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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家庭-5

作者:飞鸟鲨鱼 当前章节:62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04

钟父在彻底了解这回事以后,震怒地几乎要掀了那茶几。陈翠花在一旁忙力大无穷地搂住了丈夫的腰,“不要急老头子!这个桌子可是很贵的!”

钟大福“吭哧吭哧”喘着,坐倒在沙发上,手指头直抖。

钟明从卧室中印风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给钟大福道,温顺地点燃火机道,“爸,抽烟。”

老头子急得几乎要落泪,抖抖索索地吸了口烟,他怪声怪调地嚎了起来,“你这是要干啥呀你!你是疯了啊!这简直是疯子才做的事情啊!”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向来是乖巧上进,对父母孝顺,平日也都是言听计从,钟大福是恨不得把儿子绑在身上绕世界飞一圈,好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生了这么个好儿子的。然而这好儿子,乖了二十来年,终于到了叛逆期了!

并且一下子就叛逆得这样彻底!简直是离经叛道!

陈翠花早忍不住地落泪,哽咽道,“这是作死啊!”

钟明依旧是那副孝子模样,端茶倒水跑前跑后,钟大福认为他除却那惊世骇俗的喜欢男媳妇这一毛病,那就是个完美的男人了!然而终究是人无完人,他完美的儿子如今让他的脑袋都要炸掉了!

夫妻俩凌晨就开始赶路,此时疲惫伤心,一番哀声叹气后,简直生出了绝望的心思。

饭菜上桌,菜香在第一时间勾动了人的味蕾——两位老人真是饿坏了,也气坏了!

他们相互搀扶着上桌,期间钟明去扶了钟大福一把,被钟大福气恨地推开。

印风将筷子和饭碗在俩人面前布置好,歪头一笑,“叔叔阿姨,做的不好,先吃吧,等晚点带你们出去吃好的。”

钟大福与陈翠花狼吞虎咽间,瞥了印风一眼,继续饕餮般海吃。他们对印风,除了怪异之外,还是有很多的尴尬情绪,毕竟一个男人,成了自家的媳妇,这真是传说一样的事情!

服侍两人吃饱喝足后,印风沉默地上楼,进了卧室收拾房间。钟明看那身影摇晃着进了卧房,忽然心里就生出了一股坚决,似乎是青少年时任性而充满斗志的心情。他这回盯着钟大福的眼睛看了半瞬,近乎迫切道,“爸,我是认真的。我这辈子就认真这么一次,这么些年了,我一直是一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伴……”

或许是他的认真感染了钟大福,或许是钟大福已经开始接受消化这个可怕的事实,此刻钟大福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叹息般道,“找伴也不能这么个找法啊,这根本就是病,是神经病啊!”,然后他看向身旁的陈翠花:“咋说?”

陈翠花随意地抹了把嘴,又将喉间咕噜了一番,道,“我……这问我干啥……我也没主意啊……”

“啊呀,”钟大福慨叹着打了个饱嗝,“得等我再缓缓,我的妈啊,太瘆人了。我的妈妈啊……”

将两位老人安顿着歇在了隔壁的次卧,印风盘腿坐在了自己床上,开始抽烟。

钟明进了门坐在一旁,上前撸了把印风的软发,“我吓一跳。”

印风点点头,狠狠吸了口烟,“半斤八两,妈的,我多少年没怕过了。”

钟明抽走他的烟,摁在床头烟灰缸里,“给我爸妈个好印象,你可别抽烟了,也别老说脏话。”

印风不理他,趴在床上开始继续琢磨那账本。良久,印风烦躁地将账本扔到枕头上,“烦啊,好些年前的款子,早没法子下手了。”

钟明还在沉思着和父母之间融洽相处一事,也就没回话。印风忽然凑上去勾住钟明脖子,狠狠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钟明疼得皱起脸,捂住耳朵道,“我对你这事情一直摸不准态度,让你每天冒险了跟那种人作对,我很不放心。”

印风将下巴搁在钟明的肩骨上,前后来回地蹭着,“你不是学的经济学么?有什么好主意?”

