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在人海中茫然四顾,却遍寻不着他的队长,莫名的心慌让他几近歇斯底里的推开簇拥他的人群,但一个人又怎敌得过千百人的力量,他反倒被人流冲得越来越远。
“队长!”吴哲声嘶力竭的大叫,但他的吼声无疑被这烦扰的嘈杂所淹没。
这是个陌生的年代,这是个陌生的地方,袁朗是吴哲全部的支柱,但是他们却走散了,他们找不到对方。
吴哲奋力扒开人群向行天渡而去,他们说过回国,他坚信在东岸他会和袁朗会合。一个念叨着“我老婆呢,我孩子呢”的壮汉像一条灵活的鱼在人群中穿梭,把吴哲给撞了个踉跄,吴哲稍微转半个身子稳住身形,无意间一抬头,却和小断崖上的某个人目光撞个正着——“袁朗”!
吴哲欣喜若狂,他来不及思考为何袁朗会跑到断崖上身后还跟着成百上千的士兵,如今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他找到袁朗了,找到了他的队长,找到了他的支柱!
吴哲几步跑上断崖,挤到“袁朗”身边,“队长!”
“袁朗”奇怪地瞅了他几眼,那眼神诧异而怀念,他说:“你来了。”然后他不再关注吴哲,反而是询问那个找到了老婆孩子的汉子,“迷龙,汇报!”
迷龙放下儿子,一手还搂着他老婆,“对岸那群瘪犊子不让过,说川军团早就回国了!妈的,我真想整死他们。”
和“袁朗”并立的一个瘸腿的年轻人似笑非笑地说:“得嘞,龙爷呀,他们不整死你就不错了,人家那是谁,那可是虞啸卿的亲信,那是特务营!”
迷龙不吭气了,逗了逗他儿子,反倒被儿子给拍了一巴掌,迷龙倒是乐呵呵的,像是捡了几百块钱,他又说:“我不管,反正我是要过江的,我怎么着得把我老婆孩子给送回去。”
“袁朗”说:“法子是有的。第一,我们集体冲过行天渡,我能保证我的兵都顺利的过去,之后就帮助江对岸的筑防;第二,我们整条筏子过去,但江流湍急,我不敢保证人人都能过得去。”
“袁朗”话才说完,江面上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行天渡被特务营炸塌了!滩涂上的人群哭喊一片,直达云霄,但对岸的军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们甚至在准备着逃跑!
吴哲不忿:“这就这个年代的军人对待人民和战争的做法吗?!队长,照这样下去怒江是我国西南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吴哲一说话,大家的注意力全都投到他身上。每个人看他的表情都有些怪异,几分惊讶,几分迷惑,几分好奇,像是在观赏动物园新来的奇异动物。
吴哲被这些目光弄得不自在,但连“袁朗”在内都这样盯着他,这让他无力,“袁朗”似乎很不一样。
桥
塌了,大军冲过桥帮助筑防的建议被取消,唯有第二个办法了。
迷龙过江和特务营交涉时,他还带去了一根粗绳,绳子的这头在东岸,那头在西岸,把筏子拴在绳子上,能增加安全系数。
瘸腿的孟烦了向“袁朗”征求意见,“我们搭筏子回去?”
“袁朗”在沉思,不说话,好像在斟酌着接下来该走哪一步。
可日|军的枪炮之声由远及近,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因为炮弹的轰炸而震动。
“袁朗”趴下,把耳朵贴在地面,他在听日|军队伍的距离,“还有一公里了,他们很快会到。”
孟烦了吼:“团座,我说你还等什么啊,带着弟兄们走啊!莫非你想留在这儿被日|本人打成筛子?”
“袁朗”还是不说话。
也不知谁喊了声“逃啊”,这些肮脏的,狼狈的士兵们就像失心疯患者一样迅速脱离了队伍,俯冲到江岸,推开百姓和没组织的溃兵,抢了筏子就要跑。
迷龙一骑当先,抱着老婆孩子拖着箱子首先上了筏子,他吼着“回家咯”。
“队长。”吴哲和“袁朗”还在断崖上,“东岸特务营靠不住,等我们一冲过去他们估计也会撒腿就跑,这样的话西南防线就真的守不住了。”
孟烦了歪了歪嘴,“哎,我说您啦,张长官,您不就是特务营精英,虞啸卿第一亲信,您去叫他们别跑啊,怎么,就这么想让我们做炮灰您都亲自来当说客了?”
吴哲云里雾里,“你什么意思。”
“我呸!”
