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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逸子晗瞻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9:51

“是总镖头太抬举我了,在下不过只是一介书生,当不起总镖头如此说辞。”李寻欢缓缓笑着轻声道。

“你就是李寻欢。”卓东来用的是肯定句。

李寻欢心下一惊,此人心思竟如此缜密!自己除了对陈刚说过自己的名字之外再无对外人提及,更何况今日前来应约的足有百十人,他竟然能知道并记住自己的名字!

李寻欢心下惊讶,面上却不显,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道:“卓爷好记性。”

卓东来十八岁出道,江湖混了十几年,观察人的功夫自是上乘,看李寻欢竟不露半点惊讶之色,依然从容不迫,便知此人并不像他表面上显现出来的那样只是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当下便道:“看先生的气色不是很好,莫不是身上有疾?”

李寻欢应景儿似地咳嗽了两声:“不瞒卓爷,在下的的确确身染痼疾。”

“先生既然身体不适,那还是不要太过劳累的好,来人,送先生出去。”

“慢!”吴婉看卓东来什么话也不提就将李寻欢往外赶,不由得出声阻止。刚喊出来,便看见李寻欢歪头朝着自己微笑,心下不免有些后悔自己太过急躁,但现在骑虎难下,只得说道:“卓爷这是为何问都不问直接赶人呢?”

“夫人”,卓东来转头面向吴婉,“这位李先生已经说过自己身染痼疾,难道还有留下来的必要吗?”

“哼,只怕这是你的推辞吧”,吴婉一脸不屑的说,“刚刚是谁说不论家世名望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变了,这要是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大镖局?”吴婉说到此处突然语气一变:“卓东来,你是何居心?”

“卓某做事无愧天地,对大镖局更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反而是夫人,给少主找个病人做先生,您觉得合适吗?”卓东来嘲讽地看向吴婉。

“你……我才是孩子的母亲,要怎么做不用你来教我!”吴婉其实也并不是想让李寻欢留下,但她向来与卓东来作对惯了,卓东来不想留的人她偏要留下来!

“此人决不能留!”卓东来语气凛冽的说,

“你在对我下命令?你是什么身份,简直是……”

“好了,不要吵了。”吴婉话未说完,便被司马超群打断了。

司马超群看看略低着头的李寻欢,又看看盯着李寻欢满是戒严之色的卓东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戏谑。

“去把两位少主请出来,让他们自己挑!”他扭过头去对站在门口的孙通吩咐道。

卓东来闻言,脸上的表情突然之间褪的一干二净……像是覆了一层冰霜,半晌,他转过头去看着依然动也不动的孙通,冷漠地说:“还站在这儿干什么,没听见总镖头的吩咐吗?”

“是”孙通低头领命,

“慢”,卓东来看着孙通慢悠悠的说:“你刚刚蔑视总镖头该当何罪?”

“蔑视总镖头,当以死谢罪!”孙通面无表情的说。

“知道就好。”卓东来半倚在藤椅上垂下了眼睛。

“好了东来,刚刚也算不得大事,就饶了他吧。再说,若是因此而丧失一员猛将,不正是遂了雄狮堂的心吗?”

“既然总镖头给你求情,那就免了死罪,自己去领一百杖吧。”卓东来抬起眼睛,似是无意的打量着李寻欢和吴婉“若是再有下次,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谢总镖头,谢卓爷。”孙通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过,直接转身打开门出去了。

“哼,卓爷真是有本事,在我们面前教下属。”吴婉不屑地瞥了一眼卓东来。

李寻欢心下暗暗叹息,孙通的确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而卓东来为了给自己和吴婉一个下马威,竟然对他施以如此重责,其心性居然凉薄至此。不过孙通对此竟无半点怨言,由此可见此人御下是极有方法的。

不过,他既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恐怕是已经派人调查过自己了。若是这位看起来手可通天的卓爷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一无所获,那么自己现在恐怕已经是他的眼中钉了,难怪他要给自己一个这么重的警示。

他日后若是知道自己之于大镖局并无半分干系,会不会因为今天没有派上用场的布置而恼羞成怒呢?李寻欢有些好笑地想。

事情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两个孩子一见李寻欢都欢喜得不行,特别是轩儿,拉着李寻欢的手再也不肯放开。

正当两个孩子嬉闹之际,卓东来的声音平平传来:“李先生既然入住大镖局,不妨就先在紫苑住下吧。”

吴婉刚要接话,司马超群便用眼神制止了她。李寻欢眼角扫了他们一眼,复又低头逗弄两个孩子:“卓爷相邀,在下便叨扰了。”

交锋

李寻欢看着下人忙里忙外地收拾屋子,心里竟奇异的泛起一种安宁感,就像是浪子归家般的感动充盈在胸膛,竟让他的咳嗽也少了些。

看得实在有些无趣,李寻欢便走出那间屋子,打量起这个陈刚口中不受任何人管辖的紫苑。

紫苑的主屋自然是卓东来的住处,那是一间极精美的屋子,不用看内里的摆设,单是屋子外的雕梁画栋便不是一般的手工,正中一块大匾,上书“紫气东来”四个大字,真真儿是气势逼人。

若真比较起来,恐怕自家那皇帝钦赐的探花府也比不上这位卓爷的紫苑,李寻欢心内不由得对卓东来这个人充满了兴趣: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才能在屈居人下的情况下还能高枕无忧地享受顶级的待遇?

