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哈哈一笑,乘皇帝发怒前飘了出去:“陛下不适合太过忧郁的表情。”
进塞摩城时,哈莱拿下脖颈间的纱布,用衣领遮住淡淡的刀疤。为此,布雷将军心里默默感激。后来才发现,这个举动或许并无必要。
塞摩这地方,让哈莱小小惊诧一回。
一路行来那么多城市,这还是第一个,没有在城门口看见形形色色的贵族,没有热情洋溢的奉承,没有人为拖延的仪式。整齐但适可而止的士兵队列,肃穆但恰到好处的迎接气氛,让哈莱感受到这座边关城市不同寻常的干练。而见到塞摩城议员帕特里夏·卡格尼时,哈莱更是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诧——这竟是个身体瘦弱,耽坐轮椅的年轻人。他长相清秀,却难掩脸上病态的苍白,即使浅浅微笑着,几句慢吞吞的欢迎辞里仍透露出一种天性使然的淡漠来。
圣灰及主要随行人员被安排在市政厅落脚。比起之前住过的各色富丽堂皇的议员宅邸和城堡,塞摩城市政厅只能算一处基本满足居住需求的简朴所在。布雷将军说,其实按照聚议院于帝国856年通过的“费鲁兹皇室婚庆丧葬法及行为准则指南”,市政厅才是法律指定的安置皇帝圣灰的场所。只是没想到这年头,竟然还有人遵守。
一切安置妥当,布雷将军抱着商量的口吻向议员大人借一队城里的黑铁军。
卡格尼对身后推着轮椅的随从吩咐:“乔吉,把第三队拨给他们。”
哈莱看了一眼这位名叫乔吉的随从:中士军衔,长得不像费鲁兹人,眼窝极深,鼻梁高挺,这让中士的眼神除了专注外,多出几分和他长官同样的冷漠来。听到议员吩咐,他简单道了一声好。
布雷将军道过谢后,提出第二个请求:希望能调拨一间空房,让他们暂时安置几个人。
“把城东牢房的最里间让出来。”吩咐完,卡格尼议员礼貌地询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布雷将军和哈莱对视一眼,眼中有着相同程度的惊讶。看着议员由高大的中士推着离开,布雷将军松一口气道:“这位大人做事,似乎从来不需要别人给他理由!”之前挖空心思的解释和借口,根本连宣之于口的必要都没有。
17
17、出逃 ...
城东牢房。
矮胖子忍不住用脑袋撞墙:“明天……明天就要被押回黄金城了……明天……明天……。”
“妈的,罗德不顶事,早知道他娘的不接这桩生意!”
“怎么办,逃不掉,拿了钱都没地方花。”
“难道老子下半辈子就在监狱里度过了?!”
“死胖子,吵什么吵,关几年就出来,再找你喝酒去!”
“我现在就要喝酒,现在,现在!”
“屁,喝尿差不多!”
“嘘……!”
巡逻士兵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牢房内安静下来,直到士兵离开,众人又压低嗓子发泄起来。
矮胖子扭动身体,挪到一个人身边:“喂,什么时候了,你还睡得香!”
乱哄哄的叫骂声中,果然只有阿克斯一声不吭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角处。
他微微动了动,好像被背后什么东西磕着,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矮胖子,轻声道:“现在多睡一会儿,晚上可没得睡了。”
“你说什么混……?”矮胖子想骂人,话一出口,却呆住了。
不仅矮胖子,牢房里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你……你……你怎么解开绳索的?”矮胖子惊喜地看着阿克斯那只活动的手。
阿克斯做个噤声动作,侧过身,大家便看到他挡住的墙角里,已经被扒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眼,洞眼后面,竟然露出一截黑色的夹层。
“这是……?”大家吃惊不已,没想到他只用两根手指,就能硬生生在坚硬的石墙上打出洞来。
“木板。”阿克斯摊开沾了肮脏石屑的手,众人奇迹般看到他手心里小小的火引子。阿克斯又露出两个招牌式的无比魅力的酒窝,微笑道:“今晚,我请大家喝酒!”
塞摩城有一段费鲁兹帝国最高的城墙,峙立月夜下,孤单得让人惆怅。哈莱和驻守士兵打个招呼,独自登上城头,借着月光俯瞰整个城镇。
他知道这里是城东。往下看,城墙两翼各有一排低矮的铁窗,黑洞洞的,只能透过有限的月光。
那天从林子里出来,侍女替他再次被勒到崩裂的伤口上药,卡迦在一边沉思:“摄魂术并非魔法,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魅术。我看过一些文献记载,不要说眼睛,有的人甚至可以靠手势来控制别人的思维,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殿下,这个男人很危险,您别再单独接触他了!”
哼,谁说他想单独接触这个男人了?
