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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屠城 1刺客
炎、景两国边界之处,景国界内,南里城外。
由八匹骏马合力拉动的华丽车辇,车辕与车身雕著腾龙纹,墨玉镶嵌,明珠饰顶,四周遮著黑红色饕餮图腾的幔帐,奢华瑰丽,却又肃穆冷凝。
车子碾过黄沙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这条宽敞大道,直通向景国界内一处重要的城池,南里城。
如今这个原本富庶的边城已经几乎变作了死城,荒芜杂草之中,城内城外,皆是大片大片的尸首,空气里弥漫著血腥味道。
即便偶尔隐隐传来哭声,也不过只是城内仅存的老弱妇孺,完全没了抵抗能力,只得跪地叩首,等待著命运裁夺。
已经攻入南里城内的炎国兵将从城门楼上飞快拉下吊索,一座宽大的横桥便架在了护城河之上,以方便他们的主上、炎国君王的车辇顺利通过。
正当这个时候,远远的,一人一骑疾驰而来,马蹄踏动黄土大道,带出一溜烟尘,口中连声高呼。
“报──”
“报──”
“报──”
传讯使连呼三声之後,华丽的车辇之内,一个冰冷孤傲的声音缓缓传出,带著些慵懒之意。
“停下来吧。”
马立即被一众仆从稳稳拉住,放下车韧,使得整座车驾不再前行。
车驾这样一停,车辇前後跟随护卫的三千甲胄便也整齐的一同停下前进步伐。
那远处一人一骑疾奔而来的传信官一路被放行而来,到离得那华丽的车驾近了,便飞身下马,单膝跪地,低下头来,双手高高托起一个玄色锦缎封套的卷轴。口中朗声说道:
“禀主上,百里将军已攻入景国湖城界内七百里,直逼景国王都,现驻军湖城外,静候主上调遣。”
“很好。”
厚重幔帐被左右两边的侍女撩开,车内坐著的正是令当心天下诸国闻而生畏的炎国国主,炎王洛重熙。
他此刻正慵懒的靠著软枕,身边一左一右侍候著两名美人,一个打扇,一个把盏,帘帐撩开的时候,带著一阵奢靡香风,与那车辇外尸横遍野的凄惨成了一幅鲜明对比的图画,就像极乐与炼狱的两个极致。
“呈上来吧!”洛重熙听了传令兵士的奏报,圣心大悦,命车外侍候的宦官将百里将军的军函取过来。又说道:“速去回报百里将军,且安营扎寨,不可冒进。湖城易守难攻,需待得王师抵达之後,合而围之。若是贪功冒进,坏了大事,孤王定不饶他。”
他说话的时候,唇边勾著淡淡微笑,倒似牡丹般雍容华丽,只那眼中透出的冷,却能令千军万马畏怯胆寒。
只见那跪在地上的传信兵稍一抬头,便又低了下去,道一声“领命”之後便接过宫监重新递来的传令密符,匆匆上马去稍做补给之後,再度疾奔百里将军营地。
传讯兵才刚离开,车辇上的帘幕也即将放下,数千将士正准备护送他们的君王入城,这个时候,却又有人高呼:
“报──急报──”
眨眼间,便又是一位传讯兵飞奔而至,跪在车驾跟前,低垂著头,双手高高捧著的,是一张羊皮地图的卷册。
那兵士口中朗声道:“禀主上,景国国主派使者前来议和,割暮城以南共十八座城池进献主上,以求退兵。百里将军命末将千里加急,送来使者进献之城池地图。”
洛重熙闻言,盯著那羊皮卷轴片刻,仍旧说道“呈上来吧!”
於是车驾外的宦官伸手便也去接那地图。
电光火石的瞬间,那传讯兵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洛重熙,目光冷冽。
大喝一声:“暴君!”
而後,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那传讯兵竟然是个刺客,一柄银亮锋锐的匕首就藏在他手腕上,地图之下,被他轻轻抬手一推,便划破空气,直朝著洛重熙门面呼啸而来。
那刺客原本冒充传讯兵,就跪在王驾跟前,距离近在咫尺,宦官侍女之流自然阻挡不及,甚至看都没有看清楚,事情就已经发生,而外围的兵将自然更是来不及这个时候挥剑挽弓,皆是心头一凛,大骇出声。
“主上!”
