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仪里有人轻笑,阿克斯的脸出现在哈莱无法动弹的脑袋上方:“殿下,打扰您休息了,我在悬崖下找到一点东西,估计是殿下的,悄悄收起来还给您。”说着把一截长长的绳索和一个铁钩在哈莱眼前晃了晃。
哈莱的脸涨红了:“哪里来的破烂?”
阿克斯奇怪道:“怎么是破烂?这两样东西,恩,真是好组合。很实用,比如从悬崖上荡下去什么的。哎,我还在奇怪,殿下从神龙之舌上跌落,那么凑巧,偏偏卡进下面的石缝里。哦,殿下肯定说被大风吹过去的,呵呵,真是好大一阵风呢!”
哈莱瞪大眼,诅咒大风出现,要么刮走他,要么自己。他猛烈咳嗽起来。这一咳,全身疼得抽经。
阿克斯连忙帮他顺气:“东西塞床底下,殿下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出……出……出去!”
哈莱承认这招很贱,但好过遂了费鲁兹十一世的心愿。他只是个普通平民,缺乏全局观念,但有一点自己还是能够判断的。
当日在皇宫听完费鲁兹亲王的要求,也曾问过他原因。
亲王坚定地给了两个字:“革命!”
答案像巨山,把哈莱直接压垮。为什么要革命?革什么命?为什么从费鲁兹大帝的墓穴里取样东西出来就算革命了?事情的关键,该死的费鲁兹亲王一个都不肯解释!既然如此,哈莱也不客气。他有自己的原则,绝不能稀里糊涂去做一件不明不白的事。
现在受了伤,回去有了借口,后面的事就让真正的布拉班特族人处理吧。他们有身份、有资格、有见识,他们才是真正可以判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人。
哈莱设想完美,现实总将其判为虚幻。
队伍回程的前夜,祭仪外突如其来一片嘈杂,鸡毛目露凶光,对门口唬气。哈莱听了一会儿,喝止它扑向来人。
进入祭仪的陌生人收回出鞘的长刀,走到床边。哈莱乘着纱门漏进的光线打量他,想起荒野里的黑熊,野蛮、凶残、让人不寒而栗。
“你是谁?”
与巨型体魄相称的粗哑嗓音,扫一眼裹得像具死尸的少年,显出一种并不隐藏的轻蔑,“奉皇帝陛下命令,护送殿下执行任务。”
幕后跟随的黑影终于走到台前,哈莱指控道:“是你们!”
“没人可以离开送葬团,没人能违背皇帝陛下的旨意!”黑熊男人对曾经在树林里犯下的暴行并不否认。
想起那满地惨状,哈莱闭了闭眼,愤怒来自人性,总让理智缺席,他冷硬拒绝道:“没人能逼我执行任务,也不需要侩子手的协助。”
黑熊似乎拥有皇帝亲授的特权,一把将哈莱从床上拖起,粗鲁地扯下绷带和夹板。一团幽蓝的火焰随着咒语在手心燃起,游走在他全身:“现在呢?”
哈莱站起来,发现所有的断骨已如雨后春笋般接上,此时他健康得像一条新生的游鱼,不由惊骇道:“你竟然会魔法?”
黑熊把衣服往哈莱身上一扔:“出来!”
走出祭仪,外面比刚才安静。所有的人,士兵、侍女、工作人员,眼神呆滞,围坐一堆,既不反抗,也不出声。周围,五六十个黑甲骑士包围了整块营地,丛丛火把林立,把本该暗淡的山头强硬地照得雪亮。
哈莱瞥了眼被剑围住的三个清醒的人,他们的脚下呻吟着加倍的黑甲骑士,但小规模的胜利明显抵不过全局性的颠覆。他们正朝这边望来。
黑熊把祭仪里搜来的背包往脚下一扔:“殿下准备了,就不该半途而废。五个钟点,天亮前还不将地图取来,别指望再见到他们。”
哈莱咬了咬牙,指着三个人:“不认路,让他们陪我去。”
黑熊一撇头,示意手下放开卡迦和阿克斯:“无关紧要的人,带走。”
哈莱背起包,看了布雷一眼。后者冷静地点头,意外的局面没有夺走应有的理智,他的眼神显示出一军之将该有的镇定。
直到看不见营地篝火,哈莱用简短的语言说明情况:“队伍出发前,陛下给我一道密令,要我进入费鲁兹大帝的墓穴找一份前往西土的地图。我知道墓穴在谷底,但不确定具体位置。”
山谷里夜色深沉,三支火把成就黑暗里唯一的亮色。哈莱转身,火把照在星相师神情严峻的脸上,他的脸比夜色更加深沉。
“希望我足够幸运,星相师是否多多少少对墓葬有所涉猎?”
“我研究星星,不研究墓穴。”卡迦露出复杂的神色来:“请告诉我,他为何要这份地图?”
