会在其它护卫前来询问时,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
今天一脸疲色的宋平安来找他报到时,他还是同样拍拍宋平安的肩膀,道:「秦公公是太监总管,在宫里,除了皇上和后宫的几位主子,他的地位是最高的了。你辛苦些多为他做些事,过不了多久,定能升职,怕还能直升上侍卫!」
皇宫里什么龌龊的事情没有,国之中心,偌大的宫殿聚集人间珍品,同样所有的阴暗也都汇集于此。贾思奇在皇宫里当差也不是一年、两年,见识过的事情比宋平安还要多得多,他肯定秦公公让宋平安干的不会是什么好事,因为好事不需要藏着掖着。安慰宋平安的同时,他心里也难免为这个老实人担忧,见不得光的事情,定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事了之后,秦公公会不会灭口,还很难说。
当然这些贾思奇没有明说,在他心里,平安不会有事的希望更大一些,毕竟秦公公虽身居高职,名声倒是不错,在他手里,还没发生过一件冤杀事件。
听见队长的这番话,宋平安的心思意外地和贾思奇不谋而合,就是甭提能不能升职了,最后能不能活着还是个问题。
就算他相信了皇帝的话,他不会杀他,但太后呢?
秦公公说过的话宋平安一直没敢忘记。
烨华本想等平安醒来的,可是一份由礼部尚书上呈的奏招顿时令他气火顿升,看到最后,他差点想把这份奏折撕了。丢下这份奏折后,他起身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终还是无心继续批阅奏招,叫人进来把书案奏折什么的全给撤了。
思前想后,他叫人备好玉辇,坐上去直奔慈宁宫。
他从御驾上下来时正是申时七刻,下午时分,太后和太皇太后都在屋里,品尝前不久御贡的新茶,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几样新鲜的水果。
皇帝的驾到让两位长辈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茶盏,笑脸吟吟地相迎,皇帝也假模作样地上前问安。若是单单只看这一幕,外人皆以为这祖孙母子三人真是相尊相互,关系融洽。
待三人都坐好,太皇太后向宫女吩咐:「还不快去给皇上上茶,这新上的茶入口回香,好得很。」对着皇帝,她笑道:「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怕是没心情坐下来慢慢品饮,今天难得有空来给哀家和你母后问安,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尝尝。」
说罢,她拿起几样点心摆到皇帝面前。
「知道你们男人不爱吃甜食,但配茶吃一些,也是妙极。」
烨华等茶上来,揭开茶盖慢慢啜了一口,接着拈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
「皇祖母说得不错,这糕点配着这茶,味道是极好。」
太皇太后自己也拿起茶杯慢悠悠饮了一小口,意有所指地道:「只是呀,再好吃的东西,也要有懂得品尝欣赏的人。」
太皇太后语尽后,屋内的这三个于这天下间,身分皆无比高贵的人再无声。烨华等了片刻,看面前的这两个长辈都一副不会主动开口的样子,索性自己先把话给挑明了。
「皇祖母,朕今天看了一份折子。」
「哦?」
天下之大,事情天天有,折子天天上呈,有什么可奇怪的?
「是礼部尚书赫连玥递的折子。」
「哦。」
太皇太后还是一脸不咸不淡的表情,反倒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太后终于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把面前这两人的神情皆收在眼底,烨华垂眸浅浅地笑:「赫连玥说今年国事接连受挫,如今战事已休正是百废待兴,现在民间却是沉浸于郁郁之中,若年底举办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典礼,定能冲走这一郁气——他提议,朕可趁此机封后,一是后座空置已久,二又能兴盛国气,一举两得。」
太皇太后闻言,喜不自胜,不由赞道:「真是好主意!」
烨华却于私下冷笑。
「皇祖母不知道此事?赫连玥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朕还以为这是您老人家的安排。」
太皇太后听闻此话,慢慢敛下喜色,放下茶盏时望了一眼身边的媳妇。似猜出什么,太皇太后忽而又笑笑,用手绢轻擦嘴角,面对皇帝:「皇上,你也知道,这两年哀家已经不管什么事了,你这质问未免太过了?赫连玥是哀家一手提拔的人不假,可是他做什么事总不能都要通报哀家吧?而且这事,哀家觉得甚好,后座总这么空置,并不是什么好事。等过了年,皇上就十八了,是该有个女人管管这后宫了。」
说罢,扭头看向身边的太后,太皇太后笑道:「月娥,你说对不对?」
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的太后含笑点头:「母后说得极是。」
若是这两个女人都点头,基本上事情就算定了,正因为深知此事,所以烨华才恼,他贵为天下之主,就连自己的亲事都奈何不了她们,那国家大事,他这皇帝还有多少能自主?
