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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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总是自信,他眼高于顶,他傲气无边,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一只手撑住,可是他这样的男人却“噗通”一下地跪下了,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很低,他依旧衣衫整洁,他依旧挺着背,可他的却像是一个乞丐,他几乎是恳求地对龙文章说:“你有办法的,告诉我吧。”
院子里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被震惊了,他们讷讷不能言语,精英们更是觉得自己在做梦,他们不敢相信他们的师座竟会有朝一日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弯曲他尊贵的膝盖。
龙文章还是那句话:“没有,我没有办法。”
虞啸卿挪动膝盖,他抓住龙文章的衣角,“你骗我的,你有的!我还没说是什么办法你就说没有!”
龙文章说:“师座,真没有。”
龙文章垂下眼睑,他不忍去看虞啸卿,也不想看他的炮灰们,更不敢去看张立宪。他扯回自己的衣服,一边倒退一边说“师座,真没有”,他退到门边,被阶梯绊了趔趄,顺势跨出了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虞师军令如山,张立宪一干人等一回到师部就自觉地去领了属于他们的责罚。张立宪那二十军棍是真正地实打实,每一下都是皮开肉绽。一顿打完,张立宪痛得快要晕厥,可他却强撑着保持最后一点的灵台清明,他认为被打到晕死是一件很丢脸面的事儿。
吴哲连翻白眼,说张立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张立宪不置可否。
“人本就是活一口气。”
吴哲冷笑着在张立宪地伤口上抹药,下手的力度和轻柔半点沾不上关系,愣是让张立宪痛得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张立宪抗议了,“龟儿子轻点!”
“你不是能抗么,抗着呗。”
张立宪无语地咬住了枕头。
张立宪是真被打惨了,医生说要不是他体质好,这不定就得废了。不养个七八天是绝对不允许下床的,不然以后的日子就安心地坐轮椅吧。
张立宪成日趴在床上,闲得快要生蘑菇。这还不是令他郁闷的,让他郁闷的是他的生活起居全由吴哲一手操办了,吃饭换衣洗澡如厕。吴哲是个好心肠重义气的,他倒是没啥怨言,可张立宪却不乐意了。
张立宪这人脸皮子薄,让吴哲帮他换衣服他还能接受,但要说到擦身和大小解,张立宪是死都不愿意让吴哲帮忙的。
张立宪说:“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的。你和龙文章伤得那么厉害也不见要躺这么久,我这点皮肉之伤算什么。”
吴哲坏心眼地往张立宪的脊柱上一按,张立宪痛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吴哲说:“逞强!”
张立宪顿时焉了。
龙文章向郝老头讨来了止痛药,他想去看看张立宪,可又徘徊不前。龙文章暗骂自己没出息,前几日才决心断了对
张立宪的念想,可还是满心满眼的都是那孩子的身影。龙文章扇了自个儿一巴掌,个大老爷们的这么扭扭捏捏地成什么话。他就去偷偷地看一眼张立宪,把止痛药给吴哲不就完事儿了。
龙文章计划得倒是好,可当他从门缝里偷窥到张立宪□着被打得体无完肤的脊背时,脚步却像是被粘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半步。龙文章近乎贪婪的目光在张立宪身上流连不去,张立宪伤得比他想象的重。
张立宪是个敏锐的,他早就听到了门外有人,起初他以为是吴哲倒也没在意,可那人却迟迟不进来就让张立宪起了疑心。他摸到了床边的刺刀,问道:“外头是哪个?!”
龙文章没回答,紧接着张立宪的刺刀就飞了出来,刀身穿过了门缝,刀柄卡在了门框之间,而刀尖离龙文章的鼻子就两厘米。
龙文章咽下一口唾液,他推开了门,刺刀“啪嗒”摔地上,把地面给砸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龙文章摸摸鼻尖,他真庆幸他的鼻子还完好地呆该在的地方,“是我。”
张立宪皱着眉,他受伤两天了,龙文章却一直没来过,他以为龙文章不会来了,他以为那个男人真的就把他忘在了脑后要和他断绝关系了。张立宪气过了,怒过了,也难受过了,反而淡定了。
“你来干啥子?”
“我……就来看看你。”龙文章捡起刀,放回床头,又把门给合上,这才回身坐到床边,“我带来了止痛药,挺有效的,本想给吴哲,但他和袁朗都不在。”
张立宪哼道:“你就想把药给吴哲后就走了个嘛。我晓得,你不想来看我的,我也不想见你!”
