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夙见到许承然，做出的第一个反应是望向四周。
“不用找了。”许承然知道她望什么，当即说了句。
这话表明，只有他一个人，何曼曼张际遇不会再出现。
苟夙并不想在进食的时候见到许承然，很不客气地提出：“能不能暂退？”
她怕影响胃口，也怕情绪失控，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毕竟，他们最想看到的，就是她失控了。不然，不会在那场闹剧结束了之后，又找到这儿，再刺激她一把。
许承然没有暂退。
“有事吗？”苟夙不耐烦。
许承然正暗自思考，要怎么开口才显得不突兀。然而，不管怎么开口，都会感觉很突兀。
“沈熙雅都说了些什么？”
这句话，在他脱口而出的那一下，就后悔了。
分明是来坦白的，用简单明了、又杜绝后患的方式告诉她真相，却没料到，会问出这么一个口不对心的问题。
当时，苟夙以为许承然想套话，转念，又觉得不对，一番自我解读，她语露讥讽：“就道歉呗，为你犯下的累累恶行道歉！”
听到「累累恶行」，许承然微愣。
坦言之，这是他做卧底以来，听得最多的一句控诉，尤其是从受害者苟夙嘴里说出；
他本可习惯，或者麻痹的。因为，这只是假象，他做这些，也不过是为了抓住背后真正犯下累累恶行的人、团伙，打掉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可苟夙不知情，苟夙当他是心虚。
许承然终于还是将偏离了的主题给拉回，他问：“你好像很恨我，疾恶如仇？”
苟夙不明所以，言语的刀子，一个劲地戳：“你很有自知之明，但要在作恶这些事情上，知耻而收敛，会少了很多的恶行，就当是净化周遭好了。”
“有没有怀疑过？也许，这世界不是你看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苟夙的嘲讽，许承然压根就没当回事，他正试着往真相上面引。如果，如果苟夙细品，有在用心听的话。
可惜，她被假象迷惑了，根本就没办法用心，那当下，许承然的话，只会激起她更大的恶感及讽意。
继而回呛：“却也不是你看到的，你想的那样。”
“各有各的坚持。”许承然暗叹，语重心长。
这在苟夙听来，像极了大言不惭，她卯足劲，继续嘲讽：“很有信念感，很会自洽，这样，是不是作起恶来就更加笃定，更加心无旁骛？”
“随你怎么想。”许承然看出，苟夙很不理智。
尽管，以往的她，在面对何蔓蔓张际遇的汹涌恶意时，总显得那么的冷静理智。
“你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某时某刻，对自己正在做的事心生厌恶？”苟夙问向许承然。
她想知道，作恶的人，真的是泯灭丧尽，毫无人性可言吗？
在作恶时，真的没有一丁点，哪怕一星半点的悔意，或者茫然？
假如没有，那真的是病了，丧心病狂、病入膏肓，没的救，也不需要救的那种。
下地狱吧，那是他们最好的下场。
许承然听懂了，很干脆，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
做卧底，潜入不法分子内部，他有什么好心生厌恶的？
悔意、茫然，就更不会有，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非常笃信且坚定。
一无所知的苟夙，被许承然的干脆，直截了当给震惊了。
她从没见过，作恶作得这般笃信坚定，不茫然，不厌恶，没有一丝悔意的，这得多穷凶恶极才说得出口？
“即便是行尸走肉，也会偶尔的，乍然间，一时半刻的醒悟，怎么可能没有？”
说出这一句，苟夙质疑的不是许承然，她质疑的是自己。
周遭，那些坏事缺德事，做尽做绝的人不要太多，总有源源不断、前赴后继的恶行涌现，以至于，作恶的人认定，这世界就该这样，就该行恶，他们想要什么，就该掠夺，疯狂收割？
这还是她认识的世界吗？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世界？
茫然的，不是作恶的人，茫然的是苟夙。
她怀疑人生，怀疑人性。
对人性，自问，终究是高看了吧？
“你说的是厌倦，对从事某件事情的厌倦。”陷入沉思的苟夙，被许承然打断。
苟夙好像钻到了空子，接着往下：“厌恶了才会厌倦，不是吗？”
许承然仍旧语重心长：“会厌倦，但从不厌恶。”
对的，他只有在不得已，又不得不去做一些表面行恶，实则是为了消除不法分子疑虑的情况下，才会产生厌倦心理，但一想到肩上的使命和未完的任务，又无比的笃定坚信。所以，不厌恶，从不厌恶。
许承然发自内心的回应，苟夙不相信。
在她想来，这可不是什么真话。
有铃声，电话铃声在响，许承然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本以为，当着苟夙的面，他会挂掉，谁想，竟毫不避讳地接了起来。
对话很简短，无非是「嗯」、「好的」、「会的」、「我知道」，最后，通话结束。
是许承然家人打来的。
类似的通话，苟夙在电梯间听到过，铃音是李荣浩的《爸爸妈妈》，因此，她十分肯定。
“你们在接了自己父母或者家人的电话时，有没有想过那些受害者的父母和家人？”苟夙是故意的，故意冒犯。
许承然错愕。
“作恶的人，在外边干了什么勾当，确定自己的父母家人一无所知吗？如果间接的，通过别的渠道得知，又会作何感想？”
苟夙又在戳刀子，她不管，也不顾。
“会不会是这种情况？知道了，不为所动，又或者引以为傲？嗯，一大笔，一大笔，洗白了的钱财打进来，数到手软，高兴都来不及呢！对吧？”
许承然尤在错愕，什么也没说。
苟夙没有要停下来，言语的刀子，仍狠狠地戳：“会不会在夸，我儿子好能干，一下子搞了这么多钱？换句话，自己儿子几斤几两，有多少能耐，做父母的，真的一点也不清楚？真的会没心没肺，一句话也不问，问他们钱从哪里来？”
“不问也该想到的，那是别人的血泪和汗水，甚至夹带了人命，花起来，真的一点也不愧疚？真的能心安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