哈莱坦白道:“我接到命令,背后的原因,并不比你更加清楚。”
“若非事关团里安危,我必然否认墓穴所在,打扰先帝安眠是无可饶恕的罪,但既然有合情的理由……。”卡迦望向前方,哈莱觉得崇山峻岭间的他与以往不同。
卡迦没有让人失望,他们深入山谷腹地,一路上他耽于思考,不再出声。阿克斯则更加关心哈莱的身体,对少年神奇的康复表示好奇,在知晓得益于黑熊的治愈魔法后,阿克斯握紧拳头,露出痛苦的神情:“就是他,就是这伙人。”哈莱低声道:“我知道。”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直到卡迦再次开口:“费鲁兹大帝的墓穴里的确存放了地图,一份有史以来最有价值的地图。当年他和萧斯特去西土找寻卡迦玛,一路历经千险才抵达神龙巢穴。据说这份地图作为陪葬品,就存放在大帝棺椁中。”
这显然是个流传甚广的传说,阿克斯却不以为然:“除非刻在石板上,否则没有纸张能抵御千年的腐蚀。”
哈莱苦笑:“我也希望只是传说,但新登基的皇帝明显不这么认为……。”话音刚落,脚下一空,他一声尖叫掉了下去。
卡迦和阿克斯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他。
脚下碎石滚滚,朝山谷跌落。当哈莱气喘吁吁重新站定,才发现山路已到尽头,前边塌陷出一方悬崖。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
今天开在高速上被集装箱大卡车撞了,幸亏人没事,强烈要求回帖,抚慰偶受伤的心灵~~~~~
21
21、探墓 ...
“必须从这里吊下去。”三人趴到悬崖边,下面黑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卡迦观察一会儿道:“山道断得不自然,被炸毁的,墓室应该就在下面。”
哈莱从背包里取出绳索和吊钩,笨拙地将两样东西绑一起。阿克斯接过去把吊钩取下,掏出背包里所有的绳子,利索地头尾相接,一端在一旁大石上绑三圈,脚一蹬:“谁第一个下?”
卡迦看着他。阿克斯耸了耸肩:“愿意为您效劳。”将绳子系紧腰间,一手拿起火把,一手攀紧岩石。哈莱和卡迦抓紧绳子,慢慢将他放下悬崖。
过了很久,下面传来妥当的信号。哈莱抱着鸡毛第二个下,攀着绳子往下滑。
天空在头顶越来越小,山壁压迫人的神经,像滑入野兽大张的口腔,猝不及防的孤独感接踵而至。哈莱闭了闭眼,努力适应周遭黑暗。再睁眼时,发觉四周明明没有光源,山壁间却有一闪一闪模糊的银点。仔细看,银点浮在石头表面,漆黑环境里,反而散发出星斗般的微光。
等卡迦也下到谷底,哈莱问起山壁间的异象。卡迦以一种不常见但无意掩饰的骄傲道:“这就是银壁谷名字的由来。有些东西微不足道,但黑暗都阻止不了它发光,比如这里的岩壁,比如没有成名前的费鲁兹大帝。”
火把一照,眼前一片峡谷底部的石滩,长条形,不知通向何方。他们沿着石滩往前走。风歇在百米悬崖上,崖底寂静地让人发竦,靴子摩擦石头的声音在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哈莱加重脚步,有意踢着脚下的石子。阿克斯看了少年一眼:“没人进入这里,这些山谷、石滩和黑暗周而复始,根本没有意义。可是我们来了,一切才变得让人恐惧。”
哈莱冲他一笑,神情缓和下来,果然少去很多怯意。
稍时,鸡毛敏锐地朝前方吠了两声,阿克斯一指:“那边!”哈莱抬高火把,照出前方两根高耸的石柱,壮若地标,上面凹凹凸凸,似乎刻有文字。走近一看,文字残缺斑驳,全然陌生。卡迦凑上去看了半晌:“就是这里。这是费鲁兹帝国的祭祀古文。”
三人穿过石柱继续前行。石滩逐渐平整,后来像被加工过,成了石板路。卡迦和阿克斯忽然停住脚步,视线集中在一个地方。
哈莱也眯起眼借着火光打量,发现前方山体间有一个硕大的山洞,由于四周漆黑,反倒衬不出洞口来。走进后才发现,洞的入口明显精琢细雕,边缘极其光滑,上面刻着和刚才石柱上类似的文字。洞口堆积白骨,以鸟禽居多。
鸡毛踏入山洞,哈莱举起火把跟进,回头看了看愣在外面的两个男人:“走了,还等天亮?”
阿克斯呆呆地指了指洞口:“殿下,没看到这个?”
哈莱退出,朝洞外看了看,不明所以。
卡迦也指着洞口:“这里有封印。”
哈莱又退得远些,打量半天:“哪里?”
这下轮到两个男人直直地看着他,好像少年对眼前的景象视而不见,是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卡迦首先回过神:“这里布了五芒星的守护封印,上面有祭司古文,殿下看到这微弱的红光吗?是守护封印特有的光芒。”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捡起一块颇有重量的石头,朝洞口掷去。
石头飞到洞口,忽被弹开。刹那间,空气中散发一种炙烤的气息。
可洞门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哈莱瞪大眼,瞥了眼地上的白骨:“太神奇了!”
