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进去看个究竟，就轻手轻脚地靠近大门——天呐！眉姐姐坐在堂屋地上仰着脸大哭。干爸站在眉姐姐面前，双手叉在腰际，身子微微地向前倾着。干妈则坐在眉姐姐身后的沙发上，低眉垂眼地，好像在伤心。
“你究竟去不去！”干爸的一声大吼，把我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可是眉姐姐居然仍四平八稳地坐在地上，居然很镇定沉着地连说了三声：“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你！”干爸突然弯下腰，伸出巴掌，“你再犟！”“完了！眉姐姐！你赶快说‘我去’呀！”可是我那坚贞不屈的眉姐姐却双腿在地上乱踢腾，同时振臂高呼：“就不去！就不去！打死也不去！”
我呆住了，只觉得后背发凉。我闭上眼睛，我不敢看眉姐姐挨打。
“都是你！养了个好女儿！”耳边响起了干爸盛怒的嗓音，“长大了只会和你一样！”“和我一样？我怎么了？”耳边又传来干妈有些颤抖的声音。“你自己明白！”完了！干爸和干妈真的要吵架了，我还从没见过他们吵架——求求你们！别吵行不？我好害怕。
“咦！没声音了，不吵了么？”我揪成一团的心总算放开了，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闯了过来——我“哎呀”一声向后倒去，紧接着肚子上就一阵剧痛——我想叫，却叫不出来了。
“小瑜？”是干爸的声音。“瑜儿！”是干妈的声音，接着我就被抱起来了，再接着，我就看到了干妈那张没有一点血色的脸，我很想叫一声‘干妈’，可是，我只能呼气、不能吸气，我叫不出来。“涵儿！涵儿”干妈大声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声音凄惨得好怕人，“你还我的涵儿……你……”我开始摇晃起来，因为抱着我的干妈在摇晃。突然，我和干妈一起向后倒去。
“宛如！宛如！”干爸慌忙将我和干妈一起抱住。“妈妈……”眉姐姐尖利的哭声震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我和干妈都躺在了床上，我的肚子痛得不那么厉害了，也可以勉强吸气了。可干妈的情况却好像很不好。“宛如！宛如！”干爸握着干妈的手，“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干爸将干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宛如！我不该那样说，看在眉儿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
“涵儿……”干妈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涵儿……”干妈好像在四处寻找什么。“瑜儿在你身边呢……”干爸将干妈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我没看到瑜儿……踩到瑜儿肚子了……”干爸轻轻地揉了揉我的肚子，轻声地问道：“还痛么？”虽然我的肚子还是很痛，但是，我却摇摇头——我不想让干妈知道我在痛。我无端地觉得干妈突然倒在地上，就是因为我被干爸踩痛了。
“瑜儿……”干妈的眼神和以前一样温暖一样柔和。“干妈……”我突然哭了起来，我不明白，刚才被干爸踩得差点痛死我都没哭，现在怎么忍不住哭了。“瑜儿，还在痛么？”干妈惨白的脸上顿时增加了慌乱。“不痛了……”我呜咽着趴向干妈的怀里，“干妈，瑜儿不痛了……”
干爸站在床边，眉姐姐趴在床头。许久，干爸低着头默默地说：“宛如，你好好的，以后我什么都依你……”然后，干爸伸出手，摸了摸眉姐姐的头发，“你不上幼儿园了，就在家和小瑜玩吧……”
“宛如，我去上班了，中午我回来……”干爸看了一眼干妈，满含不舍地走出了门，而干妈，好像一直没看干爸，一眼都没看。 [next]第27章 哥哥带我去看油菜花 终于等到星期天了，大姐姐、二姐姐都从学校回来了，我就不用去干妈家受眉姐姐的气了。
一大早，大姐姐就把我拉出被窝，先把我脱了个精光，然后给我穿上干干净净的内衣外衣。
当我端上碗吃大姐姐做的香喷喷的鸡蛋面条时，才想起没看到二姐姐。
“二姐姐呢？”
“还在床上呢！”大姐姐往她和二姐姐的卧室看了一眼，“不管她，吃饭了姐要洗衣服。”
我很想去叫二姐姐起来吃饭，可是，我不敢去——二姐姐太凶了，对妈妈都敢凶，平时我要是不小心挨着了她，她就会很不耐烦地推开我，还要恶狠狠地说一句：“滚滚滚！烦死了！”
“小瑜！”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哥！”我来不及放下碗，就往门外跑。