就在那刀锋几乎已经要刺入洛重熙咽喉的时候,一个打斜里飞过来的四方形硬物带著一道劲风硬生生将那匕首撞开,金属相碰,发出一声铮鸣,然後各自飞弹开来,匕首斜插入车辇的梁木之中,而那四方硬物更是劲道威猛,直接打碎了车内西南角正用来熏香的一尊鼎炉,顿时炭火四溅,吓得车内两名美人立即扑过去舀了许多水淋在上头。
炭火熄灭,那黑色焦炭之中,隐隐透出一块四方形的青铜腰牌,正是炎国国主近身护卫的随身之物。
洛重熙对车内炭火腰牌之类的东西自然全不关注,从那此刻的匕首飞来之时,他就一直冷冷的注视前方,毫不退却。直到匕首被腰牌打开,他仍是眼也不眨的只看著车外一切。
看著一道天青色身影忽然从天而降,看著自己的近身侍卫十几招之内制服刺客,却只断了刺客手部筋脉,又点了哑穴,便不动手杀死,随便交给他之後赶来的其他兵士,之後跪在地上。
“臣护驾来迟,请主上降罪。”
“来迟?”洛重熙笑了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著跪在黄沙土地上的陆景彦“你怎麽不再回来的迟些?这样,便可直接赶上哭丧,孤王也没命给你降罪了。”
“主上赎罪。”
陆景彦却也不辩驳,只跪在地上一味请罪。洛重熙觉得很没意思,将手中拿著的青铜酒樽微微抬起,目光盯在陆景彦身上,口中说的话却是对身边的美人:“斟酒。”
美人於是连忙为君王斟满了酒。
洛重熙手里拿著青铜酒樽,一步一步缓缓的从车辇之上走下来。宽大华丽的外袍在土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越过跪在地上的陆景彦,直接来到刺客的面前,抬起手中酒樽,将里面的烈酒缓缓倾倒在刺客肩膀的一道伤口处。
刺客被点了哑穴,发不得声音,又被其他侍卫止住,只一味的无力挣扎。
“你刚刚说,暴君。”
洛重熙微笑著看他挣扎,忽然反手抽出一个侍卫身上的佩刀,打横著单臂挥出。那刺客的头颅便立刻落下,滚在满是尘沙的土地上。
鲜血四溅。
“景彦……”洛重熙看也不看那刺客的人头,只丢掉手中沾了血的冷兵器,冷冷转身:“你觉得,孤王是暴君吗?”
百万屠城 2前缘
“你觉得,孤王是暴君吗?”
洛重熙走到陆景彦的面前,居高临下,气势逼人。
“主上……”陆景彦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最後还是开口,却并没有回答君王的问题,而是说出一个请求“臣恳请主上,不要再屠城了。”
这样一个请求,在这样一个场合说出来,岂不是明摆著在指责洛重熙战後屠城,不是仁君,正是暴君的意思麽。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出声喝斥的,却不是别人,乃是陆景彦的大哥,三千护卫军的统领,陆显宜,他为了怕自己弟弟胡乱说话得罪了君王,慌忙跃下战马,几步跑到陆景彦身边,挥起手中马鞭就要抽过去,口中骂道“主上行事,自有主上的道理,你──”
“住手!”
结果陆显宜的马鞭还没有沾到自己弟弟身上分毫,洛重熙便不悦的出声。“孤王在问他话,你未得传召,出来做什麽?”
陆显宜一惊,当即收回手里马鞭,跪地。
“臣无状,主上赎罪。”
“哼。”洛重熙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兄弟二人,转身走回车辇之上,再回头,见那两人仍旧跪地不动,便说道:“起来吧,别在那里挡著道。”
二人连忙起身退开,洛重熙说了一声“入城”,於是车辇周围的幔帐再度被放下,车驾在众将士仆从的护卫之下缓缓行进……
南里城内,原本城守所居住的府宅,因为并没有受到攻城时战火的破坏,所以稍微命人整理一下之後,洛重熙便直接入驻了进来。
此番攻打景国,他先是命了百里将军做先锋,自己则亲帅炎国王师发动最後攻城,目的,便是景国的半壁江山。
如今大将军百里竟连战连捷,洛重熙一路从越城到南里城,所踏遍的土地,自今而後便都是他炎国的江山,又如何能不愉悦。
内室之中,洛重熙遣退了侍候的内监以及美人侍婢,只独自一人半倚在短塌之上,手中卷著一本山海经,百无聊赖的读著。
渐渐困倦,手握得松了,书卷掉在地上。
陆景彦静静的几步走过来,俯身拾起书册,随手翻看了两眼,不知为何,洛重熙走到哪里都喜爱带著这本书,总也看不厌。
陆景彦把书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又拉过一条羊毛毯子盖在洛重熙腿上。忍不住的,就盯著那张宁静美丽的睡颜看入了神……
按例来说,即使近身侍卫,也不可以没有传召私自近前,甚至直接闯入主上内室。
但他却与别的侍卫不太一样。
陆景彦是炎国名将陆蒙的儿子,依照惯例,将门世家的少年公子,武功有所成就的,都会被送入宫中去做上几年的近身侍卫,待在君主的身边伺候,成为心腹,将来再派去沙场历练,到最後,年岁大了,各个都能有个响亮的官阶头衔。
陆景彦是个武学奇才,自幼便被陆蒙发觉了他的这个天赋,运用各种力量为爱子求取名师指点,甚至带他去拜访久已隐居江湖的宗师,让他留在那位高人身边六年之久,而後回到陆府,又不断吸收各家武学所长,十七八岁的时候,便已大有所成。被炎国先代君王亲点,命他跟随在当时还是储君的洛重熙身边,随时守护。
直到先王驾崩,洛重熙坐上炎国国君之位,陆景彦在他身边形影不离的守护,已经足有十年之久。
如今,遥想当初,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洛重熙时的情景。
那时,正是个深秋,王宫中庭院里树叶都被风霜催红,落得满地都是。
洛重熙那是便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领子处滚著一圈灰色的毛边,坐在一株不断落下叶子的枫树底下。
他手里卷著一本山海经,一边吃著梅花糖饼,一边看书。见到有人进来,便抬起头,单手撑著下巴,笑问道:“你是陆景彦?”