“并非不能解释,传说这个封印是当年萧斯特之子梅塞德·布拉班特大神官布下的,您是布拉班特家族的后人,血统一脉传承,可以直接进入这里并不稀奇,这想必是皇帝授命于您的原因。”
哈莱瞪了卡迦半天,脸色古怪之极。
鸡毛在一边咕噜,阿克斯弯□,将担心和愿望寄予它:“保护好你的主人!”小家伙兴奋地摇头晃脑。
下到谷底起码用了两个钟点,算上回去时间,最多只余一个时辰进穴探秘。现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哈莱整了整背包:“我尽快回来。”
举起火把再次跨入山洞,哈莱压下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猜测。好吧,这段路只剩他一个人,既然到了这里,总要走下去。
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哈莱手里一点火光。路很平整,火光照处,洞的两壁先是刻着文字,继而出现白色线条勾勒的图形。越往里走,图形越细致。几乎一眼可以看出是一个个正常身高的人形,面貌穿着各不相同,脸色犹如惨白的淤泥,朝洞穴深处,眼皮半阖,面容哀戚。从人像中走过,冰冷的视线好像随之移动,前面的人注视着他的脸面,后面的人则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哈莱心里发毛,努力将目光移开。山洞却在逐渐变宽,因为脚步传来的回声慢慢变得空旷。手中火把能照到的范围有限,往上照,不见洞顶,往前照,探不出深度。浓重的黑暗代表未知,而未知总是让人心生惧意。
鸡毛自进洞起,便收起一贯的轻浮,稳扎稳打走在前方探路,并不时回头看顾。哈莱惊奇地发现,它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竟然泛出不同寻常的暗红。
走了片刻,哈莱停下脚步。
“听见吗?鸡毛。”隐约有一种细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死寂一片的环境里让人毛骨悚然,哈莱情不自禁,问此地除他外唯一的活物。但他一开口,声音便消失了。鸡毛回来身边蹭了蹭。
哈莱一面走,一面在心里把费鲁兹十一世骂个狗血淋头,这个可恶的人。革命!革什么民?有种把你革了!
没过多久,声音重复出现,越往里越清晰。哈莱倒抽一口冷气,那分明是人声!有人在说话!他甚至能捕捉到熟悉的字节——“他们”、“我”。
“谁在这里?”
洞里回响起哈莱的喊叫,盖过诡异的人声,但随着喊声渐小,人声照旧。
哈莱往四处一看,头皮发硬。他循着人声前行,此时才发现,这个山洞好像喇叭型,越往里走越是宽敞。此刻不仅上面前面没有着落,连两侧山壁都已不在火光照射的范围里,他竟站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处全然的黑暗里。
暗骂自己大意,刚才应该摸着一边山壁前进。哈莱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回想来路,都是笔直前进,没碰到什么岔路,所以他身后的方向,理应是洞口方向。而进洞至今,照他的行进速度,可能已走了超过一公里。
这洞太深了!
哈莱取出背包里的石灰盒,撒了一点在地上,画出朝外的箭头。
洞里有一种沉闷的异味,但气息干燥,空气流通。哈莱摸到背包里的五支点火棒,放下一点心。
为了壮胆,他不断回想费鲁兹大帝特兰西瓦的故事。作为一代帝国的创始人,费鲁兹大帝功勋卓著,正直和勇敢远超常人,以至去世后,人民自发将其位列神格,顶礼膜拜。虽然此刻自己贸然闯入他的墓穴,但并无亵渎之意。少年自我安慰道,一个人的葬身之所未必与其人格相匹,但费鲁兹大帝的墓穴理应例外,他盼望这里同样带着正直和勇敢的气息。
哈莱喝一口水,继续前进。当鸡毛在洞的最深处发现一座庞大的雕像时,哈莱已经完全听明白那个声音。
“他们美满幸福,我失去一切。”
“他们美满幸福,我失去一切。”
“他们美满幸福,我失去一切。”
…………
无法判断声音来自何方,但低沉的男声带有旷古的长吟,以淡漠的语气不断重复这句幽怨之语。
雕像的后半部连着山体,这里明显已是洞底,火光最多照到雕像的膝盖处,再往上,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哈莱不用猜测,也知道这座雕像必是费鲁兹大帝。可问题是,他的棺椁究竟摆在哪里?
哈莱凑近石像底座,在上面细摸,希望找出一点端倪。瞥见基座正中有个熟悉的图形——一把剑穿过一个圆,看得让人疑惑,继而浮想联翩。
有那么一刻沉寂,仿佛此地的气息也已死去,哈莱从图形上收回手,剑身便浮现出荧光般的蓝。荧光一路向下,在基座上逆时针方向勾勒出一道长方形的石门。
哈莱目瞪口呆,上去用力一推,石门从上方打开,缓缓往里倒去。把火把探进去,发现一处向下的阶梯,三步之后漆黑一团,又是什么都看不清。
哈莱踌躇着,他胆怯,他害怕,知道下面应该有什么,但真地靠近,他满含敬畏之心。
如果无人进入,这一切将毫无意义,所以不该自己吓自己,能使你恐惧的只有你的心。
说得好,阿克斯,你也常在黑暗里行进?所以懂得这种理论武装自己?