“小心！”大姐姐的话音还没落，我就“嗵”地一声栽倒了——整个人，除了一双脚在门里，其他的都在门外。
“你跑的什么呀！”大姐姐抱起我，“摔到哪儿了？”
哥哥站在旁边，低着头，飞快地看了一下大姐姐，又赶紧把头低下了。
“磕到哪儿没有？”我的胸口好痛，我爬在地上时，饭碗正垫在我胸口下面。
“看看！刚换的干净衣服！”大姐姐细细的眉头微微皱着，大大亮亮的眼睛微微地瞪着——大姐姐生气了。
“哇——”我突然大哭起来。
“哎呀！好了，好了，姐不吵瑜儿了，姐给瑜儿换干净衣裳……”大姐姐将我身上那件粘着面条和面条汤的外衣脱下，又去找了一件干净的给我穿上。“这下可要小心了，再弄脏了就没得换的了。”
“恩！”我使劲地点点头，抱住大姐姐的脖子，在她那粉粉的脸上连亲了好几下。
“小调皮！”大姐姐拍了拍我的屁股笑了。
“刚才是你在哭？是不是！”清脆而犀利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二姐姐起来了。
“烦死了！一大早，哭什么哭！闹得人睡不成觉！”二姐姐站在我和大姐姐面前，我赶紧往大姐姐怀里靠了靠。
“小丽，你赶紧洗洗了吃饭，一会儿面条泡溶了。”大姐姐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有哪儿疼不？”我却小心地看着二姐姐摇了摇头。“又是面条啊？难吃死了！”二姐姐一甩那乌黑闪亮的长头发，进了厨房。
“小彦，你带小瑜玩去吧，我要收拾屋子、还要洗衣服……”大姐姐看着哥哥，笑了一下，“怎么了？发什么呆呀？”
一直在一边傻站着的哥哥这时好像突然得了赦免令，立即拉住我的手：“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小瑜，你大姐姐真好！”哥哥拉着我，幽幽地说，“人长的好，心也好！”
“那当然啦！我大姐姐是最好的！”我高兴起来了，跳起来了。
“哼！你那个二姐姐……”
“我二姐姐怎么啦？”
“就是脸长的好，其他的都不好！”
“都不好了？”
“是的！”
“你胡说！我二姐姐学习可好了，每年都拿红红的……”
“红红的什么？”哥哥笑笑地看着我，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那张红红的纸叫什么。
“那是奖状！笨！”
“哦，就是奖状！每年都拿，从小学到……”“到什么？”哥哥又开始笑了。“初中！”我终于想起来了，“是初一！”
“好啦！你二姐姐也好！”哥哥突然把我抱了起来，“不过，你长大了要和你大姐姐一样，哥才喜欢！”
“恩！”我点点头。
“瑜儿真乖！”哥哥在我脸上很响地亲了一下，“走！哥带你去看油菜花！”
“哇！”我拍着手叫了起来，跳了起来，“好多花呀！”
“好看吧？”哥哥得意地指着远处，“你看得到边么？”
“哇！花都开到天上去啦！”
“是呀！天上的仙女也要看花呢！”
“是王母娘娘的七个仙女吗？”我恍惚记得干妈好像给我和眉姐姐讲过“七仙女”的故事。
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从我和哥哥身边吹过，“小瑜！快看！”我顺着哥哥的手指看去：“哇！”我只知道惊叹，却说不出惊叹的话。
哥哥又将我抱起来，贴着我的脸轻声说：“那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此时仿佛是金色的海浪，翻滚着，欢唱着，涌向了天边……”
“哥，你说的什么呀？”
“哥在背书呢！”哥哥大笑起来，“小笨！”
“油菜花现在开得正旺，再过几天，就看不到这样好的了。”
“要谢了么？”我忽然有些不开心了，“谢了就看不到了……”
“傻瓜！”哥哥捏了一下我的鼻子，“明年还有呀，明年哥再带你来看，以后每年哥都带你来看！”
“真的呀？”
“哥还会骗你？”
“小瑜，哥和你玩个游戏好不？”
“好呀！”
“捉迷藏，好不？”
“什么是捉迷藏呀？”
“哎呀，就是藏猫猫！”
“哦，我知道了。”
“哥！哥！”哥哥不回答。为什么每次我藏的时候，都是不一会就被哥哥抓住，而哥哥刚一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了呢？
“哥！哥！”哥哥还不回答。我在油菜花丛中钻来钻去，钻去钻来，身上手上都沾了好多黄黄湿湿的东西，可还是没看到哥哥的影子。
也不知道钻了多久，到了一块地的边上了，我就爬上田埂——可面前还是油菜花。“那边是什么呀？亮亮的，也没有油菜花……哥哥一定是藏在那儿的！”我赶紧朝着那一洼亮处跑了过去。
“哥——”在我还没完全叫出来的时刻，我的脚突然一滑，身子猛地向后一倾，“哧溜哧溜——”一直滑向了“亮处”的边沿——天呐！是一窝窝水！ [next]第7章 哥哥给我洗衣服 哥哥拉着我快速地向他家跑去。我却一边跑一边哭--因为我的衣服、裤子、鞋子上都糊了好多稀泥巴，我都不敢回家见大姐姐了。“还哭呀！都怪你自己，那么大的水坑你没看见？”可是哥哥此时的责备并不起什么作用--我一如既往地哭个不停。