“是。”
“我听说,你母亲是景国人,所以你名字里,才会有个景字。”
“是。”陆景彦并不避讳自己血统的问题,点头说道“但臣的祖父、父亲、以及兄长他们都是炎国人,臣也是,所以,臣会好好保护殿下。守著炎国未来的君王。”
那时洛重熙只笑了笑,说道“那──你喜欢吃糖吗?”
“啊?”
“景国使者每次来到炎国,都会进献许多种类式样的糖,炎国王宫里,从来没有这麽多种类。听说景国人多爱偏甜的口味,所以我只是想问问你,既然你母亲是景国人,那你是不是也喜爱吃糖?”
陆景彦起先以为是洛重熙不信任自己,才问了母亲的身世,结果却是因为吃糖,他有点始料不及“呃,臣……还好。”
洛重熙却笑道:“我喜欢。景国的糖,很好吃。”
在见到洛重熙之前,陆景彦其实非常排斥入宫做什麽人的近身侍卫。他甚至也不喜欢进宫或者为官。
也许是幼年时期习武,颇受师傅的江湖豪气影响,他性喜自由,为人随性不爱拘束,所有的志向,不过是踏遍万水千山,做那些仗义行侠之事。
之所以勉强入宫,不过是为了不辜负父亲。
但是──
後来,认识了洛重熙之後,不知不觉,就不是那样了。
“想什麽呢?魂不守舍的。”
洛重熙不知何时醒了,又拿著那本《山海经》,轻轻在陆景彦手臂上打了一下。陆景彦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旧扯著那条毯子,於是立即放了手。
“主上,您醒了?”
洛重熙换了个姿势,头枕著手臂,笑了出来“若不是亲眼所见,还真是不敢相信。就你这样的警觉性,居然能是天下无敌的高手。”
“臣从来没说过自己天下无敌。”陆景彦却说“主上,天下高手太多,刺客的身份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是防不胜防的事情,请您除了臣之外,再多带几名近身侍卫……这样一来……”
洛重熙却冷笑著打断他的话:“这样一来,你就可以随时放心的离开孤王身边,去私会你那些师兄师弟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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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屠城 3分歧
“主上。”陆景彦有的时觉得,洛重熙是个心思叵测的君王,有的时候,却又觉得他更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臣年少时拜师习武,在景国待了许多年,如今途经恩师故居,理应去他老人家坟前祭拜一下的。”
洛重熙侧身,半靠在软枕上坐起来“你的师兄师弟大多是景国人,见你这个炎国君王的近身侍卫,不会脸色难看麽?”
陆景彦只摇了摇头“各为其主,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何况,恩师原本也是炎国人,不过是过世之前,迁往景国居住了而已。”
“景彦,若是有朝一日,换了你的师兄师弟前来刺杀孤王,你又要怎麽办?”
陆景彦笑了“既然各为其主,臣自然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到主上分毫。即便是同门,也不会手下留情。”
洛重熙听了,便知冷哼一声“量你也不敢在孤王面前口是心非!”
就在此时,门外宦官通传“主上,少连君求见。”
少连君洛旋枭乃是洛重熙同母所生的亲弟弟,洛重熙登上王位之後,便赐给他少连君的封号,协理政务,是个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只是,此次洛重熙亲赴景国征战,把他留在了炎国,想不到自己前脚才走,他後脚就快马加鞭的偷偷跟了过来,真是可恶!
洛重熙心中不悦,只说道:“传他进来!”
“王兄。”少连君比洛重熙小了五岁,却也是个翩翩风流的人物,在炎国王都绮京,是从贵族少女到青楼红牌姑娘共同的梦中情郎,一年之中,也不知要招惹多少桃花。
“你不好好待在绮京,跑到景国来做什麽?”
