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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微云 当前章节:14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4:25

卡迦怀里还抱着昏厥过去的凯米尔,神龙啊,谁有胆,在一位真正的皇帝面前演了那么多天的戏!

让雷电劈死我吧!哈莱微微颤颤地想。彻底丧失回到凯米尔体内的勇气!

圣光不在,额头的十字印记逐渐消失,卡迦抱着凯米尔安安稳稳落在悬崖上。

“起来,恪守誓言的猎狗团成员们,一千年的坚守足够洗清所有的罪孽,你们的存在不是毫无意义,而是代代被费鲁兹国王所记取。我也曾私心以为一切只是传说,今天看到你们才明白,什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和时间抗衡的东西!”

康堪萨斯的脸由青转红,刚才他还口口声声咒骂人类言而无信,是最卑贱的生物。慌张抬头,从不懂得嚅嗫的嘴,一时发不出辩解的声音。

卡迦微笑,带着一种王者的宽容:“你们以实际行动证明一切,几句怨言又能代表什么呢?”

巨人们匍匐在地,齐声叫道:“我王!”

“别呼我为王,我不过是声音的传递者。费鲁兹国王登基时必须阅读费鲁兹大帝流传下来的岁月之书,书里记载的内容保证每一任皇帝都能继承帝国的最高机密。我刚才所说不过书中原文,费鲁兹大帝希望有朝一日后代遇见他的亲族,可以亲口将这些内容转述。人类因憎恨称呼你们为猎狗团,现在,这种憎恨不再有生存的土壤。所以,让这个称呼彻底消失吧。出现在人类面前,你们将获得应有的尊严。”

巨人们抱头痛哭,泣不成声。

拥有比人类俨长的寿命,当年经历过人间屠戮的父辈们却在百年前过世。背负的罪孽感代代相传,没有消失。非人非魔的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在历史夹缝中求生。无数次在心中反抗,为什么他们的存在需要得到人类的肯定?为什么他们的信守反成了一种遗弃?

坚定地告诉自己不需要,不需要!

谁知有朝一日真地听到费鲁兹大帝的遗言,真地听到人类代表说出宽恕的话语,才意识到,其实至始至终,渴望获得认可的心根深蒂固,对同类的背叛需要得到宽恕。

他们需要,一直都需要!

被巨人们震耳欲聋的哭声感染,哈莱也泫然欲泣。历史他很熟悉,可这东西一旦遽然展开在普通人面前,必然带来一种让人把持不住的眩晕。作为这段隐秘的目击者,哈莱连吸三口气,镇定,镇定,镇定!

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卡迦对康堪萨斯苦笑:“这位首领……。”

“康堪萨斯。”

“好吧,康堪萨斯。”卡迦点了点头,看向怀中少年:“帮个忙,我需要一间安静的房间,尽快让我的同伴苏醒。”

于是,他立即得到康堪萨斯自己的寝殿。

把无法克制坚定跟随的巨人们拒在门外,卡迦微笑着说:“给我一点时间,看看他怎么了。”

关门前,哈莱从门缝溜进去。鸡毛跟着主人,天经地义。卡迦却没注意到它,关好门,将凯米尔放到床上,像泄光所有的力气,一头栽倒在少年身上,用手掩住嘴,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干咳

哈莱吃了一惊,谁都能瞧出,此时他连上床都费劲,但仍不忘脱下外衣罩在凯米尔身上。等终于躺倒在床,五指抽搐地抓紧胸口,嘴边溢出煎熬的呻吟,陷入一种让人不安的昏迷。

油尽灯枯,筋疲力尽,好似刚才的魔法耗光了生命的本元。

……

“人类都有病根,之一是贪念,而我是贪吃,误食毒草伤了肺,落下的报应。”

“告诉你,晚饭前我看了魔法小报,上面说陛下死于花粉过敏。”

……

哈莱脑里一团乱,跳上床,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回去凯米尔体内,受伤的躯体疼痛难忍,但哈莱坚持着穿起卡迦的外衣。

探探他的额头,冰凉一片,握住他的手,火热滚烫。哈莱不明白,两种截然不同的体感,为什么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寝殿里看一圈,找到一些罐子里的水,尝了尝可以喝,忙喂一点到卡迦干裂的唇边。

这些事做完,哈莱痛得满头大汗,靠在床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费鲁兹十世……

谁能相信,躺在身边的男人,居然是统治费鲁兹帝国整整十五年的国王。

葬礼上看过火焰中的影像,关键时记忆总是辜负,回忆不起细节太正常了,将那道淡淡的身影和面前活生生的人重合,实在困难至极。

难怪要留胡子!

手指沿着卡迦的脸勾勒出应有的轮廓,猜想茂密胡须下,掩盖了一张怎样的脸面。

手指一顿,忽然想到,如果卡迦是费鲁兹十世,对真的凯米尔岂非很熟悉?