“要不是我拉得快，你还要溜进水里呢！唉！真是大不该拉你，让你在水里哭去……”哥哥居然哈哈大笑起来。天呐！我的彦哥哥心这么狠！我腿一软，屁股往地上坐。在坐下的同时，我那伤心的喇叭吹得更嘹亮了。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哥哥赶紧蹲下来拉住我，“哥怎么舍得让瑜儿泡在冰冷的水里呢？”哥哥笑着站起来，可我还是不肯跟他走。“小祖宗，你一身的泥巴，叫哥怎么抱？听话，哥拉着你走……”哥哥摸了摸我的脸，“到家了，哥给你拿好东西吃，行不？”“什么好东西？”“等到了哥就拿给你！”“恩！”我主动抓住哥哥的手走了起来。
到家了，哥哥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大门。“东西呢？”我在堂屋里四处看，没看到什么好吃的。“先把衣服裤子脱下来吧，哥急着洗呢！”说着哥哥就开始脱我的罩衣。“不！”我一扭身就往大门外走。“好好好，先给瑜儿拿好吃的！”哥哥进了他的卧室，我在大门边站了一会，听到哥哥在里面叫：“想吃就进来呀！”我赶紧跑了进去。
哥哥手里拿着两个棒棒糖，一个红色的，一个绿色的。我嘴里立即就冒出了口水。哥哥以前给我买过棒棒糖--那酸酸甜甜的味道，简直太好吃了。“来，亲一下哥，糖就是你的。”哥哥蹲在我面前，把糖举在我和他的鼻子中间，笑笑地看着我。
我伸手去抓糖，可哥哥的手突然移开了，“不亲就想吃呀？没门！”我急了，看着那诱人的棒棒糖，我什么都不管了，鼓起嘴巴就亲过去。“唔……”哥哥突然叫了一声，接着我就被哥哥抱住了。
“天呐！”哥哥放开了我，“搞了我一手的泥巴！”哥哥转身要出去，可走了一步又折回来，“算了，反正要给你洗衣服，我这手也没必要洗了。”说着，哥哥就开始脱我的衣服。“哥！我要糖！”我伸着手不配合哥哥。“还好意思要糖呀？哥叫你亲脸，谁叫你亲嘴巴啦？”“哥！我要糖！”我赖起来了，要往地上坐。“先把衣服脱了再吃糖！”哥哥眼睛一瞪，拽住我的两个袖口一使劲，那罩衣就像一只蝙蝠展翅在哥哥的两手间了。
我套着哥哥的衣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吃棒棒糖。哥哥在水龙头下“哗哗”地冲洗我的罩衣和裤子。
“好啦！”哥哥拎着水淋淋的衣服，高兴地咧着嘴巴笑，“哥洗得很快吧？”“没我大姐姐快。”“算了吧，你大姐姐洗衣服慢死了……”哥哥把衣服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回头看着我笑，“不过，大姐姐衣服洗的真干净！”
“哥，衣服还在滴水呢。”我已经在吃第二个棒棒糖了。“完了……”哥哥看着牵连不断地滴水的衣服，“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干？不行……”哥哥就把衣服拽下来，一寸一寸地使劲拧。
“哈！这下就干得快了，差点把你的衣服拧开花！”衣服又晾在铁丝上了，这下再也不滴水了。“哥，糖快吃完了。”我拿着糖给哥哥看，“只剩一点点儿了。”“你吃这么快？”哥哥瞪大了眼睛，“小东西，你慢点吃，哥这里可没别的给你吃了。”
哥哥站在院子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哈哈——”哥哥突然指着我笑了起来，“看看你呀！像穿了件大袍子！”我低头一看——哥哥的衣服真是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层，才勉强把我的手露出来，可我的腿却全被衣服盖住了，只露出了两个可怜巴巴的脚尖。“小鱼儿，快点儿长呀！哥三岁半时比你高多了！”
“哥，你几岁了？”我只记得自己三岁半，却不知道哥哥几岁。“小傻瓜，哥比你大八岁，你说哥几岁了？”哥哥看着我，大眼睛一眨也不眨。我低下了头，我不知道哥哥几岁。“哎呀！”哥哥一拍脑门儿，“哥忘了你没上学……”哥哥将我拉到怀里，一字一顿地说，“哥十一岁半。十一岁半！记住没有？”“记住了。”
“哥，不好玩……”哥哥从院子里跑到屋子里，再从屋子里跑到院子里，我也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不一会就累了，烦了。“那，哥给你找动画片看，好不？”“好呀！”我最喜欢看动画片了，尤其是猫呀狗的动画片。
可是，哥哥在电视机上调弄了好一阵子，也没找到我要看的动画片。有一个是一群奇形怪状的东西在一起打打杀杀，好象也有点意思。可是刚看了一眼，哥哥就“啪”地关了电视：“这个你不能看！”
“哥，我饿了……”动画片没看不成，我却忽然觉得饿了。“喂，哥这里没吃的了。”“我饿……”“好鱼儿……”哥哥让我坐在他腿上，“哥教你唱歌好不？”“不好。”“哥教你写字好不？”“不好。”“哥教你……”“哥！”我溜下哥哥的腿，大声叫起来，“我饿！”“是真的饿了？”“是的。”“天！哥给你吃什么呢？”哥哥正急得乱转圈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个个大”的叫声。“哈！”哥哥高兴地一把抱起我，“有吃的啦！”说着就往院子里跑。
