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天尚蒙蒙亮之际，被接连的战斗折磨得身心疲惫的炮灰团迎来了他们的援军。虞啸卿亲率特务营及主力团驻扎东岸，和龙文章等人隔江相望。
见到虞啸卿，龙文章难得培养出的瞌睡虫都刷拉拉飞走了，他兴奋地叫道：“援军，援军来啦！”
炮灰团振奋了，纷纷趴在沙袋上伸长了脖子望向东岸，尽管没有望远镜他们最多就只能隐约瞧见一堆黑点。
虞啸卿气派十足，他下了车，张立宪和何书光也不需要他发令，就自动地把原特务营营长五花大绑地给押上前，虞啸卿向前走了两步，掏出腰间的柯尔特手枪，不顾那可怜虫营长的哀号，一枪爆头，那营长顿时就没了气息。
孟烦了扯呼道：“瞧瞧，这当团座就是好呀，杀个营长跟杀只鸡似的。”说着还状似无意地瞥向炮灰团的林营长林译，阿译瑟缩了下，当做没听出孟烦了话里的调侃和鄙视。光损阿译还不够，孟烦了又说，“我说团座啊，人家一真营长比你这个伪团座值钱吧。”
龙文章咽了口口水，心里发虚，可面上却一点不露，他大力夸赞虞啸卿来掩饰他的焦虑，“听说虞啸卿十七岁时就以一百乡勇击退三百流贼，就这份胆量，咱们这江防可就有了三分数了。”
关于龙文章和炮灰团，吴哲是听孟烦了提过的。话说炮灰团原名是川军团，团长本该是虞啸卿，可他们这团人倒霉，坐飞机来缅甸时遇到了日|军的袭击，飞机偏离了机场，他们没分到武器和衣服，被缅甸的日|本军追着打，后来就遇上了龙文章，是龙文章救了他们这一群被四个日|军困在小房子里的窝囊废。龙文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虞啸卿死了，他是川军团的新任团长。大家都将信将疑，但龙文章确确实实穿着中佐的军服，又救了他们的命，他们除了跟着他外别无选择。
就吴哲的个人观点，他认为龙文章确实不像个团长，不会有团长会如此乱来，就凭几百的兵，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却敢对抗日|军几千的兵，这和自杀毫无区别可他却凭着这么点的兵力把日|军逼退了一次又一次。与其说他是一个团长，不如说他是一个惜命的亡命之徒。再对比龙文章此刻的表现，吴哲百分之百确定了，这家伙是冒充的团长。
吴哲忧心了，听说这虞啸卿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且不论这一场南天门之战后他们这群人还能不能回到东岸，就说这会儿虞啸卿会不会像宰了那个营长那样做了龙文章都是个问题。
龙文章问：“谁懂旗语的？”
吴哲说：“我会。”他研究过国|军的旗语。
龙文章把望远镜递给吴哲，“他们说什么呢？”
通过望远镜，吴哲算是看清了江对岸的阵势，挥舞
...
着旗帜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军官，那是何书光；在虞啸卿背后站立着一个人，那人站得笔直，如同一把锋利的刀，而那人有一张和他一样的面孔！想必那人就是孟烦了等人口中的张立宪了，吴哲赞叹，他俩还真是像得他自己都快分不出谁是谁了。再往后，就是长长的队伍了，一眼望不到头，估摸着该有几千的兵力，在那些兵当中，吴哲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一个人身上——袁朗，他的队长！虽然袁朗换上了小兵的服装，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虽然他隐没在千百的人群之中，吴哲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吴哲不自觉地要站起来，却被龙文章、孟烦了、迷龙三个人一起给压住了。
迷龙说：“找死啊，那对面有个和你长一样的人呢，万一惹得人家不高兴，我们全得埋了。”
吴哲抓住龙文章的肩，“我的队长来了，他来找我了！”
“袁朗？”
“嗯，他混在队伍里！”
吴哲高兴得忘乎所以，都快手舞足蹈了，龙文章兜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等过了岸，回了家，你们把床单滚烂都没问题。那啥，你能不能先翻译下那旗语。”
吴哲说：“大意就是他虽不知道你龙文章是何许人也，也不知道我们炮灰团是何许人也，但他让我们死守，等我们都死了，虞啸卿会来祭奠咱们。”
龙文章拍腿，“这可是一百多条人命！他说送死就送死啊，那还有别的支援没？”
孟烦了弄了两面小旗扔给阿译，“阿译长官，你保不齐应该大概没准或许是懂旗语的吧。”
龙文章一巴掌拍飞孟烦了，“哪儿那么多废话啊。林营长，你就跟他们说，我们需要支援，好好说啊。”
阿译唯唯诺诺地比划小旗，江对岸很快给出了答复：“不允。”
吴哲同步翻译，“虞啸卿说物资紧缺，不能给予炮火支援。”
龙文章瞪着眼，绕到沙袋前，直挺挺地就朝虞啸卿跪下，双手合拢举过头顶，连着向虞啸卿行了几个大礼。炮灰团的人都闹不明白龙文章这又是搞的哪一出，但也能猜到他这是在为了他们向虞啸卿低头，求情。这一刻，每人的心间都有了一分苍凉，他们是注定要死在这南天门了。
虞啸卿原地绕了两圈，很是困扰和犹豫，最后，他松了口，他答应等炮灰团和日|军开火后给打半个基数的炮火支援。他对龙文章说：“我以兄弟们的血汗尝你的临终之愿，你定不要辱没军人的尊严！”
战斗再次打响，炮火声又充斥耳边，成了这天地间唯一还存在的声响。炮灰团的人们都憋着一股劲儿，既然要死，那么也要死得有模有样！他们都是一群抛弃自尊太久的家伙，他们都是一群血液早已冷却的家伙，
...