……

“殿下在费鲁兹大宫学习时,就是一名非常有钻研精神的学生,我曾拜读过您获得陛下嘉奖的那篇论文。”

“殿下也是假的吧?”

“可是长发那么多年,您到现在还不习惯自己的头发吗?”

……

哈莱脸色发青,满满都是寻死的心,他是否早就看出端倪?

想都没想脱下衣服,照之前的样子盖在身上,重新躺好,离开自己的身体。

神龙啊!怜悯我此刻的伤痛,这懦弱的逃遁,并非因为没有勇气面对清醒过来的皇帝!

卡迦昏迷的时间不长,但醒来后虚弱依旧,在床边靠一会儿,似乎想着后面的打算。

开门,让康堪萨斯进来。对自己异常的脸色,淡淡的以为同伴灌输能量,耗损精力为由,轻轻揭过去。至于同伴得到能量后为何任然昏迷不醒,他没有解释。康堪萨斯恭敬有加,并不起疑。

随后问了巨人王一些族人的情况。哈莱庆幸躲在鸡毛身体里,可以光明正大地旁听。

巨人们潜伏在这片血域沙漠整整一千年。最初这座石头宫殿建在沙漠边缘,后来岁月更替,潜移默化,强风沙将宫殿掩埋,才形成如今的沙下之城。魔法足以为生存提供必须的供给,但他们喜欢利用四通八达的甬道,捕捉沙漠上的猎物。最大的问题在于长期生活在特殊环境里,魔法增加与生俱来的身高和体魄,却吝啬地降低生育能力。七百年后恶果显现,最初五千多人降到现在一千出头。尤其是雄性族人,数量更加凋零,为此每任康堪萨斯圆月之夜都会在族中举行公开的交合仪式,希望通过神的认可,赐予被选中的女性生育子嗣的权利。

巨人王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说别的没有不同,唯独哈莱不自在,想起自己的确倒霉地破坏了人家的“仪式”,尴尬不已,使劲甩头,想把那香艳场景甩出脑海去。

卡迦也大致说了进入血域沙漠的原因,并询问前面的路程。他的叙述一向分寸,该忽略的全数忽略,几句话就是一个故事。

哈莱原本以为这是卡迦的个人能力,现在才知道,这根本是他的职业习惯。

康堪萨斯听完卡迦的叙述,脸色一变:“王,千万别再往前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左滚滚右滚滚,大家的鼓励真给力,继续求疼爱~~~~~

29

29、决定 ...

康堪萨斯听完卡迦的叙述,脸色一变:“王,千万别往前走了。七百年前,祖父派一队族人往西,过了半个沙漠,进入莽原,没人回来。三百年前,父亲派勇士再去,只有一个人回来了。”巨人王像回忆着什么骇人听闻的往事:“……我们认出他来,只因脑袋还在,其他的,就剩白骨架子了。”

“白骨架子?”

“皮肉内脏,都没了。”

“怎么造成的?”

“不知道。沙漠我们了解,没东西造成这种伤害;可不在沙漠里伤的,他的伤那么重,不可能挺得住,走长路回来。”

“往西出沙漠,还需多长时间?”

“幸运的话,圆月到月缺。”

当年费鲁兹大帝和萧斯特肯定进过莽原,之后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吗?卡迦沉默片刻,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为何还要往前走?之前启行,是受黑炎骑士团逼迫,如今巧遇猎狗团,借其力量,足以让局面扭转。难道他们真地要去找寻神龙之蚀吗?

安德烈,你成功取代我登基为帝,为什么还要对神龙之蚀如此执着?!

卡迦回头看了眼还在昏迷的凯米尔。

看到卡迦回头注视昏迷的自己,哈莱绝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的卡迦心里在想什么。

很久之后,为这一眼,为了身为费鲁兹十世的卡迦当时的决定,哈莱该感激,也或该恨他。

感激也好恨也罢,这一念之差注定被刻在历史长河中,无法抹去,无法更改。

太多的前因,造成太多的后果。只是很多东西,始料未及。

这,永远是人生和历史的缺憾之一。

卡迦下了决定,对康堪萨斯道:“不要担心。路,还要走下去。现在请你再帮个忙。”

和巨人们互瞪了很长时间,被带走的凯米尔和星相师仍旧没有消息。黑熊想拔武器冲上去。他很清楚,救不回布拉班特,某些人的人生终点就在眼前。别人的生死他不在乎,但总有些人是例外。

焦躁地撇一眼盘腿而坐的蓝发男人,对方的坐姿显示出不属于随意的平静,焦虑和担忧掩盖在平静下,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思考什么东西。

忽然,男人站起来。

阿克斯看到那些消失的巨人们重回大殿。

巨人王面无表情,一挥手,人群里扔出两个人:“这个人类很勇敢,他的行动证明一切。神说,为难勇敢的人,不可以,你们走吧!”

