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做,也是为了那天那个少年剑客好吧。”李寻欢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黑衣人一惊,继而眼里流露出笑意:“不错!这恐怕连卓东来都未必想得到,你居然能想到?”
李寻欢自嘲地笑笑:“我只不过也是随口一猜而已。”
“既然这样,那你就更不能离开了。”黑衣人说完,走上前来,准备为李寻欢疗伤。
李寻欢没有说话,只是在黑衣人快要碰到他的衣襟时,左手依旧抱着拳捂住嘴角轻轻咳嗽,右手手心里则有一抹冷光闪过。
黑衣人一惊,立马后退,看着李寻欢手心里的飞刀,惊疑不定:“我明明已经将你的飞刀全部搜走了,你怎么还会……”
李寻欢看着黑衣人,微微一笑道:“可能是阁下为在下换衣的时候太过匆忙,落下一把也不足为奇。”
李寻欢的话虽是轻飘飘的,但黑衣人却不敢轻视。
他如何搜的身,搜了几遍身他自己清楚。同样是高手,他绝没有因面前的人昏倒而存半分轻视之心,所以搜身的时候极尽小心。
他自认为搜的够仔细,够彻底,却没想到这人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变出一把来。
黑衣人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而李寻欢见他没有上前的意思,手指微动,手心里的飞刀已不见踪影。
“阁下好快的手,好俊的身手。”黑衣人忍不住赞叹一声。
李寻欢倚着栏杆,但笑不语。
黑衣人暗叹一声,出口问道:“阁下真的不肯在这里好好疗伤?你应该知道,你的身子再也经受不了任何的冲击。”
“这里太闷了,而我喜欢过自由快活的日子。”李寻欢笑笑,“有时候活得长久并不代表活得快乐。”
“只怕你出去也不见得会快活的活着。”黑衣人有些遗憾,“你真的不再考虑了?”
“我只是不想在阴影下生活而已。”李寻欢有些怜悯地看着黑衣人说。
黑衣人的脸色好像更白了,他的确是一个只能生活在阴影中的人,而这件事,居然让一个只见过他一面的人指出来,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你应该知道,原本你想走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现在,只怕更难了。”黑衣人冷冷地看着李寻欢。
李寻欢笑笑:“世上的真话总是伤人的。”
黑衣人从壁架上取下一把造型古朴的剑,剑气凛凛,剑光碧绿。李寻欢赞一声:“好剑!”
黑衣人笑笑,转身指着壁架上的十三种各式各样的武器问道:“那这些兵器又如何?”
李寻欢弯弯嘴角:“依在下所见,这些当是绝世名器。”
“如果用这十三种武器的精华组成的一种武器,和你的飞刀相比又如何?”黑衣人目光灼灼。
李寻欢不在意地一笑:“在下只有一把飞刀,而阁下的兵器却有十三种不同的变化,答案显而易见。”
黑衣人叹息一声:“我看得出,你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即使是我拿那口箱子和你比也未必会赢。但只要你离开这里,不用我动手,你也会很快死了。”
李寻欢哈哈大笑:“我这一生本已活够,死又有何可俱?”
“说得好。”黑衣人鼓掌而喝,“可惜我还是不能轻易让你离开。”
他从大案子上拿过来两瓶酒:“我实在不想和你动手,因为我不想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在这里。”
他看着李寻欢,将酒瓶放到他面前,“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李寻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里的两瓶酒问:“什么机会?”