在对待阿克斯的事情上,哈莱很诚实,不掩饰想更多了解这个男人的心情。但现下他不得不一咬牙,弓身跨进去。
道路非常狭窄,四四方方的空间,哈莱必须缩着身体才能下行。扑鼻的霉味混合着浓重的硝石气味,走到尽头,让人忍不住喷嚏。哈莱举高火把,阴影与黑暗交替,眼前出现墓室。四壁刻着本该色彩靓丽的釉彩浮雕,地上摆满各式不知名的器具,上千年不见天日,此刻借着突现的火光,折射出混沌的金黄。还有整齐排放的刀剑和镶满宝石的权杖,喻示墓主人生前的戎马半生和之后辉煌的人皇历程。
哈莱四周摸索,希望找到类似地图一样的东西。但他很快发现,就像阿克斯所言,不存在这种侥幸,记录古代祭文的纸张一碰就散,吓得哈莱不敢动弹。
鸡毛快速将空间探访一遍,哈莱跟随着往里走。
此时,诡异的人声再次响起。
“他们美满幸福,我失去一切。”
“他们美满幸福,我失去一切。”
“他们美满幸福,我失去一切。”
…………
哈莱进入最里面的墓室,盯着突然出现在视野内庞大的黄金棺椁,拼命叫自己冷静,可他做不到。
因为哈莱发现,那声音竟然是从棺椁里发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第一部结束了,哦也~~~~~
22
22、隐情 ...
这是一樽封闭上千年的棺椁,里面应该躺着一具去世上千年的尸体。但现在,棺椁里竟然传出清晰的声音!
墓室里火光颤动,哈莱一把握住举着火把的手。
如果可以,真想转身逃跑,像个胆小鬼,离开这鬼地方就好!
谁说不可以?!拿不到地图无所谓,布雷将军无所谓,送葬团无所谓,大神官和凯米尔都无所谓!
…………
哈莱将火把插入墙边放置权杖的架子上,脱下外套,往地上狠狠一扔,用力去推棺盖。
卯足力气,棺盖纹丝不动。
他看了眼周围,从架子上抽出一根坚硬无比的四岔头权杖,卡到棺椁边,用光所有力气,棺盖随着撬动,终于抬起一条细缝。
小小的墓室极其闷热,环境和蛮力给人带来窒息,不一会儿,哈莱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把棺盖推开,取出背包里的钻棒,将棺材钉子一一钻出。随着棺板开启,他惊异地发现里面竟然射出一种透明的蓝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墓室。凑上去定睛一看,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蓝宝石,悬浮在棺材里,散发着似远还近的诡异人声。
汗水滴滴答答,顺着棺壁流入,哈莱却没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已全部被面前的蓝宝石所吸引。伸出指头,碰了碰它,那宝石突然像活了一般,发出剧烈的射光……戈壁、莽原、冰海、天塔……以极快的速度在眼前轮番,最终汇成一股冰砌的光芒,射向棺外。
被迎面撞击,哈莱眼前一黑,差点跌倒在地。摸着炸裂的脑袋爬起来,射光没了,声音没了,棺材里的宝石已经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地太快,他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
拿过火把再照,哈莱不觉咦了一声,发现棺材里居然躺着两具尸体!
左侧一具完整的尸骨,一眼看去,让人无法忽略其黑如墨碳般的胸部,与别的部位形成截然反差。而右边那位——哈莱有充分理由相信——带着珐琅面具,穿着黑色帝王盛装的,必是费鲁兹大帝。
到这地步,胆子也大了,做好见到腐尸的准备,可哈莱揭开面具时,仍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分明是个完好如初的男人,虽然脸色苍白无比,好似覆了石灰,但脸面栩栩如生,额上有个明显的青色十字印记。哈莱意外地想,那些歌功颂德的壁画和石像竟是真的,费鲁兹大帝特兰西瓦真是英俊非凡到堪比神祗的男人。
可他怀里的尸骨又是谁呢?
这种爱恋式的搂抱分明属于世上最亲密的情人,那就该是他的夫人,那位拯救过他的善良盲女。
可惜尸骨不这样说。
虽然从未接触过人的骸骨,但基本常识哈莱还是具备的。
他痴痴看着,脑里织罗出一套与史书相悖的崭新理解,同时深深的歉意浮上心头,感觉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打扰者,无意中揭露千年隐秘的亵渎者,对已知历史的破坏者。
现场的一切透露着一个永恒的真理:哪一份丰功伟绩不是伴随着生命的折磨和苦难?哪一种生死相依离得开坚定的决心和牺牲?
