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阿克斯在少年憋不住的关头送上自由。哈莱赶忙将涨得通红的脸藏进他的胸口。嘴唇还是湿濡的,上面残留着舌尖给予的压迫感。他慢慢吐吸,缓和刚才激烈的掠夺造成的憋闷。
阿克斯也气息不稳,只是比哈莱大胆得多,对周遭似有还无的视线全不在意。难道他掩饰得还不够久?就算木头人也有克制不住的时候!他用手顺了顺少年额头掉下的金发,抚上面前柔嫩的脸颊:“今后再向你确认心意,我就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啊,我是跨过界了,你尽管说吧,你确认了什么心意?我什么都不会认的!哈莱一面对自己狠狠发誓,一面悄悄将双臂搂上他的脖子,心满意足地叹息。
驶入大海后,队里逐渐有人晕船。海面未必比湖泊多浪,这多半和心理有关。太阳带来的光线每天从背后升起,在眼前落下。始终低迷的白雾像一片削弱阳光的屏障,将众神赐予的温暖隔绝在外,六只孤零零的小船在海和雾的冰寒夹层中,在毫无生气的水的荒原里茫然前进。
至第五日,空中明目张胆下起雪,刚开始下下停停,后来再没停的时候。这本该是种赏心悦目的奇景,可惜对冻到发僵的队伍来说,哪来这种闲情。如今对划船一事,人人避之不及,衣服一沾水成了锋利的冰刀,将人像豆腐般割伤。握着船浆的手由青入紫,弯起指头或重新摊直都十分困难。彼此环环相顾时,惨白的脸色貌似石膏,只因覆盖着白霜,也或血液冻迟缓了。有躁动的马匹无法制约,只能动手杀死,喝两口温热的血,然后将尸体推入海中。而这一切,神龙啊,居然发生在最炎热的七月里!
哈莱变得在梦中焦躁不安,曾有的场景反复出现,耳边不时回响嘶哑的喊声……“抓住我,不要放弃,你答应过的……抓住我,不要放弃,你答应过的……”声音像乞求,像鼓励,像拼命把什么东西抓在手里。有时发呆,哈莱会忽然站起,别人以为他想活动身体,他只是忍不住眺望四周。每当此时,迷茫的视线会和另一船上的男人交叠。那不是偶然的相遇。因为卡迦从没因不经意撞上而将视线移开的下意识行为。他目光清冷,蕴含解读不清的含义。被这么注视着,哈莱会清醒过来,按照卡迦过去的身份揣测他当下的心思,自以为琢磨出什么,可仔细想,又总是陷入更加迷茫的状态中。
当少年终于在梦中看到陆地时,队伍已从十八人减到十五人,一艘载着冻僵的骑士和马尸的小船脱离队伍,随波而去。剩下那些仍有意志的眼睛,因为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纷纷从雪堆里转出,望向前方。视野所及,毫无迹象表明海岸线即将出现,但陆地的影子已在人们心中成形。
没人想到他们究竟会以什么方式看到陆地,这个过程奇异得令人无法置信。这天早上睁开眼,所有的人齐声尖叫。仓惶地爬出船,发现自己的脚居然踩在一处陡峭的山顶。周围没有海,连一滴水都没有。但所有的人都确信,昨晚他们的确飘在海里。期间发生什么事,轮值守夜的人根本解释不清。他们信誓旦旦说自己整晚睁着眼,可事实上无人清醒。
这个山坡——如果能称它为山坡的话——比周围任何一个平面都要高耸。他们举目四望,将环境看个大概。远远近近的地貌和植被让人生疑:多数地表是冻结的,上面覆了一层厚厚的蓝白相融的冰,俯瞰下显得凹凸不平,其中不乏高耸的锥形山体,也有低矮的塌方丘陵;植物大多奇形怪状,被冰棱包裹后固定下来的形态甚为飘逸。
这是一个白色的无声的冰冻的世界。
卡迦扒开一处冰棱,扯下一根带着小触角的紫色长草仔细观察,以一种还算镇定的语气,点出这个疯狂的事实:“是海草。我们的确还在海里,只是海水一夜间退尽了,所以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海底。”
大家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他说的是魔族语言。很久后他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根草……不至于下这种惊悚的判断吧?”
“看看那个,是否足够?”
卡迦指着混浊的冰面,让他们看冰下的东西。
那是一条鱼,一条死鱼,一条被冰层冻住的奇形怪状的死鱼。
没人再提异议。
只有哈莱还在问,即使冻得口舌都不利索:“海水……为什么会一夜间……退尽呢?”
阿克斯两眼放光,兴奋展露无疑:“常理无法解释吧?一路上遇见那么多事,能用常理解释的又有几件?神话的力量在现实中显形,不是挺好玩的吗?”
哈莱忍不住翻白眼,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跟不上阿克斯和卡迦接受新事物的程度,他是个正常人,没法在旁人还脸色惨白消化这一现状时,欢天喜地对他的话语表示赞同。
黑熊的眼光简直可以射出刀来,哈莱硬着头皮,讪讪地给予验证,说梦中看到的陆地确实如此。
而接下去的难点是:海水既能一夜退尽,自然也能一夜还原,他们是弃船前进,还是固守船边?这次哈莱顺应梦中指示,果断下了决定。
弃船。徒步。
因为梦境告诉他,目标已经不远。
40
40、妄念 ...