孟烦了也不瞎扯呼了,拐着腿一瘸一瘸地也走向木筏。
炮声愈发近了,有子弹已穿过树林落到了西岸的滩涂上,人群更加慌乱和恐惧。
“袁朗”不再沉默了,他问吴哲,“你愿意见到中国的土地再次沦陷么?”
“当然不!”吴哲的回答很坚定,他是个称职的军人,军人的使命就是保家卫国!
“袁朗”笑了,这笑不是吴哲认知中的袁朗,吴哲认知中的袁朗笑容神秘带着一点儿宁坏,但这个袁朗的笑却是痞气而无赖。
吴哲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这个袁朗的气质和神态都太不平常了,可此时是关键时刻,他强压下心底的疑惑静观袁朗将要采取的行动。
迷龙还算义气,他不仅要带他的家人回家,他还没忘记要顺便捎上他的那一帮兄弟。他招着手,示意孟烦了等人快点,“兽医,烦啦,不辣诶,你们这群瘪犊子倒是快点啊,日|本人的枪都要打屁股咯!”
迷龙是个能打的,他一边招呼他的兄弟们一边把妄图上筏子的别的人给打趴下。孟烦了等一群人正要上筏子,几颗子弹角度刁钻地射入了他们大脚趾前的沙地!他们回头,这枪不是日|本鬼子打的,日|本鬼子
的枪没这么准,这枪是“袁朗”打的!
“袁朗”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又“砰砰”两枪把筏子上的粗绳给打断了,迷龙愣了,所有人都呆了,他们傻傻地望着“袁朗”,不明白这个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迷龙怒骂:“死啦死啦,你又要做什么。”
被叫做死啦死啦的“袁朗”说:“老弱妇孺伤员过江,百姓过江,还穿着军服的,还承认自己是个军人的,都给我留下来!”
无人做声。
“袁朗”小手指朝下,这是一个极其轻蔑的手势,他说:“你们还能再孬一点吗?!日|本的枪在响,日|本的炮在上膛,一个小小的日|本将我们打得东奔西逃,我们从中国打到缅甸,又要被日|本人从缅甸赶回中国吗?!哈哈,不对,是带着日本人回中国,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侵略我们的土地!”“袁朗”环视在场的每一个还穿着军装的人,尽管他们的军装都沾了厚厚的泥泞,失去了原本的光彩,但没人敢否定他们穿的是军装,这是作为一个军人最起码的尊严,“跑啊,我们都跑,我们就是日|本人的活靶子,指路灯,他们在山顶上机枪一扫,手榴弹一仍,我们在下边就像是煮沸的水,咕噜咕噜冒烟。跑得好呀,多为日军做贡献啊。我们要是有幸过了岸,哎哟喂,人跟着那么一过,我们这是回家呢还是要无家可归呢。”
“袁朗”的话让在场的军人都有了羞愧,他们想反驳,他们想说不他们不想死,但是他们说不出,他们逃了太多次,他们败过太多次,他们从没打一次轰轰烈烈的仗,这是多么的窝囊!
“袁朗”朝天放了一记空枪:“今儿在这儿的弟兄们都听好了,我会带你们回家,你们每一个人!”
“袁朗”扔了一挺机枪给迷龙,“我最好的机枪手,你想死在女人的怀抱吗?!”然后他反手给了孟烦了一个耳光,“还要我说什么,是爷们儿的都操着家伙跟日|本人拼了!”
“袁朗”的语言极富煽动力,他头一个往回跑,渐渐的大家都跟着他小跑,他们能丢了性命,不能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也丢掉!孟烦了想发作也发作不出来,他摸着被打的脸,“袁朗”给他的那一巴掌不止扇在他一个人脸上,而是这里所有的人!迷龙拥抱了他的老婆和儿子,也提着机枪跟紧了“袁朗”。
吴哲在断崖上见证了“袁朗”所做的一切,这个男人是个妖孽,他用三言两语便成功蛊惑了一群只想苟且偷生的溃军心甘情愿的跟着他上阵杀敌断送性命,他给了一群了无生气的人胜利的希望和对生死之战的豪情的渴望。
这是个人才,这样的人适合战争。
而那一刻,吴哲也断定了,这个和袁朗有着相同面孔的人不
是袁朗,他们过分的相似迷惑了他让他认错了人,但是气质言语和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他终是在战火纷飞人流如海中丢失了他的队长。可吴哲决定留下,留下和这个像极了袁朗的人并肩作战,他确定这个男人会带给他不一样的惊喜,会教给他另类的人生哲学。
当死啦死啦经过吴哲时,他问:“你的名字。”
吴哲说:“我叫吴哲,你是谁?”
“我?”死啦死啦用枪托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是龙文章,外号死啦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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