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莱一一道歉,苦笑着保证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回到祭仪,被窝里高耸一团,两只贼溜溜的眼,从被缝里可怜兮兮地望出来。
“知道错了?”哈莱指着它,语气不善。
鸡毛哧溜一下,把头缩回去。
哈莱一掀被子,把鸡毛拎起来,教训儿子一样教训它:“你这家伙,吃饱了偷,偷完了拉,把团里搞得一团乱。你再这样没品,我要……咦,这是什么东西?”哈莱捡起鸡毛身底下一并拉出来的粉红色布料,定睛一看,顿时脸红耳躁:“你…你…女人的胸衣你捡来干吗?”
鸡毛兴奋地汪汪直叫。
……
自这日傍晚起,众人惊奇地发现,从不露面的小布拉班特神官殿下走出祭仪,牵着绳子,在营地里遛起狗来。
9
9、逃兵 ...
明日队伍即将进入费鲁兹帝国第一大省——比比加。
照大神官的描述,届时省议员望族会在关卡前一字排开,大肆迎接。大队人马进城安置的同时,把皇帝陛下的骨灰晾在灵柩车上三天是绝不允许的。所以明天,凯米尔将首次独立主持一场搬运圣灰的仪式。
哈莱躺在祭仪里温习,怀里的鸡毛竖起耳朵,外面果然传来士兵激动的声音,“报告长官……巡逻时发现一个逃兵………经过大家勇敢果断地反击,终于把人抓了回来。”
被士兵不着调的话逗笑,哈莱撩开纱门,果见营地正中,四个士兵压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身材瘦削,有些鞠瘘,深色斗篷遮了半脸,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被扔在地上。
布雷将军道:“我们肩负着为皇帝陛下送葬的光荣任务,居然有人想逃离送葬团?”
男人取下斗篷,露出脸来,哈莱想,这人多久没刮过胡子了?
男人一串低咳,咳完后,嗓音沙哑道:“将军大人,他们搞错了,我不是逃兵。”
“你是什么人?”
“团里的星相师。”
士兵朝远处黑魅魅的林子一指:“我们发现他在那里鬼鬼祟祟,已经离开队伍防线,不是要逃,还能干吗?”
“我是星相师,星相师当然要夜观星象的。”
“谁会大半夜在林子里看星星?”
“难道要我大白天在马上看星星不成?”
士兵踢了踢地上的背囊:“看星星为什么要带一大包行囊?”
“我没法用肉眼工作。”
布雷将军示意士兵打开布包,果然从里面翻出望远镜、罗盘、星相盘、笔记本等工具。
“现在您总相信了吧?”
布雷将军仔细打量面前的男人,八百个随行人员,他没法个个熟识,但他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黄金城的星相师是个独眼,你一点都不像他。”
“盖布老师跌下楼梯,断了一条腿,所以由我替他走这趟。我是他徒弟。”
“没听说老家伙还有徒弟。”
“有徒弟和有储蓄一样,未必要让每个人都知道。”
“哼,说话的调调到像他。你,有盖布的引荐书吗?”
“原本有的,他们上来扭打时掉了。”
布雷将军看向士兵:“你们干吗打他?”
士兵局促道:“我们没打他,是他先反抗的。”
男人无奈道:“我在找地方看星星,忽然有人在背后袭击我,我能不反抗吗?”
“离开送葬团三百米要向上级报备,这规矩你不知道?”布雷指挥一个士兵:“去,林子里找找。”
哈莱走出祭仪:“不用找了,这明显是个误会。”
布雷将军固执道:“我相信他是团里的星象师,但无法证明他不想逃。”
哈莱道:“明天进城后往人群里一钻,比什么都方便,傻瓜才会在晚上偷偷溜走。”
男人见哈莱走近,恭敬地低下头,满脸大胡子中笑出一口白牙:“尊敬的殿下,还是您明理。”他对着布雷,以非常肯定的语气道:“不用怀疑,这绝对是一场误会。”
比比加是费鲁兹帝国唯一盛产铜矿的大省,在以刀剑和矛戟为主要兵器的国度内,它的地位无比重要。
埃里森老师说过,比比加人的脸具有铜矿的颜色,但缺乏铜矿的厚重,直到这天中午,哈莱才明白此话何解。
仪式冗长是事先预计到的,但在比比加首席议员的率领下,前来迎接的当地贵族人数之众,却大大出乎意料。这些人眼里透出的殷勤,言辞中毫不掩饰的巴结,不仅让哈莱皱眉,连布雷将军都表现出不耐。
皇帝陛下的圣灰被安置在达罗堡——一座首席议员名下的高大城堡内,作为圣灰守护人的凯米尔自然全程跟随。送葬团其他成员,则在附近得到妥善安排。
为免麻烦,哈莱按照大神官事先给的指示,礼貌地回拒了议员的晚宴邀请,对当地望族递上来的请帖也一一退回——为守护陛下圣灰闭门谢客,是个让人无法起疑又不得拒绝的理由。
哈莱在城堡用过晚餐,空荡荡的大房间只剩下他和鸡毛。仆人得到吩咐,不会进来打扰。这种情况让哈莱心情愉悦,他看了看天色,有了主意。洗去一身旅途的疲惫,他上床躺好,掏出大神官给的纸片,照着上面念:“拉斐尔·克里斯珀斯·威克利·帕特诺斯特·布拉班特!”