鸡毛催回他的神智,哈莱抹把脸,惊讶地发觉手是湿的。适才刹那失神,他好似陷入一个无比悲伤的梦境中,醒来后仔细回想,又全然陌生。
照遍棺材每个角落,不见地图踪影。哈莱怀着敬畏之心将一切恢复原状,和鸡毛退出墓室,以极快的速度在外间再次搜寻,可惜一无所获。怀着忐忑的心照标示的路线退出山洞,沮丧地将结果告知等候在外的卡迦和阿克斯。
“宝石消失了?”卡迦皱眉,以不确定的语气道:“谁说每一份地图都记录在纸张上?也许你已经拿到了它。那是传说中的思绪石啊!当年梅塞德用魔法将费鲁兹大帝的记忆封存在此,记忆一旦释放,石头自然消失。”
哈莱错愕道:“地图就这样没了?”
卡迦怜悯地看着他。
哈莱回过神,指着自己脑袋:“在这里?”
“搞错了吧?”痛苦地抱住头,蹲到地上:“根本一点地图的影子都没有嘛!”
阿克斯掏出药瓶,少年因磕在棺沿而淤青的脑门有了些许凉意。卡迦觑了眼瓶子,鹿丹红成了福利,人手一瓶。
花了些时间重回山头,哈莱决定将实情告知入侵者,等图形在脑中显形,画下来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天蒙蒙亮,周遭晨雾弥漫,犹如史前的蒙昧。三人急着赶回,行在雾中,隐隐约约见到远处营地里的篝火影子。折腾一个晚上,哈莱筋疲力尽。阿克斯却在接近营地时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别过去。天生对异状的敏锐让他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但哈莱仍然看到了。
火光在浓雾中衬托出地上一坨僵直的影子,哈莱盯着影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个倒地的士兵,身上插满箭簇,脸色惨白,神情愉悦,仿佛猝死梦中。
篝火将歇,雾在前方无情散开。于是他们看到无数具同样诡异的尸体,地上,帐篷边,石头旁……士兵侍女大厨……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哈莱呆滞地站在原地,迷茫地抬头看了看天。还没亮吧?
阿克斯体贴地遮住哈莱的眼睛,不让他再看下去。
但鼻子仍在,满场血腥让人窒息。
那是八百个送葬团成员的血,从劈开的头颅里,落单的心脏里,挑出的肠子里,无法闭合的眼睛里,梦魇般微张的嘴巴里流出来的血。褐色的、黑色的、黑褐色的,浑为一潭的,除去鲜红的,任何污浊的颜色都可以形容它。
这场景多么熟悉啊!曾经这些士兵也脸色苍白浑身浴血,但他们还能笑嘻嘻地爬起来,笑嘻嘻地庆祝胜利。如今一切重演,他们身上流的再也不是鸡血,而是货真价实的、承载生命的血。如今这些血流不动了,流尽了,干涸了,他们再也不可能站起来,再也不可能庆祝胜利,再也不可能了……!
屠杀现场,堆积的尸体后出现黑熊的身影,还有许多鬼魅骑士,盔甲昝亮如铁,分明染满血渍。哈莱疯了,他完全克制不住自己不疯,冲上去揪住黑熊的衣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连吼出十几个为什么,愤怒的拳头暴风雨般袭向面前高大的男人。
脸在重击下淤血、变青,但眼神始终如冬蛰的野兽,黑熊突然伸手,攫住哈莱的拳头,一把将少年吊起:“地图呢?”
“没有地图!根本没有地图!”手快断了,那又如何?眼前的事,眼前的人,完全超出哈莱过往十八年对人性的认知。
黑熊将他甩在地上,一指黑甲骑士从身后推出来的人:“那他没必要活着了。”
没人知道过去的后半夜,在费鲁兹国人心中最圣神的山头究竟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已被降服的送葬团为何仍然遭到这种惨绝人寰的待遇,除了布雷将军。
可他也许不再是布雷将军了,面前的男人浑身浴血,眼神凄厉,明显处在崩溃边缘。他看向哈莱,喉咙发出咕咕咕的吼声,想说什么,可惜太晚了。一刀飞来,血溅三尺,头滚落地,口型永远成为定格。
黑熊不为人命的陨落而停顿,又指向哈莱身后:“还有他们。”
黑洞洞的箭头立时悄无声息地指向卡迦和阿克斯。
哈莱跳起来,唰地抽出匕首,顶住心口:“我就是地图,地图在我脑子里!”
黑熊朝黑甲骑士举了举手……。
匕首狠狠扎进胸口:“杀吧,杀吧,都死在这儿,他永远别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男人明显动容:“跟我玩真的。”上前扶住即将倒下的少年,抽出匕首,血喷涌而出,但他无视,掌间蓝色的火苗若隐若现。
哈莱呼吸困难,疼痛难忍,仍不忘死命抓住黑熊的手,两人视线僵持片刻,黑熊抬头,示意放人:“给我地图,你一起上路。”
伤口恢复如初,哈莱甩开黑熊钳制,满眼通红:“凭什么?”
