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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家庭-4

作者:飞鸟鲨鱼 当前章节:58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04

任非云开始在暖春的细风里渐渐恢复起来,期间场子里的生意有印风坐镇着,出了几次小打闹,但并无大碍。钟明请了漫长的婚假,终日无所事事,印风不大许钟明总是跟着,于是打发了钟明去陪着小鬼。钟明便开始每天和小鬼培养起感情,而小鬼在钟明的渲染下,以往的阴郁很明显地少了许多。这一大一小开始有作息地穿梭于小鬼的学校和医院之间,钟明竟是做起了全职的保姆。

任念风拿着一只洗得发亮的红苹果,从卫生间蹦跳着到了病床旁。任非云斥道,“走路没个正经样子!”

钟明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闻言“刷拉”一下放了手中报纸,“走路昂首挺胸不驼背就行,小孩子活泼一点很正常。”

任非云闭了闭眼,嘴唇有些发抖,他想要是再早个十年,他必然能把钟明放绞肉机里碾碎了!然而现在,他甚至连让阿俊把这钟明绑出去的能力都没有。印风是最得力的下属,但也随时可能是反噬自己的狼。十年前,他可以用爱情的名义控制住,然而现在,他是无论如何不能了。所以他抿紧唇,气得脸颊上有些泛红。

任念风很有眼色,把苹果上的水珠用纸巾擦干净了,他递到任非云面前,眨巴着大眼睛说,“爸爸,你要吃吗?”

钟明坐在沙发上不冷不热道,“你自己吃吧,这个太硬,你爸爸嘴巴张不动。”

任念风偷偷瞧了父亲一眼,发现他虽然表情依旧阴沉,然而那骇人的压迫感却消失了许多。小孩子的第六感是很准确的,于是任念风在心里偷偷地想,既然爸爸变得和蔼很多,那我以后也就不在他背后骂他了,希望他一直这样和蔼下去。

任非云疲惫地闭上眼道,“真想剁碎你。”

钟明冷哼一声,继而抬起一根手指,用一种开会时的睥睨气势指着任非云道,“你这样真是幼稚。”

任非云一口气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半天。

而任念风跑到钟明身旁,翻出书包里的画册,边啃苹果边看起来。因此病房里就不时传出翻报纸时的“哗啦”声,以及小孩咬下苹果时的脆响。

任非云觉得,真是吵得他快要脑溢血了!

另一边,印风坐在金地的包厢里攥着一瓶伏特加,慢悠悠地喝,同时手里翻着一本边角泛黄的账簿,看很久才翻过一页。

他并不打算继承遗愿,替自己的父亲揭发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然而这个邓明胜,显然是不能够放过——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印风目光掠过那一笔笔的记录,面无表情。良久,成俊越过屏风走了进来,坐到印风身旁道,“这两天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印风继续看着账本,半晌才答道,“医院那边加派些人,往小鬼身边也加派些人。”

成俊叹了口气,道,“这仗可真不好打,那头占着个官员的身份,随便弹压我们。”

印风头也不抬,只是举起一只手搭住了成俊的肩膀,继续翻着账本道,“不怕,他们那也不好受。邓明胜那没用的儿子最近怎么样?有人盯着?”

成俊点头,一手搭上了印风挂在肩上的手腕,“有你在这头,我可是踏实多了。”

两人在金地吃过午饭,趁着中午时间往任非云那走了趟,去报备这两天的生意情况。

印风交叠了双腿坐在病床前,冷漠道,“这星期场子上买粉的人忽然翻了一倍,我担心邓明胜要耍阴的,所以从这周开始我停了那行当。”

钟明拥着任念风坐在一旁,耳里听到“买粉”两字,眉头立即蹙了起来。他倒不知道,原来印风每天在那坐着,不止是收收保护费这么简单!贩毒,这简直是滔天大罪!钟明想着,慢慢地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是忍怒不发的样子。这时任念风转身面对了钟明,抬起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他心口。

任非云躺在病床上,这时开口道,“不能停,停了就正合邓明胜这意,他就是冲着我们场子上的货出手,现在一停,他那边立即就垄断了。”

印风点了根烟,眯起眼睛道,“你还想被人在路上掀一次车么?下次不一定有那么好的命活着。”

任非云瞪视着印风,印风毫不畏惧地回视。两人针锋相对了半晌,阿俊正想出面做个和事老,钟明却忽然在沙发上开口了,“任先生,贩毒是犯法的,你这是在危害自己的国家。”

任非云立即吼起来,“你他妈闭嘴!”

印风猛然站起身,两指夹着烟头指向任非云,“你他妈当着我的面吼谁呢?”