李寻欢的目光自“紫气东来”转到了院子的布置上,令他稍有惊讶的是院子中央竟有一株梅树!此时,梅枝上的花蕾都冒出了红色白色的骨朵,甚而有些已经吐蕊,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李寻欢慢慢地走到梅树下,轻轻抚摸着那虬扎的树干,脑海中又回忆起那年冬天飘洒的梅瓣花雨,花雨中那袭淡紫的婀娜身影,那明媚如春日阳光的笑颜。李寻欢仿佛听见了那清脆如黄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表哥。”

“诗音,诗音……咳咳……”,李寻欢捂住嘴不住的咳嗽起来,原本因病而略显苍白的脸庞也泛起了病态的嫣红。

“先生还真是风流多情,这样的天居然有兴致在此赏梅。”一个慵懒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咳咳……卓爷的兴致也是一样的好啊。”李寻欢不动声色地将沾了血的丝帕塞进衣襟,转过身略垂着眼缓缓说道,脸上落寞的神情已了无痕迹。

“先生看来也是爱梅之人,倒与我那徒弟兴趣相同。”卓东来看着李寻欢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只可惜他此刻并不在大镖局内,否则,倒可以与先生把酒言欢。”

“呵呵,在下本来就只是个酒鬼而已,若和卓爷的高徒饮酒,只怕会污了卓爷和令高徒的眼。”李寻欢微笑应答,面上却是淡淡的,仿佛并不把刚才的话当回事。

“先生若是贪杯,卓某这里有上好的美酒,先生若是好色,卓某这里同样有绝色的美人。在紫苑里,绝不会有人说先生是浪子,更不会有人胆敢说先生‘无可救药’,先生觉得卓某的待客之道如何?”卓东来微眯着眼打量着李寻欢。

李寻欢神色微变,他没有想到卓东来连自己的一句玩笑话也能打听到。心下微惊,却神色淡然地说:“很好,卓爷费心了,其实在下只是一介书生,并不需要卓爷如此破费。”

“先生满意就好”,卓东来笑笑,忽然靠近李寻欢,别有深意的说:“先生若是有任何要求,不妨提出来,卓某一定会尽量满足,谁让先生是少主的先生呢?不过请先生千万不要怀疑”,卓东来的语气突然变得森然,“卓某若说有一千种方法可以满足先生,就绝不会只有九百九十九种!”

卓东来靠的极近,近到甚至能闻到一股清泠的冷梅香气,似有似无,若即若离。一时间竟分不出是梅树的香还是李寻欢身上的香。

李寻欢却皱了皱眉头,好似不是很习惯卓东来的亲昵,他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做了一揖:“卓爷厚爱,在下感激不尽,他日必定登门言谢。”

卓东来冷眼看着李寻欢,半晌道:“卓某并不希冀先生报答,只望先生能够尽力教导少主便可。”

“在其位,谋其政。不是吗,卓爷?”李寻欢抬头澹然一笑。

卓东来好似被李寻欢的笑容惊住了,他没有想到李寻欢真正笑起来的样子竟是这么的……倾国倾城。

那双奇异的眼睛,竟仿佛是碧绿色的,仿佛春风吹动的柳枝,温柔而灵活,又仿佛夏日阳光下的海水,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活力,更像是一个漩涡,直似要将人吸进去沉沦到底。

等到卓东来回过神来,李寻欢早就不见了踪影,此时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空空如也的院子,卓东来竟然想叹气——果然是美人如花隔云端么?

而卓东来心里的“美人”此时正在他的屋子里苦笑,屋子自然是新的,里面的家具摆设也是新的。本来对一个浪子来说有这样一间新房子很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但李寻欢却只能苦笑——任谁看到一整个屋子的装饰全部都是紫色时他的笑都不会很甜蜜。

李寻欢这时开始深深的怀疑,难道自己看起来就真的是那么愚笨,那么大野心的人吗?为什么那位心思缜密,大名鼎鼎的卓爷要一而再,再而三,旁敲侧击的嘱咐自己不要妄动呢?

先是面试时的下马威,再是梅树下的威胁,最后是这一屋子紫色装饰的暗示,这一切的一切不都在告诉自己,整个大镖局和自己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吗?