少连君在内室入口的台阶之下行了君臣大礼之後,便一派悠闲的走了进来。
“王兄,炎国臣弟都已经逛腻了,很想跟您出来,领略一下异域风采,也算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你到底是想见识异国风采,还是想见识异国美女。”
“王兄……”
“你来到此处,朝中之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王兄放心,绮京里上有精明的王太後,下有忠心耿耿的烈宰辅,中间,还有鹰翔。不缺臣弟这一个人的。”
旋枭与鹰翔,本事孪生兄妹,同日降生。旋枭是男孩,虽然心思活跃头脑聪明,却太过风流,做事随性,从来不见他努力。
而鹰翔,明明是位公主,反而对骑射征战、兴兵作战之事特别喜爱,年纪不小却又不肯出嫁。这件事让王宫中的太後颇为烦恼,不过在洛重熙眼中,却算不得什麽大事。
炎国的子孙,无论男女,各个天性好战,不惧生死。岂是那些贪图安逸,最萌春秋的景国宏国之流可以比得的!
洛重熙听少连君如此说,他料想也就会是这样。
“好吧,既然你千里迢迢的来了,就留下吧。孤王累了,你也退下去自行歇息去吧。”
“是,臣弟告退。”少连君施礼退走,却忽然又想到什麽,临去之前便又开口“王兄,臣弟方才进城,看见许多兵将在逐户挨门的驱赶城中百姓大批大批的往城外而去,您这是要……”
洛重熙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风露茶来润喉,淡淡吐出二个字:“屠城。”
午时一过,便要屠城。
但凡被炎国攻占的城池,绝不留下一个景国的活口。
这是洛重熙踏入景国土地之後定下的规矩。
“主上,为何一定要如此呢?他们只是百姓。”陆景彦对洛重熙足够忠心,却并不代表他赞同这位君主的许多做法。
洛重熙只说:“景国不比炎国,国境之内多半是荒漠,农耕土地原本就少,产的粮食也不足以自给。只是地形险要,战略必争,拿不下景国,就谈不上称霸天下,否则孤王也就不需为了这麽一块贫瘠的土地大动干戈了。景彦,如今我炎国军队的行军粮草还要从後方分批调拨,难道你觉得,孤王有义务替景国的国君供养他们的子民麽?”
“但是,主上,臣以为……”
“孤王累了,你也下去吧。”
“臣不走,臣……”
“好了,不想走你就留下,只是,不准说话。”
只要有陆景彦在,任是再如何厉害的刺客也进不得洛重熙身侧半步,这是当今天下诸国刺客人人皆知的事情。
所以陆景彦在身旁守著,洛重熙自然也就睡得安慰踏实。
一觉醒来,已过了两个多时辰。
未时都已经过了……睡的这样沈,近来倒是少见。
洛重熙张开眼睛,却只见身边的宦官侍女,全不见那近身侍卫的影子。
“景彦呢?”洛重熙坐起身来,询问身旁宦官罗金。
“主上没睡多久的时候陆大人便先行离开了。”
“去哪?”
“呃……奴才没问。”
“蠢东西。”洛重熙随口骂了一句,便起身往外走。
“主上,外头风大。”罗金赶忙拾起一件绛红色大披风追在洛重熙的身後,将披风搭在他肩头。
洛重熙走出府宅内院,站在城中。
街道空旷,不见平民走动的身影。除了炎国驻军之外,没有半个景国人。
洛重熙招侍卫牵马过来,自己一跃上马,率先往东城门的方向而去。
守城的将领远远那红色大氅在烈风鼓动下舒展飞扬,便立即认出是国君大驾,慌忙从城楼上带人下来,列队恭迎。
洛重熙下了马,缰绳丢给身後随从,也不理会守城将领说些什麽,只一人登上城门楼。
向城外下望。
“叶西。”他询问身旁的守城将领“那些景国百姓都去哪里了?”
叶西一愣“两个时辰之前,不是主上命了陆大人持令符前来,命臣放景国百姓自行出城吗?”
──────
百万屠城 4争执(上)
陆景彦是少年时便跟随在洛重熙身边的,是绝对的心腹近臣。
平日里自然是诸多官员巴结讨好的对象,即便不巴结讨好他,最低限度,也绝对不能得罪他。因此他拿著国主的令符颁布口令,又有什麽人敢随便怀疑呢?
叶西站在城门楼上心急如焚。
主上方才听说陆景彦陆大人私放了景国百姓,瞬间就冷了面色──虽然主上向来就是冷著一张脸不怎麽爱笑,但是,那瞬间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怎麽都让人心惊胆颤。
如今这会儿,主上又骑马回城内府宅中去了,临去之前只留下一句话,吩咐他只要陆景彦回来,便立即拿下。
两个多时辰以前放跑了的景国百姓,虽说只是一些没有车马座驾的贫民,他们徒步前行两个时辰也不能走出多远的距离,若是快马加鞭,倒也不是追不上。
只是,若这些人分散开来各自逃生的话,方向不一,出了南里城,只要不再继续往南行,其他的方向,都可以逃,北有山泽,东有丛林,西多草地……
无论往哪个方向,若都是三个两个一拨人的乱窜,也实在不好追。
更何况,为了这些不怎麽要紧的人而劳累骑兵战马,实在没有必要。
这个道理,陆景彦知道,所以他才会大胆的放走那些景国百姓。
这个道理,洛重熙也知道,所以他只字未提派人去追的事情。
只是叶西这会儿却不停的在心中打鼓。万一陆景彦自知犯了大错,一去不回来,那麽那麽……私放了那些景国百姓的罪名是不是就要落在自己的头上?