钟明沉默片刻,道,“让我想想。”继而他起身出门了。

钟明心里有一把道德的秤杆,经济诈骗之类的案件,他的确耳闻目睹了许多次,却从未亲手接触过。于是这书本上的知识,他始终只是刻板地学以致用着——他如今用这知识做报价、做预算、做总结,然而他从未想过要用这已有的知识来害人。

人心向善,钟明一向是这么以为的。不管外面的世界千变万化,不管邓明胜是人民的公仆抑或是披着善人皮相的毒蛇,这都与他正义的世界观不想干,他仍旧是那个两袖清风的总经理,办起事情时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钟家父母开始在这新房里慢慢适应起来,这新屋子里是家具典雅,设备先进,儿子孝顺,事业有成,一切堪称完美。唯一不适应的,大概也就是那每日早晨先后出门的两个大男人了。

钟父始终觉得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种荒诞的抑郁感让他十分想冲两人咆哮一通,然而这两人除了三餐外却很少白日在家,待得晚间回了来,也都已经是午夜了,所以钟大福欲吼无门,倒是把身子养胖了不少。

任非云虽是身体上吃了大亏,但斗志始终不减。场子里的粉药生意一停,收入立即少了大半,这绝对违背了任非云当初与邓明胜宣战的初衷——任非云本就是为了垄断这生意,才砸了那邓涛的脑袋。任非云终日愁眉不展,然而这时印风的一句话忽然又打开了他心中的千千结:“你在愁什么?邓明胜要是倒台了,他的生意还不都归你?”

任非云想自己真是老了,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思虑这么久都不明白,他果真是思维越发迟钝敏感,这是上年纪的征兆。印风和成俊彻底成了他的左膀右臂,经此一役,任家尽管生意上没什么大问题,但终究有一些元气大伤的意思。白虎终日不见踪影,偶尔出现一次,却总是酒气熏天,神智去了大半的样子。

这日黄昏时分,金地处于沸腾前的沉睡时刻,寥寥的几名服务生在清扫着周遭地面。这地下的娱乐城里开了大灯,不复夜晚时的昏暗淫靡。任非云带着两位臂膀坐在吧台前对账,人前一小杯透明的白兰地,这时白虎步履急促地走了进来。

他步伐迈得很大,走路声音却很轻,一副时分迫切的样子;头上的短发也是凌乱地竖着,衬衫皱巴巴地裹住精壮的身躯,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落魄街头的流浪汉。白虎在三人身前站住了,神色很平静,但胸膛却起伏地很是剧烈。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云老大,我对不起你,上回的事是我做的,我人现在在这,我现在随便你处置。”

印风面无表情地看了白虎一眼,继续低头对着几天的账目。

成俊则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虎,那眼神似乎要把人戳出个洞来。

任非云从高脚椅上转回身,盯着白虎燃了跟烟,不冷不热地问,“账单呢?”

白虎低着头,两腿立得笔直,“给邓明胜了。”

任非云点点头,“好,你站着,等等再给我说这话。”随后他掏了手机,叼着烟打了个电话,那姿势其实和印风有些相像——印风当年刚出道,许多事情都是从任非云身上学得的,包括这细微的小动作。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一贯跟在任非云身旁的外国保镖忽然拎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进来,女人脚步踉跄眼睛浮肿,满头长卷发纠结成了干枯的一团草,再不复往日光鲜可人。

白虎看了一眼妻子,倏地就跪在了任非云面前,但仍旧是不敢抬头,嗓音沙哑得濒临崩溃:“云老大,这事不怪她!她什么都不懂!您放了她,随便怎么罚我!我求求你了,别动她,别动啊!”