可惜,房子是人家的,李寻欢只好勉强接受这一屋子的豪华色彩。这时,他又想起当时无意中想得一个问题:倘若有一天,卓东来知道自己与大镖局没有半分关系,那他会不会因为今天种种布置全做了无用功而气破肚皮呢?李寻欢想象了一下卓东来气破肚皮的样子,不由得心情大好,对房子的不满也降到了最低。

而卓东来并不知道自己在“美人”心里已沦落至此,他懒懒地躺在紫藤椅上,注视着右手里的夜光杯,慢慢问道:“龙小云什么时候回来?”

“三日后。”来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告诉他,我这里有位先生想请他见见。”卓东来并不在意来人的失礼,自顾自地品着杯中的葡萄酒。

来人转身就走。

“慢着,你不想知道那位先生是谁吗?”卓东来放下酒杯,略略抬起上身,盯着来人。

来人止住了身形,但没有说话。

“他也是我查不到来历的人”,卓东来又慢慢躺了回去,“他叫李寻欢。”看到来人的身躯几不可察的顿了顿,他满意的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李寻欢,既然我查不到你,那就让能查到你的人出马,既然我不能打草惊蛇,那就让别人引蛇出洞,既然我不想与虎谋皮,那就坐山观虎斗。

谁让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没有来历呢?谁让我知道的不多但却偏偏知道你们不是一路人呢?又是谁让我,不能容忍任何威胁司马的变数存在呢?

迷迷糊糊中,卓东来在想:那股香气究竟是梅树的还是他的,为什么沾在衣服上经久不散呢,难道香气也可以三日不绝吗?如果是他的,那他死了,自己还能闻到这样的能让自己一夜好眠的香气吗?

半睡半醒之际,手中的酒杯跌落地上,血红的酒洒出来,像殷红的泪——只是,泪水也有血红色的吗?

看病

李寻欢正在喝酒,上好的竹叶青一杯一杯地灌进喉咙,但他的人还是很清醒,手也还是很稳。木屑纷飞之间,手上的雕像的神态已初见端倪。

这是个女人的雕像,在他纯熟的手法下,这雕像的轮廓和线条是那么柔和而优美,看起来就像是活的。

“咳咳……”雕像将要成型之际,李寻欢忽然放下刀猛烈地咳嗽起来,未及掩住的血丝四下飞散,飘落在未完成的雕像上。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李寻欢痴痴凝视着沾了血的雕像,好似在看一位温柔的情人。忽然他像是惊醒一样,拿出一方手帕,将桌上的雕像包了起来。

打开房门,李寻欢走到院中央的梅树下,用那柄刻木头的小刀挖了一个坑,就着随风飘落的梅花将手里的手帕连同里面的东西深深埋了起来。他看着手帕被冻僵的泥土一点一点覆盖,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生机,仿佛埋葬的不是雕像,而是他的生命和灵魂。

“我们又见面了。”仿佛是专门在等他一样,卓东来从拐角处缓缓走来。

“而且是在同一个地方。咳咳,我不得不说,真的很巧。”李寻欢转身微笑着回答。

“这当然不是巧合”,卓东来走到离李寻欢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是特地来请你喝酒的。”

他侧过脸盯着李寻欢:“先生不会拒绝吧?”

李寻欢愉快地笑了起来:“对一个酒鬼来讲,有人请喝酒总不是件坏事。”

卓东来关了门,把这长安古城中千年不变的风雪关在门外,脱下他那件以紫绒为面作成的紫貂斗篷,挂在他左手一个用紫檀木枝做成的衣架上,转过身时,右手已拿起一个紫铜火钳,把前面一个紫铜火盆里终日不灭的炉火拨得更旺些。

火盆旁就是一个上面铺着紫貂皮毛的紫檀木椅,木椅旁紫檀木桌上的紫水晶瓶中,经常都满盛着紫色的波斯葡萄酒。卓东来坐下来,倒出一杯酒,浅浅地啜了一口,说道:“请坐”

他做这一切都很从容很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炫耀夸张之态,但李寻欢却从屋子里的摆设和他的动作中看出,卓东来不但是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而且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能够保持绝对的清醒。这种人永远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并绝不会被一时的安逸所迷惑。李寻欢微皱了一下眉——这种人通常也是最不好对付的。

“先生不必拘礼,请坐。”卓东来将酒杯举至鼻下,深吸了一口气,惬意的闭上眼睛,“卓某已经吩咐下去,先生的一切用度与卓某相同,不知先生对此还满意吗?”