哈莱举手一看,眼前竟是鸡毛的小黑爪子。身边的凯米尔已经躺倒,陷入沉睡中。
他知道,他已成功进入鸡毛的身体。
哈莱在镜前转来转去,畅快大笑。镜子里的狗也在笑,场景多少显得诡异。
静下心,世界豁然开朗:风的走向,仆人的脚步,老鼠在外墙打洞……所有过去无法听到的声音,全部收入耳中。体内每一根神经,都敏锐地感受到自己与世界的密切联系。
这种感觉,奇妙得无与伦比!
轻易躲过仆人的视线,溜出城堡。他在轻柔的晚风中深吸口气,拉开四蹄,像离弦的箭,快乐地朝不远处的城镇射去。
比比加的夜晚不比黄金城繁华,但这是一座可以让哈莱随意闲逛的城市。他走街过巷,在各个角落穿梭。
他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和车里穿戴齐整的贵妇,看到互相搀挽的老夫妻微笑着在街上散步,看到成群的孩童在高挂灯笼的巷子里举行小型魔法球比赛,嬉笑声远远传来,与戏院上演前最后的叫卖声混为一体;酒肆和饭馆里挤满了劳作一天的短工和伙计,汗臭被掩盖在口沫横飞的家长里短和浓烈的酒味中。阴沉的巷子里,乞丐抱着残羹睡去;晕黄的街角边,美丽的少女等待情人的到来。
黄金城悲伤的气氛在这里觅不到踪迹,即使今日圣灰降临,大人物倾巢出动,一到夜晚,这个城市又约定俗成般恢复原状,毫不矫饰地展现出自身的随意和烟火气息中的真实。
哈莱走遍大半个城市,敏锐的嗅觉让他不易迷路,矫健的四肢让他走再多路都不会疲倦。
他思路清晰,敏于思考,但逛到后半夜,他憋不住自己的生理需要!
哈莱踌躇,一条狗,似乎不该有太多人类的讲究。你替它呼吸,自然要替它排泄。
于是他蹿进一条漆黑小巷,靠着墙角解决问题。
这时,暗巷里打开一扇门,走出几个男人,到墙角边抬起堆着的麻袋,一人嗅了嗅:“哪里来的狗骚?”
“娘的,这里有只狗。”
哈莱没想被人抓了现行,麻袋上还腾腾冒着热气,他脸上发烫,无处可遁。
“看,我们的火药……!”
“皇帝要死,狗要拉屎。”一人操起棍子向哈莱抽去:“死狗,什么地方不好拉,找我们晦气。”
棍子被人拽住,一个清亮的男声道:“少惹事,般东西。”
于是他们利落地搬完麻袋,门一关,不见踪影。哈莱逃出巷子前回首望去,那个男人,有一头避雷针般直竖的头发,发色竟是罕见的深蓝色,真是怪异!
凭记忆找寻回城堡的路,却在不久前经过的主干道上停下脚步,哈莱确信自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装饰豪华的酒馆即使到下半夜仍然灯火通明,一群人酒酣耳热从里面出来。
哈莱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格尔达。
格尔达·达尔格里斯·斯拉姆?
他为何会在这里!?
还有比比加首席议员,今日在关卡出现的几个当地望族和三四个陌生的年轻人。
议员大人笑道:“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不累的话,我们再去别的地方舒泰下。”
几个年轻人都客气地婉拒。
“不要拘泥太多,你们父亲当年来比比加,我也是同样招待。你们不好好享受一下就走,他们要怪我的。”
大家笑得像一家人,议员对随伺的仆人使个眼色,仆人到旁边巷子里,对酒馆小门卫抽上一鞭:“还不牵马车?”
马车以最快速度来到门前,众人纷纷上车。小门卫站在阴影里,看着马车起行,消失在街角,做出一个狠狠抽鞭的动作,卒一口道:“皇帝老子没死多久呢。”
酒馆里传来粗俗的吆喝:“小兔崽子还不进来,收拾了。”
小门卫揉着被抽痛的胳膊,疲惫地叹一口气,“来了!”