可是他又想了想,却觉得陆大人并不是这样的人。
陆景彦武功极高,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像江湖侠士一般心胸豁达,身上却并没有江湖人的草莽气,全是世家公子的儒雅温和,是主上身边的红人,却从来不摆架子……
叶西的心里,其实对这陆大人的印象极好,他在王都的时候,武艺方面还有不少是受了陆景彦的指点,是怎麽也想不到陆大人居然会假传主上的命令。
就在叶西坐立不安的时候,他的属下忽然疾奔上来禀报,说是陆大人回来了。叶西赶忙从城门楼上向外眺望。
陆景彦的确回来了。
一人一骑,踏著黄土,由远而近,正朝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来。
叶西命人开了城门放他进来。
陆景彦才入了城门,便见到两排身著盔甲手持著长戈的兵将肃穆而立。
“陆大人,主上之令,下官不敢违背。得罪了。”叶西自城楼台阶上走下来,隔著距离,遥遥对陆景彦拱手。
陆景彦虽说一路风尘仆仆,一身素青色锦衣却不沾尘埃,温雅非常的对叶西点了点头,便从容下马,也不分辨,只探手入怀中取出凤纹令符。
“劳烦叶统领将此物转呈主上。”
叶西看著那东西,心思转了又转,不知道该怎麽办。
主上只说陆景彦回来便将他拿下。但有没说拿下之後怎麽办。
收监入大牢?
还是……
令符这种东西,若不是主上亲自交付,寻常的人,谁敢随便碰?!
叶西想来想去,觉得不妥。
“这等重要的东西,陆大人还是亲自交还主上为好。”
言罢,便吩咐手下兵将,送陆大人去主上的暂居之住听候发落。
於是那些兵将也并没有让陆景彦枷锁缠身,只不过前後跟随,一行人便张扬浩荡的往洛重熙暂住的府宅前行。
洛重熙喜欢自己的居处院子开阔敞亮,不爱那些曲水回廊的繁复东西,即使是暂住几日的地方,也只挑那些院子宽敞的楼阁居住。
此刻,陆景彦就跪在那宽敞院子的正当中,双手将令符举过头,对著面前四扇紧闭的雕漆木门。轻声说道:“臣陆景彦假传主上旨意,自知有罪,请主上责罚。”
结果,四扇门纹丝微动,房门之内,根本也不见半个人出来。
“臣陆景彦假传主上旨意,自知有罪,请主上责罚。”
片刻之後,陆景彦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结果园内依然是闭门无声的状况。
这个时候,偏巧洛重熙身边的宦官罗金公公从小厨房为主上吩咐晚膳归来,见了陆景彦跪在那里,便几步上前,接过了他手上的令符,一溜小跑的奔进洛重熙所在的内室。
内室之中,洛重熙依旧卧在短塌之上,手里反反复复就翻著几页《山海经》,心思却不知已经飘去了哪里。
“主上,陆大人已经回来了,正跪在院子里……”罗金试探的说了一句,双手呈上令符。
“孤王难道不知他跪在院子里?”洛重熙忽然抬头,目光刀子一般的伶俐“还需要你这蠢东西来提醒!?”
罗金吓得一哆嗦,顿时跪地“主上赎罪。”
洛重熙冷哼一声,从卧榻上站起身来,一手拿过罗金呈上的令符,几步走出内室,来到正房大厅,推开两扇门,挥手将那令符从房内直抛向院子里。
令符被抛得远远的,一直滚到陆景彦的面前。
陆景彦平静跪著,目光顺著那令符往上看过去,直到看见洛重熙穿著一身白衣站在那里,美丽的脸上尽是冷冷怒意。
“主上。”他只轻唤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洛重熙却轻笑“孤王的东西放在哪里,你都知道。何不一次做得彻底些,连著虎符国玺再加上我炎国的疆域地图一道拿了进献给景王!只拿区区一个令符又有什麽意思!”
“主上。”陆景彦心中叹息,依旧柔声开口“臣只是觉得……”
“住口!”洛重熙的怒意怎麽也压不住,明明已经犯了大错,居然还敢如此坦然。
“孤王不想听你解释!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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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屠城 5争执(下)
虽然洛重熙说了一声“滚”,但是,再如何胆大不怕死的人,犯了如此大错,自然也不敢真的就这麽一走了之。
洛重熙盛怒之下转身又回了内室,陆景彦便只得继续跪在院子正中的位置。
这一跪,就从下午一直过了整夜。
南里城这个地方,日照足,风沙大,白天热,晚上温度却低。跪上一夜,普通人是定要生病的。好在陆景彦武功高,这点惩罚对他来说,只能说不太舒服,倒也算不得什麽。
洛重熙睡了一晚,一早起来,被服侍著盥洗完毕,才要走出院子透透气,便看到陆景彦跪在那里。
昨日的气恼又被重新勾了起来,他便随口叫来身旁的罗金。
“你去,把军中的司刑官给我叫过来。让他带著陆景彦随便找间刑囚室,爱怎麽折腾就怎麽折腾。别让这人总在我眼皮底下跪著,看了心烦!”