他讨厌他,他要挟了他两次,他的脖子也因为他流了两次血。
哈莱托着下巴倚在石墙上,把这里的石砖数了三遍,估算其重量,得出一个非常不靠谱的关于城墙有多重的结论……最终,思维像一个圆,又回到起点,他想:明天人一走,魔法也好,魅术也罢,统统不起作用了。
哈莱沉思着,远处城墙下,刚巧有人路过。
格尔达一抬头,深蓝色的夜空里,圆月高悬,无遮无拦,照亮了城墙上那团朦胧的金。他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屏住呼吸。
时间不早了,小布拉班特殿下为什么一个人站在城头发呆?
自从上次祭仪对谈,他对这位小布拉班特殿下留下深刻印象,也许是因为少年本身,也许……是因为少年给他的感觉,太像他熟识的另一个人。这种模糊的重叠勾起他十足的好奇心,一路上只要有机会,他总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一起出来夜游的同伴推了推格尔达:“看什么呢?”格尔达这才想起朝城墙上挥了挥手,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
为什么总能看到这个纨绔子弟半夜三更出来溜达?哈莱打一个喷嚏,半夜起风,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也该回去了。
就在这时,黑洞洞的墙身忽然出现亮光,攫住哈莱的视线。他凝神一看,几扇嵌在墙上的铁窗不同程度冒出白烟,烟后火光若隐若现,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明显。城头上驻守的士兵发现异样,纷纷下了城墙。哈莱犹豫一下,也跟着他们跑到最下层。下去后他就吃了一惊,只见监狱长廊浓烟滚滚,热浪一波一波扫出来,到处弥漫着惊恐的人声。
哈莱并不确定,那些雇佣兵是否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所有的士兵来来往往忙着灭火。等理智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抓住一名狱卒,拽下钥匙,冲进长廊。他尽量掩住口鼻,埋头猛冲,直到长廊尽头,一眼瞧见面对面两扇牢门滚着流火,全部敞开着,其中一间传出声嘶力竭的叫喊……。
树林里,十几个黑影循着月光往前急蹿,到安全处才敢稍歇。
矮胖子喘了口气,一捶阿克斯的肩膀:“伙计,真有你的!”
雇佣兵们笑逐颜开,没想到计划如此顺利,纷纷脱下湿衣服拧干。
“大伙儿散了吧,反正罗德也死了。”有人提议。
阿克斯道:“费鲁兹暂时不能待,这里离达莱诺不远,我们最好先去那里避一避。”
经此一役,大家对他更加佩服,只要他一开口,全都表示同意。矮胖子崇拜地看着蓝发男人:“一起走,大家到达莱诺再散。”
为了尽快离开费鲁兹,队伍尽量选择靠近大路的树林边缘前进,这样能加快行进速度,也不怕被人追捕。他们相信,只要逃出来,凭他们的实力是绝不可能再被抓回去的。
第二天傍晚,雇佣兵们几乎能从身处的山头看到远处的界河了。河水在夕阳映照下波光粼粼。众人一阵欢呼。阿克斯建议大家原地休整,反正今晚怎么都能越过边界,不用着急。
于是大家停下来休息。阿克斯靠在树边,一一扫过同伴的脸,分别在即,难免不舍。他不由想起那晚凯米尔·布拉班特的问:罗德雇佣前你们互不相识,非亲非故,你为什么回来救人?
阿克斯露出一个不自觉的微笑,望向那条代表解脱和自由的长河,真是个好问题!
哈莱离开塞摩城时情绪低落,脸色发青,骑在马上,对周遭暗送秋波的侍女们视而不见。
布雷将军生了两天气,到这时也只好安慰他:“殿下现在的模样也俊得很,就别再拉着张脸了。”
回想那晚看到被格尔达·斯拉姆抱回来的小布拉班特殿下,浑身熏地乌七抹黑,背上烫出一层水泡,还激动地扒拉着跟在后面的士兵问,今天下午关进去的人哪里去了?布雷不经意便想起了已经离世的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诺尔加……将军大人心中一痛,怒火升天,拍着桌子咆哮:“胡闹,真胡闹!头发都烧没了,还管那些干什么?!”
祭仪里顿时没人再敢出声。哈莱憋了憋嘴,乖乖趴到床上等待治疗。
布雷将军询问起因,格尔达粗粗叙述一遍事情经过:赶到出事地点时,他见凯米尔背着一个被人五花大绑的狱卒冲出火海,士兵们足足泼了三桶水,才把两人身上的火苗浇熄,凯米尔却被浓烟呛地瘫倒在地,所以他立马抱了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市政厅。
卡格尼议员带着医官很快赶到。替哈莱处理伤口之际,卡格尼议员事实求是道:“殿下现在似乎更需要一名优秀的理发师。”
凯米尔那头标志性的长发被烧得惨不忍睹,之后理发师修剪地颇为辛苦。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凯米尔的个人魅力。队伍行进时,侍女甲两眼心心:“哎呀,长发时神圣不可侵犯,现在一头小板刷,多可爱啊。”
侍女乙心神荡漾:“变个发型就小好多,怎么看都不超过十五岁。啊,姐姐真想搂在怀里疼!”