从对街屋檐下出来,哈莱为自己躲避的举动讪然,别说看到鸡毛,就是看到凯米尔,格尔达也认不出他来。
临行前,大神官介绍过随行人员。除了士兵团,侍从团和必要的工作人员,还有各省议员代表。格尔达和几个年轻人身着同款袍服,明显是随团人员的服饰,看来他们就是所谓的各省代表。
一路同行,除了布雷将军和几个侍女,送葬团里的人哈莱几乎没有接触,真想不到,竟在这里遇见他!
有人擦身而过,哈莱抬头,走过去的瘦高背影,深色的长斗篷,有点眼熟。莫非刚才他也站在边上的角落里?
星相师,自然晚上出来活动的多。哈莱起了兴致,跟随在后。
男人在城里逛一会儿,上了一处城墙。哈莱跟过去,见他靠着石壁抬头望天,咳嗽一阵后,索性席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写意地吹起晚风来。今晚繁星密布,每颗星子都散发着一种名为自由的气息,吸引着向往自由的目光。男人看了看身边的狗,没有为它的突然出现而惊讶,也没有因为被打扰而不快,他像看着星星一样看它,又像看着它一样看向星辰。
额上的发随着他躺下的动作被风吹开,露出下面的眼睛。他的眼睛纯正、深沉,像黑色石镜倒影着满天星辰。不加整理的胡子在风中微微骚动,起伏的腹部昭示着他平顺的呼吸,而他呼吸的频率已与微风融为一体。
在他身边趴下,这样吹吹晚风,哈莱觉得很享受,很惬意。
作者有话要说:泪,各位大人真地毫无回帖的欲望?
10
10、偶遇 ...
在星辰退避、天刚露晓时回到城堡,哈莱在鸡毛的陪伴下睡了整整一个白天。隔日傍晚,哈莱再次进入鸡毛的身体,沿着同样的路线逛进城里。
很凑巧,他又见到了格尔达。
这一次,格尔达单独和首席议员一起,他们的身影随着路过的马车一晃而过,却逃不过哈莱的眼睛。加紧脚步跟随,走过数条长街,马车停在一条不显眼的小巷内。格尔达客气地应和着议员,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进了一处红泥围墙的宅院。
院内参天大树,枝叶在墙外投下片片阴影,哈莱在阴影下转悠,嗅到一种独特的香气,从宅中飘出,闻多了会晕,却无从定义。
他转身离开,在街上漫走,不知不觉来到昨晚的城墙。城墙上空无一人,昨天待过的地方,石砖上还留有那个男人的气息。
今晚天气阴霾,天上横亘着棉絮般的云层。哈莱跳上石墙,视线所及,是一片片向远处铺陈的密林和荒野,边界在暗夜里模糊不清,哈莱看不清远处是否还有城市,只大致猜测黄金城的方向。今晚,大神官是否依旧陪伴在凯米尔身边,在那间昏黄的暗室中祈祷他的苏醒?
风逐渐大起,有人来到身后,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星相师低沉的嗓音自言自语道:“有酒就好了。”
哈莱跑到城下,偷偷在酒肆叼走一壶小酒,回原处放下,静静看着他。
男人有瞬间惊讶,感激地拍了哈莱的头,却没花不必要的时间去想,为何一条狗也能听懂人话。
他在墙边坐下,喝得出神,一半酒水撒在胡须上,也不去擦。乘他咳嗽的当口,哈莱注意到,墙角有个眼熟的大背包。
稍时果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男人把头抬高,安静地看着雨丝从天而降。不一会儿雷电渐频,照耀着天空犹如白昼,大雨乘势肆虐,暴打着所有被动接受的人和物。
哈莱奇怪地看着男人,他像从未淋过雨,在劈头盖脸的雨里端坐,甚至露出至为享受的表情。等终于移步城墙上的岗楼内,一人一狗早已湿得不成样子。
哈莱抖了抖湿漉漉的皮毛,他则利落地脱下衣服,任夹雨的凉风吹拂他的身体。
哈莱羞赧地别过头,对那具异常干瘦的躯体留下强烈的印象。
男人低低咳嗽两声,好似微醉:“你送我酒喝,我念诗给你听。”
“风可以大,雨可以猛,雷电可以交加
人的心若风,若雨,若雷电,不得升华
这可悲的世界,哪里容得下他
止住吧,那种奔腾
舍弃吧,清醒的人
与其以繁文缛节和人情世故为牢笼
不如被禁锢在浩瀚星辰清风明月中
与其为不再倾心的游戏所控制
不如经汪洋大海的洗涤而重生”
男人波澜不兴地念着,语调懒散,与诗的内容浑然不搭,但他自得其乐,把酒凑到哈莱嘴边,轻轻灌他一口。
密集的雨丝让人看不清近处的城墙,一人一狗困在岗楼里。到后半夜,雨声渐小,迷迷糊糊中,男人在身边呢喃:“明天是个好天气……再过三个钟点……城门就开了。”
哈莱咕噜两声,又依偎着他低头睡去。
男人睁开眼,他想自己适才一定睡着了,身边的狗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斗篷上留下两根不显眼的狗毛。
雨停了,外面一片黎明前雾蒙蒙的灰色。穿上衣服,背起背包,下了城墙。他穿过小半个城市,走向城门。士兵们打着哈欠,摇动悬臂,城门在铁锁的控制下逐渐打开,在灰雾中切开一个口子,通向城外的通道在男人眼里变大,变大。终于,门的另一头搭上护城河的对岸,终于,出城的道路平坦了。
男人紧了紧背包,跟着第一班出城的猎户和矿工,慢慢走上铁索桥。
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回过身,望进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缕汗湿的金发正贴在来人白瓷般的额头上。他愣住,稍时才想起弯腰行礼:“凯米尔殿下,早。”
哈莱裹着白色斗篷,在他身后喘着气:“早,真巧。”
“殿下起得很早。”
“是啊,很早。”
“殿下要去哪里?”