一行人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像贸然闯入太古时代的蛮荒之境。严酷的环境很快抵消新奇感,到处是不可预见的小陷阱:步子经常踩碎脆弱的冰面,腿陷进冰窟窿里,断裂的冰层锋利如刀,不仅割碎裤脚,还割得脚踝鲜血淋漓。剩下三匹马牵在手里,不是因为谦让。这里地形晦涩,他们宁愿将为数不多的装备和食水交由马匹,以便留心每一步落脚,徒步前进。
笼罩的白雾终于散去。休息时,哈莱站在开阔处,看着脚下因洋流的痕迹自然形成的沟渠,绵延至极远处,并幻想千年前的情景。当时他们背负整个人类的命运,使命和成就感足以驱使疲惫的心斩荆披棘。可现在是为什么呢?社会的变革?真是笑话!唯一荣幸的是,同行的队伍里有其中一位的后裔。
天空碧蓝如洗,卡迦常凝视天际,哈莱从他红冻的面容上看出久积的病厄。连日水路,寒气侵身,他的健康状况想必更糟。互不揭露的代价是互相揣测,哈莱只好避重就轻,关心地询问他在看什么。卡迦低声耳语,蓝得过分也是异常,看来神龙又要考验我们了。
哈莱一脸无畏,敌视天际。一路觐见,从不缺少这个,他们还不是像勇敢的先辈那样走到这里?
时至傍晚,神龙的考验果然如言降临。
这场暴风雪在队伍走入一片布满低矮冰山的盆地时刮起,没给人准备的时间,天翻脸无情,黑云似锅底,遮蔽天空。狂风歇斯底里,卷着大雪摧枯拉朽般呼啸,发出刺耳的拉锯冰山的声音,好似鬼魂的呻吟。
刚开始,哈莱还能目视队友的身影,后来在风雪里变得模糊不清。凭感觉,旁人就在附近。他张嘴喊了两声,雪乘势倒灌,把声音淹没。这种毕生罕见的暴风雪,再近的东西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霎时,天地间只剩他孤零一人似的。
风鼓得耳膜生疼,远处传来一阵钝然撞击声,是前方队伍发生了意外?
走在斜坡上,哈莱被风吹倒在地,抬身就像和风抗争。他透过眼缝,寻找鸡毛身影——这风连人都吃不住,何况是它。
一双手及时伸来,把哈莱从地上拉起,裹进不算温暖的斗篷中。阿克斯的眉毛和嘴唇上挂着冰棱,护他在怀继续前行。哈莱心生感激,同时留心鸡毛去处。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他脚下趔趄,直直滚下坡去。阿克斯拉住了他,谁知脚下冰层忽然断裂,无法借力。两人像两团可怜的雪球,在别人疏忽的间隙,沿着斜坡翻滚,狼狈地掉进一处冰雪覆盖的坑洞里。
哈莱躺在坑底,眼冒金星,直到身下传来闷哼。
“你……怎么……样?”阿克斯伸手摸来。
哈莱顾不得疼,侧身看他。接着,听见自己发出惊恐万状的声音。
一根长长的尖角冰棱,穿过腹部,将阿克斯穿透在地,鲜血正以极快的速度染红毡衣。阿克斯咳了一声,咬紧牙关,血从牙缝中喷涌而出。
“神龙啊!”哈莱不知所措,按住伤口的举动徒劳无功。他强自镇定,这种伤势耽误不起,没时间让他顾及自己的情绪:“挺住,我去找人……!”
挣扎起身,尖锐的痛从腿上传来,左腿弯成的角度让哈莱明白过来。
坑不算深,对断腿之人实属考验。哈莱攀住冰层往上爬。左腿无力地拖着,除痛觉传上来,力量和意志已经无法支配它。但他还有两只手和一条腿,可以靠它们使力。攀不住的地方,一拳上去,手指插入裂开的冰层,然后又能往上挪一点。
没时间回头,哈莱能听见背后鲜血在地上扩大的声音。呼吸在变得微弱,生命在逐渐脱离。
“来人啊!卡迦!黑熊!”撕心裂肺的吼声被洞外呼啸的风声盖过,他们能否听见?
哈莱忽然从冰墙上掉下来,断骨戳进肉里,他痛出声来。但必须继续。咬牙挪到墙边,再次用力往上爬。
第三次从墙上摔下来时,身后微弱的声音叫住他。哈莱责骂自己没用,回去握住阿克斯的手,发现他的身体不比地上的坚冰温暖多少,忙脱下披风罩住伤员。
“没戳中……要害……。”微笑难以成型,但阿克斯还想安慰他。
哈莱对洞口呼救,他不能放弃。这时上面有个黑色影子一晃而过:“鸡毛!”