哈莱垂着脑袋什么都不愿听。布雷将军瞪了她们一眼,责问在一边随行的卡迦:“你前晚哪里去了?发生那么大的事,也不见人影。”
卡迦哈哈一笑:“塞摩的烤鸡啊,真不该错过。我多喝两杯,睡死了。”
布雷将军冷着脸哼一声:“难怪一进城人都没了。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卡迦凑近,悄悄道:“将军大人别气,这事殿下是做得不对,可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呢。”
两个都是这次送葬团的负责人,一样担着干系,卡迦轻轻点明,布雷将军果然不说话了,脸色却仍然难看,扔下一句道:“殿下要出事,我才叫难以交代。”说罢,受不了地一甩马鞭,自去队首领军。
卡迦着马到哈莱身边,微笑道:“以前在帝都就听说铁叉烤鸡是塞摩一绝,不尝可惜。殿下要是尝过,肯定也会同意。”
哈莱无精打采:“没兴趣,我差点变成烤鸡。”
“让我想想,殿下差点变成烤鸡的原因……啊,您是在为这个原因沮丧呢还是后怕呢?”
哈莱磨牙道:“沮丧什么?后怕什么?”
卡迦咂咂两声:“殿下逮回来的人,谁说不重要?可重要到让您亲自冲进火海去抓人……?”
这话现在哈莱压根听不得,一听他就如坐针毡,悔得肠子都青了。
“殿□负重任,为一些不必要的事而情绪波动,不值得。我们碰到一伙强劲的对手,没人知道他们逃出生天,是否会再次回头攻击,殿下应该打起精神,想想应对之策才是。”卡迦说这番话时,语调轻松,脸带笑容,但透出的那股子威严,怎么都藏不住,让少年不禁想起每年开学典礼上训话的威尔林校长。
其实哈莱够沮丧的了:昨日一早,卡格尼议员前来拜访,宣布火灾的调查结果——火是从最里面的牢房燃起的,囚犯们借狱卒开门救人之际,抢夺钥匙,蹿到对面的空牢房,挖开通往下水道的地砖,循着地下河游出了塞摩城。
卡格尼议员表情严肃,语意诚恳:“我代表被救的狱卒向殿下道谢,但有些事还需要问清楚。这帮人行事严谨,组织有度,不仅清楚监狱的建筑结构,而且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摸清出逃线路,真让人匪夷所思。我不得不请求殿下言明这帮人的来历。”
议员见哈莱露出迷茫的神色,便把一张泛黄的监狱建筑图往他面前一铺:“真的,每一步都计算精妙。这里的监狱十年前曾是木质结构,后来城市翻修下水道,发现部分木料遭受水浸,才在原有的木质建筑上覆以石板,建成现在的石牢,而这帮囚犯竟能挖开石墙,找到夹心的木板来引火。更有趣的是,他们所关的牢房面向城外,他们却不在自己牢房里挖地道,而是骗狱卒开门后窜到对面,在最短时间内挖开下水道的通路,说明这帮人非常清楚这座监狱的建筑构造。他们非常清楚,只有一个地方,一块石砖下才有通道。”
事情的复杂程度超过哈莱想象,他同时在心里默默添上第三条:避雷针懂摄魂术,他们明明可以不动声色迷倒狱卒,抢走钥匙,执行后面的计划,却故意放火为障,借机争取更多出逃的时间。难怪那火势如此迅猛,想必是这帮可恶的人不遗余力煽风点火的结果。
自己真是太白痴!居然想着救人,头脑一热就生生冲进火海……。
哈莱忘记身为视线的焦点,双手捏拳,盯着图纸咬牙切齿。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有种直觉,这一系列越狱计划,肯定又是那个蓝发男人想出来的。没有别人,只能是他!
布雷将军咳嗽一声:“议员大人,殿下昨晚受了惊吓,有些事,我来讲吧。”说罢,把卡格尼议员和他高大的随从引出室内。
哈莱回过神,看了眼身边的卡迦:“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是的,他很明白,此时此刻他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哈莱·奥尔比,而是肩负重任的凯米尔·布拉班特。他已经做错一些事,但现在,他不想让这些错误继续下去。
18
18、同行 ...
送葬团登上最后一处山头,终于在翌日清晨看到费鲁兹帝国的国境线,布雷将军指着远处界河上的长桥,不无伤感道:“走过这里,陛下就真地离开故土了。”
站在山顶眺望,长桥两端,红黑相间的国旗在晨风中尊严地张扬着。送葬团启程下山,进入广袤密林。林中有鸟纷飞,盘旋于顶。哈莱皱眉:“哪来那么多乌鸦?”
布雷将军问:“这是什么味道?”
哈莱使劲闻了闻:“雪松木?”
布雷将军和卡迦对视一眼,不说话。乌鸦被马蹄惊吓,嘎一声从头顶暂歇的树枝飞走,有东西顺势落下,正好掉在哈莱骑着的马身上。
哈莱一摸,从马鬃里掏出一样粘糊糊的东西,定睛一看,啊地大叫一声,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
竟是一颗人的眼珠子!