龙文章苦笑,他家的男孩在这方面变聪明了,“严格来说,你这身伤还是我害的,我于情于理也该来看看你。”
龙文章这话又让张立宪泛委屈了,“你不是不想理我的嘛,说我满肚子的学问都没得用。”
“立宪。”龙文章叹了口气,“我是为你好,我不想你做错事。”
“我晓得我在做啥子!我们是不该去欺负一个女娃子,我也没对她咋样。师座要自杀,我心头不安逸,何书光他们也都憋着火!”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啥子!莫名其妙的。”
龙文章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什么。你有什么想做的?我帮你。”
张立宪脱口而出,“我两天没洗澡啦,不舒服。”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根本就是叫龙文章替他洗澡!张立宪是纯,不是蠢,龙文章对他的那些个心思他老早就明白了,再加上龙文章本就不是个正经的人,要是真让龙文章帮他洗澡,那指不定得发生点什么。可说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而且他这话是大实话。本来吴哲也不介意帮张立宪擦身的,用吴哲的话
说,他虽然喜欢男人,可这看张立宪和看自己一个样儿,真是半点都兴趣都产生不了。但是张立宪介意,他可受不了赤|身|裸|体地任人摆布。
龙文章见张立宪纠结得眉头都拧成了“川”字,脸颊上还染着两抹红云,真是爱到了心坎里,情不自禁地就亲了张立宪一口,口里还说着“我帮你洗澡,保准让你舒服”,一边就抬着木盆打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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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十一章 ...
龙文章倒也是个细心的,张立宪的伤口碰不得冷水,他便去厨房烧了一桶热水,用两个盆盛着。
把水端进了张立宪的房间,龙文章倒是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了。张立宪的背部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全是血淋淋的伤口,有些深得连皮肉都翻卷着,实在是无从下手。
一时间,房里陷入了沉默,气氛微妙的尴尬。
僵持许久,热水变成温水,温水快成了冷水,龙文章这才动了。他拧干了帕子,从张立宪的脖颈处慢慢擦起。
龙文章擦得很细致,一寸一寸的,小心翼翼地避开小孩儿狰狞的伤,凝结的血块因着水的滋润而融化殆尽,将白色的帕子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龙文章又洗了一次帕子,还是没说话,他心疼得紧,生怕一开口就嗓音嘶哑。
张立宪埋着头,狠狠地咬着枕巾,纵然龙文章再小心,多多少少还是有水渗进了伤口里,他痛得神经紧绷,肌肉高度收缩。龙文章也察觉到了,安抚性地拍拍张立宪的后脑勺,“以后别逞强了,给自己找罪受。”
张立宪瓮声瓮气地:“我做错了是该罚,我没逞强,我心甘情愿的。”
龙文章苦笑,“虞啸卿给你的,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张立宪不否认也不承认,闷着不发话。
龙文章讨了没趣,也不再多嘴。
说起来,两个人独处的次数真算不上多,他们一个在横澜山的主力团一个在祭旗坡的炮灰团,若非刻意,十天半个月的不碰一次面也是正常的。而像这样安静得近乎生分的呆在一起更是几乎是没有过,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向来是龙文章死皮赖脸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张立宪又气又羞地与之争吵。他们的关系总是如履薄冰,他们的谈话十次有九次就是以吵架收尾。这是为什么呢?龙文章很严肃得思考过这个问题,得出来的结论是,他们的理念不同,他们的信仰不同,以及年龄的差距。
其实张立宪只比龙文章小七岁,这真不算多。可在龙文章看来,自己虽三十四岁却早就苍老得如同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而二十七岁的张立宪却有着用不完的青春活力,像是初生的芦笋,坚韧而挺拔。
蓦的,龙文章就生出了一股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的悲凉。
给人洗澡是一个技术活,特别是当你服侍的这个人还是你放在心尖的人,那么要一直保持心明如镜,不动如山那真是比登天还难。更何况龙文章本就不算心性坚定的人。
这澡洗着洗着就洗出了浓稠的暧昧,龙文章一手给张立宪擦着身,另一手无意识地抚摸小孩儿腰间的嫩肉。张立宪有痒痒肉,被龙文章弄得特别不自在,忍不住发笑,可一笑又牵动身上的伤,痛得直抽气。龙文
章像是魔怔了,他扔了帕子,膜拜般地亲吻张立宪耳后光滑柔内的皮肤,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美味佳肴。张立宪倒是难得的乖顺,也不反抗也不骂人,就是红了耳根子。龙文章心中欢喜,情动难耐,他得寸进尺地把舌头伸进了小孩儿的耳洞,张立宪的耳朵本就敏感,被龙文章这么一弄,一个激灵,浑身都软趴趴的没了力气。
龙文章好笑地瞅着张立宪的反应,这个孩子,总是生涩得如同才摘下树的青苹果。他猛地将张立宪翻了个身,他想和小孩儿接吻了,他们很久都没这般的肌肤相亲。可龙文章这一激动没掌握好力道,张立宪的背一碰到粗糙的床单
就登时给痛了个大汗淋漓。龙文章这才想起,张立宪还伤着呢!