果然是顶着大雪的鸡毛,感谢它的出现和消失,关键时刻,它永远是最得力的救兵。
惊喜地抱住阿克斯,为即将得救重燃信心。把一切交托鸡毛吧,哈莱想,他决不能在这时离他而去。哈莱絮絮叨叨地说:“你不是说过吗?上到面前的画卷我们要好好欣赏。可如果身边没有你,管他什么画卷,我都不想看了。”
接着说:“一路上那么多危险,只要神龙一个疏忽,生命就得奉献给它。我还顾虑重重,我胆小,我害怕,我真傻,为什么不早点认清这个事实呢?”
又说:“有什么比抓住眼前的东西更重要?只要你活过来,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哈莱轻声念叨最后一句,好像神龙就在眼前,只要不断重复这种献祭性质的话,神迹就能出现。 阿克斯面色灰败,眼神涣散,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于是哈莱静静伏在他身上,也什么都不说了。
小魔鬼敲打着罪恶的边鼓从心底冒出来。哈莱想,马上就能获救,暂时有这种想法,应该算不上太大的罪过吧……如果阿克斯,只是如果,就这样离开,难道不是一件幸运事吗?起码他是带着对凯米尔的憧憬而去,再没有机会得知背后的谎言,那残忍的真相……多好!他爱着凯米尔,爱着我,可他永远不用知道那是两个人,不用去分辨和折磨自己的心,不用去承担爱错人的痛苦。这难道不是神龙最大的仁慈?
哈莱惊跳起来,几乎不敢去看地上的人。多邪恶的想法!看看他,看看这个留血的男人,是在为谁承受痛苦?而他宁愿让他去死,也不愿让这个男人的爱被辜负?难道近日来患得患失的幸福,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吞噬了他的良知?哈莱·奥尔比,你真地承受不起那种可能吗——当阿克斯知道真相,将不再选择你?
哈莱浑身颤抖。洞中很冷,但比不上心里的。他期盼地望向洞口,给他,也给阿克斯一次机会吧!
风太大。
吊下冰丘的麻绳在风中摇晃,好不容易将落崖的同伴拉上来,卡迦和黑熊都松口气。另一名失足的骑士就没那么幸运。希望升天时,神龙庇佑他的灵魂别像他的躯体一样四分五裂。
卡迦不断对黑熊比手势。不能耽搁下去,这里冰丘挨得近,他们必须尽快躲进冰丘间的缝隙。那是目前能找到的,抵挡暴风雪的最佳去处。
骑士们背起伤患,沿着斜坡小心翼翼滑下去,直到进入救命的缝隙。陆续有骑士安全跳下。卡迦等了一会儿,发觉不对劲,问其中一人,他不是走在你的前面,人呢?
骑士呆愣。而旁人都摇头,说没看见。
卡迦脸色一变,利索地将麻绳甩到头顶还算牢固的冰柱上,重返让人望而生畏的风雪世界。黑熊咒骂着,点了几人一起上去寻找。他们顶着风,四处呼喊,确认冰坡上没有人影,继而将搜索范围扩得更大。
卡迦步伐踉跄,状况不佳,黑熊看在眼里,知道在至关重要的事情上,这位小布拉班特殿下的星相师绝不含糊。披风戴雪,奋不顾身,黑熊自以为能了解卡迦此刻焦急的心情。
其实未必。失踪的不只凯米尔一人,卡迦担心,但不必太担心。这感觉如鲠在喉。矛盾之处在于,他刚收获所求,本无意参与更多,可无论观感和自律如何胜人一筹,只要承认存在上心的人和事,俗气的想法总是如影随形。就像此刻,他猜想任何发生在少年身上的意外,而他不是陪伴在侧的那个,这种焦躁感让人不快。一路上他努力寻找平衡点,并为此罗列过一千条理由,若即若离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可在如今担忧的状态下,全像火苗吞噬的薄纸,一眨眼不复存在。那么,他想,如果这些理由可以消失得如此之轻,过去,他又怎会愚蠢地以为它们如此之重?而面对轻与重这个问题,世上只怕没人比卡迦更有经验,实践得更加彻底。
他胡思乱想着,直到看见一坨黑白相间的东西,在雪地上快速移动。
下到洞里后遇到难题。卡迦斩断身体上那截多余的冰棱,示意黑熊先把阿克斯抬出来,这种情况,总不能等冰棱自行融化。
“看这里,伤口冻住了,一抬必定裂开,他挺得住?”
掌中手指微动,碰到哈莱的指头。于是哈莱代为回答:“动手吧,他可以。”也没比现在更糟的情况,阿克斯失血过多,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觉得他不像个活人了。
哈莱紧紧抱住阿克斯的脑袋,黑熊和卡迦分别抓住两边身体,眼神一交汇,手下用力,利落地将他抬起,并尽量忽略清晰的皮肉撕裂声。
蓝色火焰在掌中燃起。阿克斯的痛苦没有持续多久,他终于像个正常人般坐起时,瘫倒在地的反而是哈莱。严重的腿伤让他支撑不住,可哈莱自己清楚并非如此,他只是失去勇气,再去看一眼面前血肉模糊的半截冰棱——这本该是他遭的罪——掉下洞穴那刻,若非阿克斯尽力一扑捞他入怀,先着地被穿透的肯定是他自己。
安全返回缝隙,看到衣服上的血渍和两人的狼狈,无人多问一句。此处挡得住风雪,挡不住急剧下降的气温。
难得,阿克斯也有别开眼的时候。起初哈莱困扰在复杂的情绪里,没有注意这些。后来连问几次,才意识到阿克斯是伤了自尊心,还在对刚才的窘境耿耿于怀——像戳在叉上的死鱼一样无助,还不是在地狱里,太丢人了!