李寻欢随意一撩衣摆,在右侧藤椅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嗅了嗅,嘴角噙了三分笑意:“别的暂且不论,单是这上好的竹叶青便已让在下乐不思蜀了。”

只是一撩衣一举手的动作居然让李寻欢做的如此别致风流,配上嘴角那淡淡的笑意,竟让卓东来生出一股错觉: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流落江湖的落拓书生,而是鲜衣怒马的得意少年郎。

卓东来立马产生一股警觉——这种自然而然显露出的风流态度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此人定是出身名门世家,自小便有良好的家教修养。

但他为什么现在又是一副失意模样,并且执意要进入大镖局呢?龙小云是为了复仇,那他呢?他的目的是什么?

或者该说——连来历都没有的龙小云,他的仇人,会是谁?卓东来看着李寻欢意味深长地想。

而李寻欢则好像对卓东来的目光毫无所觉,依然慢慢地倒酒,喝酒。

他的酒倒的很慢,他喝的也很慢,但他喝下的酒绝对不能算少。

这种喝酒的功夫,没有几十年经验的酒鬼是喝不出来的。

卓东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寻欢不紧不慢的将一坛子竹叶青喝了下去,又看着他抽出丝帕昏天黑地地咳嗽了一阵。等到李寻欢的呼吸平复下来,他才盯着李寻欢不急不躁的说:“先生痼疾缠身,卓某实在痛心,所以已经替先生请了长安最有名的大夫,希望能够帮先生祛除顽疾。”

李寻欢微微一笑:“这才是今天卓爷请在下来的目的吧。”

“不错”,卓东来承认的很干脆,因为他现在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相信先生也一定不会辜负卓某的一番美意!”

“好。”出乎卓东来意料之外的是,李寻欢竟然答应的比他还要干脆。这时他反倒疑惑了:难道这个李寻欢并不会武功,所以他才不怕自己请来的大夫?

大夫很快就来了,就在“紫气东来”的厅堂上,在卓东来的陪伴下,李寻欢乖乖的伸出手让大夫把脉。

卓东来死死地盯着李寻欢伸出的左手,那是一只很消瘦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细腻,泛着淡淡的乳白象牙的光泽。但卓东来并没有注意这些,他一直在仔细的观察这只手的指肚和手心。

没有,竟然没有!李寻欢的整只手好像是白玉雕成的一样,指肚饱满,手心柔软而光滑,没有一丝一毫的老茧。

不等卓东来动作,大夫已经很有眼色地说道:“请李先生伸出右手,老朽需要仔细把脉。”

李寻欢很配合的伸出右手,卓东来此时观察的更为仔细,但同样毫无所得:李寻欢的右手除了在中指上有淡淡的压痕之外,其他的地方和左手一样,都温凝如玉。至于中指的压痕,自然是常年握笔所致。

卓东来后退几步,脸色阴晴不定:难道自己想错了?李寻欢竟只是一个家道中落的书生?

正在卓东来暗自思索之际,那大夫已经把脉完毕,他脸色凝重的说:“李先生,不瞒您说,您这病……”

“咳咳”,李寻欢摆摆手,“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只是劳烦大夫白走这一趟了。”

“李先生”,那大夫接着说,“其实此病也并非无药可医,只需您……”

“只需我戒酒戒色,戒怒戒嗔,再配上人参鹿茸等滋养肺腑的药材养上三年两载,虽不能除根,但也可保二三十年的寿命,是吗?”李寻欢不在意的笑笑。

“您怎么会知道?”大夫心下震惊。

“呵呵,久病成良医,这不足为奇。但若是真的要我那样过上三年两载,只怕病没治好,我已经被这淡而无味的生活给憋死了。”

李寻欢忽然促狭一笑,“若真是那样,还不如喝酒作乐,痛痛快快的过他几年潇洒日子。就算到最后死了,也是个风流鬼,不枉到这世上来走了一遭。”

“先生果然快意。”卓东来淡漠的说,心下却不以为然,如果自己也是这么率性而为,只怕坟上的草都枯了几十回了。

至于是不是能设想一下这种快意,卓东来从来没想过,否则……

在江湖上,没有这种“否则”!最起码,在司马还没有成为天下霸主的之前,卓东来决不允许任何不能掌控的情况出现,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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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的怎么样?”卓东来浅浅啜了一口酒。

“回,回卓爷的话,那位李先生他,他,肺部受挫,所谓,肝,肝火虚剩,内腑……”大夫颤抖着跪在地上,语不成句。

“谁要听你这些废话!”卓东来突然将酒杯掷在地上。

“卓,卓爷饶命,小人并没有发现李先生有内功底子,他的脉象杂乱沉重,是久病之象,看他的体质也不像是练武之人。所以,小人,小人认为,李先生他只是个书生而已。”大夫匍匐在地,大气儿也不敢喘。