“正好晃到这里,别一直弯着腰。”哈莱问道:“你要去哪里?”
男人这才抬起身,顿了顿,指着城门外:“去那边的瞭望塔,看黎明时的星辰。”
哈莱抬头,眼前一片大雾,根本看不清前方隐藏着什么:“我随你一起去。”
太阳还在蛰伏,少年不知为何出现在此,但男人什么都没有问,点了点头:“好。”
城门出去百来米远,果然有座瞭望塔。哈莱松了口气,和守卫的士兵打过招呼,他的身份轻易地让他们获得准许,登上塔顶。
男人取出背包里的单筒望远镜,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观察起来。哈莱在旁边看着他:“怎么称呼你?”
“我叫卡迦。”
“姓呢?”
“殿下称呼我卡迦就行。”
“真是大众化的名字啊。”
“曾经也有人这么说。”
“看得到星星吗?”
“比较困难。”
卡迦收起望远镜,和哈莱下了瞭望塔。
“大雾天很难看到星星,但这是星相师必做的工作。有时黎明的星辰比夜晚的更能预测天气。”
“起早贪黑,星相师的工作真辛苦。”
“喜欢就不辛苦,看星星比看别的东西容易得多。”
“卡迦,你干这行多久了?”
“三年,入门而已。”
“我对星相学很有兴趣,路上你可愿意和我多聊聊?”
“我的荣幸,殿下。”
他们回到城里,走在积水的道路上攀谈着。太阳逐渐升起,替行人祛除夜的寒意。卡迦有条不紊地介绍起星辰走向,哈莱微笑着点头倾听。
“……星辰千变万化,但从中可寻得规律。这种规律靠什么维系我们不得而知,当它呈现出来就会让人惊喜。好比屋后长着一颗树,绕过屋子,你总能看见它。屋子和树静止时,你看到树不会惊奇。一旦它们处于某种运动中,你却每次从同个角度看到树的出现,这种神奇感就会油然而升……好了,殿下,到城堡门口了,您不进去吗?”卡迦礼貌地问。
哈莱歪着头,冰蓝色的眼睛感兴趣地注视他:“谢谢你的讲解,队伍午时出发,我能在队伍里再次见到你吗?”
“当然,我是来为皇帝陛下和殿下您效劳的。任何时候,您都可以在队伍里传唤我。”
哈莱回到城堡。鸡毛还在床上醉醺醺地趴着,他亲了亲它,心想:我真是多此一举!
11
11、吊尸 ...
队伍离开比比加时,布雷将军说,让皇帝陛下在故土多待一段时间是件好事,但能尽早离开这里,他可一点遗憾都没有。
哈莱好奇:“您怎么会不习惯呢?”
布雷将军奇怪道:“我为什么要习惯呢?”
他们互看一眼,一个上了祭仪,一个骑马指挥队伍出城。
比比加往西密林广袤,一条人工修筑的道路顺着林子延伸,哈莱坐到祭仪门口,就着枝叶间洒下的光线看书。
书是哈莱从比比加议员赠送的大堆礼物中唯一挑中的东西,为了费鲁兹亲王的任务,他认为有必要把手里能弄到的历史书重新阅读一遍。
看了一个下午,他发现手上这些不同版本的史书,编年、纪传、通史,甚至史学家的分析,对帝国初创史的描述千篇一律,都局限在一个概要性的框架上,有骨无肉。倒是一本名叫《帝国颂歌》的书,对费鲁兹大帝和萧斯特如何舌战精灵族,如何西渡找寻神龙有着绘声绘色的叙述。哈莱早就听说过这部年代久远的经典,可惜是本小说,说到底不过是作者纳鲁·林奇想象力的集合罢了。
哈莱叹口气,历史书往往都这样,详细的不可靠,可靠的不详细。
“殿下在看什么书?”