龙文章暗自唾骂自己“禽兽”,又赶紧地让张立宪趴着,这一来,什么绮念都飞走了。
张立宪嘟囔,“痛死了。”
龙文章说:“知道痛下次做事就别这么莽撞了,很多事不是你想做就能肆无忌惮地做的。”
“那打日本鬼子呢?”张立宪侧过头,“我们抗战楞个多年,就是想早点把日本人给赶出我们的国土,好让这场战争快点结束。然后每个士兵都能回自己的家,去过普通的人的生活。这不是该做的事情么?”
“是,这是最该做的事儿。”
“嗯,我现在也就这一个想头啦。等攻下了南天门,把日本鬼子都打跑啦,就可以回四川啦,我想看山峡和青城山,做梦都在想。”张立宪明亮的眼睛仿佛闪烁着五彩的光芒,璀璨如同宝石,“我晓得你有办法,你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办法。你这次去了西岸回来,肯定不止是想阻止我们去送死,你还带回来了攻下日军的办法。你为啥子不给师座说呢?”
“这些话是……”
“这些话不是哪个教我说的,师座也没叫我来套你的话。”张立宪说,“我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龙文章几分欣慰,几分的喜悦,他家的小孩儿长大了,他家的小孩儿也不是完全不关心他不了解他的。
“办法我有,但我不能说。”
张立宪蹙眉,“为什么呢?你不想打胜仗吗?”
“想,没人比我更渴望一场胜利。”龙文章苦笑,“我和虞师座一样,我们的本质都是好战的。可是,立宪,我曾是个赌徒,我以为我会战无不胜,可到后来,我却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一千多座坟墓啊,那白骨都能堆起一座小山了。我对天发过誓,我一定会带回死在对岸的兄弟的尸骸。我不能再让人去送死了,我的手上不能沾更多自己人的血啦。我不想今生今世,永不安宁。”
“那不是你的错,战争本来就会死人,你控制不了。当军人自当马革裹尸,如果一个
二个都怕死,那我们还打什么仗呢?不如直接让日本人抢走我们的粮食和财富,将我们的土地拱手相让。”
龙文章替张立宪拨弄额发,“立宪,没有人是该死的,在这场战争里没有。死人就是不对的,尽管我们总是以牺牲小部分人而拯救大部分人作为我们的行事标准,但这真的不对。我们从没过问那些被抛弃的小部分人的意愿。谁想死呢?谁没有家人没有牵挂呢?我不爱打仗,真的,我宁愿在和平盛世当个碌碌无为的庸人,而不是在战争时期的一个团长。那么多的兄弟都盼着你,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太累了,累得我快承受不住。”
“我不懂你说的。”张立宪还是执拗,他心思单纯,想不通龙文章这么多的弯弯绕绕,“我只知道我的祖国正在水深火热的之中,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有义务为我的国家尽一份力。要是我的一条命能换回和平,就算让我死千百次我也甘愿。龙文章,你不想牺牲你的兄弟,不想牺牲小部分人去救更多的人,那么你就能为了保全那小部分人而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人死去吗?作为一个军人,你做不到的。无论你的办法是什么,我愿意当你的先头兵,为你冲锋陷阵,我会陪着你。”
龙文章诧异了,他的大男孩变得伶牙俐齿了。而张立宪的那句“我会陪着你”让龙文章瞬间湿了眼眶,他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竟这么容易被感动。他一直以为他和张立宪这段感情是他求来的,是不平等的,他能为张立宪生,为张立宪死,可张立宪对他却总是那么地毫不在乎。但如今,张立宪的这番话算是表了一个态,他的男孩儿也是在意他的。
见龙文章半天没回应,张立宪以肘为支撑,想转过身,可他的头却被龙文章按住了,动弹不得,几秒后,他感到有温润的液体滴落到他赤|裸的脖子上,明明是不高的温度,却烫得快将他灼伤——这是龙文章的眼泪。
张立宪不动了,也不敢出声,他安静地默数着身后的男人掉了多少滴泪水。他曾一度认为龙文章是个真正的妖孽,就像无敌铁金刚,打不死的小强,无论被怎么践踏怎么侮辱怎么忽略,他还是活在一条他自己认定的路上,绝不反悔,绝不回头,绝不会因为别人的意愿而改变自己的宗旨。这样的人总是很强的,不是说身体的强悍,而是精神的强大,要打倒这样的人,比登天还难。张立宪起初不喜欢龙文章,可他还是敬佩这个敢带领一个破烂不堪的小队对抗整个日军中队的男人,他有勇气,有魄力,有计策,他天生就适合战场,他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这是张立宪梦寐以求的才能。可此时,张立宪才真正觉着,龙文章也是个人,他也会软弱也会孤独。
龙文章