男子汉跪在任非云身前,流下了两滴鳄鱼眼泪。大概是由于眼珠子大的缘故,泪滴也特别的圆实饱满,砸在地面上几乎要发出清脆的水声。

潘淑云瘫坐在地,一旁的保镖仍旧抓着她的乱发,然而她已经不挣扎了,只是怔怔地望了白虎,又吸了吸鼻子。

任非云很相信白虎,但是任非云不相信潘淑云。

他无法理解夫妻之间相濡以沫的感情,所以在他看来,潘淑云之所以走这么一步,无非是得了邓明胜的好处。他可以原谅白虎,然而绝对不能放过潘淑云!尽管任非云老了,可他自以为,斩草除根的道理还是能懂得的。

任非云一脚踏在地上,慢慢从高脚椅上站了起来。他朝那保镖看了看,保镖便拖垃圾一般得拽着潘淑云的头发往外走。

潘淑云吓傻了,终于抑制不住地嚎啕起来,声音嘶哑刺耳,锯木一般。

白虎一个激灵,猛地上前对着任非云磕了一个掷地有声的大响头!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持续地磕起头来。

任非云冷冷道,“站起来!男子汉一条,跪在这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

白虎继续磕头,对任非云的话置若罔闻。

大厅里传来窒闷的“砰砰”声,以及男儿压抑不住的哽咽。任非云皱着眉,上前一脚踢翻了白虎,怒喝,“你他妈给我站起来!”

白虎不停地抽噎,额头上破了一层皮,渗着血水,他抹了一把额头站起身,忽然就镇定了,“云老大,我知道错了。你别杀她,我跟她离婚,她没有起外心,账本都被我追回来了,她就是跟我赌气……你放过她,我跟她离婚,我对不起她。”

任非云冷冷道:“邓明胜看都看过了,追回来有什么用?”

印风这时停了翻页的动作,抬头看了白虎一眼。

这若是换作以往,印风定是冷眼旁观的,或许还会上去帮那保镖补上一枪;然而今时终究不同往日,他的心早软了,软了一滩泥糊糊,他想若是让钟明知道他的视若无睹,那必定是暴怒之下一番斥责;于是他渐渐觉得,潘淑云的确是个可怜的人。

印风丢了账本站起身,朝成俊斜睨一眼。成俊此刻正凝视着白虎,对潘淑云的即将逝去感到很漠然——他在乎兄弟,不在乎兄弟的老婆。他对这女人,始终只有个大致的轮廓记忆而已,那么那潘淑云活着或者死了,的确与他无关。

印风捶了捶腿,继而快步上前猛地扇了白虎一巴掌。

白虎浑浑噩噩地流了满脸涕泪,被打得脑袋偏过去,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麻木得好似木头人一般。他想我媳妇要是死了,那该怎么办!我想和好的话还没有说得出!她想拍的婚纱照我还从没带她去拍过!白虎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般地发现,他真的亏欠对方太多太多。

印风甩了甩手,转过身盯着任非云道,“放人,我信那女人。”

任非云立即转了视线,冷峻地盯着印风。

印风坦然迎视,倏地又抬手,竟是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任非云很快反应过来,握住印风往下垂的手腕,“你干什么!”

印风脸颊上很快浮起几道红印,他低下眼帘,“我这是替我兄弟挨的,我相信他,相信他的妻子,所以请你放人;还有,你别碰我。”

任非云盯着印风脸颊上那几道红痕,缓缓松了手。脱力般地坐倒在身后的高脚椅上,他对着已经走到楼梯口的那保镖说了几句泰语。那保镖闻言便立即松了手,任潘淑云趴在楼梯上半死不活地嚎啕。

白虎愣了一瞬,呆滞地看了印风一眼,才猛然奔去那潘淑云身旁,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妻子,嘴唇抖了抖,却始终没说出话来。