峰回路转,黑熊对巨人王态度上的转变还在错愕,阿克斯却不拖延,让黑甲骑士抱了两名伤员,恰当地表达谢意后转身离开。但不忘提出让一名巨人代为引路,进大殿时绕了无数迷宫,他不想出去时,还要多走冤枉路。

重回沙漠已是黎明,清淡的流沙云在天际被初生的朝阳染红。

阿克斯蹲下细看两人伤势,一个胸口塌陷,胸骨骨折;一个重度烧伤,满身水泡。

黑熊疗伤完毕,哈莱挑了最好时机回到躯体,对身边同样清醒过来的卡迦,彻底无语。

被追问带走的时段发生什么,卡迦淡淡道:“以他们想要的方式,证明人类不是胆小鬼。”这话结合伤势,大家被一些自行想象的细节折服,不再探究真相。尤其是黑熊,明白星相师救下的不仅是凯米尔,从此收起蛮横态度。

骑士团准备充足,阿克斯要到一套备用衣裤。于是哈莱终于结束赤身裸体的半个夜晚。

沉默持续着,直到阿克斯悄声提醒他,是否该为卡迦的行为致以必要的感谢。

哈莱从震惊中返回一些神智,才想起,作为那个一直昏迷不醒,醒来后发觉已获营救的角色,这么做是必须的。

走到卡迦面前,低头看着脚尖的沙子,声音颤抖道:“谢谢你……又救了我。”

没有笑声,但头顶的男人分明绽出一抹笑容:“我没做什么,殿下不用往心里去。”

是,你没做什么,不过又往岩浆里跳一次,然后让巨人们把烫得一身是伤的你扔出来而已。

只有这样,才能合理地解决问题又不暴露身份,是吗?

但,非得挑这种方式吗?黑熊治得好你的伤,却抹不去你的痛。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心?难道当皇帝的人,都从不顾及自己?

哈莱眼睛一闭,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是费鲁兹帝国未来的大神官,保护我是你的职责……你是不是又想说这句话?”

不想再有意外发生,黑熊命令队伍尽快启程。傍晚,阿克斯多搭一顶帐篷,对卡迦一努嘴,让他好好休息。说罢把哈莱拖进另一顶。

阿克斯盯着少年的侧脸,一手抱胸,一手托着下巴:“很消沉啊。”

哈莱神思不属,低头恩了一声。

阿克斯看他半晌:“过来。”

哈莱挪过去一点。

阿克斯从身后抱着他,一同躺下。

很久没有声音。

哈莱悄悄叹息,不自觉放下疲惫的身心,闭上眼睛。

略微平复震惊,分析能力重回大脑,根据认识来点点滴滴的回忆,及接下去数日里不着痕迹的观察,哈莱基本拼凑出一套关于费鲁兹十世的合理解释。

-为何明明活着,却有葬礼?

-还用说?当然是费鲁兹亲王谋杀兄长,以卑劣手段篡夺了王位。误食毒草?骗三岁小孩子啊?

-费鲁兹亲王知道他还活着吗?

-当然不知道,知道还会让他活着吗?哪个国家容得下两位国王?

-他为何成了团里的星相师?

-还记得国葬期间必须持特签的出入令才能进出黄金城吗?扮星相师混在送葬团,总不需要了吧?

-那天晚上……还有那个比比加的早上……他是真想脱团离开?

-之后,还见他带着那个硕大的背包到处走吗?

-为什么之后又留下来了?

-开始想必是自己歪打正着,后来嘛……团里出了事。树上吊尸、失踪马匹、祭仪被砸、崩山火药、谷中异象……他骑虎难下,走不了呗。

-他知道费鲁兹十一世在谋划什么吗?

-不可能。得知一些事,他比我还震惊呢。

-他有没有可能看出我是假冒的凯米尔?

-看出来?没看出来?重要吗?只要他不戳穿我,我就是真的。

-面对一位真正的国王,我该怎么办?

-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知道。他是真的,我是假的。一旦他发现我知道,那就是在逼他表态。到时候无论他说我是真是假,都很难办。

想明白这些,哈莱觉得好过点。不再浑浑噩噩了,另一件事,他又觉得不好过了。

这次轮到他一手抱胸,一手托着下巴,瞪着帐篷里的阿克斯:“为什么这样安排?”

阿克斯微笑道:“雨过天晴了?”

哈莱别过眼:“原本就没事。”

阿克斯道:“有没有,你都写在脸上。”

哈莱隔着帐篷,指了指外面:“那……恢复原样?”