喃喃道:“立宪,我羡慕你,真的。你年轻,天真,冲动,有着我这一辈子也不会有的生命力。你还有一颗信赖的心,你相信虞啸卿,便能把命都交给他。这多好啊,把自己交给别人,那该多么轻松啊。我也想把我的命交给谁,我不想自己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了,我没那么伟大,我撑不起这么沉的重量。可我多疑又自私,我觉得无论把自己的命交给谁到头来都是死路一条。我的炮灰团,那些家伙,他们全都眼巴巴地瞧着我,他们都把命给了我。我恨他们不争气,我恨他们没个军人的样子,我却也不忍心送他们去死。立宪,我撑不住了……我……”到后来,龙文章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立宪咬着唇,他倔强地坐起,面对着龙文章,他缓缓地替龙文章拭去那源源不绝地从眼眶中流出的液体,心底也跟着泛酸。
龙文章的这一番剖白让张立宪也或多或少的懂得了这个男人的寂寞,生平第一次,他心疼龙文章,这个男人并不如他表面上那么坚不可摧。
张立宪有几分孩子气地把龙文章抱进怀里,他不知怎么去安慰一个哭泣的男人,只得笨拙地拍着龙文章的背,轻声哄着:“别哭了,别哭了,有我呢,我会和你一起的。”
龙文章还是止不住泪,张立宪苦恼地拧着眉头,他主动亲吻了龙文章的嘴角,舔去那咸涩的泪珠,然后,龙文章真的不哭了。
张立宪说:“个大男人哭个锤子啊,天大的事情还有老子陪你的嘛。你要是敢把老子甩下,我先打死你。”话说的恶声恶气,但那调子却是柔柔的。
龙文章跟变脸似的,转瞬又特开心的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衬着那哭得乌遭遭的脸,真是说不出的滑稽。
作者有话要说:……我勒个去……
文库咋进不去了……是被封了咩……
这……这……这还真是逼着人滴肉不沾哟/(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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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章 ...
祭旗坡安静了许久,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了枪声和炮声,当所有人都以为龙文章真的安生了时,祭旗坡却又和日军开打了。这一次的阵仗空前强大,炮灰们都用着团里那所剩不多的劣质弹药和对岸的鬼子死磕,几近疯狂的不死不休。
这样的情况很不正常,龙文章是一个有节制的人,他不会盲目地消耗团里的炮弹。
袁朗猜到祭旗坡上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亦认为或许时机到了,他叫上了吴哲,一起前往炮灰团的阵地察看。张立宪也想跟着去,却被虞啸卿拦下了。
虞啸卿说:“伤还没好利索吧,跑什么跑。”
张立宪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师座。”
虞啸卿用马刺敲敲地,“不急,我们稍后再过去。”
张立宪无可奈何,只得应了。
龙文章指挥着他的部下们搬出了压箱底的弹药,他像极了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而炮灰们也表情沉重,他们难得地这么听话这么有干劲。整个祭旗坡,都被一层浓重的哀伤所笼罩着。
袁朗和龙文章打了招呼,龙文章便与孟烦了交待了几句,就向袁朗走来,不辣则拉走了吴哲,一边念叨着,“老头子在世是最疼你的。”
吴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楞乎乎地跟着不辣走了快半里路,到了祭旗坡的后山。
祭旗坡的后山很是荒凉,旷野之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坟。那坟墓很是简陋和破败,一个小土丘,插着一块木牌子,牌子上的字迹因着连日来的雨水早已模糊不清。
吴哲缓缓蹲下,凑近了那块粗糙的墓碑,依稀可分辨出“郝希川”几个字——这是兽医的坟墓!
吴哲顿时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他明白了炮灰团的愤怒和哀伤来源于哪儿。
郝希川,团里最年老的一个成员,也是唯一的军医。郝老头是最心善的人,他的手上没沾过血,他总是尽他所能地救人,尽管他一个人也救不活。孟烦了他们称他为兽医,郝老头也好脾气地受了,这个才五十七岁的人却如同一个七十五岁的人那样的沉稳和年迈。
泪水顺着吴哲的脸庞滴进了土里,他记得郝老头对他的好,那个老人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怎么去的?”
总是嘻嘻哈哈的不辣也一副快哭的样子,“被对岸的那些王八盖子一个炮弹炸死的!”他说完就伏在土堆上嚎啕,“兽医啊兽医,你就这么走了啊!”