眼珠掉到地上。布雷将军挥手让队伍停下,一小队士兵去前面探路。不一会儿,士兵折回来,个个脸色发白。没过多久,前进的队伍见到他们描绘的不堪入目的景象。
哈莱惊呼出声,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从散落各处的残肢判断,这些尸体,他们绝对熟悉。是那帮逃出来的雇佣兵!
士兵们蒙住口鼻清点人数,布雷将军下马细细翻查:“昨晚死的,林子里有瘴气,尸体烂得快,再加上……。”抬头看了看林中盘旋的乌鸦,这些畜生想必很久没吃过东西。
哈莱跳下马,急欲过去看个究竟,被卡迦一把拦住。害怕或者惊吓,卡迦能感觉到少年在微微颤抖。这时,鸡毛冲远处密林狂吠,大家赶忙朝那处看去。
一道黑影沾满污泥,正拨开树叶走出来。看到眼前大部队,虚弱地摇晃两下,再也支撑不住,倏地倒下去。
哈莱心头狂跳,乘大家愣在原地,跑过去扶起他。瞬间提升的心情,在见到男人背后直没入顶的箭头时,再次落入谷底。
布雷将军认真观察现场后给出如下分析:“十一具尸体都在这里。从树林里轻微的打斗痕迹、尸体分散程度和血溅开的形状看,敌人心狠手辣,异常暴力。我敢断言,这场搏斗绝不超过半刻沙漏时间。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在一片落叶下,我们发现一个浅显的马蹄印。士兵找遍整块区域,只发现一个蹄印!明显,马不是雇佣兵的。我唯一想到的解释是,他们遭到围攻,敌人数量相当,行事谨慎,完事后甚至动手把存在的痕迹抹去,以防有人跟踪蹄印得知他们的去向。至于行凶的原因,不难猜测,雇佣兵任务失败,自然要被灭口的。”
卡迦问:“蹄印的事或许可以这样解释,实际操作却很困难。他们骑着马来,杀完人后是否仍要骑着马去?那要如何一面走一面消除地上的蹄印呢?至于灭口……如果除了死去的罗德,没有雇佣兵知道幕后指使人是谁,这场灭口有什么意义?”
哈莱道:“我不明白,我们不也骑马吗?印子为何不是我们进入这里时留下的?”
卡迦和布雷将军惊奇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布雷将军给出回答:“殿下,难道您不知道送葬团的马,马蹄上都刻有皇家烙印?”
这似乎是一个凯米尔应该知道,哈莱却不具备的常识,平时也没注意,他搔了搔头:“你是说,发现的那唯一一个蹄印没有烙印,所以肯定不是我们留下的?”
两人苦笑,为少年终于跟上他们感到庆幸。
哈莱认为,那该是他的表情:“既然只发现一个蹄印,再往前没有了,不就说明凶手是沿着我们进来的道路退出去的吗?我们进来时的蹄印把他们出去的覆盖了,自然找不到其他踪迹啊。”
后来事实得到验证,士兵重回来路,果然在道上发现新的证据。布雷将军咳嗽道:“好吧……至于另外一个问题,要么这个幕后指使者生性谨慎,只要关联在内的人一律赶尽杀绝;要么就是雇佣兵在撒谎,他们事先套好供词,集体否认相识,否认知晓幕后指使。”
卡迦道:“我倾向后者。这才能解释那个男人为什么回来搭救同伴,他们原本就是一伙的。”
“这人,如何处置?”布雷将军询问凯米尔的意思。
哈莱转着手里沉甸甸的铁箭,它适才还插在避雷针背脊里。现在,箭头已经擦拭干净,但箭缝里还隐隐留有暗红的血迹。他沉默着,没有搭腔。
送葬团重新启程,穿过界河,离开了费鲁兹帝国的土地。
傍晚时分,阿克斯终于醒转过来,气色不比死人好多少。他眼睛发直,望着帐顶,露出迷茫的神色。
行进中的队伍缺乏让人疗伤的条件,除了一个地方。哈莱在祭仪里陪他一个下午:“别动,伤口刚包扎好。”
阿克斯喝了点备下的清水,又闭上眼。这一睡直到第二天清晨。哈莱说:“我知道你在高烧,需要静养,但请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阿克斯看着少年因在桌上趴了一宿,刻上左颊的两条大红印:“我想吃点东西。”他艰难地靠在床上进完食,询问同伴最终的着落。哈莱眼神怜悯,慢慢地点头。
虽然是落跑的囚犯,送葬团仍恪守人道,就地埋葬他们。
阿克斯垂下脑袋,避雷针般直竖的头发也像歪草一样颓唐下来。
哈莱清了清嗓子:“发生什么事?”