“不,就这样。”

“……”

阿克斯将哈莱拉近,一挑眉,不掩饰自己的怒意:“我说过,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看来殿下从不长记性。”说着把人膝头一按,对着少年臀部就是重重两巴掌。

“你……!”哈莱被打傻了,又羞又气,直起身挡开阿克斯的手,一拳狠狠揍过去。

阿克斯憋了几天,是真地生气。气这少年明明比自己小,比自己弱,比自己娇贵,明明该是他保护他,为什么每次都是他豁出去救自己?简直岂有此理!阿克斯眼神黯了黯,隔开来势汹汹的拳头,去抓对方的手。

哈莱想,上次救你被你吼,这次居然敢动手,早就看你不顺眼,还不借机把你扁!

鸡毛嗖地溜出去,帐篷里打起来,哪有它的容身地。

远处,黑熊问正在吃东西的卡迦:“他们……没事吧?”

卡迦漫不经心瞥了眼抖动的帐篷:“能有什么事?”

…………

哈莱自信近身搏击绝不输人,直到两手被阿克斯一把按在头顶,肺都气炸了,气喘吁吁,面色潮红道:“混蛋,下次再不救你!”

阿克斯也气息不稳,没料小家伙比想象中厉害,眼神犀利地瞪着他:“就等殿下这句话!”

“你还当我是殿下吗?”

“世上哪有你这种贵族,动不动对人掏心掏肺的好,笨蛋!”

“混蛋,我哪里对你好,最恨你这种自以为是的骗子!”

阿克斯奇道:“我怎么就成骗子了?”

哈莱一愣,对啊,他怎么就成骗子了?

这一顿,两人大眼瞪小眼,吵不下去了。

阿克斯却不管这些,离开沙下宫殿五天,有些景象,有些刺激,总让他时刻想起。

从来不是心软的人,意志不坚、心猿意马八个字,也从没在他身上体现,可一想起被困在透明球体里的凯米尔露出无助、尴尬、受伤的眼神,一把无名火就在心里熊熊烧。

有的人是贵族,是因为他的出生;有的人是贵族,是因为他本身。阿克斯心里,凯米尔明显属于后者。前面那种,打过交道的很多;后面这种,至今只认识一个。

越和他相处,越无法理解;越无法理解,越想了解;越了解,就越放不下!

气恼地对上身下倔强的眼……这人,偏偏没一点自觉,老是以身犯险。

放开他,阿克斯摸摸被揍痛的左脸,气呼呼道:“不想看殿下为我做那么多,都被你做完了,还要我干吗?”

哈莱一阵无力。

很久以前,薇薇安也以撒娇的口气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不想看到你为我做那么多,所有的事你都做完了,我就幸福了吗?幸福,是你为我做一点,我为你做一点才会有的感觉啊!

一股热意涌上来,脸红到脖子根了,哈莱刷得撩开帐篷门,落荒而逃。

30

30、梦中 ...

梦境尚未揭示前方出现莽原,但哈莱看得出,卡迦还是受了巨人王前途之说的影响。

注意安全为由,他说服黑熊给三人分发武器和护具,食物和水,马匹上的待遇也同黑炎骑士团一样。于是哈莱得到一把锋利的长刀和一面坚韧的骑士盾。阿克斯什么都没问,把刀绑在后背,盾牌系上马匹。哈莱则嫌累赘,全部交付一边新配给的马。

跋涉占去大部分时间,只要刻意回避,和卡迦交流的机会顺理成章减少。旅途疲累,这么做不显突兀。偶尔说上几句,哈莱总能落落大方让自己表现得和以前一样。

哈莱知道,卡迦身体每况愈下,虽然他把咳嗽和虚弱隐藏得很好,但自上次动用魔法,陈疾一直侵扰着他。对此,黑熊的治愈魔法似乎无能为力。哈莱担心之余,除了默默递上热水和食物外,总希望做得更多。

话一少,思考总是特别旺盛。

哈莱想起格尔达,啊,幸亏在达莱诺时遣开他,即使隐藏行迹,算算日子,他也快回帝都了吧?这样一来大神官就能看到自己的去信,虽然信中分析已被一个更为罪恶的结果所证明。帝都的人们将何时得知噩耗?借布雷将军传递平安的讯息却又失踪的自己,大神官又会作何感想呢?

可供猜测回味的太多,对凯米尔的祈福,对哈兰的思念,对费鲁兹十一世的猜测,对卡迦的适应,满满占据哈莱的心……倒是对薇薇安的记忆,不知不觉间稀释了。如今想起她,除了祝福外,心痛感早已不在。

有件事百思不得其解,获救后曾问阿克斯,他们怎么找到沙下宫殿的。得知受益于《帝国颂歌》后,哈莱也咋咋称奇。可后来一想,不对啊!

《帝国颂歌》描述的是费鲁兹大帝和萧斯特远赴西土寻找神龙的故事,彼时魔族仍然猖獗,猎狗团也没迁入沙漠,小说怎么可能写到如何在沙漠中寻找猎狗团容身的沙下宫殿一事?岂非本末倒置?

书,哈莱看过。当时随手一翻没细看,所以现在也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哈莱瞄一眼卡迦,他会不会也想到这一点,正在心中暗思呢?