哈莱一抬头,看见团里的星相师正放慢马速,在祭仪旁随行。
少年合上书本,封面上写着“费鲁兹皇室不为人知的二十个隐秘”几个字,下面画着一顶流泪的皇冠,卡迦不由笑道:“这书应该很有趣。”
“有趣是有趣,可惜是野史,也就随便看看。”
“殿下不信野史?”
“不信,既然写在书里,又怎么算得上隐秘?”
“人天生喜欢探究隐秘,但仔细想想,我们又何必一定要探究真实呢?”
“说的是。但现下,我只对真实感兴趣。”
卡迦说得很真诚:“我知道殿下在费鲁兹大宫学习时,就是一名非常有钻研精神的学生,我曾拜读过您获得陛下嘉奖的那篇论文。”
哈莱一愣,数着自己的手指:“……都是过去的事了。”
“盖布老师说,他没见过像您这样优秀的学生,如果他的徒弟都像您这般对学术执着,早就超越他了。”
“啊,哪里……。”
“对了,您在论文中对魔法统治权于费鲁兹帝国发展的意义持有异议,我一直想知道,这想法来自于……?”
千万别问这个,谁知道来自哪里!哈莱打断他,弯了弯指头,在卡迦凑过来的耳畔轻声道:“告诉你个秘密,别说出去。那篇文章其实是我父亲写的,我忘了做作业……所以……恩……原本只想应付了事,没料到后来搞那么大。”说完又挺了挺胸膛:“不过不要以为我就是个坏学生,别的文章可都是我自己写的哦。”
卡迦惊讶地看着面前发窘的少年。这孩子,头上还冒着汗呢,又理直气壮起来,漂亮的蓝眼睛闪过天真的光彩,他轻笑着咳嗽一声:“了解”。文章的事,果然不再提及。
两人聊些轻松的话题。到傍晚,前方队伍渐渐停下来,有士兵回来报告说:“前面林子里吊死一个人。”
哈莱搭卡迦的马到队伍前一看,士兵指着一棵大树,树的枝杈朝道路延伸。昏黄光晕里,树上垂下一根绳索,上面吊着一个笔挺挺的人。那人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截玫瑰色的裙子。
“啊,在神圣的费鲁兹帝国,在皇帝陛下的送葬路上,竟然碰见这种鬼事情,愿神保佑她!”布雷将军赶忙指挥士兵把尸体解下来。
只听空中嗖的一箭,绳索断裂,尸体掉到下面草丛中,卡迦把弓还给身边的士兵:“这样快点。”
哈莱吃惊,看这人病怏怏的,居然还会射箭?
布雷将军脸色阴沉,对这种出格的行为,正想开口训斥,上去检查尸体的士兵惊呼道:“是个稻草人!”
挑开的斗篷下,果然是个扎成人型的稻草人,穿着外衫、裙子,裹衣,甚至胸衣,华丽的颜色和样式,不像普通人穿着。把稻草人翻过身,最外层的斗篷上,众人赫然看见一个很大的血印子,虽然干涸了,明显是不久前画上去的,卡迦沉吟道:“这个图案……。”
布雷将军也仔细看了看,然后和卡迦一起望向身后的哈莱。
哈莱勉强笑道:“巧合吧。”
一阵微风吹过,一股独特的芬芳从衣服上飘来,布雷将军低身闻了闻:“香水?”
卡迦道:“是迷迭香。”
晚上在营地里遛狗,一抬头,便见卡迦高高坐在树杈上,聚精会神地举着镜筒看星星。
虽然有令人遗憾的躯体,可当这个男人把注意力全部奉献给天上神明时,那些不完美便从他身上退去,一份若有若无的自由意志,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哈莱能够捕捉得到。
“明天是个好天气。”不一会儿,卡迦收起工具,下了树。瞧见树下的鸡毛,像见到老朋友般伸手招呼。
鸡毛生分地瞄了他一眼,撇开头。卡迦奇怪地缩回手:“原来是殿下的狗。”
哈莱尴尬地笑了笑:“它脾气不好。”
“可能记性也一样。”卡迦跟着少年,绕营地散步,过一会儿在他背后轻声道:“不是巧合吧?”
“什么?”
“斗篷上的血印子。”
哈莱耸耸肩,表现得无所谓:“一竖穿过一个圆,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图形,未必就是布拉班特的家徽。”
卡迦以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既然如此,殿下藏起那套衣服干什么?”
哈莱撇了眼身后的人:“看来,你不只对星星好奇啊?”