我吃了两个煮鸡蛋，又跟哥哥闹了一会，忽然觉得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就赖在哥哥怀里要他抱。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后，哥哥的脸就渐渐模糊了，哥哥的声音也渐渐遥远了。朦胧中好象哥哥的爸爸妈妈从田里回来了，可是我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小瑜！醒醒！醒醒！”是哥哥在叫我，“来，穿衣服。”可是我浑身发软，坐都坐不稳，哥哥费了好大的劲才给我穿上衣服裤子。
“都下午了，一会儿姑姑要找来了！”哥哥拉住我就走。可我东倒西歪地，根本迈不开步。“哎呀！来！哥背你！”
我趴在哥哥背上，歪着脑袋还想睡。“别再睡了啊！小心感冒！”我没有说话，我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你再睡！哥就把你放到地上！”哥哥停下了，真的要把放到地上。“哥，我不睡了。”
刚走到我家院子门口，就听一阵刺耳的吵闹声。“怎么回事啊？”哥哥突然呆住了。 [next]第8章 爸爸手里的烟 院子里好多人，吵吵闹闹地。爸爸站在大门外，被那些人围了个半圆。
“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现在实在……”爸爸的声音很小，脸上浮现出我看不懂的笑容。
“宽限！宽限！都给你宽限三年了！还要怎样的宽限？”一个矮而胖的男人高声大气地对着爸爸吼叫，“今天要是再不交，别怪我们拉你的猪，抱你的电视，揭你的瓦！”
“又是来要钱的！”哥哥把我放到地上，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就站在这里，不准过去！”
我正要问那些人为什么问我爸爸要钱，却听到一阵猪的惨叫——两个人把猪圈的栅栏打开了，正在往外拉我妈妈喂的那头大肥猪。
“不！”我要往猪圈跑，却被哥哥死死拉住了。
“你们……别拉我们的猪……”大姐姐跑了过来，“你们……”可是，大姐姐刚拉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胳膊，就被那人使劲一推——大姐姐快速往后退着，终于跌坐在了地上。
“大姐姐！”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爸爸！”可是，爸爸被另外几个人围着，接着有两个人进了屋里。
“妈妈——妈妈——”我连叫了好几声，也没看到妈妈的影子。
“哥……”我大哭着看着哥哥。
“瑜儿，别哭！”哥哥的手在发抖，眼睛在冒火。
突然，哥哥放开了我，走向墙边——那里靠着一把铁锨。
“把电视搬回去！”一句尖利得有些异常的话突然从大门口传出来——是二姐姐，她手里握着一把长长的锥子，锥子尖正对着一个男人的脖子——那个男人怀里抱着我们家唯一的电器——电视机。
“小丽！快把锥子放下！”爸爸的声音带着恐慌。可是，二姐姐好象没听到，她的头都没偏一下：“把电视搬回去！”
我看了看哥哥，哥哥的手握着铁锨把，眼睛却看着二姐姐，小声说：“二姐！扎死他！”
“还不搬回去么？”二姐姐声音突然变得好听了，比电视里的女主持人说话还好听。二姐姐的脸被长长的乌黑的头发遮了大半，只看到一双大大的眼睛在闪光。
“哎哟！”那个男人突然叫了一声，接着，就抱着电视机转身进了屋里。
“叫他们都走！”二姐姐出来了，那个男人也出来了——二姐姐手里的锥子还对着那个男人的脖子。
“周墨卿！”矮而胖的男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爸爸的鼻子，“你的丫头要杀人，你也不管？”
“小丽，把锥子放下……”爸爸的声音有些颤抖，“快放下……”
“小丽，把锥子放下……”大姐姐跌跌撞撞地跑到二姐姐面前，“爸爸叫你把锥子放下呢……”
可是二姐姐一甩头发，又对胖男人说：“叫你的人都走！”
“小丽，把锥子放下。”一个温柔而有力度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干妈——”我扑到干妈怀里大哭起来，“他们……他们……”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瑜儿乖，瑜儿不哭……”干妈抱起我，走到人圈中，走到那个胖男人面前：“是来要超生款的？”
“是的。”胖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小了。
“谁叫你们来的？”