吴哲闭上眼,他忽然很累很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战争的无情和残酷他早已领会,可绝望的是,每当你认为这已经是最坏时,却总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袁朗和龙文章在战壕里抽烟,他们背靠着黄土,仿佛这漫天的飞弹和震耳欲聋的炮响都与他们无关。
袁朗
抽烟的姿势很魅惑,结合了成熟男人的稳重和他特有的拧坏;龙文章的姿势却仿佛是经历了千年的沧桑,白色的烟雾都化为了无形的悲哀缭绕。
龙文章说:“我们团里死了一个人,唯一的好人。”
袁朗说:“节哀。”
“除了节哀还能怎样呢?瞧瞧我们留下的人,全都是二三十岁的浮躁小子。”龙文章狠狠吸了两口烟,呛人的雾气被他尽数吞下,在肺部游走一圈,才又慢慢从鼻腔呼出,“其实我真的有办法。”
“嗯,我知道。”
尽管袁朗和龙文章二人相处不多,但他们却有一种奇特的心有灵犀。或是因为二人的心思想法太过相似的缘故,很多话,他们都不需明说便能懂得对方的意思。
“虞啸卿没问你?”
“问了,可我就算知道你的办法具体是什么也没用。我没去过西岸,不了解那边的地形和部署,我也没试过在密不透气的汽油桶里呆上一天。”袁朗熄了烟,“仗,总是要有人去打的。”
“谁想死呢?”
“如果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谁都会。”袁朗定定地望着龙文章,他的眸子像深不见底的湖水,“龙文章,你看看他们,看看你的兵,你认为他们贪生怕死,可陪着你玩命,陪着你不自量力和日军较劲的人,不也是他们?”
龙文章被袁朗说得一怔,扁扁嘴,颇是烦躁地把烟头给按进土里。
虞啸卿到底是坐不住,他吩咐张立宪道:“走,去给祭旗坡送弹药去。”
张立宪早就想去了,这下自是喜形于色,命令何书光几个搬了几箱炮弹放到吉普后座,他则充当了司机。
虞啸卿上了副驾驶座,嗔道:“倒不见你平日这般积极,你和川军团的那位倒是何时交情这般深厚了?”
张立宪赧然,“师座,龙文章他……”
“行了,回来再与你废话,开车。”
张立宪得令,一脚踩下油门,把汽车开出了飞机的速度。
当虞啸卿一行人赶到时,轰炸已进入了尾声。龙文章带着假笑收下了支援的炮弹,给虞啸卿行礼。
虞啸卿道:“说吧,你这儿怎么回事儿?我还以为你真的乐得消停了。”
“兔崽子们手痒痒了。”
虞啸卿没心情和龙文章调笑,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了那个能攻下南天门的办法。
“你还是不愿意说?”
龙文章挠挠头。
虞啸卿二话不说,竟再一次跪下了!地面不平,掺和着小石子和废弃的弹头,磕得虞啸卿的膝盖发疼,可他愣是身子笔直,一动不动,像是入定的老僧。
“师座,师座,我们不兴这样。”
龙文章去扶虞啸卿,却被一把推开,“我只求一个办法。”
龙文章和袁朗对视,摸摸鼻子,很是无
辜。
这边的动静把好事的炮灰们都吸引过来,他们自觉地围成一个圈。中间的虞啸卿,龙文章,袁朗三人倒像是表演杂耍的。
张立宪眉头紧锁,他可不愿他最敬爱的师座在这帮兵渣滓跟前丢了面子,可他也不知该如何去劝。他瞪一眼龙文章,龙文章向他摊摊手。张立宪颇是恼怒,他走到虞啸卿旁边,也直挺挺地跪下了。
龙文章这一下慌神了,他家的小孩儿向来是顶天立地的,何曾这般委屈求全过!再加之前一阵子张立宪养伤,龙文章时时前去探望,两人的感情说不上蜜里调油,也算得上如鱼得水,龙文章哪儿舍得张立宪遭这份罪。
袁朗轻咳一声,示意龙文章该适可而止。
袁朗一手扶着虞啸卿,一手扶着张立宪,道:“师座,张营长,我们进屋谈。”
龙文章忙抱着张立宪的腰就把人给生拖死拽地拉起来,“对,对,里面谈。师座请进屋,张营长还是在这儿等着吧。”
张立宪狠拍龙文章搁在自己腰间不老实的手,倔强地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干啥子不要我进去?!”
龙文章放低音量,“乖,晚上我去找你。”
虞啸卿和袁朗都进了小木屋,龙文章也不能耽搁了,他想亲亲他家的小孩儿,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就算有这个色心也没这个色胆,只能偷偷捏了下张立宪手心,这才一阵风似的进了屋。
龙文章的办法真正是断子绝孙。
由两百名打了四年仗以上的老兵组成的敢死队,趁着某一个大雾天摸到南天门的滩涂,他们不能使用枪和手榴弹,仅仅凭借刺刀和敌人冲杀。然后他们钻进南天门地底地形复杂且暗无天日的甬道之中,摸到日军的主堡,趁其不备,攻其不意,抢占先机。
虞啸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大雾天进攻是为什么?滇边的飞机大雾天起飞等于自杀,大雾天炮兵压制威力至少去其三分之二,空中打击完全失效。”
龙文章说:“我只知道竹内连山一直等着,在某个万里无云的天气应付美国飞机和师座的大炮。”
“打了四年仗的老兵,这可都是我军的骨血,你要一战就报废掉!”