哈莱心想,这也算失败?还是害羞?可这不是身手问题,是因为充满爱意的心。只是此刻说不出这种话来。他吻了吻阿克斯的手,以这种方式表达全部的感激。
41
41、石塔 ...
缝隙里恰能容人,缰绳拴在冰柱上,马被留在上面自生自灭。他们取下行李,在缝隙下互相依偎,像躲避战祸的逃兵,听着脾气暴躁的大自然在头顶轰鸣。
阿克斯脸色苍白,明显没从刚才的损伤中恢复,却将哈莱的腿伤看得更重,即使治愈,仍不断为他揉搓小腿,并且说,这么做不过是借他的腿,让自己的手不至僵硬。
如果不是脸冻僵了,哈莱准会会心一笑,他发现阿克斯一路上总喜欢开些贴心的小玩笑,关心的举动承载着爱,能狠心拒绝一次,也不好意思拒绝两次。这个男人渴求爱,也懂得如何获取爱,是因为足够的经验累积,还是天赋异禀?而阿克斯给予的东西不止于此,当一个人容貌悦目、气质洒脱、身手出众、头脑睿智,即使神话中的英雄也比不过,谁还能对他的追求狠心说不?
暴风雪在入夜前停歇,继续前进是不可能了,黑熊决定留在原地过夜。
柴薪所剩不多,不用则没人熬得过这一夜。黑熊要求必须成双看护,以防一夜睡去,隔日再也无法站起。大家围着火堆,尽量说话,于是哈莱对同行的骑士有了进一步了解。他们有的也有妻儿和田产,但追求更多的是梦想!哈莱不参与这种话题,因为他觉得人的梦想不该靠盲从来实现。
鸡毛蜷在哈莱怀中,在场所有的生灵里,大概只有它还具备鼾声四起的能力。而卡迦始终像冰山般安静,用披风罩得严实,半阖着眼,似睡非睡。哈莱发现,每当卡迦陷于沉思,总是不屑让周围的声音打扰自己。火光照耀着他病态的面容,哈莱端详许久——照例说他掌握的魔法绝对比黑熊高明,该是这里最具实力之人。但哈莱猜想,不到危急关头只怕卡迦不会动用,一来有泄漏身份之嫌,二来他的身体状况——即使他从不解释——哈莱都觉得,是经不起再次折腾的。
没听说皇室中人也能修习魔法,所以对卡迦会魔法一事,哈莱曾经惊叹。后来他转念一想,当初费鲁兹亲王身边的黑衣人、面前的黑熊不都是例外吗?费鲁兹帝国制定的法律说到底还不是姓费鲁兹吗?这个世界已经混乱到人人和魔法沾点边,而大神官还在信誓旦旦地说,只有神职人员才有资格研习,此律世代传承,必须严格恪守,未免有些可笑了。
哈莱低下头,惭愧地道一声歉。敬仰一个人,就该充分尊重和信任他的话。从小到大,也没什么人唤起哈莱这种神圣的感情,大神官是唯一一个。
长夜漫漫,冰山缝隙中的一夜更是漫漫。
没人想到会在炎炎夏季遭遇超越冬天的寒冷,这种冷像钝刀,摧磨着坚定的意志。于是长途跋涉的目的会再次被遭逢困境的人们在心底过滤,有人凭借自己的顽强,筑起第二道动力的围墙,将困难隔绝在外;有人则抵挡不住,不得不向困厄妥协。隔日一早,果然有两名骑士抱成一团,在梦中交代了性命。冰葬后队伍只剩十一人。而这种动力和阻力的搏斗还将上演几回,结果如何,无人可以预测。
仅剩的三匹马不知所踪。黑熊表示后悔。哈莱知道他想直接杀死,以便囤积更多食物。
阿克斯像有话要说,直到第二日上路,才断断续续说出口。哈莱消化完话里的意思,没有露出迎合之意,过了很久才从包裹严实的围巾中漏出一句。阿克斯仔细听,才知道是在埋怨他,这种情况下还有闲心考虑这些。
阿克斯说:“没办法,越困难想得越多,否则怎么坚持下去?”