“唔……”胖男人的嘴巴里好象塞了个烤红薯，说不出话来了。
“按理说，超生款是该交，但是，你们看看，这一家，两个女儿在读初中，这个小的身体一直不好，去年春上还去做了手术。他爸爸，你们是看到了的，也是身体不好……”干妈说后面这句话时，侧过脸看了一下爸爸，爸爸却把脸扭到一边去，不看干妈。
我去看二姐姐，她的锥子还在手里握着，但是没有对着别人的脖子了。
胖男人的头不再那样高昂着了，两手在圆圆的肚子前不停地搓着，“你看，我们也是没办法，上头要查账……我们……”
“查账？查什么账？”干妈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老百姓谁不知道我们这个镇上的情况？没有生儿子的，除了我们柳家，还有谁没生第二胎、第三胎的？你们都去要超生款了吗？你们都去拉人家猪、抱人家电视了吗？”
“还欠多少没交？”干妈看着胖男人。
胖男人嘟哝了一会儿，才说：“2000……”
“以前交了多少？”干妈扭头去问爸爸。“3000……”
“你们规定的要交5000？”干妈又在问胖男人。
“是的……”
“你们的政策不是说，头两胎是女儿的，五年后可以生第三胎么？”“可是……可是……”胖男人低着头，蚊子一样地哼道，“他们不是第三胎，是第五胎，老三老四都是丫头，一生下来就送人了。”
“老三老四？说的谁呀？”我晕乎乎地正要问干妈，却听到干妈轻轻笑了一声：“你们对这一家倒是很了解，是不是对其他的各家各户都这样了解呢？”
“这个……”
“你们收超生款的标准是怎样的？有统一的标准么？”
“这个……”胖男人突然哑巴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已经交了3000，另外的就缓一缓吧，他们实在是拿不出……”
“好好好……”胖男人说“好”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我赶紧抱住干妈的脖子，贴着干妈的脸——我有点害怕。
“瑜儿，别怕……”干妈轻轻拍着我的背，“你们吓着孩子了。”
“那，我们走了……”说完，胖男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门。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
“瑜儿，还怕么？”干妈看着我的脸，眼睛里盛满心疼。
“不怕了……”我虽然不害怕了，可是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发软。
“怎么了？”干妈将自己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发烧了？”我歪着头不想说话。
“头痛吗？”
“痛……”
“小瑜，你怎么了？是吓着了吗？”大姐姐过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都是因为你！你还头痛呢！早知道就不要你！”二姐姐一扭身进了堂屋。
“别听她的……”大姐姐赶紧拍拍我的背，因为我的嘴巴已经瘪得像个水瓢了。
“瑜儿，别哭……”干妈摸着我的脸，“二姐姐跟你闹着玩的。”
我忍了好几忍，才将嘴巴弄回了原形。
“唉……”干妈忽然叹了口气，走到爸爸跟前——爸爸坐在门口的圈椅里抽烟。
爸爸细瘦的手指夹着一根显得有些粗的烟。爸爸苍白的脸隐约在淡淡的烟雾中，我看不清爸爸的脸，看不清爸爸的眼睛。
“你……怎么抽起烟了？”干妈轻声细气地问。可是，烟雾中的爸爸没有答话。
“家里有药么？瑜儿发烧了。”
“没有……”爸爸动了一下，好象要站起来。
“我去买！”哥哥说完就往院子门跑。
“小彦，算了……”干妈抱着我走向院子门，“那边有药。”
“哦，你要带小瑜去你家？”哥哥看看我，又看看干妈，嘴巴张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那，我回去了……”
“恩，早点回去吧。”
干妈抱着我走出院子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爸爸——他还在抽烟——以前好象没看到爸爸抽烟呀，他现在怎么忽然这么喜欢抽烟了呢？ [next]第9章 妈妈手里的铁锨 “干妈，太阳都在头顶上了……”我站在院子里一手遮着眼睛，一手指着天空。
“来，帮干妈择韭菜，择好了，干妈给你和姐姐包韭菜合子。”干妈坐在樱桃树下的小凳上择韭菜，青青细细的韭菜在干妈白白细细的手指间轻轻地向我招手。可是，我不想和它们玩——我要妈妈，我要爸爸。
干妈择韭菜择得好慢呀。她择一会停一会，手一停，眼睛就定住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妈怎么还不来接我呀？妈妈的菜还没卖完呀？”我急得乱转圈，不一会儿脊背上就热起来了。
“小瑜，快过来，别站在太阳底下。”干妈伸手要我过去，可是我没动。