龙文章多少带了点悲伤,“我不想被新兵的尸体赌注甬道——甬道很重要。往下全靠它。”
“没光,缺氧,只能靠嗅和听,只用能肘和膝爬行,一枪能打穿好几个人。这样的地方,一个日本兵能挡住我们一个连。”
“那是最好的,这样地方很容易被炸塌,里面的人就是永远没人来开的罐头——我听说憋死的人会把脸住抓烂。我的意思是,一个中国兵也能在这种地方拦住一个日军中队,只要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
袁朗插了一句,“如此我们还能学几句日语,在这种
地方谁也分辨不清谁是谁。在每一个转岔的通道口放一两个人,让他们搞不清我们的进攻方向。”
龙文章点头,“我也有此想法。师座,这件事必须得保密,绝密,连上峰也不能明细。”
这些猫腻虞啸卿倒也是省得的,无需多说,他担心的是别的方面,“一个闲人免入的禁地和汽油桶,我解决。可是,你用两百人去钻汽油桶,一个伤亡一具尸体就能拦住前路,你怎么办。”
“后边人炸开。”
“封闭的地方,汽油桶里的一串人,爆炸必然波及他人,怎么办?”
“离炸点最近的人拿身体阻拦爆炸……以免波他的袍泽弟兄。”
等三人将细节和实施方案全部一一商定,已是日暮时分。
这个办法对虞师而言损失巨大,却是如今唯一的办法,也深得虞啸卿的支持。
虞啸卿豪气万千,“两百人,特务营,搜索连,警卫连,你随便挑。”
龙文章说:“那我就斗胆向师座要一个人,我要特务营张立宪营长。”
虞啸卿愣了下,随后脸色阴沉不逊于十殿阎罗。
作者有话要说:囧,卡文卡得厉害……
嗷,虞啸卿的拿的那玩意儿原来叫马刺,不是叫马仗,俺疏忽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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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章 ...
虞啸卿把门摔得震天响,怒气冲天,候在外边的精英们和炮灰们都莫名其妙。龙文章尤不知死活地追在虞啸卿身后絮叨着要物资,要人。
虞啸卿几乎是咬牙切齿了,“龙文章,你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但那个不行!”
“为什么?那才是最关键的!最优秀的你不给我我们怎么打这场仗!”
虞啸卿张了张嘴,无从辩驳,恨恨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是要物资还是要那个!”
龙文章撇撇嘴,不作答,虞啸卿一个转身就上了吉普,驾着车呼啸而去。张立宪等人尽管疑惑,还是乖乖跟上了。
龙文章最终还是选择了物资,这是毋庸置疑的。无论如何,对于异常艰辛且很大程度上有去无回的战争来说,物资才是当务之急。虞啸卿颇为满意,他众志成城,正经是毫不吝惜仓库的库存了,最先进的武器,最好的补给,通通塞给了龙文章,大方得让炮灰团的人恍然有种吃断头饭的错觉。
孟烦了那张嘴是闲不住的,他是团里离龙文章最近的人,自然比不辣迷龙之流更加了解龙文章的想法。
孟烦了冷眼瞅着迷龙兴奋地举着冲锋枪手舞足蹈,冷言冷语道:“迷龙大爷,你可知我们这次上南天门是去干吗的?”
迷龙说:“打日本鬼子啊。”
“怎么打?”