卓东来摆摆手,大夫立马被带了下去。

“你说,他的话能信几成?”卓东来换了个杯子倒酒,看着水晶瓶里缓缓倒出的紫色液体问。

“属下刚刚观察李先生的双手,并未发现有茧痕。而且前几天属下的监视也并未发现他有异常。”孙通低着头答道。

“那就是说他没有问题了?”卓东来半垂着眼睛轻轻问道。

孙通依旧低着头,但却没有回答,因为卓东来虽然在问他,却没有打算让他回答。

过了很久,卓东来忽然开口道:“找几个好手仔细盯着,但不要太紧。他要么只是个普通书生,要么,就不是你们能应付的人。”

孙通默默地行了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李寻欢,想不到你名字特别,人更特别。呵呵”,卓东来忽然低声轻笑,“希望你能多坚持一些日子,让这场戏好好地开锣。”

庆功宴

李寻欢喝着酒淡淡一笑:还是要多谢那位大夫,否则自己也不会有这么清净的日子。他对现在的状况虽不十分满意,倒也八分知足——最起码现在这批人的轻功比以前的那几批要高得多,自己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但卓东来像是故意折腾他一样,只让他好好休息了一个中午,还未到申时,便让人来告诉他,今晚有个庆功宴需要他出席。

李寻欢不免一阵苦笑——这位卓爷也未免太过小气,自己没让他抓住破绽,他竟不依不饶了。

晚上的宴会李寻欢并未放在心上,他不过只是个西席先生而已,叨陪末座还算得上。至于敬酒说笑倒还不配。

所以李寻欢午睡起来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字,读了半个时辰的诗。这才不急不慢的换了一身衣服,打算去赴宴。

但李寻欢的手还未按到门上,门却“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小李探花,好久不见。”毫无感情的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

“是你?”李寻欢脸色大变,“你怎么会在……”

李寻欢忽然停住了口,他后退一步,看着那人走进来,关上门,依然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许久不见,探花郎依然风采斐然,着实可喜可贺。”来人虽然这样说,但面上却一丝表情也没有,好像并没有看见李寻欢这个人,也没有在跟他说话。

“你是和小云一起来的?”回想起落崖前的场景,李寻欢叹了口气,“你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和小云在一起?”

“自上官帮主与小李探花一战身亡后,我就开始处理金钱帮的后事,后来,我蒙门主召唤,便隐去踪迹,暗中协助门主策划对付……”来人像是说不下去似的掩住了口。

“对付我吗?”李寻欢了然一笑,“暗门门主究竟是谁,竟有这么大的势力,可以命令你帮他做事。”

来人沉默不语。

“小云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帮小云来对付我?”李寻欢忽然目光灼灼的盯着来人,“或者该说,小云还有什么东西是暗门门主想要得到的?”

来人像是没有看见李寻欢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龙小云将在今天的宴会上出现。”

“什么?”李寻欢听言大惊,“今晚不是庆功宴吗,小云怎么会……”

“龙小云半个月前被卓东来派到洛阳去暗中刺探雄狮堂的消息,今日凯旋而归。”来人顿了顿,接着说道,“龙小云一直没有忘记他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你,要小心。”

说完,他又望望李寻欢:“卓东来派的人已经被我点了睡穴,所以没有人知道我来找过你,我希望你也不要……”

“我知道,谢谢你,荆无命。”李寻欢淡淡的苦笑着说,“想不到我李寻欢竟有如此荣光,让你破了守了多年的规矩。”

“当年你手下留情,荆无命一直记得。至于上官帮主的仇,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荆无命说完,不待李寻欢回答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李寻欢看着荆无命的背影,喃喃说道:“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希望能死在你的手上,而不是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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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是在热闹的紧,李寻欢扫视四周,却一直没有发现龙小云的踪迹。他一边饮酒,一边惴惴不安:龙小云会不会是看见他来了所以才躲起来了?

“先生身子不适吗,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焦躁不安呢?”卓东来端着酒杯,语笑吟吟的走到李寻欢身侧问。

李寻欢一怔,自己这样焦躁,岂非是让卓东来瞧出不对。他定了定神,侧头笑道:“在下已经许久未见如此热闹恢宏的宴会,着实有些紧张。”他缓了缓,像是不经意的问道:“这庆功宴如此隆重,想必是哪位镖师立了大功吧?”

卓东来弹了弹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轻轻笑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仗了我徒弟的名声。否则,哪能这么轻易的就劳烦整个大镖局的人来参加。”

“不过说起来,我这徒弟倒也是机灵乖巧,着实给我争气。”他瞥了一眼李寻欢,又似是不经意的说:“要不是我看他听话,多派了几个人跟着他,说不定今天这场庆功宴就要便变成追悼宴了。”

李寻欢闻言悚然一惊,便听得卓东来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怎么说先生也是少主的老师,以后小云这孩子也要多靠先生提点提点了。待会儿他来了,我让他给先生敬一杯酒,就当是徒弟的入门礼了。”李寻欢还未反映过来,耳边便感觉到一股热气拂来,紧接着卓东来的嘴唇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一样缓缓蠕动:“先生意下如何呀?”