烨华也跟着笑,眼底却透出丝丝寒意。
「那不知皇祖母和母后可有什么人选?」
「人选?当然是看皇上的意思了。」太皇太后拈了一块糕点,又轻轻放下,拍拍沾到的糕沫。「不过,毕竟是一国的国母,家世门楣相貌人品定要上上之选,不能失了国体,也不能违背祖制。」
「哦。」烨华挑了一下眉。若按这个要求再经过一番筛选,剩下就没几个人了,此刻,烨华已然心知肚明。
太后在这时突然说道:「若皇上没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在朝堂之上问一问大臣们的意见。」
「朕知道了。」朝堂之上基本是她们的人,若放到殿上去问,口径肯定一样,人选自然还是那一个。
皇帝毕竟是自己的孙子,太皇太后一眼就能看出他脸色不佳,默默收在眼底,捧起茶盏想了想,道:「皇上,正因为你是国君,不能如意的事情才最多。」
「皇祖母说得极是。」
看他八成也听不进去,太皇太后不以为意地笑笑,继续喝茶。见太皇太后没再说下去,太后这才出声:「皇上,你渐渐大了,很多事情该做、不该做自然清楚,不要再让你皇祖母操心。这些天你的确因为国事诸多而烦心,哀家便没多言。可哀家现在管着后宫,很多事情都看在眼底,皇上有多久没召人侍寝了?以前皇帝可没一连好几个月都独宿乾清宫过。刘昭仪年前生了长公主,你除了在她出生前去看过一眼,可还有看过第二次?
你是一国之君不假,别忘了你还是皇宫众妃子们的丈夫,是皇子和公主们的父皇。古人说得好,若要攘外须先安内,家事不和,如何去管国事?」
瞟一眼看似在认真聆听教诲的皇帝,太后继续道:「还有一事,哀家最近听闻一些风声,说皇上其实并不真是独宿乾清宫,操劳国事之余,似乎还有闲情召一些不相干的人到寝宫之中日夜寻欢?」
一直看似平静的烨华在这时露出一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在母后跟前乱嚼舌头,没有的事还能说得头头是道。」
「是不是胡言乱语还真不好说,皇上这一年来把乾清宫圈围得跟铁桶一般,用的尽是你信得过的人,哀家听闻此事想叫人去确认一下都千难万难。」
「当然是没有的事,母后也不想想,这皇宫里出入什么人,还有您不知道的吗?」
似提醒,还略带几分刁难,太后闻言便不再作声。
烨华在这时起身。
「皇祖母、母后,朕还有事情要办,就不久待了,告辞。」
皇上走了,两个女人看似若无其事,实则满腹心思。太皇太后在熏香袅袅之下静看太后,静静叹了一口气。
「月娥,孩子大了,不好管,更何况这孩子还是当今皇上,你以后这训孩子的口吻得改改,或许他还能听听。」
太后轻轻点头,而后道:「母后,烨华这孩子心里还在怪我吧。」
太皇太后不禁苦笑,「他又何尝不怪哀家?」
「不,母后……媳妇一直觉得,当年那件事可能做错了。」
太皇太后略微思忖,才道:「你是说烨华十四岁时,你下令处死那名侍卫之事?」
「嗯。」太后沉重地点点头。
年迈的长者摇头轻叹:「你呀,是下手太快。十四岁的孩子,凡事都在兴头上,你若等他腻了厌了才出手,他或许还会感激你,你却在他才尝到乐趣时一刀断得干净,他能不记着怨着?」