哈莱知道这不可能是阿克斯的底线,但为此感受到同样的暖意。
“为什么要在洞底说那些话?我活过来,你真地可以放弃一切?一个吻不至于收获如此深情的誓言和眷顾,殿下其实早就动心了吧?瞧你一直顾虑重重,所以无法表达更多,这些我全都知道。不急,只求殿下别再说那种蠢话,我想要你的爱和宽容,而将来,我必定为此回报更多。”
哈莱发觉,昨天那件事不仅仅是一场意外。他和阿克斯的关系为此更进一步。有一种决然的疯狂,因为阿克斯的牺牲在哈莱心中冒头;有一种犹豫的理智,同样因为阿克斯的举动,在哈莱心中生根。他简直想把一切赞美之词加诸其身,可他对自己说,当一段感情附加的独占欲浮出水面,答案只有一个——他已经彻底爱上他。这是一个最美好的结果,也是一个最糟糕的开始。
阿克斯,你知道自己温柔的眼神奉献给谁了吗?知道掌下轻抚的根本不是想象中的人吗?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顶着凯米尔的身份接受你的爱意,难道不是对你最大的欺骗吗?
真爱容不下谎言,他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别人的躯壳里,这道理哈莱明白,所以他心向往之,却不能表态,起码他是凯米尔·布拉班特时,没有更多东西可以给予。幸运的是阿克斯一无所知,仍大度地允诺时间!这种贴心,哈莱暗自感激,并在心里回报了无数誓言。
之后几晚,梦中出现新景,打断哈莱关于感情方面的臆想。有一次从梦中惊醒,吓得他汗水连连,像见到鬼一样瞪着旁人,平静后却对内容闭口不言。这一刻,哈莱开始痛恨起自己担负记忆石的内容,以至他根本无法确定,这是关于自己的噩梦,还是属于前人的记忆。
这日午后,队伍曳步爬过一处桀骜的冰丘,视野再次开阔,一名骑士激动地指着前方,于是大家终于看到极远处,有一模糊不清的深色塔状物,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哈莱几乎热泪盈眶。众人从他的表情里知晓一切,忍不住欢呼,有人甚至冒着冻僵的危险,扯下围巾挥舞。
卡迦永远是队伍里最冷静的一个,指着塔状物上方的天空问:“那是什么?”
云层还是迷雾?他们站在这里,只能看到上空弥漫着一层突兀的深蓝色,颜色比阴云更深;且范围极广,绕着塔不断旋转。
一处传说中的世界终极,一处费鲁兹帝国因之崛起的祥福之地,应该有其不同寻常的旷世之处,甚至出现挑战人类认知极限的景象都不为过,这无疑是在场之人共同的想法。队伍怀着兴奋的心情,两日后真正抵达,之前由于距离遥远看不清楚的细节全都清晰可见。这一次,别说哈莱,连阿克斯都不能再展现他的不屑和狂傲。
以人类的标准看,这果然是一座梦幻般的巨大石塔。外墙由不规则的深色石块砌成,表面被风霜侵蚀,上面有着不具识别意义的图形,看上一眼,自有不同的情绪在心中升起。奇怪的是,地与塔的连接处找不到这是两种物质的证据,因为没有缝隙,它像直接从地表出生,顽固地朝天捅去。只是过程颇为艰难,肉眼所及有好几段,像被命运之手捏过的烟杆般扭曲。可这不会让人对它的牢固产生质疑,它是如此具有存在感,醒目、沉默、坚强,且有力。从塔下仰望,用确切的数字描述它的外形已然不具意义,那种感觉如同站在世界屋脊上细数群山,置身汪洋时寻找陆地,视线扫过,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撼和袭上心头的敬畏。这种震撼和敬畏源自人心,奇妙的,又反过来将人心俘获。
最令人目瞪口呆的景象位于头顶,那片远方看来像雾像云的漩涡,哈莱脖子折成九十度,瞪大眼,结结巴巴:“这……这……莫非……?”
阿克斯摇头赞叹:“没有白走这一趟。”
哈莱问卡迦:“你说我们在海底,难道那些消失的海水,都跑这里来了?”
卡迦说:“也找不出比这更‘厚’的大海了。”
哈莱心满意足地妥协,并尽量忽略头顶传下的压迫感,这辈子有幸看到云雾般悬浮在空中的大海,世上还有什么东西不能接受?如何解释海水的状态,及形成漩涡围着通天塔缓慢旋转的原因呢?这根本脱离了自然之力,也只有神龙的力量才能掌控一切吧?
塔底自有大门,他们费了一点劲,并不非常困难地打开门。哈莱进入前有片刻迟疑,而第一步跨入,他便根据经验,期望闻见一种封闭千年的尘埃之味,于是他的鼻尖如愿闻到了它。
塔里漆黑一片,点燃火把后,四周是个空旷的空间。大家散开寻找,不指望它的内饰如何华丽,却立刻发现重点:有破旧的木梯沿石墙螺旋形上升,这便是这场登天行动的起点。而抬头看去,终点则不知所踪。可有什么关系?这里没有肆虐的风雪,堪称幸福所在,而通天之路对凡人而言从来都是无比漫长。好歹,他们在此跨出了第一步。
42
42、梦魇 ...