可这会儿，他们的自尊，他的热血都被重新唤醒！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能身！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一群人都杀红了眼，发挥的水平都是平日的两倍，杀日|军就像在砍大白菜，死之前，他们也想做一番定国安邦的事业。可就在此时，龙文章却发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命令，他撕心裂肺地吼：“撤退，撤退！到怒江，上筏子，撤退啊！”
所有的人都静止了，他们呆若木鸡地望向他们的团长，他们的热血，他们的报复都被他那一吼给打破得消失殆尽。
龙文章说：“走啊，都走啊，你们想死吗？你们不想回家吗？我说过要带你们回家！”
龙文章朝孟烦了等人开枪，他逼他们逃，他逼他们去寻找一条生存的路而不是一条必死无疑的路。
前一秒还奋勇杀敌的人后一秒又成了溃逃的散兵，勇气终究是那么一刹那的冲动。
吴哲却不动，他真的不能理解龙文章这个男人，他时而勇猛如同万兽之王，他时而又胆小如同最卑微的老鼠，他问龙文章：“为什么？你不想守住江防了？我们是军人，我们为了国家牺牲是天经地义的！为什么要逃，逃跑的话东岸要怎么办？”
龙文章说：“日|军主力被我们严重创伤，虞啸卿又带了这么多兵来，日军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怒江已经守住了！我们的牺牲没有必要！”
吴哲不言不语，他盯着龙文章，似乎在分辨龙文章话的话可信度有多高。
日|本兵的枪声近了，龙文章拖着吴哲想跑，可吴哲立着不动，他转身就跪了个结实，向吴哲磕了几个头，吴哲要去扶，可龙文章死活不起，龙文章说：“吴哲，我说过我要带你活着回去，我说过我会让你见到你的队长！我求你了，跟我走吧，逃吧！撤吧！”
或许是被龙文章的诚恳和慌乱所触动，也或许是被袁朗这个名字拨动了心弦，吴哲动了，他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被龙文章轻易地带着跑，他当了逃兵！
炮灰团的人一路跑，一路留下尸体，等他们都上了筏子，等筏子顺着江水漂流，他们的人只有十几个了。
迷龙问：“豆饼呢？我的副机枪手呢？”
蛇屁|股说：“走散啦，找不到啦。”
于是筏子上的人都沉默了，谁都不想，也没了力气去说话，他们都是被吸走了全部精气神的一具皮囊。
筏子顺江而下，在中午时抵达了东岸，十几人连
...
滚带爬地上了滩涂，他们，回家了，回到了自己的国土之上。
日|军的枪还在射击，子弹打在沙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坑。跳弹四处乱飞，可弹到人时已没了多大的杀伤力。
龙文章跪爬到江边，迎着日|军纷乱的子弹跪下，长久的跪着。他在祭奠，在哀悼死去的兄弟。他答应过带他们回家，可他最终带回来的人连十分之一也不到。
龙文章是个骄傲的人，尽管他的骄傲被藏得很深很深，深到从不有人认为他有骄傲这种东西。
男人许诺，是为了完成。他许了那么重的诺，可他做到的却是那么轻。
枪声断断续续，江对岸的日军不死心地把龙文章当成靶子，妄图隔着那么宽的江面将这个跪倒在地的男人一击弊命。
可奇迹的，龙文章完好无损，他就那么跪着，仿佛成了天地间一尊会呼吸的石像。
直到天色渐暗，直到日军想起他们也是敬重死人的，直到枪声再也没有响起，龙文章还是跪着。他忽然之间苍老，忽然之间脆弱，他所有的铠甲和武装都被丢在了南天门，他欠下了一千座坟墓，他此生再难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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