费鲁兹十一世整整五天没合眼,终于睡着了,眼睛一闭,却看到波涛汹涌的大海。

玄黄的月光吸引着潮水,冷冽的大浪冲上沙滩,打湿他的裤腿。

退后一步,看向海面,月光随着波浪律动,照亮了海中犹如祭品般被铁链紧紧栓在柱子上的男人。

冰冷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在他腰际徘徊,男人完全忽视,直直看着海滩上的费鲁兹十一世,眼神里的温度,明显比海水温暖。他叫着他的名字:“安德烈。”

声音穿过海面,清晰地响在费鲁兹十一世的耳边,皇帝喃喃自语:“又把我拉进你的梦里。”

男人伤感一笑:“足足等了五天,才有这个机会。”

明明离得很远,费鲁兹十一世却能看清他的笑容。但现在,他根本不想看到这个人,更不想看到这种带有祈求意味的笑容,皇帝的声音瞬间掉入冰点:“你想干什么?”

有些话不主动说,他们之间会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洛西法太了解面前的皇帝,必须让他说出来,全都说出来:“你命令我困住送葬团,我却派人灭了它。听到噩耗时,你立刻猜到是我做的吧?这几天你愤怒,痛苦,忏悔……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你全都具备,可你就是能压抑着整整五天不来找我求证。你……哎……从来都是这样……。”

费鲁兹十一世盯着他,不愿轻易让他突破自己情绪的防线,可声音还是控制不住泄露出一丝彷徨:“我不想讨论这些。”

男人一叹,不想讨论?不是的!他只是不知如何面对:“我发现,你和你的兄长一样,天生是这个世界的领导者,你们永远知道怎么把情况转变成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你看到运回来的尸体时痛彻心扉,仍不忘借宰相大人的口,说出目睹尸体时每个人必然想到的话。而你的廷臣……啊,太精彩了,真是比预想的更有想象力,那些流言碎语可帮了我们不少忙。我知道,这些天人性和道德让你愤怒和痛苦,但作为皇帝,你却能命令自己冷眼旁观,让舆论朝着最完美的方向前进……这种矛盾带来的压力,普通人无法理解,你也从不对外妥协,一个人默默承受一切。可是在这里,不用压抑自己,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出来。”

费鲁兹十一世抬头,气极,恨极,自觉对不起他的臣民,花了五天时间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情绪因对方毫不避忌的揭露爆发出来,他抓起沙滩上的石头狠狠朝海中的侩子手扔去:“禽兽才做得出这种事情!那是八百条人命!”

恶毒的言词像火辣的鞭子般抽过来,洛西法兴奋起来的眼神,牢牢锁在皇帝身上:“哈哈哈,多么有良心的话啊!吼出这句话之前,你不先回顾一下自己的理想吗!

“我们是第一天认识吗?我们共同经历的一切是假的吗?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知心的朋友,你就是这么支持我去实现理想的吗?”费鲁兹十一世的表情因愤恨而扭曲:“在牺牲掉八百条无辜的生命后,理想?谈理想?你毁了我的理想!”

洛西法笑起来:“你一生有无数的朋友,但只有我,会把一切阻碍你理想的事都做了,无论是否肮脏。你的眼睛,只需看到未来,看到结果,看到自己的理想实现的那一天。

“别用蛊惑人心的话掩盖自己的罪行!做出这种事,你的罪行难道不是我的罪行?”

“那就承认我们的罪行,把你要做的事进行到底!你的理想,不为八百个人存在,而是费鲁兹帝国三百万臣民!陛下,每条生命都可贵,没人该为别人平白无故去牺牲,您确定自己真地应该信守这种平庸的想法吗?这种想法配得上一位跨时代的伟大帝王吗?这个世界自有人类起,每一点进步都建立在一小部分人的牺牲上,区别只在于,大家属于收益的大部分,还是被牺牲的小部分。战场上与天挣命,利益场中尔虞我诈,经历过一切,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费鲁兹十一世像被刺痛般咆哮:“别来和我说道理!为了得到想要的,我可以耍阴谋,可以放弃一切,但这个计划,从来不包括牺牲八百条无辜的生命!”

男人冷冷道:“那你的皇兄呢?当初为了夺得皇位不得不干掉他时,你不就已经冷血地放弃一切了?他的死是为了你的理想,现在八百个人的死也是,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利剑,瞬间击溃费鲁兹十一世的心,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可以愤怒,但不能虚伪,你不能永远披着道德的外衣,去获得一切。诚实一些吧,承认自己从来不是高尚的动物,承认自己太过执着,心甘情愿放弃一切,否则有朝一日世界变成你想象中的样子,你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成功者。”

“你为什么能一脸平静说出这种话!我恨你,恨你!”

洛西法的表情仍然平静,扭曲从来只在心里,他大笑道:“恨我吧,安德烈!”