他们行成一排,尽量靠墙行走。在一个范围内长时间绕圈会头晕,走到后来就产生一种呕吐感,他们不敢去看梯下的空旷,否则会错脚掉下去。
视野中的色差就在这时出现。
结束休息后,哈莱站起身,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上来,发觉看出去的东西全都绿幽幽的,木梯、人、或者周围的石墙,甚至阿克斯手里举的火把,火光都冒着绿气。哈莱吓坏了,以为自己视力出了问题。他猛然甩头,可仍旧这样,于是不得不把这种异状告诉旁人。
过了片刻,别人纷纷出现症状。在各自述说对比后,发现在场十一个人,每个人看出去的颜色都不相同。阿克斯看到的是蓝色,卡迦是黄色,黑熊是红色,还有橙色、紫色、褐色,不一而足。
卡迦道:“绝对不是视力原因,不可能同时眼睛出现问题。”
大家隐隐有种恐慌,猜测必是因为环境。这座通天塔没有怪兽,没有机关,没有危险,可它自有令人捉摸不透的玄密之处。
其他身体机能一切如常,黑熊命令放慢前进速度,并且增加休息次数,但这种色彩的差异没有消失。后来哈莱习惯了,只得接受现实,在自己绿色的世界里拾阶而上。枯燥的重复会让人转而关注自己的头脑,于是他不经意间走神,想起和姐姐哈兰在开立学院的那段美好时光。
“有锋芒的人才有棱角,在你身上却很少看到这些。你待人和善,喜欢做个倾听者,在没人关注的角落里,默默把事情做完。哈莱,你是个追求和平的人啊。”
“哼,听起来好像很没个性。”
“都藏在心里,别人看不到,但不代表没有。想想你为薇薇安做的一切吧,可惜她不懂珍惜。”
“别提她,起码现在别提,行吗?”
“好的,亲爱的弟弟,再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过去,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她又埋首书堆,他则静静陪在一边。他喜欢和她一起坐在香塔山,看夕阳透过窄小的窗户照进来。互相陪伴的时光总是宁静,这种让人安心的记忆贯穿他在开立学院的每一天。
哈莱回想很多事,心情随之平静,便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等他回过神,才发现队伍只是蹬梯,似乎很长时间没人说话了。
这时他听到一种奇怪的墙壁撞击声,不响,但在空旷的塔里显得诡异。他站定一看,发现黑漆漆的楼梯对面,隐约有一个佝偻的人影,不知在干什么,声音就从那里发出来。哈莱赶忙叫队伍停下。大家像如梦初醒,才发现这里只剩十个人。那人影是原本走在队伍最后的骑士,不知何时掉了队。他们朝对面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黑熊骂一句“搞什么”,举着火把下楼梯。
火光下移,哈莱终于看清楚了:那名骑士背对他们,跪在楼梯上,用脑袋撞墙壁。嘴里还念念有词,只是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嗨,你给我站起来,疯了吗?你他妈的在干什么?”黑熊走近,用手去搭骑士的肩,想把人掰过来。就在手快碰上他肩膀的那一刻,那人忽然跳起来,像蹲地的青蛙被猛蛰般迅速,手舞足蹈地大吼“不要,不要”,然后惊恐地退后几步,从楼梯上跳下去——请注意,他不是沿着楼梯滚下去,而是直接从楼梯侧面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由重到轻,接着塔里安静下来,什么声响都没有了——这时,队伍离塔底大半天脚程,想听到重物落地声是不可能的。
黑熊呆住了,其他人也站在原地发傻。
太突然了!
有人下意识将身体贴紧墙壁,不敢靠近楼梯侧面,生怕这种夺人性命的魅惑,同样将他们捕获。
哈莱惊醒过来,抓住阿克斯:“你还看得到颜色吗?”
不仅阿克斯,所有的人都摇头。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看出去一切如常,已经没有那种颜色。
“见鬼,就像做了一场梦。”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啊,原来那个不是错觉。”
“太真实了,可我不愿再想那些。”
“我们走了多久?我差点以为能这样一辈子走下去。”
哈莱觉得自己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看得最清楚的是走在后面的卡迦。当时卡迦皱着眉,脸上是不多见的迷茫。而阿克斯步行在前,表情不得而知。但哈莱相信,此刻清醒过来并不多话的两人,刚才必定也想到了他们的过去。
至于那个落塔的骑士,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他转头时血流满面,惊骇万状,被鬼缠住般透不过气。可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望过来,换了表情,一种得到解脱般诡异的微笑,也像睥睨对面的人:谁不是两手罪孽,我先走,等着你们!
哈莱忍不住发抖,又想起最近的噩梦。他想询问黑熊这名骑士的过去,后来没有开口,一个人的过去总能在他临终前体现出来。
看来神龙不希望见到太过罪恶的觐见者,那样的人没有资格继续前进。
哈莱问了一个盘踞心头的问题:“你们说,这座塔到底干什么用?”
黑熊还没平复情绪,在前面骂骂咧咧:“愚蠢,没塔我们怎么上去?”
哈莱道:“上面会有什么呢?”
黑熊道:“当然是神龙的巢穴。”
哈莱道:“啊,那神龙也需要爬楼梯才能回去自己的巢穴吗?”
黑熊:“……。”
“在塔底还开了扇门?”