“对方十来个人,穿着普通猎装,无法判断来历,但他们训练有素,行动迅捷。所有的人都死了。中箭时我也以为逃不过,没想到他们竟没上来补一刀。”
哈莱感到气愤:“以这种方式回馈你们的雇主,不值得效忠。”
阿克斯挪动身体,牵扯到后背的伤,不愿表现出来,语气冷静道:“您觉得这是针对我们的?或许是,或许不是,我只听见他们在动手前说了一句话——没人能够离开送葬团。”
哈莱脸色不好看。
晨光照入祭仪,大自然的馈赠纯洁无比,使噩梦消散,让人产生重生的勇气。阿克斯沐浴在淡淡晨光里,注视着他:“现在我一无所有,仍想和您做个交易。”
在哈莱印象里,六大附属国的概念是模糊的。
“国弱民贫”四个字,足以概括这些仰赖帝国魔法庇佑的异邦。魔法小报上刊登的年贡清单,教科书上扫盲性质的描述,都让哈来抱有这种印象。所以当送葬团进入达莱诺,沿途所见一种欣欣向荣、无比开放的社会风气时,哈莱感到无比惊奇。
等候在边境的达莱诺亲王代表友邦前来迎接,这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亲王态度谦恭,庄重的仪态符合国丧的隆重。直到同行,则显露出善于察言观色的能力和健谈的本性。哈莱视线所及,一连串风趣的介绍便引向那里。哈莱连日来大开眼界:规划严谨的城池,穿着新奇的少女,满街风骚的胸部,光怪陆离的店铺,设计独特的别墅。走在大街上,路过的平民不约而同脱帽行礼。休息时,哈莱发出含蓄的感慨:“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卡迦表示赞同:“很久没来,变化很大。”
布雷将军嗤之以鼻:“流于表面。”
阿克斯自言自语:“典型的费鲁兹观念。”
根深蒂固的国家优越感不容侵犯,布雷将军怒目而视,哈莱哈哈笑道:“别和发烧的人一般见识。”
神龙的选民受不得更多挑衅,布雷将军冷着脸走开:“若不是殿下为你求情,哼!”
对于阿克斯的表现,哈莱有种无法言说,连自己都鄙弃的情绪,经常独自咀嚼那日谈判的简短经历。
晨光照着男人的脸,阿克斯像死而复生般露出淡淡的笑容:“直觉告诉我,他们针对的绝不是我们这帮雇佣兵。您可以想象,我面前有两条路:离开是重蹈覆辙,死路一条;留下不过是被押回黄金城受审。脑子清楚的人都会比较,与其丧命,蹲监狱总来得划算些。所以您大可留下我走完全程。我以一个男人最看重的信誉起誓,到时候一定乖乖跟您回帝都,接受法律的制裁。”
哈莱哼了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交易?”
“哦不,我的交易是,只要殿下愿意留下我,这段时间我会尽全力保护殿下。”
男人无比认真地说完,哈莱噗嗤一下笑出声,天,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话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祭仪,找到布雷将军后热切地分析:“我有不好的预感。以前是有人不想我们前进,现在是有人不想我们后退。无论哪一种,我们对幕后之人一无所知。所以我们需要这唯一的幸存者做个见证,留下他吧!没有坏处!
卡迦在一边递上手帕:“殿下,擦擦汗。”
哈莱狼狈接过,擦了擦因紧张而冒汗的额头——说服布雷将军不是难事,面对卡迦,他总有点力不从心。
果然,卡迦沉吟着说了一句:“这番推测都建立在他的叙述之上。”
哈莱再接再厉道:“信他,我们没有损失;不信,现在就必须派人押他回去。这样做既浪费人力,也无法保证他不再逃跑,而且……。”少年停顿一下,有些事本不该懂,但他学得很快。
送葬团遭袭、塞摩监狱被焚、雇佣兵意外死亡……事情接踵而至,必须有人给出解释并承担责任,若两手空空,回去怎么向卡格尼议员、聚议院,甚至费鲁兹十一世交代?布雷将军道:“而且…这人的能力不容小觑,与其交给士兵,不如我们自己看管。好吧,殿下,我决定亲自押他回去受审。”
布雷将军逮着阿克斯,恶狠狠询问雇佣兵怎么逃出塞姆监狱的。阿克斯伤重,说一句咳两句,只说他也不清楚,当时大家跟着矮胖子走,是矮胖子指给他们看什么地方有出路。
隔天便有快马赶回塞姆城。
翻卷宗查!布雷将军不信卡格尼议员看完他的信,会查不出矮胖子的来历。
阿克斯成功留下来。他主动搬离祭仪。由于伤势,镣铐暂时不必。每天和士兵同吃同睡。天生的气质和外表,让他像个不受拘束的自由民,默默吸引着团里两性的目光。每晚,他被要求到祭仪换药,于是总有一些时刻,没话找话成了一种必要。
“殿下什么时候把头发剪了?不错,清凉。”
哈莱手上用力,纱布勒紧,阿克斯痛得脸都白了。
“闭嘴!”祭仪里传出气愤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没回帖,没点击,好伤心
各位大人们~~不要让偶伤心到没有更新的动力啊~~~!