把你对自己的恨,全转到我身上来!像我这种禽兽,你是不是恨不得杀了我?

费鲁兹十一世愤恨地向海中扔石头:“如果手里有剑,我会一剑刺穿你的心!”

“所以你五天来压抑着不肯见我?怕一见我就会崩溃,恨不得杀了我,杀了这个沾污你理想的罪人?”洛西法看一眼漫过胸口的滔滔海水:“我给你机会,真想杀我,就不用顾忌我们的交情,站在那里,什么都别做,很快海水会把我淹没,梦中的死亡就是我的死亡。我代你结束一切罪恶。接下去的路,剩下你一个人,你要坚定地走下去。”

像触碰到费鲁兹十一世的底线,引以为豪的理智被丢到另个世界,他红着眼暴跳如雷:“凭什么威胁我?没你,我也可以完成一切!”

男人不再说话,看着面前气急败坏的皇帝。海水不因他的沉默停下涨潮速度。洛西法抬起头,凝视天空。二十年,一眨眼,整整在他身边二十年……喜欢躲在兄长背后的男孩长大成人,有了个性,有了阅历,有了判断……有了理想。男孩成为男人,男人成为皇帝,而理想,从没改变。

海水不知不觉漫到颈部……。

……陪着他度过童年,陪着他游历民间,陪着他走上战场。自他登基,自己收起直呼其名的习惯,心甘情愿在称呼上给他应有的威仪。

一个大浪过来,唇边尝到咸湿的滋味……。

我的陛下,世上总有人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不要怪我,关键时候,我不得不逼一逼你。

费鲁兹十一世瞪着洛西法,不相信他选择在梦中死去,可是片刻,波涛汹涌的海面只看到洛西法的脑袋和枣红色的长发,再过一会儿,海水真地会将人吞没。

死吧,死吧,死了就能赎罪,当一切没有发生过。费鲁兹十一世停下投掷动作,愣愣地看着枣红色随着海水飘荡。

他们互相望着,洛西法眼睛一闭,任由最后的大浪袭来……。

费鲁兹十一世呆住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空白得就像他的脑袋。

忽然跳起来,冲进海里:“该死!”

他恨他,恨不得让他死,但他怎么可以真地去死?

在海中挣扎着想要靠近,可距离太远。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皇帝徒地睁开眼,从床上跳起来,不顾侍从惊讶的眼光,衣衫不整冲出寝殿,狂奔到不远处一处宫殿。一脚踹开门,将床上的人拎起来猛摇:“混蛋,给我醒过来!”

洛西法双眼紧闭,脸色铁青,明明浑身干燥,却呈现溺水症状,已经感受不到呼吸。

费鲁兹十一世狠狠揍了他两拳,吼道:“醒过来!醒过来!你敢死,我……我……!”

不一会儿,手里的男人猛烈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贪婪地呼吸起空气,虚弱地睁开眼:“陛下……您下手太重了,好痛。”

费鲁兹十一世喘着粗气,一下子坐到地上,瞪着面前缓过气来的人,后怕和激动让他脸色潮红,而他的拳头,还在蠢蠢欲动。

常穿的黑色袍服扔在床脚,只在皇帝面前,洛西法才以真面目示人,可这般枯瘦的身体,自己都觉得鄙弃,他扯过披风,把自己遮住,回过头看着费鲁兹十一世。

皇帝逐渐冷静下来,情绪都已发泄,五天来已经撑到极限。这一折腾,疲累彻底把他掏空,连最后移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把洛西法扔到床上,在边上躺下,闭了眼,声音轻喃,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哀求:“什么都别说,就……这样吧。

洛西法明白他的意思,责备也或自责,愤怒也或怜悯,他的罪也或他的罪……不用再说,最终,他离不开他,就像他离不开他一样。

看着陷入沉睡的皇帝,轻轻抚摸他黑色的发旋,洛西法在头顶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狡猾笑容。睡吧,安德烈,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罪孽并不存在,那些人根本没有死……。

痛苦是必须的,但也是暂时的。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越多更新越快。。恩恩。。这永远是硬道理^_^

31

31、骚动 ...

圆月到月缺,前方景象终于与梦中所示重叠。沙漠变得稀疏,接壤着戈壁,再过去,频现一种针矛型的长草。回首不见戈壁时,队伍进入辽阔的莽原。

气温下降,酷热不再,摆脱汗水淋漓的粘滞感,草原上的凉风吹得人精神一振。进入莽原的隔日午后下起雨来。哈莱一阵欣喜,拒绝阿克斯拿来的雨衣,酣畅淋漓地淋了场雨。这雨却下个没完,到晚上也不见停。雨中草原太过泥泞,黑熊早早下令扎营。

哈莱独自窝在帐篷里,擦干净身体。自那日和阿克斯打一架,死活不肯和他同马同居。黑熊也不管他们,三个人三顶帐篷,虽费事,也省事。

门一闪,伸进一张脸来,阿克斯笑道:“让我进来躲躲雨?”没等哈莱同意,已经坐在帐篷里。

斜眼觑他,这人又想干吗?