太后一脸苦色:「母后,媳妇当时听说那孩子沾染此道真是吓一跳,更何况那侍卫身分如此低贱,媳妇实在是怕传出去对皇上名声不好。后来媳妇才渐渐想开,历朝历代哪个皇帝皇宫里不养着几个男宠,这才在宫外找了些身家比较干净,长相也不错的少年,把他们召进宫来专门伺候皇上。」
「唉,媳妇你也是良苦用心。可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他母后,是生他养他的人,在这件事上孰轻孰重,他定能知晓,不必多虑。」
「是。」
太皇太后都这么说了,太后也便不再纠结于此事,撇开沉重的话题,继续品饮糕点和新茶。
那日,烨华从慈宁宫出来后便直接到了一国之主接受朝拜的奉天殿中,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遥望远处的殿宇巍峨,飞檐凌空。这一个晚上,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远。
皇帝于十二月初九封后的消息似乎于一夜之间传遍全国,这不仅是皇帝的大喜之日,更是举国土下的大庆之时,届时,君王大赦天下,举国宴贺,这一个新年,变得更有滋味了。
宋平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食堂里捧着个大饭碗往嘴里不停扒米饭。护卫营的伙食不错,今天一个人一份炒青菜、几大块鸡肉加一个煎鸡蛋,全堆在盛得如山高的碗里。宋平安在家里向来舍不得多吃,在这里就总会几大碗米饭吃到撑。
虽然说这里是皇宫的外圈,但皇宫里传出的消息,待在这里的人比宫外的百姓至少早知道一、两天。听起坐在身边的同僚兴致勃勃谈起此事,他认真吃饭的动作略停,随后继续大口大口吞饭。
在这个消息传出前,皇帝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来找过他,宋平安以为他在操心国事,结果就听说了皇帝要封后的消息。
身边的人继续谈论即将成为后宫之主的人是谁,说她是先皇太傅刘仲德的女儿,十五岁时入宫,出身不凡、相貌出众、举止端庄、德才兼备,一入宫就被封为昭仪。今年初给皇室添了位长公王,后来就有人提议封她为贵妃,结果被西狄入侵一事给耽搁了,没想到如今是直接做一国之母了。
三大碗米饭,宋平安全吃完也不过片刻工夫,也不听身边的人还在说啥,吃完嘴一抹直接撂碗走人。
听到这个消息,除了一开始的一愣,他真没什么感觉。宋平安深知自己的身分和地位,对于皇帝的一时恩宠,更何况还是偷偷摸摸夜里来去的见面,他压根不敢有丝毫遐想。对于未来是死是活还很难说,他也没真的低贱到为此而不把自己当男人,不管不顾去向皇帝邀宠。
处在他这样的地位和身分,对于皇帝的要求他没有办法拒绝,若哪天皇帝真的厌了能够放他走,他会把这段经历当成过眼烟云。
十二月初九那天,宋平安正好轮休,他没在家里和父母一起庆贺皇帝大喜,而是提着一壶酒去找郑容贞。
郑容贞家如往常一样的破败,挡不住雨同样也漏风,比乞丐聚集的破庙还不如。宋平安推开破烂的院里径直走进窗纸烂得完全不起作用的屋里,屋门半掩,没听到有人声,他推门一看,屋前躺着黑乎乎的一团,困惑地眨巴几下眼睛,顿时脸色大变地醒悟过来。
「郑容贞!」
宋平安一腿迈进屋里,慌张地蹲下来查看倒在地上的人,结果把趴倒的人翻过来仔细一看,呼呼打肝睡得正香!