19
19、验证 ...
达莱诺的城镇不比费鲁兹庞大,队伍再次进入荒野的那天,哈莱决定放马跑一跑。于是送葬团被远远扔在身后。清风迎面,带来达莱诺乡间不知名的花香,也吹拂起少年耳际的紫色琉璃,闪着耀眼的光芒。
哈莱沿着前方出现的青葱小径,一口气直上山顶。第一个到达的却是鸡毛。它完全违反生长规律,每日海量的进食体现在日长夜大的个头上,如今已成功进化为精神抖擞、目光如炬的成年狗。心智却不同步,难得有机会伸展躯体,兴奋地在马前跑起Z字形。
欣喜之情不言而喻,哈莱鼓励般抚摸它的脑袋:“我的小豹子。”
在山顶坐下,享受夏季沁人心脾的凉风,碧蓝的苍穹不见一朵白云,辽阔的山坡上繁花似锦。哈莱深吸一口气,好宁静!
向西眺望,试目所极,是一片由山体、云雾和虚无组成的蒙昧。哈莱知道,数重蒙昧之后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前进的队伍没有回头的余地,总有一日会抵达那里。费鲁兹亲王——如今的费鲁兹十一世的话不时在哈莱脑中响起,逼迫他,让他局促不安,一如无处可躲的苍穹。
他说,去银壁谷,去取一样东西,只有你才能进入那里,只有你才能找到那样东西!
哈莱拔了一根草穗,用牙咬碎,忽然万分想念姐姐哈兰。软弱的时候,人总将希望寄予思念。他渴望得到指点,该顺从,还是忤逆?
“殿下为何烦恼?”卡迦的马比不上哈莱的快,到达山顶时,他喘得有些厉害。
“来,你也躺一躺。”哈莱把视线从碧蓝的天空移开,对身边人好奇起来:“从来没有问过,你得的什么病?”
卡迦平顺一下呼吸:“人类都有病根,之一是贪念,而我是贪吃,误食毒草伤了肺,落下的报应。”
“治不好吗?”
“也许可以,但是困难。”卡迦也抬头望天,有一瞬间的失神,可能因为某件并不令人愉快的往事。哈莱凝视他的侧面,有感而发:“从没见过有人仰望天空时,能露出比你更加向往的神情,星相师都这样?”
卡迦低头看他:“这和我是不是星象师无关,只和一个人是否渴望自由有关。”
哈莱笑了:“回去后,让帝都最有名的大夫替你看看吧。没有健康的身体,哪来真正的自由。”
“是指您的父亲,布拉班特神官殿下?”卡迦附和着笑了笑,在哈莱身边躺下。
太阳落山前,哈莱叫回忙着扑蜜蜂的鸡毛,和卡迦一起悠闲地骑着马,赶上已经驻扎的送葬团。
布雷将军问:“情况如何?”
卡迦肯定道:“的确受到监视。在山顶上,确实感觉有人在密切观察我们。再往前走,说不定他们就会出现。”
三个人望向营地另一边的蓝发男人,正是饭点,他身边围了一圈士兵,格尔达也在其中,不知他捧着碗说了什么,把大家逗笑了。哈莱道:“他没有撒谎。”
卡迦道:“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也许并非出于粗心,他们总要想点办法,让我们得到警告。”
布雷将军有瞬间的沮丧,走到费鲁兹十世的棺柩前,轻轻拂拭上面并不存在的灰:“警告、警告!我们替陛下送葬,完全合情合理合法,与之前的送葬团没有任何不同,为什么这一路就走得困难重重?”
哈莱知道高阶修道士查特里斯·德尔斯猝死的消息,是在达莱诺皇宫里。
送葬团在达莱诺行进七日后,终于进入首都冰城。达莱诺国王在亲王的引荐下,接见凯米尔一行。晚间举行的宴会上,这位小个子国王对费鲁兹帝国的损失致以个人最诚挚的哀悼。哈莱以为他说的是费鲁兹十世,国王却在亲王大人的眼色下,岔开话题。
晚宴后,哈莱让人取来一份魔法小报。只要琉璃之眼法力所及,都能结出这种魔法树,将帝都想要传达的讯息,像撒种的蒲公英,准确无误传播到千千万万的角落里。所以小报上的内容若非轰动全国,必是无关紧要。
看完小报才知道,国王言下之意,是指费鲁兹的高阶修道士查特里斯前日因病猝死家中之事。
哈莱很惊讶,查特里斯,可是大神官提过的那位在神阳大殿前被马撞倒的下属?大神官说,想知道谁在皇宫花园里装神弄鬼,只需查一查他们当时的踪迹……。
大神官放下手里的文书,对来人道:“请回复陛下,感谢他的悼词,写得极好。这两日我要料理查特里斯的后事,暂时无法进宫随伺了。”
皇帝座前的御行官道:“还有一句话,陛下希望我代为转达。陛下说,查特里斯是殿下一手培养起来的修道士,不仅是下属,也是您待如子侄的晚辈,失去他是殿下的损失,也是费鲁兹帝国的损失。为了保全他的名声和地位,陛下下令对外隐瞒他畏罪自杀的消息,这样做虽然有悖帝国奉行的公正和诚信,但希望殿下理解背后的干系。
大神官道:“无需言喻,请转达我的谢意。”
御行官行了一礼,离开鹅蛋顶。
一直伺候在侧的亚力克道:“殿下查了他和安思林那么久,查特里斯到底顶不住压力。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让小主人苏醒的办法。殿下放心,借着到查特里斯家中清理魔法教案的机会,我会好好搜查一遍,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大神官道:“查特里斯一死,哈莱那边就确保安全了。现在距他上次派人传信回来快一个月了吧?”
