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混乱,连科室里的医生和护士也都来了。
几个护士和家属摁住了在草地上翻滚、挣扎的大婶,主治医生给她打了一针镇定的药剂,这才渐渐地稳定了下来。
张际遇、何蔓蔓瞧见这阵仗,哪还站原地围观?早没影了。
许承然跟着他们一并离开。
人群散尽,苟夙回到了自己的病房,左等右等,始终不见王欣惠和苟延岑当中的一个来送饭,饿了才想起,今天是不会来了,他们有交代。
苟夙也不急,打听了下,前往医院供病人用餐的食堂。
人不多,三三两两,点了餐,找个位置坐下。
才刚刚抿了一小口带药膳味的热汤,突然察觉到对面有人。
抬头一看,是许承然。
这些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呀。
苟夙环望,想要在周围的某个角落里,找到张际遇何蔓蔓。
“不用找了。”许承然看穿,随口说了句。
苟夙笑讽:“不干人事,也得有个人冲在前,想来,你就是那一个了。”
一个人出面,集中火力攻向她。
毕竟,经历了大婶那样的事,这种催她病情恶化的活,确实有难度,而且还吃力不讨好。
相较于张际遇的狠戾,何蔓蔓的恶毒,许承然这种明面上摆好人脸,暗地里戳刀子的,对付她更有胜算。
这不,才消停没多久,又紧锣密鼓地安排上了。
苟夙还想顺利地喝下热汤,于是对许承然说:“能不能暂退?”
就算不干人事,带着汹涌恶意来,也该让人吃饱饭的,对立的一方,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胁迫感顿生,纵使她努力做到面不改色,也难保不会因此而瞬间没了胃口,即便肚子再饿。
所以了,请退很有必要。
当然,对方不一定会听。
许承然手里拿了一罐冷饮,打开,自顾自地喝,有种任你说什么,我巍然不动的既视感。
“有事吗?”苟夙放下汤匙,直截了当地问。
就是太过直接了,对方反而不好回答,你想,总不能说,我是来催你发病的,赶紧恶化吧,恶化了好走人?
许承然将冷饮一饮而尽,靠向椅背时,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扫四周,略思索,话语带了几分试探:“沈熙雅过来,都说了些什么?”
这是在探口风吗?以此来判断,沈熙雅有没有抖出个什么惊人的内幕,搞不好,会坏了他的事?
有可能……
苟夙在想,要怎么应对才能套出点什么,有用没用且不管,信息量,总是要掌握一些的。
“这个你问她。”
张际遇被大婶家属斥责时,不就这么甩包的吗?挺管用,苟夙照搬。
可照搬之后,转念一想,不对。
许承然能从沈熙雅那儿问出,又何至于来问她?
她是不知道,要真知道,也不会如实相告。
那就打烟雾弹好了,迷惑对方,算是对他们诱导、下套,使出各种阴笋伎俩的反击。
“就道歉呗,为你犯下的累累罪行道歉。”
说完,苟夙拆开摆在桌面上的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咀嚼了下,停住。
难怪,难怪医院供病人用餐的食堂人很少,三三两两,这口味,谁会喜欢?
没添加调味料的菜品,对病人而言总归是好的,也就排斥了一下下,苟夙快速地咀嚼,然后吞咽。
听到「累累罪行」等字眼,许承然明显有一丝丝不适应。
怎么说呢?
人家明面上,不都摆着一副好人脸?
丧心病狂缺德事,那是私下,背地里,她突然摊开来讲,是有那么一丁点错愕的。
很快,许承然调整,摆好心态,又问:“她还说了什么?”
这……
实际上,沈熙雅除了面露歉意,其他的,在欲言又止中,什么都没说。
不能讲真话,在还没套出对方的真正意图之前,最好是含糊,让许承然去猜,让他有计划被打乱,被破坏的意识感。
“不清楚了,你问她,当面问清比较好。”
苟夙猜到,许承然就是当面没问清,才退而其次地向她打探,她却回了这么一句,说了跟没说是一样的。
“你好像很恨我,疾恶如仇?”许承然没问出什么,不见气馁,这点倒是挺会隐藏伪装的。
“你们很有自知之明嘛,但要在作恶这些事情上,知耻而收敛,会少了很多的恶意,就当是净化周遭好了。”苟夙嘲讽。
“有没有怀疑过?也许,这世界不是你看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许承然没来由地撂出一句。
苟夙回呛:“却也不是你看到,你想的那样。”
“各有各的坚持。”许承然大言不惭。
苟夙讽刺:“你们很有信念感,很会自洽,这样是不是作起恶来,更加笃定、心无旁骛?”
“随你怎么想。”许承然耸肩,不承认,也不否认。
在苟夙看来,那就是了。
“我想问,你们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某时某刻,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心生厌恶?”不需要那么多,一星半点也好。
“没有。”许承然回答得很干脆。
干脆到苟夙顿觉意外。
“即便是行尸走肉,也会偶尔的,乍然间,一时半刻的清醒,怎么可能没有?”她质疑。
“你说的是厌倦。”许承然纠正。
“厌恶了才会厌倦的,不是吗?”苟夙好像钻到了空子。
“会厌倦,但从不厌恶。”许承然仍旧大言不惭。
苟夙不信。
不会讲真话的,她不会,对方也不会。
沉默了一会,苟夙听到有来电铃在响。
“我曾经很想知道,同样的话要说多少次才好,那些再三强调的老套,长大了才知道是不是需要……”
是许承然的手机。
本以为,当着陌生人的面,来电会被挂掉,谁想,竟然接了起来。
对话很简短,无非是「嗯」、「好的」、「会的」、「我知道」,最后,通话结束。
苟夙冷笑,她不该冒犯的,然而,想也不想就冒犯:“你们在接了自己父母或家人的电话时,有没有想过那些受害者的父母和家人?”
许承然微愣。
估计在想,苟夙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类似的通话,苟夙在电梯间遇到过,铃音很熟悉,是李荣浩的《爸爸妈妈》,都这么明显了,对方又有什么好愣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