宋平安哭笑不得,最后还是扶着这向来有不少怪癖之人到床上去睡,他力气大,没费多少工夫就把人扛上了床。给他盖被子时发现棉被薄得跟单衣似的,不由叹了一口气。
除了酒,郑容贞不接受他的任何东西,说是朋友有时候却也不怎么像朋友。
宋平安没有多想,脱下自己还算厚的棉衣给他盖好,然后把刚才随手搁在地上的酒壶放在桌子上,便走了出去。
等郑容贞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棉衣,桌上摆着几盘香气扑鼻的菜,门外出现一道身影,初醒模糊的视野里,似乎是那个人,于是他轻轻张口叫道:「小琴……」
「小琴是谁?」
走进屋里的人啪嗒一声把手中的东西摆在木桌上,阳刚十足的声线把郑容贞浇了个透心凉,人立刻清醒了。
看清来人,郑容贞揉了一把脸,似笑非笑:「是平安啊。」
「唔,本来是看看你的,结果你趴在地上正睡得香就没叫醒你。后来我到你厨房想给你弄些下酒的小菜,没想到里面竟然连米都没有,就索性上街乱买一通,回来随便给你弄弄了。真不知道你平常都吃什么过活。」宋平安把碗筷一一摆放好。
「让你破费了。」郑容贞要下床,发现盖在身上的是一件陌生的棉衣,「这是你的?」
「嗯。」
「谢了。」郑容贞把棉衣递还给他,宋平安接过。
「你没一床象样的被子,我本来想买给你,又怕你不收。」
一觉醒来郑容贞也饿了,坐下来看着几盘小菜,深吸一口菜香,不禁咂巴咂巴嘴:「你手艺不错,闻起来真香。你不用买给我,买多少我都会拿去换酒钱。」
宋平安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郑兄,我看你也不是真的疯疯癫癫,要不要去找份活干?有了银两才能买酒喝。」
执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香茄子放进嘴里仔细品尝,郑容贞不禁赞道:「好吃!」然后就没下文。
宋平安被吊得不上不下,想了想,忍不住又道:「我以前看过你写字,你是个读书人吧?现在朝廷正在招揽人才,我看你也很有几分才识,不如去衙门里试一试,就算能领个文书之职也好。」
郑容贞不紧不慢夹根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后才慢悠悠道:「我不喜当今朝廷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衙门不是朝廷。」
「株连。」郑容贞啪一声放下筷子,冷笑。
第一次见他这般,宋平安哑然,半天无声。
郑容贞看一眼宋平安,起身去拿酒壶,也不倒进杯中,打开塞子对嘴灌进喉咙。宋平安看他猛喝了好几口,才意识到自己一定是失言捅中马蜂窝了。
「郑兄,是小弟失言了。」
郑容贞放下酒壶,抹一把沾湿的唇,静静道:「你方才不是问小琴是谁吗?她全名叫柳吟琴,是柳如晟的侄女。」
宋平安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响,顿时一片空白,脚一软,屁股直接坐在木凳上。
郑容贞继续往下说:「那年我与同窗好友诗兴正浓便上山吟诗作乐,却偶遇入庙烧香后下山的小琴,只是匆匆一面,我们俩却情丝深种。她偷偷丢下一块自己亲手绣的梅花手绢,上面芳香犹在,我寻芳踪而去,才知她是当时权倾朝野的四位辅政大臣之一柳如晟的侄女。当时我只是一个贫困潦倒只会卖弄几分文采的破落书生,这个事实让我暗自形惭,只是情根早已深埋不能自己。我试着给她写信,道明自己的情况,没想到她丝毫不介意,反而鼓励我,并时不时典当自己的珠宝首饰托人转交于我手中,说男儿志在四方,将来我一定能功成名就。
当时朝廷的局势让我望而远之,四位大臣已经把持朝政并且彼此明争暗斗,若是跟错了人,等这个人垮台,底下一帮人等必受牵连。我不敢入仕,可若要娶回意中人,就必须得有匹配的身分。最后我决定拜托家里从商的一位同窗,和他一起北上从商,挣钱发家,可等我千里迢迢赶至北方时,得到的却是柳家一族被满门抄斩的噩耗。
一切都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让人欲哭无泪。我赶回京城时,只得到他们一族的尸首被运至乱葬岗挖坑填埋的消息,就在那儿,挖一个大大的坑,然后把他们的尸首全丢进去,分不清谁,也不知道是谁。
我在那处待了好几天,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疯了还是没疯,但我知道,疯了,比没疯好。」
郑容贞继续往嘴里灌酒,小小一壶酒很快就让他喝尽,随便用衣袖抹抹嘴,他起身爬回床上躺下,不再作声,任只吃了几口的小菜渐渐凉透。
宋平安坐了好久,才轻轻地问:「郑兄,你恨朝廷,恨皇帝,是吗?」
背对他,看似已经熟睡的人过了片刻,道:「若没有皇帝,处在那样的局势里,柳家最后也不一定能明哲保身。当时,我只想挣够钱,把小琴娶回来,带她逃离这种黑暗的局势,远走高飞,游山玩水……」