罗金应声去了,於是洛重熙接下来这整整一日倒是过得不再那麽烦躁了。
只是,虽不烦躁,却又意兴阑珊起来。
身边少了一个日日跟随者的人……吃饭,没有胃口,看书,总是读差了句读。哪怕是同少连君下棋闲聊,也显得没有精神。
就是没有一样事能让他觉得顺心。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洛重熙翻来覆去睡不著,才命人将那司刑官叫来,让他为自己领路,只说去刑囚室里看一看。
虽说是入夜了,只是刑囚室这种地方,哪里分什麽白天晚上,只要受刑的人每隔几个时辰休息那麽一刻半刻的,其他时间,便都是在行刑中度过。
若是受刑的人体质虚弱,挨不上几个时辰便要昏厥的,不但要喂提神的药,还要灌些参汤鹿血之类的补品来护住元气。那些刑官,自然是最懂得如何折磨人。就好比钝刀子割肉,要的,便是那疼痛煎熬的过程。
刑囚室设在南里城的一座大监牢中,洛重熙走进大门去,只觉里面空气浑浊不堪,又黑又暗。
“主上小心,这里湿气重,石阶很滑。”
刑官以及下属提著灯笼在前面引路,後头罗金等人不断劝洛重熙慢些走。
洛重熙不耐烦身後跟著一大群的人,便挥了挥手“你们等在这里,不要跟了。”
说完,便直接步上石阶,率先进了监牢之内。
关押陆景彦的那间刑房很大,正中央的空地上架著一个炭火盆子,靠墙的石壁上吊著各种式样的铁锁,陆景彦赤裸著上身被锁链扣在一个十字形的立柱上,胸前纵横交错著深紫的鞭痕,背後更是大片的淤痕,该是脊杖打出来的,还有些其他的伤。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仍在渗著血,重重叠叠。
刑房内的小吏见到洛重熙,纷纷跪拜叩首。
洛重熙扫了一眼刑柱上的陆景彦,冷声吩咐那些小吏:“起来,继续做你们的。”
於是只见行刑的小吏将一大把铁制的细长针丢入火盆中,那针的一端尖细锐利,另外一端,则镶著握柄。行刑的小吏用隔热的钳子夹了一根被碳火烤得通红的铁针,在陆景彦的背後找准了一处位置,便直接刺下去。
“嗯……”
这一针下去,也不知刺在了何处,竟是连武功极高又精神力强悍的陆景彦也忍不出痛得颤抖。
那行刑的小吏一根接一根,将烧红的长针不断刺入陆景彦身体的各处经络穴位中。每一根扎下去,陆景彦的痛苦就更深上几分。
洛重熙先是站在刑房门口处沈默冷淡的看,直到那针刺了十一二根的时候,才缓缓蹙起眉,开口道:“这个刑,有这麽疼吗?连陆景彦都受不住?”
行刑官立即恭敬的回话:“主上有所不知,陆大人武功极高,平日有深厚的内力护体,无论受了什麽伤,稍微调息一下,真气走得均匀了,伤也就不算什麽了。而今臣选的这个刑罚,这铁针上头淬了些特殊的药剂,专门抑制那些护体真气,陆大人此刻不能运功调息。而长针扎入身体的又都是些人身上极痛的穴位,自然是人所不能忍受的。陆大人这样痛了一整天,已经算得上意志坚定的了。换了别的人,只怕一个时辰都挨不上,就昏死过去了。”
那刑官见洛重熙面色不太好,心中一凛,旋即又赶快补充一句:“不过,主上放心,这道刑,只是皮肉伤。每次上刑两个时辰便取下来,让受刑的人歇半个时辰之後,再继续。如此反复,虽然痛,却不伤身体根基,过後修养上一段时间,也自然就没事了。”
洛重熙闻言,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说道“都出去吧,孤王有话要问他。”
刑官一听,立即招了几名小吏一道匆匆退了出去,还顺手将刑房的大门给关好了。
房内没有了别的人,洛重熙缓缓走到陆景彦身边。看著他身上那些渗著血的伤口,以及扎在穴道口的长针。
洛重熙伸手,去触碰刺入陆景彦肩胛处的虎头针柄。
“主上别碰……”陆景彦闭著眼睛,呻吟般的低声轻语“很烫的,您会受伤。”
洛重熙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便收回手。
“你可知道错了?”