“……。”
看到那扇门时,哈莱产生过隐隐的违和感,现在想明白了:这些东西未免太过刻意,石塔,门,楼梯……一切都照人类习惯而设,可神龙……也需要这些?
哈莱问身后的卡迦:“是我记性问题?当时,我是说费鲁兹大帝时期,他们到底是怎么到的神龙巢穴,也是走的这座通天塔吗?我好像不记得有类似的记载。”
黑熊咆哮:“不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吗?”
哈莱搔了搔头:“我是在梦里见过这个塔。所以现实中第一眼看到它,就有一种‘到了’的感觉。”
卡迦道:“我也没有阅读过任何关于通天塔的记录。即使《帝国颂歌》里,对他们最终怎么踏入神龙巢穴也是语焉不详。”
阿克斯道:“《帝国颂歌》,那毕竟是本小说。”
卡迦道:“可那本小说曾经在血域沙漠里提供过如此真实的细节!”
哈莱沉思道:“神龙卡珈玛,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真的是我们一直供奉的样子吗?”
卡迦道:“总不是凭想象吧?只有他们来过西土,帝国供奉的神龙像就是费鲁兹大帝根据真实的神龙模样,命人雕塑而成的。”
队伍继续出发,直到没人再有力气抬一步脚。塔中不见天日,也便缺乏对时间的感应力,但身体的疲累程度提示他们,可能在塔里走了一天,甚至更多。但抬头望去,又不免苦笑,难道他们会在这里爬一辈子楼梯?
队伍坐在楼梯上轮流睡觉,直到觉得可以才继续前进。这里的木梯间距相等,梯子的长宽高以肉眼观察,也毫无误差。哈莱一面走一面琢磨,可别说这是人造,哪有人力能完成这种工程?
鸡毛开始蹦蹦跳跳,不久厌烦了,索性不走,等队伍前进一段,才一个冲刺三级跳地跟上来,然后又趴着不动。哈莱简直羡慕死它,他们是尽力装作不甚疲倦,而它是永远不知疲倦。
到后来,他们根本不清楚在这座塔里走了几天。如果照入睡的次数计,可能已经不止四个日夜。黑熊开始担心起食水问题,而哈莱则希望尽量离阿克斯远些,他怕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和抑郁,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可事实上谁不是这样。
每次累得倒头就睡,哈莱总是一夜无梦,也便以为过去那个终究是梦。在他快要忘记那个梦境时,意外再一次发生。
那不该是一场集体的昏睡,却是一场集体的苏醒。当哈莱从睡眠中睁开眼,有一道黑影将他笼罩。哈莱看了一眼,吓得几乎昏厥过去:面前的是阿克斯,又绝对不是阿克斯,因为他的表情完全改变,变得不像正常人。哈莱从没见过这么狰狞的神情:两边眼角向耳际斜拉,眼珠往上翻起,露出大片的眼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鼻子狠狠收缩;下唇翻开了;而嘴边,挂着残忍的笑。
不仅阿克斯、卡迦、黑熊,还有剩下的骑士们都是如此,他们慢慢包围过来。哈莱一声尖叫,这……这不是他梦中的场景吗?
他跌跌撞撞推开他们,沿着楼梯向上奔逃,后面的人紧追不舍。哈莱根本不敢回头,那表情太骇人了,他一面跑一面大叫他们的名字,并不断掐自己的手指,希望一切只是噩梦。
他跑了很久,直到被人抓住后领。他挣扎着扑倒在地,被翻转过来。哈莱闭上眼睛前,再次看到雪亮的匕首后那张极度狰狞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阿克斯,是他发誓要爱的男人,虽然这时看他一眼都会引起极度的心理不适,但哈莱绝不相信阿克斯会伤害他。
匕首划过脸颊的那一刻,哈莱反而平静下来,不再让外在的狰狞伤害他的心。他们相识时间不长,可一路上得到的保护和照顾,已抵得上他出生至今所荣获的——如果一个男人为了保护你,连自己的性命都能放弃,又怎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心爱的人举刀相向?
绝不可能!
慢慢地,身前的压迫感消失了,但的确有人将他抱起,哈莱睁开眼:“果然是梦吗?”阿克斯、卡迦、黑熊……都恢复了正常。
没人说话,于是哈莱知道了——这或许是梦,却有最真实的效果——楼梯上躺着三名心口冒血的骑士,一刀毙命,已经没有呼吸。
他们死在自己的梦里,死在那个对他们举刀,而他们也选择不去信任的对象手中。仅剩的七个人说完自己的遭遇,哈莱痛恨起这座不动声色考验人心的通天塔,他无法想象在阿克斯的梦中,他也曾经如此狰狞。
他们已经看过彼此最恶魔的神情,这时若入无人之境,紧紧拥抱在一起。哈莱忽然有一种从地狱直升天堂的感觉。他相信除了真实的死亡,世上已不存在任何事情,可以将他和阿克斯分开。
43
43、浮岛 ...