郑容贞并没有正面回答,宋平安不知他是否在恨,但没敢再问下去,一直默默看他的背影,在夜色逐渐暗下之时,起身上前,把那件棉衣再轻轻给他盖上,收好桌上的几檨小菜,转身离去。
陈旧的门口吱呀一声关上,一直面向墙壁闭眼的人张开眼,于寂静夜里,长叹一声。
那样破败的屋里也没能挡住多少风寒,可一出屋,沁凉的冷风一吹,脱下棉衣的宋平安不由缩紧身体,抬头一望,只见一片黑漆漆的夜空,如蒙住眼睛的那条黑带子,透不过一丝光亮。
穿过湿漉漉的小巷,走到两排都挂上红灯笼的街道上,皇家大喜,百姓同贺,上街上家家户户都要挂上喜庆的红灯笼。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透着湿意的青石路上,模糊倒影着火红的灯光,夜里水雾降下,整个街道朦胧一片,带着几分冰凉的虚幻,让宋平常觉得像是在作梦。
一步一步向前走,忽觉身后有人在叫他,蓦然回首,清冷的街道那处,灯火绚烂之下,一人正在含笑看他。
宋平安呆在原处,以为是错觉,一句话卡在喉咙半晌,终还是逐渐逸出。「皇……」
那人手指放在唇上,似乎轻轻说了一声「嘘」。然后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平安的手,却因传来的凉意而轻蹙眉头,手往上一摸,发觉他竟然在寒冬腊月里只穿两件军衣。
「怎么穿得这么少?」少年很是不悦,解下披在身上的加绒斗篷给他披上。
身体被少年体温温暖的斗篷包拢,宋平安立刻回神,慌张地欲解下:「皇上,小人不冷,小人没有资格……」
「穿好!」少年秀眉一竖,不容分说把他的手拉下,「朕——不,我现在是偷偷溜出宫的,你不准叫我皇上泄露我的身分,不然唯你是问!」
宋平安一听,不由奇道:「可是,皇——呃。」在少年冰冷地瞪视下,他只能硬生生收口,「可是,今天不是您的大喜日子吗?怎么会……」怎么会偷跑出宫呢?后面这句话宋平安没敢直接问。
少年似乎轻轻哼了一声,顿了片刻,道:「我小时候总会不时跑到高高的宫墙下面,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有天终于出来后,发现宫墙之外,还有一道更高更宽的城墙。」
少年抬头遥望远方,那里在烟雾缭绕之下,一片模糊,但宋平安知道,那就是城墙的方向。红影灯火之下,少年一脸宁静,可宁静之中,却莫名令宋平安心生悲伤。
「皇——」
少年举手捣住他的唇:「我现在不是皇上。」说罢,也不等平安回应,扯过他的手突然向前奔去,来到一处暗巷方停下。
宋平安气息未定,就被眼前一个高大的黑影吓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匹高头大马,只见少年一脚就跨了上去,坐稳后伸手向他:「平安,上来。」
「不,皇上,小人……」宋平安可没那种胆子与君主共坐一骑,立刻紧张地后退一步。
「上来!」少年脸色一冷,语气更重。宋平安望进他逐渐阴鸷的眼中,略一迟疑,最终还是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在少年的协助之下,坐上了马。
这是宋平安头一回骑马,一上去直接坐在少年的身后,心里忐忑不安,双手不知摆在哪里为好。
「抱住我的腰。」
少年向来清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宋平安愣了愣,视线不由移向比自己纤细些许的腰上。
「快些!」
听到少年话里的不耐烦,宋平安只得小心翼翼地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腰上,看似握了,其实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少年不耐,索性一把扯过他的双手环上自己的腰。
「抱紧,不要掉下去,我要骑马了!」
语毕,也不容宋平安响应,少年便双脚夹紧马身,追云踏雪的骏马顿时朝前方飞奔而去,速度快得令宋平安下意识地收起双手,环紧前面的人的腰。速度太快,宋平安一直不敢睁开眼睛,但他能感觉刺骨的寒风从身边呼啸而过,若是被这样的风刮在脸上,一定如冰刀般割开皮肤,然而这一切,全被他身前的少年一一挡住。
他给自己披了斗篷,又给自己挡住了寒风……
从小,别人都知道他人好、实在,总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帮助,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为自己着想。
宋平安只觉得心中一暖,双手不由收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