陆景彦仍旧闭著眼睛,像是在忍著疼“是,臣错了。不该惹主上生气。”
洛重熙冷哼“别拿这话来敷衍。孤王问的,不是这个!”
陆景彦却说“主上,臣当年随著师傅游历列国的时候,听一位贤者在学馆讲学,其实,十分有道理。仁道治天下才是……”
“孤王先要打下了天下,才能考虑究竟要不要以仁道来统治!”洛重熙打断陆景彦“至於现在,什麽好用,孤王就用什麽!”
他转身,走到门口,冷淡说道:“孤王最恨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什麽行侠仗义,什麽江湖义气。哼!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鼠目寸光。这国土之争,你死我亡的事情。你怎麽就能保证你放走逃难的那些平民里就没有掺著别国的探子?景彦,孤王觉得,你就该趁著这次惩罚,认真的反省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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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屠城 6危机(上)
洛重熙虽说了让陆景彦趁著这次罚乖乖反省,但是自那夜里离去之後,却也没有让刑官继续给陆景彦用刑。
只是让他待在那刑房里,稍微将养了一日之後,便又下旨,贬他去城外王军的军营之中做杂役。
这样,就一连过了三日。
洛重熙在南里城委派了新的城守,又留下了一批守城驻军,便在这日辰时率领著王军赶去湖城方向,与百里将军会师,共谋攻城大计。
依旧是八匹骏马合力拉动的华丽车辇,龙纹车辕,墨玉镶嵌,明珠饰顶,黑红色饕餮图腾的幔帐。
车驾之内,洛重熙没有让美女相伴,只与他的亲弟少连君对坐共饮。
“王兄,别再喝了,如今是行军路上,不比城中那样安全。多喝了酒,总是不好的。”少连君知道洛重熙近日来心情不大顺畅,怕他喝多了伤身体,便放下自己手中酒盏,轻声劝慰。
“你当孤王的酒量和是你一样的吗?”洛重熙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少连君,只自己为自己斟满一杯,仰头而尽。
“莫说才喝这麽区区一小坛,便是再喝上满满十翁,又算得了什麽!”
说著,便整个人向後靠,直靠入身後的软枕之中,微掀开一角车帘,向外眺望,边看边饮。
洛重熙好酒,炎国王宫里头,有专为他酿酒藏酒的宫所库房,即便如今率军亲征,他也或多或少要喝上一些。
何况他酒量素来就好,喝再多,也不至於大醉,仅仅微醺罢了。
少连君叹息一声,也便不再规劝。
谁知洛重熙就这样一盏接著一盏的喝下去,桌上的菜肴果品是一口也不吃,只一味空腹饮酒,从白日喝到了日渐西沈,也不说话,就只冷冷淡淡的,斜靠在软枕中,偶尔还抽本书出来,边看边喝。
少连君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伤身,也顾不得他恼或不恼,起身上前,一把夺过酒盏,又招了罗金等人进来。想要帮他更衣休息。
“旋枭!你放肆!”
洛重熙酒盏被拿走,自然生气,冷怒的看著少连君。
罗金等人自然不敢近前,只跪在一边。
“王兄,天色晚了,您又喝了许多酒,不如就此歇下吧!”
罗金在一旁附和道:“是啊,主上,少连君说得有理,您也累了,不如就让老奴服侍您换身衣裳歇一歇……”
“住口!滚!”洛重熙竟是忽然就大怒了,随手摸来枕边一个青铜兽头的玩器,向下用力一掷“都给孤王滚出去!”
这一下,少连君知道他是动了真怒,自然不敢继续放肆,领著众人施礼跪拜之後,匆匆退出了车外,只留洛重熙一个人在车驾之中。
洛重熙见他们都走了,也就不再发脾气,更是连喝酒的兴致也没有了。一个人半躺在车内小憩了片刻,朦朦胧胧之中,随口叫了一声“景彦”,然後,忽而转醒,却又想起景彦并没有守在他身边。
於是立即扬声“罗金!”
“主上,老奴在呢。”
“去,把孤王的马牵过来。”
“主上,您这会儿酒还未醒,若有想要去的地方……不如老奴命人驾著车辇过去,前後跟著护卫随从……”
“让你牵马就牵马,罗嗦什麽!”洛重熙自软榻上起身,只抽了一根五色丝带将长发绑紧,束在脑後,也不著外袍,只在单衣之外披了一件绛红色大氅,便掀开车帘,等著罗金命人牵马过来。
罗公公没有办法,只好命人快步去牵了洛重熙的坐骑、深棕色的扬风神驹来。
洛重熙扯了缰绳一跃上马,也不等身後的护卫,只一拉缰绳,便纵身飞奔而去。那些护卫身下的战马自然比不上国主的神驹,瞬间就被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洛重熙驱策胯下名马,从自己驻扎的三千骑卫营中跃出,直朝著王师的军队的驻扎地疾驰而去。
那绛红色的披风在棕色战马之上,特别显眼鲜明。任谁抬眼一望,也知道是主上驾临,於是众将以及官兵在他马蹄踏过的土地上纷纷跪拜下去。
“杂役兵的营房在哪里?”