“这个……”迷龙迷茫地摸摸后脑勺,“不知道。”
“怎么打都不知道这是高兴个啥劲儿呢?敢情您这是上赶着去送死呢。”
迷龙呸道:“你个瘪犊子咒老子呢!你才去送死,我可得好好活着,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呢。你让开!”迷龙像赶苍蝇那样挥走了孟烦了,又高高兴兴地唤来豆饼替他擦枪。
孟烦了一口气堵在气管里,上不来,下不去。他很矛盾,这场仗迟早得打,他也想早点解脱,赶走了日|本人,他也能轻轻松松地过他的小日子。可他却比谁都明白,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的,他基本不抱着活下来的希望了。
炮灰团像是在过节,喜气洋洋的。
孟烦了仰面倒在泥土地里,烦恼得不愿再动弹半分。
袁朗和吴哲都颇不明白龙文章非要问着虞啸卿要张立宪是为什么。按理说,龙文章是最不愿意让张立宪参与到这一仗的,那个男人把张立宪的生命看得比自己重得多。可当次日参战名单出来后,两个人都懂了。
虞啸卿办事很有效率,不过两天时间,他就把两百人的名单给决定了,并分发给了各个团的团长。这两百人中一大半是龙文章选的,另一部分才是虞啸卿挑的。
这名单里的人以炮灰团和虞师的精英为主,甚至连袁朗和吴哲也都在其中,可是,却偏偏没有张立宪。
张立宪是虞啸卿最得意的属下,是虞师年轻一辈中
最崭露头角的人。这种大战,张立宪是没道理不参加的,可就算是把名单盯出了一个洞,照样也没有张立宪的名字。
袁朗不得不说,龙文章把人心掌握得太精妙了。
吴哲赞同,“虞啸卿对张立宪的感情,说是上下级,倒更像父子之间。虞啸卿冷面冷心,就像一台战争机器,满心满眼的都是打仗,可他偏偏对张立宪是特别的。龙文章一开口就是要张立宪去打头阵,这等于是让张立宪去送死,虞啸卿自然是不会同意的。虞啸卿这人向来是说到做到的,就算是张立宪主动请缨他有了动摇也不会再松口让张立宪去了。既然他不同意,张立宪就算再不服气也无可奈何,也怪不到龙文章的头上去了。”
袁朗笑着揉揉吴哲的头发,“是,龙文章确实是个聪明人。要是他自己去和张立宪商量,那是肯定行不通的。张立宪那倔脾气,认准了的就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头也不回。龙文章拿他可是没半点办法。”
“龙文章对张立宪也是真正的用心良苦了。”吴哲垂下眸,有点惆怅,“可如果龙文章有了什么意外,张立宪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所以我绝对不会说让你留下来等我的话。”袁朗抱住吴哲,“我这个人自私自利,就算是要死,也想死在爱人的身边。”
吴哲翻个白眼,“我的队长大人,你放心吧,祸害遗千年,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你也未必会死。”
“小混蛋,骂我呢。”
“我这是夸你呢,死烂人。”
袁朗亲了下吴哲红嘟嘟的唇,“吴哲,要活着。”
吴哲点头,“我会的。”
张立宪一拿到了名单就去找了虞啸卿,他想不通为何自己会榜上无名。张立宪对自己的格斗技术和枪法还是很自负的,在蓝迦训练营时的表现也是出类拔萃,外国教官们都对他赞不绝口,这种生死大战他难道不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张立宪和虞啸卿是随意惯了的,他进出虞啸卿的办公房也不需要通报,可这次,他却被两个小兵拦下来了。
张立宪皱着眉,“做啥子。”
小兵挺为难地说:“张哥,团座说了,他太忙,不见人。”
“我又不是外人,去跟团座说,是我来了。”
小兵都快哭了,“团座特别嘱咐过,张哥来了,尤其不见。这……张哥……这真不是我们信口胡说,团座他就是这么说的。”
张立宪懵了,他想来想去想不出自己最近又做错了什么事让师座这么不待见自己了。他推搡开小兵,往前冲几步就要去推门,可虞啸卿的声音却从房里传出,“站住!”
张立宪不敢动了。
“张立宪,回去!”
“师座!”张立宪问道,“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虞啸卿不做解释,
强硬道:“军事重地,岂是你能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我看你真是跟在我身边太久了,恃宠而骄了!罚你回去面壁思过三天!”
这惩罚来得莫名其妙,张立宪像是被转晕头的小喵咪,茫然又委屈。可遵从虞啸卿的命令是一种本能,张立宪乖乖地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房的大门还是紧闭,他的师座是铁了心的不见他。
张立宪没去面壁,他上了祭旗坡。
炮灰们得到了好的装备和物资,挺直了腰杆,一向死气沉沉的祭旗坡变得生机勃勃。不辣等人见到了张立宪这个精英中的精英,倒也不怵了,还调笑道:“哟,张营长又来视察民情啊。”
张立宪心烦得很,没搭理不辣。
不辣得寸进尺,“嘿嘿,张营长来找我们团长的哈!我们团长正是欲火攻心啊,张营长来得好,来得太好啦!”
这话说得下流,炮灰们都哈哈大笑。
张立宪当即沉了脸,拳头握得“卡擦”作响,不辣忙跑开几步,扭腰百臀地掐着嗓子学迷龙唱道:“你要让我来啊,谁他妈不愿意来啊,哪个犊子才不愿意来啊~你们家墙又高啊~四处搭炮台啊~就怕你爹用洋炮拍啊~”
孟烦了踹开了不辣,冷嘲热讽,“不辣,你这是找死!张营长那是什么人啊?那是我们的团座夫人!你这是对团座夫人不敬!快道歉,不然一会儿团座把你军法处置了!”