于是他看到了他出示的那封信。
信封上御用的蜡印完整分明,里面信纸淡雅,透着香气,坚定的笔迹呈现狡猾而逼迫的姿态:“对于你能否取得地图,我从不怀疑,这只是第一步。我们之间的约定始终有效:我将竭尽全力照顾你最重要的人,作为交换,请去西土神龙巢穴,将神龙之蚀带来帝都。届时,朝廷的封赏将不足为道,你会成为费鲁兹帝国最伟大的英雄,缔造新纪元的首功之臣。接受人民膜拜时,你可以彻底抛弃凯米尔·布拉班特的名字!”
感觉一种崩塌般的惊恐,哈莱双手颤抖,当着黑熊的面,将费鲁兹十一世的信撕成蝴蝶般的碎片。
昏沉许久,睁开眼发觉仍是半夜。
篝火将灭未灭,黑甲骑士散在周围休息。擦去血迹,取下头盔,露出年轻的属于人类的脸庞,对八百条人命犯下的罪行,诚实的睡梦中都不见哀悼之意。而队伍里三个人,明显不具备这种能力。
一只手伸过来,擦去少年头上的冷汗:“又做噩梦了?”
哈莱看了眼身边靠树而坐的避雷针,他睡得更少,每晚守护看顾。而这种程度的亲密源自他两日前的凶神恶煞,以完全不像对待贵族的态度,私下里骂少年猪脑子:“你竟然瞧不出这男人是在虚张声势?非要用自残的方式解决问题?”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自有抚慰人心的魔力,他们离开悲情现场已经两天距离,哈莱浑浑噩噩间被无比的委屈震醒,爆发出来,带着哭音:“我是什么都没瞧见!我只看见布雷将军的结局和指向你们的箭头!”额头被抵上宽厚的胸膛,阿克斯抱着他,任由衣领在瞬间被泪水侵袭。
卡迦躺在边上,呼吸均匀,眼皮肃静。哈莱知道他同样毫无睡意。
“你说……他们为何不让我们埋了布雷将军,还有那些士兵?”两日来,哈莱首次开口提起此事。
卡迦悄悄往边上挪,在中间泥地上写道:“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屠杀,一个杀戮现场将为他们达成某种目的。”停顿一下,抹去字迹,又写了三个字:“达莱诺。”
哈莱缺乏必要的政治敏感度,但很聪明,略一推敲,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看着头顶的夜空,这晚满天繁星,无辜地眨着眼睛,一朝一夕间,他的心竟然成为迷宫的中心。不明白的很多,明白过来的也不少,最惶惑的是,他发现自己担负的东西,比原本以为的多太多。
另有烦恼迫在眉睫:现实状态让哈莱怀疑卡迦对思绪石的判断,两天里沉沦的大脑不曾浮现一丝地图的痕迹。黑熊故态复萌,威胁说走出银壁谷前若还担当不起向导一职,他不介意让他两名心爱的随从脑袋落地。
打断哈莱思绪的是阿克斯,他俯□,语气温柔,犹如晚风般旖旎:“保证过不再对你使用摄魂术,请原谅,现在我想破个例。”
如果安睡能让人逃避一切,那就睡吧。哈莱凝视他,片刻间,无忧无虑地闭上眼睛。
(第一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部写完了,看得人不多,大家是不是觉得写得太闷了?
休息三天,周末开始更第二部。
喜欢,别忘了收藏!起码让我知道有多少人在看,所以每多一个小小的数字就能让我多一份动力!谢谢大家!