篝火耀耀,在卡迦漆黑的眼里勾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光,他轻声笑了笑。
哈莱不确定,自己瞧见血色印记时一晃而过的神情是否向卡迦透露了什么,藏起那套衣服,是因为他要找一个人。
纱门一晃,哈莱看向走进来的男人,强健的个子,小麦色的皮肤,还有他眼底淡淡的疲倦神色,两晚没有好好休息,他想必很累,但今晚,哈莱同样不打算让他睡得舒服。
桌上放着那套衣服,格尔达瞥了眼,看向坐在面前的凯米尔,不明白他为什么深更半夜把自己叫到祭仪中。
和格尔达相处四年,虽无心亲近,到底对这个男人是熟悉的,哈莱用直白的方式开口道:“这套衣服,你认识吧?”
格尔达摇头:“不认识。”
“上面的味道呢?”
格尔达闻了闻,皱起眉头:“这是……?”
“迷迭香的味道,可熟悉?”接着,哈莱轻轻报出一个完整的地址。
格尔达惊讶,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今天队伍在林子里发现一具吊着的稻草人,这事你想必听说了。这件衣服就穿在稻草人身上。我愿意相信这是一个恶作剧,如果那斗篷上没有用血画上布拉班特家族徽记的话。”哈莱盯紧格尔达,逼问道:“稻草人是你吊的?”
格尔达第一次面对面接触凯米尔,这少年虽然年轻,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却有着非凡的魔力,直直看过来,世间的谎言、欺骗、龌龊立时无所遁形,他却觉得奇怪——这目光他竟是熟悉的。
格尔达连忙否认:“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那你昨晚在干什么?”
格尔达心想,地址都报出来了,你不知道我昨晚在干什么?于是炼重点,把行踪说了。
彼里斯省在费鲁兹十七省中排名第三,作为彼里斯斯拉姆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他是此次比比加议员最为巴结的对象。昨晚,议员邀他到城东私宅,也就是哈莱化身鸡毛跟踪所至的地方。那套衣服,是昨晚招待他们的一位名叫丽娃的侍女身上所穿。
“就这些,别的我不知道。”
“议员单独邀你,总不寻常,你们谈了些什么?”
格尔达脸上变过几种表情,不确定凯米尔知道多少,也猜不透他的目的,但格尔达相信,凯米尔和他同为费鲁兹帝国下一代的继承人,很多政治上的通融,心照不宣,大家都该明白的:“没什么,比比加议员希望我能向老……我的祖父,传达两省的结盟意向,以便将来在聚议院投票时多个同盟。不过这种事从来因势利导,是否能够如愿,没人知道。”
哈莱一听是这种事,当然不关心。他适才端着架子唬人,不过是为了让格尔达说实话。哈莱苦苦思索着:结盟之事应该非常隐秘,招待侍女的衣服却被穿在稻草人身上,稻草人被吊在送葬团必经之路上,而斗篷上画了那个印记。
在卡迦面前矢口否认,但哈莱心里明白,那印记确确实实就是布拉班特家族的徽记,不会有别的含义。曾经,它出现在皇宫的玻璃窗上,那句去者必死的留言,那个在背后谋害凯米尔的人……哈莱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明白了。
这是第二个警告!
那人跟来了!在看着他,看着送葬团!这套衣服就是最好的证明——团里再隐秘的事,那人全部都知道!
12
12、异象 ...
直觉告诉哈莱,一切刚刚开始,“他”不会善罢甘休。令人意外的是,这该死的直觉很快得到了应验。
晨光阻隔在群山间,野地与树林的边缘,仍被夜色笼罩的营地里响起一阵喧哗,士兵指着露营的地方:“马……马不见了,昨晚明明系在这里的。”
没人听见响动,没人看到异常,陛下的灵柩车仍然安好,营地里似乎一切如常,除了凭空消失的六匹马。
布雷将军一一询问士兵之际,哈莱从祭仪里出来。鸡毛嗅了嗅,围着失马处丛生的蔓草绕圈。哈莱趁人不注意蹲下细看,暗淡晨色中,有个黑漆的东西遗落在草根间。伸手去拿,东西却不见了。
卡迦明显刚睡醒,头发凌乱,衣着单薄,手里拿着那玩意儿,正蹲在旁边研究。
这是一块黑甸甸的烙铁,巴掌大,上面图形简单。一把剑穿过一个圆。
卡迦把东西递给哈莱:“殿下,这总是布拉班特家族的徽记了吧?”
瞒得过一,瞒不过二,哈莱不情愿道:“是又怎样?”
卡迦肯定道:“那就不是巧合。”又补充一句:“昨天的稻草人也不是。”
哈莱手里转着烙铁,不说话。
卡迦起身:“这些印记是存心留下的,代表这两件奇怪的事和您有关。”
“……”
“也许有人想引起您的注意。”
“目的呢?”
“可要问您了。”
哈莱摊了摊手:“我不知道。”
卡迦探究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哈莱用力一扯星相师的胡子,卡迦吃痛:“殿下您干什么?”