成俊:“……”

任非云再次疲惫地闭了眼,觉得伤心之余,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懊恼,他固执道,“不行,不能停。”

印风笑了笑,“那你另请高明吧,对付一个邓明胜而已,我没必要一定借着你那几桩生意。”

钟明这时又插嘴道,“如果不能以法律制裁这个人,起码要在对付他的同时把对这个社会的伤害降至最少,任老板,贩毒是很严重的,不为法律责任,就为你个人的良知你也不能这么做。”

任非云刚刚一吼用尽气力,此时只得闭着眼躺在床上,剧烈地起伏着胸部——他气坏了,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般狼狈的一天!

成俊终于有了机会开口:“云老大,这生意我和龙……风哥对照过,的确是旺得有些奇怪,还是停了吧,现在非常时刻,省的被邓明胜抓到什么把柄。”

任非云“呼哧呼哧”喘了半晌,方轻声道,“先停了吧。”

印风熄灭了烟,去开了窗户通风。任非云对成俊道,“给我也来一根,好久没抽了。”

钟明忽然又插嘴道,“不行!暂时不能抽烟。”

成俊:“……”

任非云很有些生气,然而克制住怒气了,再细细回想,钟明倒的确是伺候人的好角色——好归好,终究是有些和气过头了;如果换位,他肯定先一步把病床上的钟明闷死。

日子转眼间进入到了五月份。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任非云终究忍不住,在确认大致无恙后,便硬挺着酸痛的身体出了院。此时场子里的生意已经稳定了许久,邓明胜像是销声匿迹一样,半个多月未在闹事。印风就在这疑惑间,迎来了钟明的父母。

这日是周六,钟明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光应着铃声开了门,睡眼惺忪,下一秒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双眼皮都要被掩到里头去了。

陈翠花探着脑袋四处打量一番,随即习惯性地咽了口鼻涕:“儿子?让咱们进去呀!你愣着干啥?”

钟明仍旧堵在门口,傻愣愣地杵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似的问,“你们……你们?”

陈翠花不耐按地一把搡开了儿子,一脚踏在了洁净的地板上,嚷嚷着,“渴死了儿子啊,路上难走啊,给点水给爸妈。”

钟明这时只得领了钟父进门,然后把家门带上。钟父急着上厕所,便四处张望了,径自进了一旁的厕所,随即他惊呼了,“哎呦!这么大的浴盆!”

厕所间和浴室间相连,大大的浴盆旁放着换洗衣物的竹篓,门口的洗漱池洁净而柔滑,上面放着一个杯子,但是有两只牙刷。钟大福一眼瞥见了,立即四周仔细地打量起来。毛巾架上有一红一篮两块毛巾,皆是质地柔软,钟大福慢慢地打量了四周,最后他看到了那篓子里的脏衣物,瞬间了然。

面色凝重地出了卫生间,钟明裹着睡衣端来两杯水,把父母领了坐下了,才一人一杯地递上去。

卧室门微敞,是他刚刚忘记带上的原因。钟明握了握拳,觉得手心有些黏湿。舔了舔嘴唇,他刚想开口,却听钟大福双手围着杯子,小声问道,“这里头,还住了个人?”

钟明一时愣住了,他的视线无意落到了门口,赫然发现鞋架上有一双皮鞋和运动鞋。皮鞋是自己上班时需要穿戴的,擦得油光锃亮;运动鞋有些脏了,鞋口也被穿得变了形,鞋带松松垮垮地落在一旁,很是凌乱。

钟大福继续问,“你和那姑娘……住一块了?”

陈翠花当即惊呼了一嗓子:“啥?住……住?”

钟明简直头疼,无言以对。这时陈翠花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起来,她开始自言自语地念叨,看了眼卧房门,又立即压低了声音,“呦,这来的这么突然……哎,这还没结婚,怎么能和你睡一块?……明子你也真是的,这样对人家姑娘家太不负责了……”

钟大福四处起身端详了儿子的房子,一个角落都没拉下,同时点着头,也不理那愁眉苦脸的陈翠花;他在鞋架旁断下了身,忽然皱了眉,“这姑娘脚真大。”

陈翠花:“脚大?脚大好……好,生儿子。”

钟家夫妇慨叹一番后,相携着上了楼,继续四处打量。

印风昨日通宵看场,疲惫不堪,此时被人扰了清梦,当即一裹睡衣,连内裤也没穿上,便趿着拖鞋出门一看究竟。

然后,他就僵住了。

钟家父母显然也是一愣,俩人皆是目瞪口呆的表情。

钟大福最先反应过来,抓了抓脑袋,看着印风道,“你不是上次那个……小印?”

印风眨了两下眼睛,睡眠不足加上过度震惊,他眼前简直有些发黑,认为这是在做梦。

此时陈翠花忽然转过身,粗声粗气地吼,“哎呦这孩子,大白天的怎么不穿裤子!”