眉姐姐从堂屋里出来了，嘴巴里咬着一个棒棒糖。
“给小瑜拿一个！”干妈瞪了眉姐姐一眼。
“他不是要回家吗？要回家就不给他吃！”眉姐姐把棒棒糖拿在手上，在我鼻子前绕了个圈圈，又回到她的嘴巴里了，还很响地吸吮了一下，然后“哇”了一声说：“好甜呀！”
我看着眉姐姐，看着她嘴巴外面那根白色的小“棒棒”，然后又看着干妈。
“干妈去给瑜儿拿，拿两个。”干妈站起来进了屋里，出来时手里果真拿着两个“棒棒糖”。
“给我！”眉姐姐伸手要抢我的糖，我赶紧把手背在后面。
“你说你还回家不？你说不回家了，我就不抢了。”眉姐姐咧着嘴巴，怪怪地笑着，“说呀！”
我后退，再后退，我不想说，因为我好想回家，我每天中午都要回家吃饭，吃饭后还要睡一会儿觉。
“小眉！别闹了！”干妈好象生气了，“小瑜今天不回家，就在干妈家吃饭，晚上跟姐姐睡。”干妈站起身来，拿着韭菜走进厨房。
“嘿嘿！”眉姐姐得意地笑起来：“听到了吧？晚上你要跟我睡呢！”
“不！我跟妈妈睡！我跟爸爸睡！”我赶紧跑进厨房。
干妈正在案板上揉面，揉了一会，面团就成了一个粗细均匀的长条。干妈用菜刀将“长条”切成大小一样的面疙瘩，然后在案板上撒一层薄薄的面粉，再用一个短短的擀面杖在面疙瘩上朝不同的方向擀几下，面疙瘩就成了一个圆圆的面片。
“干妈，你在做什么呀？”
“包韭菜合子呀！”
“哦……”我才想起干妈先前说的要给我和眉姐姐包韭菜合子吃的话。
“包这个韭菜？”眉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她抓起一把韭菜，摇啊摇，“这个韭菜怎么包呀？”
“我的老天！”干妈一声惊呼把我和眉姐姐都吓了一跳，“我忘了炒韭菜和鸡蛋了，都是你们这两个小东西，把我闹晕了！”干妈慌忙丢了擀面杖，去碗柜里拿鸡蛋，打鸡蛋，搅鸡蛋，又慌忙拿刀切韭菜。
我看着干妈拿了一张面片，挖了一勺子炒好的韭菜鸡蛋放在面片上，再将面片对折就成了个半月亮，最后在月亮边边上捏出半圈花边。干妈擀一个面片包一个合子，好慢呀。
“干妈，我想包……”我刚说出这几个字，眉姐姐就跟着叫了起来：“我也要包！”
“不行！都不许包！”干妈的声音怎么了？听着好害怕。干妈的脸怎么了？板成那个样子，看着也好害怕。
“你们不会包，都出去玩一会，好了就叫你们。”干妈总算对着我笑了一下，我很听话地“恩”了一声，就往厨房外走。我刚走到院子里，眉姐姐也跟出来了。
“你知道你爸爸妈妈去哪儿了吧？”
“不知道。”
“我知道。”
“去哪儿了？”我觉得好奇怪，爸爸妈妈出门怎么不带着我呀？
“妈妈不让我告诉你……”眉姐姐斜着眼睛瞅瞅厨房。
“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嘛！”我拽住眉姐姐的胳膊，使劲、使劲地摇。
“我告诉你了，你可别跟我妈妈说是我说的。”
“恩。”
“他们去你秀秀姐家了……”
“秀秀姐？”我立即就有点生气了——秀秀姐是我大伯父的女儿（但是，我没见过大伯父，听说秀秀姐的妈妈是我大伯母，可我也没见过），住在另外一个村子里，虽然那伯夫不大理睬我，可秀秀姐每次在街上看到我，都要偷偷塞给我好多糖果。只是，秀秀姐好象不喜欢眉姐姐，每次给我糖果时，都没有眉姐姐的份。而且，每次一看到眉姐姐，秀秀姐就冷鼻子冷眼的。为此，眉姐姐也不喜欢秀秀姐。
“你骗人！妈妈去秀秀姐那儿一定会带上我的，妈妈知道我好想秀秀姐……”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眉姐姐一口淬了过来：“还好想我的秀秀姐呢！她都死了，我看你去哪儿想！”
“你！”我指着眉姐姐，“你咒我秀秀姐！”
“我才懒得咒她呢，反正她已经死了。”说完眉姐姐就跑进了厨房。
“干妈，秀秀姐死了么？”我问这句话时，心莫名地发颤，发冷。
“当——”干妈手中的勺子掉在地上，两个白白的韭菜合子滚出老远。
“是你告诉小瑜的？”干妈弯腰捡起勺子，瞪着眉姐姐。
“我……”眉姐姐手里拿着碗，看着干妈，往后退了好几步。
“小瑜，别听姐姐瞎说！”干妈把那个带把手的碗递给我，回头又对眉姐姐说，“再瞎说就不让你吃韭菜合子。”
眉姐姐瘪着嘴巴，很委屈地把手里的空碗交给干妈。
我和眉姐姐趴在樱桃树下的水泥方桌上大吃起来，干妈坐在一边的小凳上，端着碗，却并不着急吃，还一直要我和眉姐姐慢点吃。
吃饱了肚子，我又开始想妈妈想爸爸了。可是，干妈说他们今天真的有事，不能回来，还说晚上我真的要和眉姐姐睡。
我站在院子门口向我家看了好几回，院子门一直是关着的——看来干妈没骗我。
玩了一会，我就困了，趴在干妈腿上想睡觉。干妈把我抱到眉姐姐床上，帮我脱了衣裤，盖上被子。我抓着干妈的手要她给我讲个故事，可干妈的故事还没起头，我就睡着了。
醒来时，觉得肚子很难受，摸了一下才知道是眉姐姐的一条腿压在上面了。我叫眉姐姐，可她哼了一声又睡着了。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眉姐姐的腿从我肚子上推下去，然后我开始叫干妈，我要起来。可是叫了好几声都没见干妈进来，我只得自己穿了衣裤，溜下床往门外跑——我要回家，我要妈妈，我要爸爸。