“看看胡子是不是会掉下来。”
“我的胡子为什么会掉下来,我的胡子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怎么看您和我的胡子有什么关系?”
哈莱呵呵一笑,语气像在开玩笑:“你不仅聪明,管的也太多,不像一个本分的星相师,我想看看你是不是有伪装。”
卡迦抬头望天:“殿下,我是好人,我很热心。”
“世上不存在没有目的的热心人。”这话是哈兰说的。
卡迦反唇相讥:“殿下也是假的吧?”
哈莱吓一跳,忍住想揍人的冲动:“呃,咳,我哪里像假的?”
卡迦指了指哈莱的头顶:“您都习惯这样睡觉吗?”
哈莱一摸自己的头顶,摸到一把叉子。
凯米尔的头发太长,睡一晚乱得像场灾难,哈莱不得已,只好每晚把头发盘起,用叉子固定。适才被营地里的喧哗吵醒,他忘了拿下来,就这样顶着一盘金发出来,远远看去,像顶着一坨歪歪扭扭的牛屎。
哈莱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表现出一丝胆怯的端倪:“天气热,我喜欢这样,你管得着吗?你哪来那么大的胆子,竟敢说我是假的?”
卡迦露出奇怪的神色:“可是长发那么多年,您到现在还不习惯自己的头发吗?”
哈莱惊骇地瞪着他。
卡迦嘿嘿一笑:“所以说殿下,人人都有自己的癖好,您喜欢顶着头发睡觉,我喜欢热心肠,都很正常不是吗?”
哈莱提心吊胆,担心卡迦看出什么,好在对话后他一切如常。
但哈莱心事重重,在祭仪里睡了一天不露面。直到晚间,他听了听外面动静,大部队基本歇下,营地里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找出纸条,念出全名,进入鸡毛的身体,他决定以后每晚出去巡视一圈,以防营地里再起突变。
还没走出祭仪,哈莱就定住了,头顶有种细微的声响,他屏声静气,看向帐顶。
是水滴声,穿过空气从高处落下,打在纱帐上,滴答……滴答……滴答……。
下雨了?
哈莱立刻知道不是,因为他凭着鸡毛灵敏的嗅觉,闻到一丝血腥气。
果然,帐顶印出一点红色,接着,红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哈莱迅速冲出纱帐,对着祭仪边的大树狂吠起来。士兵们纷纷起身,聚到树下惊叫:“有东西在滴血!”
营地的篝火只够照到半空,高大的树冠全部隐没在黑暗中,隐约见到悬出来的枝杈间挂着一团巨大的东西,滴滴答答的血正从那东西上滴下来。
人声纷杂中一丝轻微异响,好像树叶振颤的声音,哈莱循声望去,大树间闪过几道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向远处逃遁。哈莱拉开四蹄在树下疾追,追进不远处更加密集的树林间。
林子离篝火远,里面近乎漆黑。哈莱放缓脚步,突然有声音破风而来。哈莱一个呼吸急缩身体,一支铁箭铮地擦着他的耳朵狠狠钉进土里,接着风里嗖嗖数声,哈莱朝树后一滚,前面立时插了三四支铁箭。几片叶子姗姗落下,此外再也捕捉不到其他动静。
夜间的密林有种浓烈的树叶腐臭味,哈莱嗅来嗅去,知道自己跟丢了,只好沮丧地折回。
还没走出林子,忽然听见营地里传来众人的惊呼声。哈莱抬头一看,只见前方营地里,那悬在树上的东西晃了几晃掉下来,砸在祭仪上,竟硬生生把下面的祭仪砸瘫了。
哈莱惊呆了。
天,凯米尔还在里面!
他想回到体内,可惜脑袋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捕捉身体的波长。
营地里烟尘四起,大家叫喊着赶忙挖了废墟竭力救人。看祭仪受损程度,只怕里面的人非死即伤。突然有人指着废墟大叫一声,果然见被压断的梁柱动了动,从底下爬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士兵们眼明手快,赶忙把人拉出祭仪。
卡迦瘫倒在地,露出怀里一头金发。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扭了扭脖子,伸手探到凯米尔鼻下:“只是昏过去了。”说罢把凯米尔打横抱起,走到安全处,小心翼翼放到毛毯上,拿了一边干净的斗篷罩在他身上。
凯米尔额头一处伤口,正在流血。祭仪坍塌时他的身体没有意识,所以不会受到惊吓,也许只是因为额头这处砸伤,昏上加昏而已。
布雷将军问卡迦:“你没事吧?”