23
23、噩耗 ...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战场。
费鲁兹十一世精神抖擞,眼神湛亮,将一份全国竞技会的草案传阅廷臣,观察他们的反应。
有足够的自信,不必为理想序幕的开启而激动,他语气平静道:“各位,自登基以来,我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费鲁兹帝国应该是一个怎样的国家,这个国家的人民应该过上怎样的生活。众所周知,我们掌握着琉璃之眼的法力;我们统御四海,接受友邦的臣服;我们享受着千年累积的制度和财富。人们应该知足,感激父母出生在这片国土,而非他处。”
停顿,环视众人:“但因为如此,我们就可以踯躅不前了吗?因为如此,我们就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了吗?我们已经保证这七百万公顷的土地上,每一位信仰神龙的臣民都获得至高无上的幸福了吗?请注意,这番话不是为这份草案做开场白。我希望各位时刻记着这些问题,并为此生活、思考、努力。你们站在这里,掌握这个国家的命运,你们不是普通人。但在神龙眼里,所有的人,包括你,包括我,都是凡人而已,并不因为我比你们担当更多而荣获眷顾,这道理对你们和对平民同样适用。承认大家共同的平凡之处,承认大家在做的不过是为所属的世界,所属的生活开拓。我唯一的荣幸在于我的理想,我希望平凡人可以过上不平凡的生活;希望人们可以有自主的选择权,在遵守统一道德底线的前提下,活得明白。”
“全国竞技会的风俗中断百年,朝廷耽于安逸,人民热情消退,这种温吞的社会风气于费鲁兹帝国无益。国家需要注入新血,引入强有力的竞赛体制,时代在呼吁新风尚,新气象,我想不出有比大规模的竞技会更能扮演这个角色的。”至此,费鲁兹十一世结束发言。关于竞技会的细节,廷臣手里的草案自会完整传达。
现场不乏拥护之声,皇帝感谢地收下,但主要的声音保持沉默。两天后,他收到以谨慎态度写就的决议。
财政大臣伊克里斯特的案本交由数字说话,畅列了新建竞技场馆的软硬成本及各项竞技内容的筹备所费。得出的结论是:三年一届为最佳间隔时间,各项赛目当循序渐进,一次性开展流于急功近利,将为黄金城带来不必要的改建负担。案本后附上首都工匠局出具的分析书,对选址、维护,可能给帝都带来的建筑局面上的影响,不乏详细描述。费鲁兹十一世的回应极其迅速,在财政大臣的案本上提出新的构想:无需场馆,黄金城以西二十亩荒林,将成为竞技会唯一的场地。周期以每年一届为宜。
奥多诺霍宰相大人的案本言简意赅:请求陛下任命他为竞技会的统筹人。费鲁兹十一世在七天后给予答复:再议。
布拉班特大神官始终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费鲁兹十一世也似乎忘记遵循先例,通过月光大神殿祈求神龙对此事的启示。
就在全国竞技会的草案刺激各方神经的当口,费鲁兹建国来最令人震惊的噩耗终于传入朝廷。
如果达莱诺亲王的脸色可以更难看些,他必会不遗余力朝那个方向努力。长途跋涉,在费鲁兹皇宫的朝议厅内,以视死的语气说出“小布拉班特殿下失踪,送葬团惨遭屠戮,无一幸免”时,几百人齐聚的大厅,死寂到空气都刹那结冰。他不知自己为何敢来通风报信,他的国王已被吓得下半辈子再也离不开御医。
“这么说,因为在限定的日子里没见送葬团归来,你们派人进银壁谷查探,然后发现所有的人都死了?”费鲁兹十一世自王位上站起,一字一句重复听到的话语。原本极具震慑力的嗓音低沉至极,堪比战鼓落锤的声音。
适才的叙述,耗光了达莱诺亲王所有的勇气,在费鲁兹新帝强烈的气场和捉摸不透的注视下,已无法独独说出一个是来。他低下头,任紧张的汗水滴落在红色绒毯上。
朝廷像炸开的油锅,廷臣们再也无法维持冷静,悲痛欲绝,竭力声讨,谁能说服他们接受这个事实呢?朝议厅内,思绪散漫、混乱,必须考虑的东西远远大于惯常的负担。但一致的疑问是,这场悲剧出自何人之手?离得最近的人顺理成章,成了愤怒的焦点和声讨的中心:是达莱诺主导了一切,是达莱诺蓄谋已久,借机宣泄对费鲁兹帝国的不满。宣战!宣战!必须向敌人宣战!谁敢有半秒迟疑!?
达莱诺亲王惊恐地看着围拢上来的廷臣,担心的事终于不再是昨晚的噩梦。着急辩解,语无伦次,声音被淹没在群起激愤中。他早该料到,朝廷本应集中全国的智慧,但有时却比不上一群红眼的公牛。
费鲁兹十一世伸出一只手,举在空中,久久停留。沸反盈天的吵闹终于强自压抑,渐渐停歇。皇帝走下王座,直直走到达莱诺亲王面前:“运回来的尸体在哪里?”
“都在城外密林里,士兵看守着,我……我们没敢直接运进城。”
“很好。”费鲁兹十一世看向廷臣:“什么都没调查,别轻易下结论。”挺拔的身影越过达莱诺亲王,笔直走向朝议厅大门:“备车。”
看到尸体的时候,现场鸦雀无声。过了片刻,终于有人脸色苍白,顾不得皇帝驾前,冲进林子里呕吐。达莱诺亲王道:“我们尽力了,可是天气太热……。”
费鲁兹十一世走到车边,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他,指望他像个常人,用手遮住口鼻,但皇帝没有这么做。他果断伸手,翻开一具堆叠的尸体,死者的脸暴露在众目睽睽下。大胆眼尖的人,立时发现那脸上诡异的微笑表情。
二十辆马车,卸下所有的尸体,几乎每一张脸都违反常识,好似那些剖开的肚子,缺少的肠子,与他们的死压根无关。
费鲁兹十一世静静看着士兵进行搬运,一言不发。但没人能忽略他铁青的脸色,和脸上的折射。
皇帝抹了把脸,红着眼睛,叫宰相大人上前来:“看出端倪吗?”