李寻欢忙不迭的后退一步,脸上却已是泛起淡淡红晕,那双桃花眼里更像是盛了三月的春水,闪着晶莹的光,他咳嗽了一声,有些无所适从地道:“一切,一切就听卓爷吩咐。”

卓东来看着眼前的人忽然之间竟从本分稳重的书生变成了娇柔蛊惑的美人,又回味起刚刚贴着他耳朵说话时那股淡淡的体香,心下不禁一荡。

正待再看,却发现那人竟已羞得连声咳嗽,却更衬得他面若桃花,风流纤巧。心里不禁一阵冷笑——这样的人竟还敢在他面前说什么好色如命?

庆功宴 下

李寻欢被那阵暖气吹得有些发慌,他虽然少年时经常出入风月场所,也见惯了烟花女子的轻佻行动,但充其量也只是软玉温香抱满怀,逢场作戏而已。当林诗音对他彻底失望之后,他便孑然一身,远走关外。

无论是当初自己光风霁月还是后来他黯然神伤,都没有一个人敢对他不敬,而现在,他居然像女子一样被一个男人调戏了?!

李寻欢稍稍定神,认为自己一定是多虑了——卓东来翻手为云覆手雨,而且心机深沉不可测,怎么会蓄意做出如此轻浮的动作呢?正待要抬头询问他小云的细节,蓦地听见一声少年请安声。

“小云拜见卓爷。”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不大却足以让自己气血翻腾,头晕耳鸣。李寻欢慌不迭的转过身,生怕自己忍不住在卓东来面前露出破绽。自己害小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让他受伤害了。

“小云,你此次立了大功,我可是要好好赏你的!”卓东来了然地看了一眼有些摇晃的白色背影,故意慢吞吞的说。

“为卓爷效劳是小云的福分,小云不敢居功。”龙小云心下一阵疑惑,这老狐狸难道又在挖什么陷阱好让自己乖乖往里跳?

“你身边形影不离的那个护卫呢?”卓东来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几乎是享受般地感受着李寻欢身体无声的震颤,只捡些无关紧要的事说。

“荆无命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而且他在此次的任务中受了一些伤,所以……”龙小云不太明白卓东来现在的和颜悦色代表的意思,边小心翼翼地偷眼观察他的脸色,边谨慎地组织着措辞。

卓东来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即温和地说:“既然他不习惯那就算了。小云”,他突然转身直视着龙小云,“你跟着我虽然才半年,但我却是一直把你当成自家人看的。”

龙小云闻言心下一阵冷笑:自家人?若你真的把自己当成是自家人,如何会让我次次都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又如何会让我只身一人去洛阳雄狮堂卧底打探?如果自己没有练《怜花宝鉴》上的功夫,早就让朱猛他们杀了。幸好荆无命不顾自己的命令在最后的时候赶了过去,否则,自己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乱葬岗了。

龙小云心机颇深,心里翻腾起伏,面上却半分不显。

卓东来仔细看着龙小云的脸色变化,见他并无半丝的不满愤懑,这才满意地轻轻颔首:“少主最近找了一位先生,我想你也跟着去听听吧。”

“小云谢卓爷厚赏。”龙小云一揖到底,嘴角却不屑地撇起:自己虽然从小习武,但天资聪颖,读书是从未落下的。更何况母亲处处以李寻欢做比,自己少不得便存了一口气,想要超过他。正因如此,自己的文功倒要比武功好上那么半分,若是年纪到了,想是考上探花也不是难事。区区一个酸儒,竟妄想要做自己的师父,只怕他没那么厚的福分!

龙小云正在暗中考虑,冷不防卓东来竟在自己耳边低语道:“李先生就在那边,你去敬他一杯酒,这师礼便算是行过了。”

龙小云越来越搞不懂卓东来的想法了,难道他只是想替自己找一个教书先生?那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正当他抬起头朝着卓东来指的方向看的时候,忽然听见卓东来竟恨恨地低语:“他竟然走了?”

还未等自己过去拜见竟然已经离开了?看来倒是没把卓东来放在眼里啊……这糊涂先生只怕是没有机会受自己的敬酒了。龙小云心里暗想,却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竟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好像是……他以前见到李寻欢时的感觉!