不辣东倒西歪地行了个普鲁士君子,“团座夫人大人大量。”
张立宪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倒是不怕一个人打这么多人,而是这些人都在名单上,他怕自己下手太重把他们打残了到时会拖大军的后腿。
闹哄哄的档儿,龙文章来了,炮灰们都做了鸟兽散。
孟烦了瘸着腿走不快,龙文章反手就狠狠敲了下孟烦了的头盔,“滚蛋!”
孟烦了愤愤地对龙文章比了下小指。
龙文章给张立宪倒了一杯水,说:“你别在意那群兔崽子。”
“哪个管他们哟。”
龙文章笑了笑,把张立宪的一只手拉到自己怀里捂着,“怎么突然来了?”
张立宪说:“你看过名单了吧?”
“嗯,看过了。”
“为啥子没得我?”
“这不是师座决定的嘛。”
“名单是你和师座两个人定的!”张立宪瞪着圆滚滚的眼睛,“你炮灰团的那些渣子都去了,凭啥子我去不得。你是不是跟师座说啥子啦!”
龙文章做个发誓的姿势,“天地良心,我可是向师座强烈举荐你,可师座这不是不同意嘛。”
张立宪很怀疑,“你的意思是是师座不让我去的?你还推荐了我的?”
“是这样的,我怎么敢不让你去。”
张立宪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是衡量龙文章话里的可信
度。可是他却忽然福至心灵,开了窍,喃喃道,“你故意的!”
龙文章一头雾水。
“你故意的!我了解师座,如果是我自己要求的,他就算不情愿被我磨一磨也会答应的!可就是因为是你提出的,师座反倒不乐意了!龙文章,拐这么多弯,你就是不想让我去南天门!”张立宪说的是官话,他说官话时的调子总是比四川话柔和很多,“我说了我会陪着你,我愿意当你的先头兵,为你身先士卒,我愿意和你一起死!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让去!龙文章,我很失望……”
张立宪的情绪很激动,他的眼眶通红,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龙文章没料到他的小孩儿竟这么了解他了,一时被说得哑口无言。
龙文章尝试着去拥抱张立宪,却被张立宪给避开。
龙文章说:“我是为你好……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龙文章,你这都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想我跟着去是怕我死,怕你自己伤心!可我呢?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要是你死了……我……我该怎么办?”张立宪已经颠三倒四,又说回了四川话,“你说要带我会四川看青城山和山峡,还说要安一个家。你这会儿就要把老子丢了个人去死!你个龟儿子出尔反尔,老子打死你!”
张立宪轮着拳头就给了龙文章一顿饱揍,龙文章抱着头,不还手也不躲,任凭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没打几下,张立宪却消停了,他望着龙文章那要哭不哭的脸,自己倒先怔怔落下泪来。
54
54、五十四章 ...
张立宪一哭,龙文章立马没了主意。他手足无措地给张立宪擦着眼泪,懊恼得恨不得拍死自己,怎么就把小孩儿给弄哭了呢?
张立宪瓮声瓮气地说,“龙文章,我真的讨厌你这个人。”
龙文章的身子僵硬了下。
“但是,你却是我活过的这二十几年中最喜欢我的人,我想我这辈子再也碰不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了。我起初特别看不惯你,猥琐又无赖,总是在我眼前晃,说着不知羞耻的话。还仗着自己有点本事,连师座也不放在眼里,真是让人烦透了。”
龙文章摸了摸鼻子,半拥着张立宪。
“你总是给我说教,说我是不对的,你告诉我要怎么做。很多东西我不理解,你的太多想法和师座交给我的背道而行。但我张立宪也不是不知好歹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了不让我误入歧途而尽力地给我指出一条正确的路。从来没人这么关心过我。后来,我渐渐习惯了,习惯了你总在我身边,习惯了你总是油腔滑调,习惯了你对我的关爱备至。吴哲说过,人一旦养成了习惯,并把这种习惯当成了一种自然的状态,那么就很难改了。”
张立宪难得好声好气地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龙文章不敢插嘴,静静地听着。
张立宪还在说,“你就是我的习惯,我戒不掉了。你说过会给我一个家,我就一直憧憬着。我数着日子,盼着对岸的鬼子滚回他们的老家,盼着我们踏平了南天门,然后,我们也能回家了。若是没遇到过你,我是早就打算好等打完仗就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组成一个家庭,过着普通老百姓的安稳日子。但是你出现了,我就要和你一起过日子了。可是,如果你没了,你不在了,我找谁过日子去呢?我再也找不到别的人了。”
张立宪的这一番剖白震得龙文章几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他紧紧地抱住小孩儿,只想把人给揉碎了与自己融为一体。龙文章一直觉得在他和张立宪的这段恋情中,他是唯一主动的那个人,是他死皮赖脸的把人缠上的,张立宪能够容忍他甚至说出会陪着他的话都是因为他家的小孩儿心肠太软。可现下,龙文章明白了,他对张立宪而言也是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