阿克斯从怀里掏出一套干净衣服,塞过来:“换了吧,晚上凉,不比沙漠里。”

不情不愿地接过,衣服入手很暖,带着淡淡的雪松木气息。

一种气味带来一种心境,哈莱瞬间软下来,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心甘情愿一头栽在这个独特的味道里。轻轻说声谢谢。

阿克斯撩开一角帐篷门,看雨水击打草原,太阳早已隐没,远处一片蓝灰色的雾蒙。回头,心意如愿穿到身上,他顺理成章拿起干布,替少年擦拭淋湿的头发:“长得真快,等我们回去,肯定全长回来了。”擦到一半,忽然从背后抱住哈莱,声音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热情:“士兵说,你为了抓我们扑进火海。他们都错了吧?你为了救我才这么做,是不是,凯米尔?”

帐篷里几声干笑,片刻后哈莱才察觉,那僵硬的声音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

阿克斯一字一顿道:“撒谎。”

热气喷在脖子上,一路痒到心里,哈莱暗骂自己不争气,一点没有推开他的欲望。

“我十岁当上雇佣兵,从来只有我保护别人,没人想要保护我。你是第一个。”阿克斯在他颈边呢喃:“为什么?”

哈莱半边身体都酥软了,为什么?他哪敢回答这个问题?

阿克斯将怀里人抱得更紧:“你明不明白,我急,对你吼,因为我也想保护你!看到你轧自己心口,看到你被沙漠吞噬,我……哎……。”说不下去,耳边只余一声叹息。

大雨劈里啪啦,掩盖了外界的动静,小小帐篷反而显得寂静,叹息萦绕着两颗心,哈莱低下头不说话。心想,我怎么不明白?

阿克斯竖起耳朵:“什么声音?”过一会儿笑出来:“你心跳得真快!”

两具身体密密贴合着,没什么能骗过对方。哈莱掩饰似地哼了一声,试图挣脱他的怀抱。

阿克斯不肯放手:“别动,我比你还紧张。嘘,什么都别说,我想抱着你。”

哈莱不知道,此时是让他抱着幸福一些,还是回头抱着他幸福一些。见他第一眼,不就想这么做了吗?仰头凝视,面前的侧脸没有了拳头的印记,显得光洁漂亮,像神话里的男人一样充满魅力,哈莱眼睛发热,盯着淤青消失的地方,心中期盼地呐喊,吻下去,吻下去,吻下去!

面前专注的眼光,简直是种无声的勾引,阿克斯受不了,想要的近在咫尺,何必还留距离?火热的唇覆上去,从少年脸颊一路擦过,终于找到和它同样渴望同样滚烫的自己。

一瞬间,哈莱心底有种沉醉的声音。想回抱,想亲近,想占尽鼻间独一无二的雪松木气息,想……这么沉沦下去,该有多么甜蜜……可总有理智把他拉回来。哈莱不期然挣扎起来。

啪,帐篷里响起让人无法忽略的一声,本想推开对方的手,因激动过度甩在不该甩的地方。羞愧瞬间在哈莱心中腾起。

摸着再次中招的脸,阿克斯清醒过来,不可置信的眼神变了几变。等激情终归平静,理智回到嘴边,自嘲一笑道:“怎么忘了,我还是殿下的囚犯。”

“不……。”哈莱嚅嗫几次。

“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阿克斯给出一抹宽慰人心的笑,分寸离去。只是一撩帐篷挥手而去的动作,未免流露难以克制的怒意。

留下哈莱一人,捂着发烫的脸,久久无法平静。

有些事,想解释,但无法解释;有些人,想珍惜,却不是时机。

哈莱心情郁闷,听着雨声,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趴在身边的鸡毛焦躁起来,冲出帐篷,在营地里狂吠。始终警惕的心让他取了盾牌和长刀跟出去。

大雨滂沱,没法生火,营地里漆黑一片。第一个出来的是卡迦,和哈莱一样穿戴整齐,毫无瞌睡痕迹。两人不可避免互看一眼。

黑甲骑士们被吵醒,陆续走出帐篷,大家并不鼓噪,零时点起火把,悄悄拿起武器,把听力让给环境。

雨太大,足以抵消一切黑暗里不知名的动静。这时后面有骑士一跺脚,啊地叫了一声。

大家朝他脚边看去,一个很小的黑影从地上窜起,贴着小腿,被骑士用刀背一砸,掉地上。稍时他两腿乱蹬,一头栽倒,痛苦呻吟。火把照耀下,两脚黑压压的,竟然爬满那种东西!