洛重熙俯身在马背上,问一个低著头跪在地上的普通兵士。
“回、回主上,杂役兵的下等营房在驻军的西南角,正在帮火头军整理柴草做饭用……”
士兵是第一回被高高在上的国主问话,紧张得一边说一边浑身颤抖,洛重熙哪里耐烦等他说完,只听说是西南角,便急匆匆策马直奔了过去。
且说陆景彦自从到了杂役营房,那些管理杂役兵的原本就是下级军官,陆景彦的品级不知比他们大了多少倍,他们自然也知道陆景彦不过是一时得罪了主上,才被罚到此处受累几日,过後是一定要被召回去的,於是也不敢怠慢,为他单独准备了一个帐篷,更不敢劳烦他干什麽粗重的活。
倒是陆景彦这个人,虽然不大爱说话,却没有什麽官架子,不肯一个人在军中闲逛,就在杂役兵的营地里到处帮忙。四五个杂役兵合力才抬得起来的攻城车上专用的大石料木料之类沈重东西,他轻松就提起来,气都不喘一口,看得众人目瞪口呆。他也只是随意笑笑而已。
这一刻,当洛重熙冲进杂役营地的时候,四处的杂役兵正在整理车上的柴草,准备给火头军那里送过去做晚饭烧火用。
陆景彦站在那运柴草的大车上,也不嫌脏,只将一捆小山一样高的柴草单臂提起来,背在肩头,然後轻松一跃,跳下车去,唇边带著浅笑,似乎正要对身边的一个杂役兵说些什麽。
抬头,忽然就看见那熟悉的棕色战马,以及绛红色的大披风,由远及近而来……
眨眼之间,那一人一骑便已经近在咫尺之处。
陆景彦於是从容的放下那一大捆柴草,与其他杂役兵一样,伏地跪拜。
洛重熙端坐在马上,只看陆景彦一个人。
他印象中的这个人,一直是儒雅翩翩的。
既没有那些武将的粗莽之气,又不似文臣的迂腐刻板。比如此刻,他就是被贬做了杂役兵,只穿一身粗布的低等兵士服,也一样的温柔俊雅,丝毫不比他身著锦衣,腰佩宝剑时的模样逊色分毫。
洛重熙看见了这个人,也不知是酒意更浓了,还是忽然清醒了,扬手执了马鞭朝不远处的荒山胡乱一指,朗声说道:“景彦,骑上马陪著孤王去那边,一炷香时间为限,晚了的要罚!”
说完也不等著陆景彦回应,径自策马率先离去了。他身後那些护卫才要追上去,便只听洛重熙扬声说道:“你们谁也不准跟著孤王,违令者,斩!”
这一下,众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看著这位陆大人。
陆景彦跟在洛重熙身边那麽多年,虽然知道他做事任性,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心中也暗自揣测,想他必然是借著酒意才如此放纵行事。
此刻天色已经渐黑,远处那荒山并不一定安全,一个护卫都不带就这样乱跑,想到此处,陆景彦叹了一口气,赶忙上前,令其中一个护卫下马,把坐骑让给自己。
之後便立即跨上去,挥鞭直朝著洛重熙的方向拼命追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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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危机(下)
陆景彦朝著那座荒山的方向一路追赶,只是他胯下的战马并没有洛重熙的坐骑那麽厉害,总是保持著一段不远的距离,怎麽也追不到近前。
眼见著天色已经暗下来,接近洛重熙所说的那处荒山附近,四周已经渐黑,只能隐约看见树木山石模糊的暗影。
陆景彦觉得这个地方实在不妙,离军营驻扎地又已经远得根本看不见,万一有什麽闪失……
“主上!”他扬声呼唤,又催动内力侧耳细听“主上,臣已经到了,您在哪里?”
他索性放弃了马匹,一跃上了一株老树,在昏暗之中细细辨别方向所在。
听到往荒山深处、西北方向的土石坡道上有马蹄声,便也不再骑马绕山路过去,索性提气越过山石急追而去。
直到隐隐看见那红色大氅的轮廓。
“主……什麽人?!”
陆景彦才要唤一声“主上”,却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里有丝异样的感觉。一惊之下,赶快从高处跃下,飞纵著往洛重熙身旁的方向赶去。
“景彦,你还是比孤王晚了一点……啊!”
“主上小心!”
就在洛重熙回身,隐隐看见陆景彦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飞纵而来的时候,才刚轻笑著说了一句话,这个时候,他所背对著的侧後方,忽然闪出一抹邪异的光芒,下一瞬,便是“嗖”的一声,窜出一支细长锋锐的箭矢,陆景彦拼劲全力想要去拦下那支箭,却晚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