亚力克走后,大神官拿起桌上的信反复阅读。这封被发现在查特里斯尸体旁的遗书,被第一时间送到大神官手中。费鲁兹十一世过目后将它归还,看管也好,纪念也罢,皇帝认为大神官是最适合拥有它的人。
查特里斯在遗书中向恩师坦诚自己亵渎神灵,灵魂遭蚀,不配侍奉神龙的心路历程。他已秘密召回所有派出去阻挠送葬团的人,并且消除了他们的记忆。而他为此受到良心谴责,每夜困扰不堪,深受其苦,不得已采用这种方式结束残喘的生命,为帝国恪守最后一份忠诚。
大神官离开自己的住所,走进漆黑一片的月光大神殿。四下无人,只有查特里斯的尸体被安置在大殿前端的石坛上。大神官走近石坛,在深沉的夜色里看了他许久,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压抑不住的悲愤在黑夜里黯然响起:“谁杀了你?”
握住查特里斯的手,白皙的指骨冰冷如铁,僵硬得不可能再被摊开。从来,帝国内的神职人员自成一系,分享着一些无人知晓的小秘密。比如被逼如绝境时,他们可以使用最后的法力,鼓起手心的血管,血管组成的文字会传递某些重要的讯息。
查特里斯紧握的手心有微微隆起的血痕,文字未及成型,他已被人吊上房梁,丢掉性命。
大神官抬头看向殿中的神龙雕像,心在流血,他能觉察出一种巨变的前兆,犹如压城的乌云,正蓄谋着无声地笼罩过来。
“每一位修道士都是我们国家珍贵的宝藏,何况这次损失的是一名有资格晋升副神官的高级修道士。”费鲁兹十一世摇头叹息:“可惜,就这样被你害死了……大神官殿下。”
黑衣人磔磔笑道:“谁叫他追查安思林和查特里斯,我们顺水推舟而已。倒是便宜了宰相大人。当初让凯米尔染病的是他,在皇宫里提出警告的也是他,派雇佣兵阻挠送葬团的还是他。现在我们帮他找了替罪羊,他如果知道,该感激您。”
“只要奥多诺霍不泄漏我们的秘密,让他去吧。虽然我至今不明白,他是如何得知一切的。”
“这个,她至今没查出来。”
费鲁兹十一世挥了挥手:“不谈这个。我交给西奥的任务出了点问题,你去帮他一把。”
“啊,世上还有什么隐私是这只土拨鼠挖不出来的?他查到哪个议员了?”
“塞摩,帕特里夏·卡格尼。”
黑衣人抗议道:“您向我提出要求,我也要乘机向陛下提点东西,您已经看了七十份文件,会见五位部臣,熬了两天两夜。除非陛下现在就回寝宫休息,否则我就拒绝去帮助西奥。”
费鲁兹十一世道:“靠阴谋治理不了一个国家。去吧,知道你不会违背我的旨意。”说完又拿起一份文件,细细看起来。
哈莱思考一夜,决定做两件事:他写了一张清单,在冰城闲逛之际,把东西暗地里搜罗齐。接着在离开达莱诺皇宫的前夜,把格尔达叫到身边。隔日启程时,后者已悄然消失在队伍里。
第一个向哈莱提出异状的是阿克斯,他不具资格,所以当玩笑看:“为何太阳升起,便有羊羔掉队?”
惊讶于他敏锐的观察力,哈莱别开眼不理睬,阿克斯也不追问,笑嘻嘻道:“殿下还在讨厌我呢?对一个三番两次伤害您的人,殿下是可以讨厌的,但也要给人赎罪机会,现在我可受雇于您,受您差遣。”
哈莱哼了一声:“哪来的危险,谁要你保护?安分点,别想着逃,就算遵守我们的约定了。”
阿克斯凑近道:“有没有危险,殿下心里最清楚。”
哈莱手上又想用力,被他眼明手快一把握住:“啊,别生气,我自己解决。”
哈莱道:“明天不用来了。这药拿去擦。”
阿克斯穿好衣服,离开祭仪时在门边停步。回头看着哈莱,眼神幽邃,以一种明显越界,略带责备的语气道:“殿下为什么冲进火海?冲进去,就退不出来了。”
20
20、进谷 ...