印风立即将松了的睡袍裹紧,遮住身下那一片风光。

钟大福指了指印风,问钟明道,“你们俩男人一起住?你……你媳妇呢?”

印风往前走了两步,脑中飞速运转着,只觉此生遇到过最棘手的问题也不过如此了。他越过陈翠花往卫生间走去,忽然听见身后轻轻一声“啪嗒”。

他转身往地面看去,瞬间耳边雷声滚滚,几乎要把他劈焦了。地面上躺着的,赫然是一枚避孕套,一枚用过的避孕套,这避孕套也不知怎的就黏在了棉睡衣的后头,似乎是精液凝固后造成的,然而刚刚随着印风的步子终究掉了下来。

一时室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陈翠花瞪圆了眼睛,她再无知,避孕套还是认得的,于是怪异之余,她觉得很莫名其妙——她那思想认知里,是绝对不存在同性相爱这种事情的,所以这避孕套简直是从天而降的神器。

钟大福也是同样的惊到呆滞。此时印风赶忙一弯腰将那避孕套捡起来,有条不紊地解释道,“叔叔阿姨,这是我们闹着玩的,别放心上,我只是来钟明家里借住几天,既然你们来了,我就回我那去住。”

钟大福上下打量了印风,忽然又看见他脖子里的几道嫣红痕迹。这心下更是狐疑,然而却也找不出解释的理由来,他和陈翠花一样,对同性相爱这回事,是从不知晓的。

印风朝钟明作了个颜色,随即转身往厕所走。谁知一直沉默的钟明这时忽然几步追上前,拉住印风,扯过那避孕套直接扔了。

他在父母惊愕的目光里毫不畏惧地抬头道,“爸妈,既然你们都来了,我得老实跟你们说,他就是我媳妇,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个。”

钟父在极度的震惊中,张着嘴巴木木地“啊?”了一声。他直到此时,仍是不明白儿子这番话的含义。

陈翠花也不懂,所以同丈夫一块张嘴傻站着。

钟明低下头,用沉沉的声音说,“爸妈,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他。”

印风微微侧了头看向钟明,伸展了十指和钟明交叉握着,微微笑了一下,坦然道,“叔叔阿姨,其实我们是恋人。”

钟大福再次“啊”了一声,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然后他看向陈翠花,茫然而莫名,“咋回事?”

陈翠花带着哭腔,嚎啕着答,“不……不知道咋回事啊!”

钟明拉着印风走上前,用闲下来的那手抓了陈翠花的手腕,“妈,我喜欢男人,我喜欢他。”

陈翠花鼻尖凝了一小滴鼻涕,眼珠子发红,木然地看向钟明。

钟大福费了半分钟,终于是理解了这话的含义。他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钟明,几乎不相信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爸。”钟明低着头转向了钟大福的方向。

钟大福紧了紧拳,又松了,脸上仍是震惊的表情,然而那手已经化作破空的利斧,稳稳地一巴掌就扇在了钟明的脸上。

钟大福打了一巴掌后,仍是瞠目结舌地站着,哆嗦着嘴唇道,“我……我的妈啊……”

半小时后,钟明和印风换了一身齐整洁净的衣服,和钟家父母分别围坐在了茶几飞、旁的矮沙发里。那避孕套就像个尸体似的,横亘在众人不远处。

钟明脸红肿了半边,让陈翠花看着都害疼。印风倒是习惯皮肉伤的伤痛了,只帮钟明浸湿了一条冷毛巾,给他捂着,便坦然地坐在了钟明身旁。

钟明郑重其事地开口,“爸妈,我知道你们得生气,但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们生气我也不会改。更何况……我们也真睡过了,我得对他负责。”

钟父在震撼之余,哑口无言,半晌才哆嗦着拉了妻子的手,抖着嘴唇发问:“俩……俩男人睡?负责?”

陈翠花傻愣愣地跟着问,“这……这也能睡?”

钟明攥住印风一只手,低着头解释道,“我指的是,为我俩的感情负责。”

印风这时站起身,“叔叔阿姨忙着赶路,还没吃午饭吧?我去做饭,你们慢慢聊。”

钟明这时立即抬头,十分自然道,“昨儿买的芹菜拿出来做,我爸喜欢吃那个,再弄一些酒,量别大,少点就成。”

印风歪着脑袋,“我让我那管事的送点过来?那儿的酒香。”

钟明稍一沉吟,点头道,“成。”

印风换了一身整洁衣裳,但仍旧是趿着拖鞋,拖鞋擦着地板,带出温腻的声音。他在门边取了围裙挂身上,面色如常地开始做菜。

芹菜洗到一半时,印风耳边忽然回荡起钟明的一句话来:他就是我媳妇。

于是他在“哗啦”的水声里,拼命地揉搓着那捆芹菜,笑得有些不可抑制,几乎带出了些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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