奥多诺霍闭口不言,直到捱不过去,才压低声音道:“和陛下想的一样。”
皇帝忽然爆发,怒意排山倒海般袭来:“说出来,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视线立刻集中在奥多诺霍身上。士兵忙着为死者盖上白布,维护最后的尊严。奥多诺霍憋了口气,终于放声道:“是魔法,这些人死前都被施了魔法!”
他们神志不清,任人宰割,所以死后,违背常理的诡异表情来不及从脸上褪去。
宰相大人话音一落,现场比适才更加沉默。在朝议厅叫嚣的廷臣们,面面相觑的,心头仍执着复仇和战争;悄悄低下头的,则在瞬间走上了新的设想轨迹。
帝都弥漫着极端的悲伤和忙碌,接连而来的葬礼让人喘不过气。同一时间,流言在悲伤和忙碌的心头找到温床,从朝廷到坊间,从隐晦到明议。
最高决策者似乎出于个性上的谨慎和对事态严重性的尊重,让宫廷侍卫挡下所有的面议请求,足不出宫,以独有的方式进行着帝王的哀悼,因此暂时没有机会表态。而在鹅蛋顶,焦急的布拉班特大神官终于迎来亚力克的消息。
亚力克掌中展示的东西,让大神官悬挂许久的心落下来,拿起那片蓝色琉璃耳饰,激动地喃喃自语:“谢天谢地!还是完整的!”
队伍出发前,男孩腼腆地这样说:“也许想得太多是种过错,但希望殿下不要嗤笑我,如果路上发生突变而无法将情况传递给您,那么我会想方设法将这片耳饰留下,如果您看到它时还是完整的,代表我能照顾好自己。如果不幸破碎了……也许后面的事,还需殿下操心。”
亚力克赞叹道:“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是在可怜的布雷将军……如果那还是将军大人的话……尸身上找到这个的。”
大神官双手紧握琉璃耳饰,在神龙卡珈玛的圣像前跪拜下来,有那么一刻,无助笼罩了他,如果祈祷能减轻心中千分之一的罪恶,他绝不吝惜去求助自己毕生的信仰。
亚力克注视着大神官的背影,欲言又止。抬头看着面前巨大的神龙塑像,嘴唇翕动,像在替他的主人祈求保佑。
是夜,大神官走进那间带有铁锁的昏暗房间,把琉璃耳饰轻轻放在床边。
床上的人缓缓转过头,眼神茫然,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它来。大神官俯□,亲吻少年光洁的额头,一如既往溺爱的眼神在烛光中显露无疑。他紧紧抱住面前因长时间卧床而越发孱弱的身体,就像抱住世上唯一的珍宝。只有这一刻,作为父亲的他才能完全抛弃那些事情和情绪,那些即使在如此幽暗封闭的环境里,也说不出口的事情和不得宣泄的情绪。
24
24、出界 ...
遭逢巨变的心需要安慰,但新局面总能让人放下一切。长途跋涉的日子里,哈莱学会和同伴相依为命。潜伏在帝都的暗流离他们太过遥远,对即将衍变的局面也无从改变。绝处逢生的人,每日只能靠猜测获取希望,靠希望提供前进的动力。
刚开始,行进路线维持往西,队伍在五天后走出银壁谷。那日清晨,哈莱从阿克斯制造的睡眠中清醒,指着没有道路的谷外,第一次表示前方场景的熟悉,已经超过想象的程度,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寻找戈壁。
黑熊命令手下牵走送葬团六十多匹马,每人除了自己坐骑,都将一部分从团里搜刮来的粮秣和装备交付另外一匹。一人两马,势必牺牲一部分行进速度,哈莱却从中看到谨慎,这不是一支单单崇尚暴力的骑士团。
但再没有别的东西能拖累队伍前进的步伐。哈莱他们同样得到三匹马,在黑熊命令下走在队伍最前头,向导位置。马缰尽可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黑熊一点不必担心。食物和水,都在骑士团这里。
哈莱三人没有被限制交谈的权利,食物也不苛刻,傍晚若起风,也有帐篷配给。一切迹象表明:只要哈莱能够指明前进的道路,领军者不会特意为难人。
太阳第七次落下的傍晚,前方出现戈壁。哈莱腹诽一声,放下心,卡迦关于思绪石的解释没有辜负他。但队伍进入戈壁的那一刻,发生一件怪事。哈莱不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睁开眼睛时,骑士团一小半人昏倒在地,大部分人在想办法弄醒同伴。阿克斯醒来不久,卡迦还在昏迷,好在他也很快恢复神智。人们陆续站起,查点四周,这场突如其来的集体昏厥没有造成任何损失,除了事出突然,一些人从马上倒地形成的轻微擦伤。
黑熊气势汹汹拽住哈莱衣领,质问发生什么事。哈莱哪里知道。
卡迦架开他:“没什么紧要的,我们已经走出琉璃之眼魔法保护的范围了。”
几百年来,也许根本没有人类敢离开这个安定人心的保护圈,不一定会造成危害,只是一种代代传承的心理依赖。但骑士团仍然表现出过硬的素质,将当晚的营地驻扎在向内纵深三公里的戈壁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