龙小云吃了一大惊,猛然想起刚刚卓东来那诡异的笑容,心中不由得想:难道李寻欢已经到了大镖局吗?他四下扫视,却并未看见那单薄的身子和微微躬身咳嗽的背影,心下便有了一些安慰:若是李寻欢出现在大镖局,荆无命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通知自己。

……

司马超群隐在门后,看着那个自斟自饮的身影。他本是来紫苑找卓东来的,却没想到碰上一个飘渺到几乎要随风而逝的人。

明明是无声的饮酒,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哀伤,像蜂蜜一样粘稠,却又像黄连一样苦涩。铺天盖地,甚至连呼吸都因这粘稠的哀伤而停滞了。

“咳咳……咳咳……”李寻欢半倚在梅树下,从衣襟里抽出块丝帕捂住嘴,又是几声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的咳嗽。看见李寻欢扔开的丝帕上的点点血迹,司马超群再也忍不住了。

“不要再喝了。”司马超群快步上前,夺下他的酒坛,“你都咳血了,伤肺之人本就是不能碰这些发物的。”

“呵呵,原来是总镖头。”李寻欢随意的将丝帕一扔,“李某本来就是垂死之人,又何必这么小心谨慎呢。”

“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还是东来对你不好?”司马超群握着李寻欢的手,几乎是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说。

“先生一定要据实回答,千万不要有丝毫的隐瞒。”原本优雅的声音不自觉的多了些怒气,随着脚步声的临近而变得更加低哑,“若是卓某什么地方招待不周,还要请先生多加担待才行。”

“卓爷客气了,在下很好,并没有半分不满。”李寻欢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他扶着树站起来,随意抹了抹嘴角残余的血迹,望着两尺以外的卓东来,“倒是在下要和卓爷赔罪才是,在下私自将酒席上的酒带了出来,实在有些汗颜。”

卓东来微微动眸,看了一眼伸手搀扶的司马超群和不着痕迹推拒的李寻欢,点头道:“先生多虑了,若是先生喜欢,卓某明日便将酒多送几坛到先生房里。”

他又看了一眼有些疲倦的李寻欢:“先生若是累了,不妨先回房休息一下。说起来,倒是卓某的不是,不应该不顾及先生的身子,要先生夜寒露重地出来赴宴。”

李寻欢勉力朝他一笑,点点头,便抱起剩下的半坛酒,慢悠悠的回房了。

“东来,你何必对他这么凶?”目送着李寻欢进了房间,司马超群不禁有些埋怨的说道。

“我对他凶吗?可能是我没有注意,以后我会小心的。”卓东来温柔的注视着司马超群,“你来紫苑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做吗?”

司马超群忽然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他本来就是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拥有阳光般的笑容,更何况是特意为之呢?看到卓东来的失神,司马超群笑的更加灿烂,“我只是闲步走到这儿,看见李先生在这儿喝酒才进来的。既然现在他走了,我也没什么事了,我走了。”

说完,他看都不看卓东来,径自走出了院子。

卓东来保持着那微微的笑,直至脸上的肌肉完全僵硬,看着不像是笑,倒像是咬牙切齿的恨。

他俯身拾起李寻欢随手扔在地上的沾了血的丝帕,脸色有些阴郁,“你以为你有资格享受他的关怀吗?享受了,就要付出代价!”

忽然,他轻笑出声,“只怕穷你所有,也没办法还完这笔债。那么,我为什么还要留着你呢?”

将丝帕抛到天上,随之用内力震得粉碎。在漫天的丝帛中,他笑的温柔,其中却又带着残酷:“谁让你得到了他的关怀却没有自保的能力呢?”

跪拜

龙小云现下倒是对那位教书先生充满了兴趣——以他这半年对卓东来的了解,得罪了卓东来还能活着,并且保住他在大镖局的身份,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而现在那位先生居然做到了!

所以当卓东来暗含怒气地让他去拜师时,他的心情几乎是愉悦的。但他毕竟年少,城府不够深沉,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卓东来那不露痕迹打量他的目光。

龙小云在进入紫苑的时候心下有些莫名的感慨,等走到“紫气东来”门前时,那股不明的情绪起伏更加明显。他定了定神,伸手推开门时,脸上便已经挂上了最得体的笑容。

很快,他的笑容便僵在脸上,看着那微微蜷着的身子,看着那熟悉的白衣,看着那异于常人的卷发,他的心里一阵空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云来了?怎么还在那里愣着,还不快过来拜见李先生。”满意的看着一瞬间李寻欢和龙小云的身体双双僵硬,卓东来笑语吟吟地放下酒杯,朝着龙小云招手。

龙小云看看李寻欢,又看看卓东来,心下一番计量后,勉强弯起嘴角向着侧对着他的李寻欢作揖道:“学生龙小云,见过李先生。”

听到龙小云的话,李寻欢又是一震,他慢慢转过身子,仔细的注视着龙小云。他比自己早到唐朝半年,现如今已经不是自己原来印象中那个狡黠中带着阴狠,天真中带着恶毒的孩子了。个子高了,人也瘦了,眉眼间已隐隐有着表妹的影子。

表妹,表妹……想到这里,李寻欢心中大恸,表妹临终前一定是希望自己能照顾小云的。而现在,自己竟让他孤身一人在举目无亲的唐朝整整奔波了半年,自己又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表妹和大哥?