印风晚间回了家,发现一楼客厅留了灯盏,而家里安安静静,众人都已入了睡。钟明本是想每晚去督察着印风,以确认安全,然而公司业务繁忙,他心力交瘁之余,又遭受了印风一通赶人的怒火,再加上印风这么些天,的确是没再出过暴力斗殴事件,于是他只得每晚讪讪回家;然而他每日都是强撑着睡意在卧室里等着,但终究身体疲劳,再强的意志也敌不过那滔滔的睡意;于是印风每日回家,便见着这么一盏留门的灯,以及卧室里那和衣而卧的青年。

他捶了捶腿,觉得有些泛疼,估摸着接下来是要阴雨天了,又忽然想起很久都没再去为父亲上过坟,于是他疼痛之余,也有些惦念那阴森森的地方。印风颓力地陷在沙发上,没什么力气调动身体去上楼。

正微微闭目养神,楼上传来轻轻的一声房门开合声,随即那带些乡土音的腔调响起,竟是钟大福:“哎呦,小印你回来了?”

钟大福晚间尿急,开了门乍一看,看见这名义上的儿媳妇坐在楼下沙发里,脸色苍白,单裤下一条腿止不住地在颤抖。他赶忙下了楼,边跑边问,“这咋了这是?生病了?”

印风慢慢睁了眼,对钟大福笑了笑道,“叔叔我没事。”

钟大福尽管对印风抱有一丝成见,但他根本上是个善良热心的人,于是此刻上前贴了贴印风的额头,“哎呦,这有些发烫啊,发烧了?家里有啥退烧药不?叔叔去给你弄,甭坐这,要着凉了还得烧!”

印风怔怔地看了钟大福一会,忽然弯腰将脸埋在手掌里,闷声道,“叔叔,我想我爸。”

钟大福对印风家这事知道一二,此时看着印风漆黑柔软的发丝,以及那条依旧在轻微打颤的断腿,不可抑制的,就生出了一些恻隐之心。这孩子其实挺不容易,他想,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真是怪可怜。

印风最后在钟大福的帮助下上了楼,他那右腿几乎不能使力,于是他搭着钟大福的肩膀,借了老人的力终于上了二楼。推开卧室的房门,果然见钟明穿着西装趴倒在床,轻微地打着酣。

印风脱力地坐在床脚,床垫传递的震动吵醒了钟明。钟明惺忪了睡颜,懵懂问,“回来啦?”

钟大福这时上前对着儿子肩膀扇了一下,“起来,混小子,那小印发烧了!你别睡,去找些药来。”

钟明立即恢复了清明,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出去,在二楼的小会客室里翻翻找找起来。

印风靠着床头用手遮住眼睛,轻声说,“叔叔,我睡一觉就没事,他那么辛苦,还……”

钟大福立即打断道,“这是什么道理,有病了得立即去治,拖得越久越严重。你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在意,我跟你说,你要是到了我这般年纪,就知道年轻时不能落下什么病根。”

印风疲惫地叹一口气,着魔般地又重复了一句,“叔叔,我想爸爸了。”

钟大福一番教导登时被噎在喉咙里,哑口无言地站着。

印风孩子气地笑了下,放下手看着那修长的十指道,“叔叔,你真是个好爸爸。”

钟大福是个实诚人,这时慢慢红了脸,想着那小小的婴儿如今被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成这样,心底里有得意又有感慨:“哎,没啥特别好的,棍棒下出孝子!那小子小时候没少被我打!”

印风歪着脑袋,听了这话后笑着答,“叔叔,明天中午我陪你来一碗,咱们划酒拳。”

钟明正急急忙忙地端着温水和药片进门,就听钟大福喃喃道,“那怎么好意思,我咋能欺负你这种小辈呢,不来,这不厚道。”

印风笑着接过药,一仰头便就着一口水咽了下去。

钟大福这时慢慢地站到门口,又忽然意识到儿子要和一个男人睡了!这让他说不出的奇怪别扭,于是他僵硬地招呼着:“你俩休息!小印好好休息!我去睡觉!”

印风笑着放下水杯,道,“晚安。”

钟明则是直接点了点头,便弯腰替印风解起外套来。钟大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关上门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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