过后黑熊明显不同,戾气消退,且经常陷于沉思。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样东西:“你是命定之子,会得神佑,拿着。”然后在哈莱耳边道:“别忘了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
这是一个精致的白色琉璃瓶,半个巴掌大,看起来很坚固,密封的盖子上连着丝线。哈莱知道派什么用,默默将它收起,也对黑熊的举动和神情产生质疑——是一路连续不断的心灵刺激让他更加认清自己,还是想到触动人心的往事,忽然间情绪低落?最后那句话,他本可示以狡猾之态,却是郑重托付。心有所系,才有所托。他预感到什么吗?
再长的路程终有尽头,不久上面出现光亮。爬出通天塔时,他们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这种明亮的天光。
这里,全然是另外一处所在。
头顶笼罩着碧蓝如洗的苍穹,通透的空气里含有甘甜的气息,纯净的轻风吹拂着不知名的树木,甚至可以听到海浪起伏的声音——他们像忽然进入天堂的难民,无法想象世上还有这种祥和之地。
“可是,我们在天上吧?”哈莱问。
阿克斯爬上树,描绘看到的东西:这是一座四面环海的悬浮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筏船而来,其实拜一条管道所赐,从陆地到天空,从海底到海面,他们得以在这座岛的腹地登陆。岛的北面,太阳的金光从下方斜照,他看到一座石型建筑,顶部像宝石一样闪耀在绿意盎然的树梢间。观遍整个岛屿,似乎只有那里是吸引探索的新去处。
于是他们朝那个方向前进。
路上被林中奇花异草吸引,哈莱不由放慢脚步。这不长的一段林中漫步,像通篇节奏紧张的交响乐中令人舒心的慢板。很久后回想起来,时间可能磨灭哈莱对细节的回忆,但当时,这宛如仙境的所在赋予的心里感受,他始终记取。
队伍穿过树林,顺利找到石型建筑。说它是建筑,倒更像一座敞开大口毫不设防的天然洞穴。洞的外壁上爬着少许青葱藤蔓,此外再没什么值得期待。
阿克斯看了笑道:“如果从来没有‘别人’出现在此,自然没必要弄些花俏东西。根本不妨碍什么。”
队伍在洞口停留片刻,有人自发跪下膜拜,为即将闯入心中信仰之地虔诚告罪。然后他们走进去,发现某些雕砌的成分,比如平整的四壁和道路。卡迦抚摸这里的石块道:“看来银壁谷不是唯一。”
出通天塔前火把已经燃尽。得益于这里半透明的石壁,质地中的颗粒散发光亮,即使走到天光照不进的纵深处,石壁璀璨夺目的冷光也足以指明前进的方向。
视线所及,每一种元素都传递出光明磊落的气息。哈莱生怕目光和感官错失什么,又不知该怀揣怎样的期待:沿这条路走下去能见到神龙卡珈玛?或者更幸运一些,直接取得神龙之蚀?
哈莱以为这个洞穴的规模代表全部,直到进入一处更加高耸的溶洞,才知道前面不过是个引子。而这里,像进入高-潮的诗篇,看到第一眼起,骤然展现最精彩的部分。哈莱想,多干脆啊,就这样直入主题,但应该的!之前的序曲唱得还不够长?
这边比外面幽暗得多,不是因为石壁散发的光芒变微弱,而是因为溶洞太大。它宽阔雄浑,犹如最具野心的帝王为标榜实力而建造的宫殿。
洞的尽头,一轮轮巨型石乳从洞顶垂下,像工笔刻画的弧度,形成阻挡的天然屏障。石乳前方,有一块表面平整亮若明镜的纺锤形大石,足有三人高,以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占据王座般立在三层台阶上。
他们怀着朝拜的心情,走向那块散发慑人气息的大石。
一名骑士走了两步,跳起来:“地上!”
地上光亮可鉴,什么都没有。可他们直直看着脚下,不敢往前挪一步。
脚下的石层堪比剔透的冰面,石层下五六米处反射着一种蓝色的磷光,仔细看,会发现那种磷光附着在白骨之上。
“这是……龙吗?”哈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克斯不合时宜地吹一声口哨,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来,显得饶有兴味:“除了那些笨重的家伙,还能是谁?”
这是一条条形态各异的巨大龙型,靠近地表的一些三节指骨或头骨上的纹路还清晰可见,其他部分则藏于更深的地下。
哈莱小声问:“是死了吗?”
阿克斯道:“这样子,像活着吗?”
以石层为界,将空间分割成两个世界,地表上站着七个活人,地表下埋了无数龙骨。人的倒影在石层下与龙的尸骨合而为一,悲凄弥漫在众人心头,有一种失望的声音,是信仰在坍塌。哈莱摇头道:“我以为神龙卡珈玛是天地间唯一的力量,原来这是一个种族……龙族……可它们也会死吗?”
卡迦明显受到打击,从小信仰神龙的费鲁兹人都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尤其作为这种信仰最忠实的拥护者,卡迦只怕比常人更难接受。拥有足够的理智,才让他说得出这番话:“从来没人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由不得我们不信,世上只存在永恒的信仰,不存在永恒的生命。过去这里是神龙的巢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