刚跑到院子门口，就看到后面的竹园里聚了一大群人，吵声震得耳朵都有些发麻。谁在我家竹园里吵架呢？我又害怕又好奇，就慢慢凑了过去。
天呐！怎么是围着我爸爸妈妈吵架呀！那么多男男女女吵我爸爸妈妈两个人，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天呐！人群中有个老头居然是秀秀姐的公公！那个指手画脚吵得最凶的，声音最大的，和秀秀姐的公公长得很像，穿着和我干爸经常穿的那个什么“西装”——难道他也是个当官的？
“这是国家的土地！不是你私人的！你以为还是旧社会吗？土地都是你们周家的？做梦！我们想埋在哪儿就埋哪儿！”“西装”指着我爸爸的鼻子，吐沫星子都飞到我爸爸脸上了。我不禁一阵恶心。
“这是国家的土地，但是我们也是国家的人，国家给了我们周家这一块地，我们交了税，我们有使用权……”爸爸的声音不高，说得也不快。我有些着急，爸爸怎么不像那个“西装”一样跳着脚、挥着手呢？
“周墨卿！别以为你念了几篇四书五经！别以为你上了几天洋学堂！你就会说了！实话告诉你！早就是新社会了！你的那一套没人听了!”“西装”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懂，倒是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我后背发凉。
“你……”爸爸张了几下嘴，但没说出一句话来——快要落山的太阳照在爸爸脸上，身上。爸爸的脸是那样白，爸爸的身子是那样瘦，我的胸口突然痛了起来——我弯下腰，捂着胸口，继续看着，听着。
“今天不埋也得埋！”“西装”一起头，其他的人都跟着起哄。
“我现在就代表国家取消你们对这片地的使用权！”接着“西装”一声令下，“动手挖！”立即便有几个人挥舞着镰刀、铁锨、锄头开始砍竹子，开始挖起来。
“停下！”妈妈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我勉强直起腰，看着妈妈——高大的妈妈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尤其是她那声音，让我恐慌的心顿时找到了依靠。
“秀秀，好歹在你们欧阳家做了两年媳妇，虽说没给欧阳家留下一男半女……”妈妈的声音慢慢小了，好象还带着颤抖，“但是，这两年，凭良心说，秀秀上对老，下对小，都是没话说的，秀秀也是你们村出了名的贤惠媳妇……”
我突然想哭，我不知道妈妈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无端地觉得秀秀姐一定有什么不好了。
“你少在这里瞎扯！”“西装”要打断妈妈的话。
“你听我把话说完……”妈妈顿了顿，“自古以来，哪儿有出了门的姑娘死后埋在娘家后院的？秀秀在你们欧阳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连给垒个坟的地方都不给她么……”妈妈的声音彻底变了，我也彻底地明白了——秀秀姐真的死了——我的眼泪顿时滚滚而下。
“出嫁的姑娘不能埋在娘家？这是封建思想的残余！我今天就要铲除这个残余！就要埋在你们后院里！”“西装”一挥手，“快挖！”
“你们！”妈妈看着忙乱的那一群人，“是真的要把秀秀埋在我们周家的后院里？”
“埋定了！”
“好！”妈妈突然撞开人群，大步朝前院奔过来了。
“啊！”妈妈撞倒我了，还险些踩到了我的肚子。
“妈妈——”我趴在地上叫，可妈妈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
“小瑜！”爸爸跑过来了，把我抱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爸爸的声音里满是惶恐。
妈妈从院子里出来了——拿着那把最大的铁锨向人群奔过来了。
“妈妈……”我好害怕，妈妈的脸色、妈妈的神情都让我好害怕。
“还不停下吗！”妈妈的声音就像动画片里的狮子吼一样吓人——那些砍呀挖的人，立即停下了。“快挖！天黑之前一定要把坑挖好！”人群又开始挖了。
“谁再敢挖一锄头！我就让他今晚睡在这个坑里！”妈妈高举着那把大大的铁锨，那神情突然让我想起了哥哥给我看的“董存瑞举着炸药包”的图画。
“想动武？”
“西装”双手叉腰，“给我上！”就有几人立即挥动着铁锨、锄头将妈妈围住。
“妈妈——”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翠芝！”爸爸放下我向妈妈奔了过去。
“住手！”爸爸站在妈妈面前，伸手夺下妈妈手里的铁锨，“你这是干什么！”然后，爸爸转过身面对着“西装”：“有话慢慢说……”
“说你妈的X啊！”“西装”一拳砸向爸爸的脸，爸爸晃了两下——倒了。