草原上闪起一点点荧光,呱呱呱的声音从无到有,地毯般卷来,地上的人被数量巨大的黑影淹没。挣扎、翻滚、嘶吼,不过瞬间,黑影褪去,地上白晃晃,只剩一副人骨。

哈莱一惊,这就是康堪萨斯说的危险?

大家苍白着脸退开。声音再次卷来寻找新的猎物,几个靠得近的骑士不幸倒地。

“上马!快上马!”黑熊大吼。

哈莱还在转头找马,被人拦腰一抱,扔在马背上。来人一鞭抽下,让马跑起来。哈莱回头叫:“鸡毛!”

阿克斯道:“走。”捞起鸡毛跳上另一匹。

黑影比想象中速度更快,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大家只能凭跳跃在黑暗中的渗人荧光和铺天盖地的鼓噪判断,数量应该十分巨大。有来不及上马的骑士,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马匹比人更能感受临近的威胁,有的拼命脱了缰绳逃命,有的被死死栓在地上,瞬间遭到黑影侵袭。

骑马闯入阴郁的草原,哈莱左看右看,大声问阿克斯:“卡迦呢?”

“后面!”

哈莱放下心,跟着骑士逃离这片区域。

骑了片刻,前面的人刚驰入一片密集的长草滩,不约而同纷纷惨叫。

后面敢忙勒马,不用看都知道,前面也有那种东西!

而身后的鼓噪越来越响!

阿克斯当机立断,掉转马头,带领大家向侧面奔逃。

哈莱叫了一声跟上来的卡迦,也许大雨滂沱听不清,他没反应。

雨水模糊了眼睛,每一次奔踏飞溅起无数淤泥。哈莱听到边上传来卡迦隐忍的咳嗽,于是悄悄放缓马速,希望对方一直保持在自己的视野里。无论怎样,作为团里唯一知道卡迦身体状况的人,他不敢掉以轻心……。

卡迦对前面的阿克斯叫:“抓一个看看,什么东西!”

阿克斯会意地一勒马。

卡迦转身,对追在最前面的黑影利落一箭。黑影咕地一声被钉在地上。

阿克斯眼明手快,抄起地上长箭,着马赶上,倒转箭杆一看:“靠,是蟾蜍!”

哈莱奇怪:“蟾蜍还吃人?”

阿克斯把箭杆插到马帮子里:“肯定不是我们知道的那种!”

…………

黎明时分,雨停了。

没人料到这一逃就是整夜,也没人想到草原上的恶魔如此有耐力。紧追不舍的食人魔何时退去,没人说得清。威胁消散停下马,大家筋疲力尽瘫倒在地。黑熊清点人数,六十四人的队伍,如今只剩四十七,且陷入两难境地——昨晚仓促离去,所有的装备、食物和水还在那里。必须回去,这点大家心知肚明。

一晚紧张激烈,松懈下来时四目相对,哈莱别过眼,阿克斯却镇定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上来摸了摸哈莱的脸,入手冰冷一片,于是邀他共乘一骑。

哈莱还想拒绝,被阿克斯硬拉上马。

再次窝在他的怀里,发现这男人已经一身干爽,胸膛温暖无比,哈莱不可思议地叹气:“天赋异禀真是种实用的能力。”

阿克斯轻哼一声:“有人还不喜欢用。”

来时马蹄飞溅,泥土翻飞,回程的路不难找。大家对四周始终警惕,好在草原恢复平静,恶魔们随着太阳初升,彻底消失不见。

阿克斯取下拴在马帮子上的长箭,仔细观察,这东西比印象里的蟾蜍大,容貌丑陋至极,看一眼足以让人反胃,背面两条深绿色宽纹,一口大尖牙,吐着带倒刺的红舌。由于死去多时,眼珠不正常地鼓出,染着浑浊的紫。

卡迦接过去细看:“结界外的生物果然与众不同。”

哈莱瞄一眼,又开始咬指甲,阿克斯把他的手拿下来:“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周围的人又冷又饿,用沉默抗拒着疲惫,这么想或许不合时宜,但哈莱眨巴着眼睛,放松脊背,悄悄享受阿克斯的关心,根本压抑不住飞扬的心情。

擦身而过的马匹,马匹上两个人,卡迦直觉有东西正在改变,难道打架也是一种催化剂?他按紧心口,猝不及防的刺痛扩散开来,让他疼地弯下腰。上次不顾禁忌动用魔法,濒临极限的身体果然不再留情。卡迦喘口气,抬头看了眼天际连太阳都驱散不去的阴云。

草原上天气乖张,下午居然又开始下雨。厌恶的情绪像传染病,骑士们纷纷咒骂。

阴云密布下天暗得快,看到目的地时全黑了。营地维持原样,黑熊却道:“人呢?”昨晚死在这里的骑士奇异消失,连尸首都没留下,阿克斯稀奇地咕哝:“那些魔鬼还懂得打扫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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