卡迦一面咳嗽,一面摇头:“没事,先看看他。”
团里的大夫用净水洗清凯米尔的伤口,敷上止血药,用纱布包扎起来。
布雷将军松一口气:“多亏你救了他,殿下要出事就麻烦了。”
卡迦坐在火边,眼光幽深,也不搭话,直到布雷将军离开收拾残局,篝火边只剩他一人。用湿布替凯米尔擦去脸上的灰尘,理了理少年的散发,然后他就着火光脱下自己的衣服,一直陪在边上的哈莱吃了一惊,一道很长的伤口,从他左侧肩胛骨直直划到后背,红肿一片,血肉模糊。卡迦用剩下的纱布艰难地裹了几圈,动作笨拙得很,但他处理得很快,有人过来前全部包扎妥当,穿戴整齐。
哈莱围着他转来转去,嘴里发出几声极低的呜咽。
凯米尔醒来时,太阳早已高高挂在空中。一晚纷乱,布雷将军决定队伍原地驻扎,休整一天。
哈莱除了头晕,没有别的不适。他看到营地里那堆砸中祭仪,已被士兵清理出来的血肉。
“是马尸。”布雷将军在一边道:“六个头,都在这里了。”
烈日下,明晃晃一堆分不清部位的尸块,血凝成紫褐色,看着让人恶心。
“还有这个,挂在树上。”
哈莱再次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东西——画着布拉班特家族徽章的血色印记,在布雷将军递过来的白布上刺目无比。
这绝不是意外,送葬团正遭到某种暗地里的袭击。快速和布雷将军交换意见,两人达成一致:第一,必须加派人手看好皇帝陛下的圣灰;第二,必须加快行进速度,争取早日到达下一个城池;第三,必须立刻派人将路上发生的事情传回黄金城。
到加斯基尔还有半天时间,大队人马立刻启程。祭仪彻底毁损,无法修复,哈莱要了一匹马,和大部队一起露天行进。
他在队伍里找到星相师,诚心表示自己的感激。卡迦全身都裹着斗篷,就一张脸露在外面,胡子张扬,脸上除了眼睛鼻子,几乎看不到他的脸皮,但哈莱知道,他的脸色不会好到哪里去。
听完少年诚恳的致谢,卡迦没有居功的意思,淡淡应了声:“应该的。”
哈莱注意到他拢在斗篷里的右半边胳膊:“你的手……?”
“一些轻微的擦伤。”卡迦似乎不愿谈论自己的伤势,避重就轻道:“殿下还头晕吗?”
哈莱摸了摸额头:“和压成肉饼相比,这点伤算什么?我欠你一份人情。”
“请不要这样说,您是费鲁兹帝国未来的大神官,保护您是我们的职责。”
“呵呵,好冠冕堂皇的话。”哈莱不知怎么,忽然蹦出一句。
卡迦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哈莱郁闷地想敲自己脑袋,有什么好别扭的?停顿一下道:“你猜得没错,那是布拉班特家族的徽记,这是一种警告……有人不想我们去银壁谷,不想让队伍顺利行进。”
“偷走六匹马,悄无声息地把马尸挂上树杈,这些事不是一个人能干的,姑且称之为‘他们’吧。”卡迦又用上那种惯常的肯定语气:“虽然他们干了三件事,但应该没有害人之心。”
哈莱切了一声,反驳道:“昨晚我差点去见神龙了。”
“那是意外。我看过挂马尸的绳子,如果有人想用尸体砸毁祭仪,绳子的断口应该是被切断的。但现在绳子的断面明显是被扯断的。”
“你是说,因为绳子承受不住重量,马尸才不小心掉下来?”
“恐怕是。”
哈莱翻了个白眼,哀叹一声:“真是粗心的人啊!”
卡迦微笑:“您现在似乎更应该担心一些别的。”
“比如说……?”
他朝前面的队伍抬了抬下巴:“谣言总是传得飞快,在您昏迷期间,大家的嘴也没闲着。”
“都传些什么了?”
“什么都有,比较一致的看法是送葬团受到神龙的诅咒,连保护神龙的布拉班特家族继承人都受到袭击,性命堪忧,再走下去大家怕有灭顶之灾。”
哈莱哈哈笑起来,继而沉默下来。这种谣言有着强大的杀伤力,毕竟为皇帝陛下送葬是一回事,若把自己的命都送了,只怕没人愿意。
走了一段,卡迦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在祭仪废墟里捡到的,应该不是殿下的吧?”
哈莱看一眼,脸刷得红了:“当然不是我的。”
那粉红色的布料,正是鸡毛叼来的女人胸衣。当初他不敢还回去,床底胡乱一塞,早忘了。
卡迦眼里有了然的笑意:“殿下年轻,有冲动也很正常。”
哈莱抢过来,怀里一塞,因害羞显得结结巴巴:“冲……冲动什么?”
卡迦报以涵养的微笑,语气非常恭敬:“相信不必由旁人来提醒,只有处子之身的神职人员,才有资格接触皇帝陛下的圣灰。所以没有完成送葬任务前,还请殿下忍一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