“爸爸！”我号啕着向人群跑去，可腿没一点劲，刚跑了两步就倒在地上。接着，我的眼睛就开始模糊，耳朵里也嗡嗡做响。
模糊中，好象看到妈妈重新举起了铁锨，模糊中好象听到“西装”惨叫了一声……
“爸爸……妈妈……”我尽力地叫着，可是，我看不到妈妈，看不到爸爸。“爸爸……妈妈……”我尽力地想爬起来，可我的身子却越来越轻，越来越飘。
人群好象散了，天地好象静了，我好象被妈妈抱在了怀里。我努力地睁开眼睛——妈妈一手抱着我，一手扶着爸爸——爸爸的鼻子上嘴巴上怎么满是红红的东西？我努力地伸手去摸那一片红——血！我还没来得及叫声“爸爸”，就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next]第10章 大姐姐辍学了 “大姐姐，你放星期了？”我刚和眉姐姐跑进院子，就看到大姐姐站在院子当中。
爸爸坐在对面的圈椅里。
“大姐，今天才星期几呀？就放星期了？”眉姐姐拉着大姐姐的手，也很高兴——印象中，眉姐姐也很喜欢大姐姐。
“哦……你们去外面玩吧……”大姐姐的眼睛有点红。
“大姐姐，你眼睛痛么？”我踮起脚想摸大姐姐的眼睛，可惜够不着。
“不痛……”大姐姐蹲下来一手楼住我，一手拉着眉姐姐。
“还是去上吧，好歹把初中上完。”爸爸忽然说了句我和眉姐姐都不明白的话。
“爸，我想好了……”大姐姐低着头，手不停地在我只穿了个花褂褂的背上摸。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好痒呀……”
“把初中上完，也就一年了……”爸爸看着大姐姐，眼睛里是我不明白的忧伤。
“爸，我真的想好了，我不上了。”
“大姐姐！”我抓住大姐姐的肩，“你不上学了？”
“恩……”大姐姐摸了一下我的脸，笑了一下，“姐姐不上学了……”
“不！”我推开大姐姐的手，叫了起来，“哥哥说了，不上学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那是说小孩子的，姐姐不是小孩子了……”大姐姐重新搂住我，“小瑜和小眉才是小孩子，应该好好上学。”
“小莲，是爸爸不好，你上学太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的手多了个东西——烟。
“爸……”大姐姐放开我，走到爸爸跟前，伸手拿过爸爸手里的烟，“我上到初二，学的东西已经够用了，让小丽好好上，她成绩好……还有小瑜，他最聪明，让他早点上学……”
“听见没有？大姐姐说我最聪明呢！”我得意地蹭了眉姐姐一下。可是眉姐姐却鼓着嘴巴，老半天才说：“大姐姐不上学了……”
“大姐姐不上学了，我就和我大姐姐玩，再也不去你家了！”我好高兴呀，简直想跳起来。
“小莲，爸还是想让你把初中上完……”爸爸的眼睛里忽然雾蒙蒙的。我觉得好奇怪，正想去爸爸那里，却看到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算了，小莲不上了也行，这个家……”妈妈看了爸爸，又看了看我，突然不说了。
“爸，我准备做豆腐，我去街上看了，做豆腐很简单，豆腐机也不贵……”大姐姐捏着那根烟，颠来倒去地看。
“小莲……”爸爸的声音突然变了，然后他站起来，慢慢向堂屋走去。
“爸，你的烟……”大姐姐叫了一声，可爸爸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他的卧室，然后就传来关门的声音。
“大姐……”眉姐姐捡起地上的烟递给大姐姐。
“哦……”大姐姐侧身接烟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好象有亮光在闪烁。我正在惊异时，大姐姐却极快地在脸上摸了几下，然后就朝厨房走。在厨房门口，大姐姐回头笑着对我和眉姐姐说：“今天中午，大姐姐给你们做好吃的。”
第二天，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铁东西——大姐姐说它叫“豆腐机”——大姐姐果真做起了豆腐。可惜大姐姐说话不算数，每天早上我醒来时，就不见她的踪影了——她很早就去街上卖豆腐了。我的那句铿锵誓言——我再也不去你家了——也成了“假话、大话、空话”，我还是要去眉姐姐家混日子。有时到中午爸爸妈妈回来了，大姐姐还没回来。下午她倒是经常在家，可她不和我玩，她老在折腾那些豆豆——择石子、淘洗、泡水等等，忙个没完。
起初，我和眉姐姐对做豆腐也很感兴趣，帮大姐姐择石子，看大姐姐把豆豆淘洗得黄亮亮的，看大姐姐把豆豆泡得涨鼓鼓的，看大姐姐把豆豆一点一点倒进豆腐机里，再看大姐姐用纱布包袱过豆渣，再看大姐姐往豆浆里兑石膏水，最后看大姐姐用包袱压豆腐——当然最感兴趣的还是看大姐姐用小碗舀起嫩嫩的豆腐花，撒上白糖，让我和眉姐姐喝个肚娃儿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