龙小云看了一眼沉浸在自责中的李寻欢,又偷眼望了一眼卓东来,看到卓东来明显带着看戏意味的眼神,心里不禁一阵烦躁,略略提高了声音,对着李寻欢又是一揖:“学生龙小云,拜见李先生。”

卓东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的神情变化,特别是李寻欢脸上闪现的惊讶、欢喜、悲痛、哀愁和寂寥,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

当看到李寻欢回过神后忙不迭地要伸手去搀弯着腰的龙小云时,他便抢在李寻欢前面责怪地出声:“小云你也未免太不识规矩了,难道你父母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看到龙小云脸上突现的愤懑仇恨和李寻欢脸上显现的哀伤悲恸,卓东来满意地垂下眼帘,看来他们的冤仇应该是在龙小云的父母身上。

思及此,他好整以暇的放下酒杯:“既然要拜师,当初你是怎么拜我的,如今你便怎么拜李先生吧。”

龙小云闻言,心里恨死了卓东来,但面上还是得恭恭敬敬地点头称是。

李寻欢看着龙小云满脸的不甘,又想起以前他对自己的不假辞色,心中料定他必是不愿对自己磕头行礼,忙对着卓东来道:“卓爷,这就不必了。既然小……龙少侠是卓爷的高徒,在下怎么能生受龙少侠这么大的礼呢?”

“先生是少主的授业先生,小云这一拜你自然是受得起的。再说”,卓东来话锋一转,看着龙小云说,“养不教,父之过。既然小云父母早逝,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区区一礼而已,先生又如何受不得了?”

龙小云闻言,脸上阴狠之色一闪即逝,而李寻欢脸上的表情却令人捉摸不透,好像是期待,又像是懊悔,还有一丝的胆怯。

“小云,你还在等什么?”卓东来的声音已带了少许不耐。

“是,卓爷。”龙小云不甘心的看着李寻欢,又好似无可奈何的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奇怪,不像是完全的厌恶和蔑视,倒是夹杂了那么半丝释然。

难道自己的估计有误,龙小云根本就不恨李寻欢?卓东来心里一突。

“学生龙小云,拜见李先生。”龙小云撩起衣摆跪在李寻欢面前,第三次向李寻欢行师礼。

“快快请起,小……龙少侠不必多礼。”李寻欢伸出手去扶,却扶了个空。

龙小云自顾自的站起来,有些阴阳怪气的说:“小云日后若是做错了什么事,还要请先生手下留情。须知文章不比武功,武功废了最起码还可以像个神志清楚的废人一样活着,靠着父母的庇佑过完下半辈子。要是文章读歪了,只怕要走火入魔,做个疯疯癫癫的乞丐了。更何况,小云是个孤儿,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让人养着过日子!”龙小云故意在“废人”上加重了语气。

李寻欢闻言,想起旧事,气血翻腾,一时压抑不住,来不及抽出手帕,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龙小云一惊,随即想起他有内功护体,又想起他当时毫不留情地废了自己辛辛苦苦练了十年的武功,心肠一硬,只朝着卓东来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下了。

卓东来微笑着看着李寻欢咳血不止,心里却在计量要不要趁此机会直接将他处理掉,想起司马超群昨天的神情和今天自己看到的场景,卓东来忽然不想这么简单地让李寻欢死了——得罪了紫气东来,哪能就这么便宜的让他死了?半晌,他向门外扬声道:“孙通。”

孙通默默的进来,看见卓东来面对李寻欢吐血无动于衷的神情,便倒退着出去找了几个人,一言不发地将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李寻欢抬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并请了大夫来替他诊脉。

卓东来站在“紫气东来”的门口,望着院中央的那棵梅树,不由得又想起那天在梅花纷飞之际,一袭白衣落寞伫望的情景。

他缓缓走到梅树下,心里一动,俯身挖开当时李寻欢挖的坑,取出里面的丝帕,想了一会儿,便拿着丝帕回了自己的房间。

卓东来慢慢品着葡萄酒,用眼光打量着自己刚刚拿回来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很好笑,竟然会去做这么无聊的事。但同时又想起当时为李寻欢看病时他说的话——“若真是那样,还不如喝酒作乐,痛痛快快的过他几年潇洒日子。就算到最后死了,也是个风流鬼,不枉到这世上来走了一遭。”

喝酒作乐,痛快潇洒,风流多情。

为什么当初听到的时候不以为然,现在却有些羡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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