将送葬团送出西部最后一个城镇,达莱诺亲王按礼告辞。地主之谊已尽,后面的路不宜再送。
哈莱发觉达莱诺是个挺有意思的国家,以首都冰城为界,靠近费鲁兹帝国的东半部发达、富裕,人民安居乐业。一旦过了冰城往西,贫穷颓败的迹象逐渐显露,路过的城镇一个比一个人烟稀少。送葬团在边境小镇补给时,士兵们们发现井是枯的,镇上也没多余食物出售。连路上趴伏的狗,都瘦的只见骨头。
向布雷将军讨教这一现象,他说:“很正常,每个附属国都这样。与我国接壤的城市,永远比看不见的大后方来得发达。我们每年往返各国首都的商人比这些国家的士兵还多哩。”
卡迦解释道:“这里有着微妙的政治关联。费鲁兹帝国的圣地在达莱诺西边,所以它的西部越贫穷,人口越稀少,越不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哈莱对此并不理解:“我听人解释过……呃……记不清了,我们为何把圣地设在达莱诺的大后方?”
“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慷慨。银壁谷是费鲁兹大帝指定的安葬处,与谷中干燥的气候有关。但不是主要原因。费鲁兹大帝统治时期,与银壁谷接壤的四个城邦都是帝国拥护者,为了安定民心,加深邦交,才有这种举措。后来四城统一为达莱诺,传统一直保留下来。”
将自家宝藏埋在友邻的后花园,无形中传递的话语就是我信任你,我们是同盟。
“银壁谷的气候很干燥?”
“殿下没发觉?这里吹的西北风,来自谷后渺无人烟的戈壁。银壁谷四面环山,风吹到这里被遮挡,沉积下来,自然特别干燥。”
布雷将军笑道:“一本正经,殿下考你呢!他可是费鲁兹大宫的特优生!”哈莱哈哈大笑。
送葬团终于进入银壁谷,哈莱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带来的震撼力。这片山谷壁立千仞,从山道往下望,石柱光滑无比,像长剑直插云霄,没有青山绿树,没有走兽飞禽,触目所及是清一色的石壁和石柱,严酷、单调,但也雄壮、干脆。
历任皇帝采用火葬,唯有费鲁兹大帝是个例外。大神官曾道,这是费鲁兹皇室智慧的地方。如今身临其境,哈莱却对大帝的品味产生质疑——为什么有人愿意把自己埋在这种怎么看都不舒适的地方?
送葬团沿着山道走了两天,驻扎山顶,准备第三日黎明举行的仪式。哈莱目睹从山顶延伸出去的神龙之舌后,有一种立刻打道回府的冲动。在崖边耽坐整夜。翌日黎明,净身完毕,由侍女服侍,穿上白色的祭祀礼服,在士兵队列的注视下给神龙献牲,以沉肃之姿顺利地在悬崖边完成复杂的祝祷仪式,然后手捧圣灰盒走上神龙之舌。
这是一段宽约一米,从悬崖上遥遥延伸出去的薄型石台。四周无遮无拦,下临万丈深渊。完全拜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远远看去,活像山体伸出的舌苔,所以称为“神龙之舌”。
布雷将军对站在身边观礼的卡迦轻声评论:“不愧是布拉班特家族的继承人,走上神龙之舌还能面不改色。”
“洒圣灰了。”将军弯腰致以最高的敬意。
“我有恐高症,看到凯米尔殿下站在那里会腿软。”
“咦,哪里来的大风?”
“啊,殿下快回来!”
“天啊!殿下被风吹到悬崖下去了!”
哈莱醒来时,浑身裹着夹板,无法动弹。
“断了两根肋骨,手脚骨折,脑袋擦伤,起码静养……半年。”团里的大夫微微颤颤报出诊断结果。
哈莱痛得龇牙咧嘴,笑得气若游丝:“你们……别……像看死人一样……看我……。”
床前的布雷将军和卡迦脸色铁青。布雷将军道:“您太不小心了,顺利完成仪式,却把自己摔成这样,我回去怎么向大神官和陛下交代?”
哈莱一说话胸口就疼,仍努力挤出字句:“风……太……大。”
布雷将军连连叹气。卡迦道:“殿下伤势严重,没法长途跋涉,先在这里休养吧。”
哈莱一听急了:“千万……不要………没看起来那么严重……明天就……回程……只要回去……父亲会…想办法治好我。”
卡迦诧异地看着他,对布雷将军道:“我们出去商量下,让殿下好好休息。”
片刻,祭仪里只剩哈莱一人。浑身的疼痛海浪般席卷着他,少年咬住牙关直哼哼:“哎……好痛啊……太痛了……太……太好了……。”
他高兴地想,摔成这幅模样,总没有办法完成那狗屁任务了吧?吃了那么多苦,费鲁兹亲王总不能再逼他去盗墓了吧?“哦也……哎呦呦……疼死了……早知道摔轻点……。”少年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