“这两瓶酒虽然外表相同,但一瓶是毒酒,另一瓶是陈酿,你自己选吧。”
李寻欢笑笑:“其实两瓶酒还是不一样的,最起码有一瓶已经被你喝过了一杯。”
他拿起另一瓶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道:“好酒!是上好的陈年绍兴老酒。”说完,他灌了一大口,慢慢咳嗽着说:“果真够地道。”
“你为什么不喝我喝过的那一瓶?”黑衣人问道,“你应该看到了,我到现在都没事。”
“呵呵,”李寻欢笑道,“你有解药,无论喝哪瓶都是没有关系的,而我只能喝没有毒的那一瓶。”
“你怎么能肯定自己喝的那瓶不是毒酒?”黑衣人眼角有些许的笑意。
“和赌棍耍钱,与酒鬼拼酒,当着自己的妻子说别的女子漂亮。无论谁做了这三件事都是要大大地后悔,而我”李寻欢的笑容有些调皮,“正巧是个无酒不欢的酒鬼。”
黑衣人听完,开怀大笑,笑完,他郑重的看着李寻欢道:“从现在开始,我要告诉你两件事,你要听好了。”
李寻欢仰脖又灌了一口酒,点点头。
“第一,我的名字叫做萧泪血。”
“第二,龙小云现在在洛阳。”
萧泪血说完,李寻欢的人就倒了下去。
决斗
李寻欢失踪了两天,卓东来四处派人打听,却杳如黄鹤,全无消息。
“我不是让你守着李寻欢寸步不离吗,而且当时他还昏迷着,后来为什么会去红花集?”卓东来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注视着跪在面前的孙达,冷冷的问道。
“属下失职,罪该万死。当时总镖头派人将属下叫过去询问卓爷的去向,属下不得不离开。等属下回来以后,李寻欢已不知去向。”孙达没有刻意为自己辩解,只是低头陈述事实。
卓东来听孙达提起司马超群,脸上的表情顿了顿。他思索了一会儿,才问道:“总镖头派来传话的人是谁?”
“郭青。”
“你先下去吧。”卓东来紧了紧手里握着的染了血丝的丝帕,极力忍住心底的愤怒。直到孙达倒退出去关上门,他才松手,将桌上的酒杯全部都扫到地上。
“郭青,李寻欢和你无冤无仇,你居然能下此毒手。这等心狠手辣之人,我岂能容你?!”
勉强控制住自己暴躁的情绪,卓东来转头看向放在榻上的丝帕。
他伸手将丝帕慢慢揭开,望着里面那面容模糊的木雕美人,心里一阵茫然,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渐渐从自己生命中流逝。
“李寻欢,你既然受伤,为什么不好好躺着,为什么要去趟这趟浑水!”
“孙达,你去告诉蝶舞,要她尽快动手。我要小高尽快和总镖头决斗!”
……
在卓东来建筑宏伟的庄院里,宽阔华美的庭园中,有一个幽僻的角落,角落里有一扇很窄的门,门后偶尔会传出一两段悠扬的琴声。
可是,谁也不知道门外是什么地方,谁也没有见到过那位弹琴的人。
因为这里是卓东来划下的禁区,如果有人敢踏入禁区一步,他的左脚先踏进来,就砍断他的左脚,右脚先踏入就砍断右脚。
这是条非常简单的法令,简单而有效。
卓东来撑着油纸伞,冒着雪穿过庭园。他走在积雪的小径上时,虽然没有施展轻功,雪地上也只不过留下一点浅浅的脚印。
“卓爷好。”几个妙龄少女见了他之后盈盈拜倒。
卓东来挥了挥手道:“老先生现在在哪里?”
一个少女上前几步:“老先生刚刚正在小憩,想必现在已经醒了。卓爷来的正是时候。”
卓东来点点头,神色稍显凝重,转身慢慢向正厅走去。他的步子虽然很慢,但是很稳。
卓东来恭恭敬敬地站在正厅外,恭恭敬敬地向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小老人行礼问好:“义父的气色看来比孩儿上次来的时候好得多了,就好像忽然年轻了二十岁。”
那老人转头,忽然绽开一抹孩子般调皮的笑容,他拉着一个少女的手道:“你如果真的这么想,那你就是一个瞎子,又蠢又笨的瞎子。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已经年轻了四十岁吗?”
卓东来对他的讥讽丝毫不以为意,依旧淡淡地笑着:“这么久没有来看您老人家,孩儿还真是想念得很。”
“呵呵,只怕你又遇上什么难事了吧?要不然,你会记得起我这个老头子?”老人的脸上忽然展现出一种饥渴的表情。
“义父真是料事如神呢,孩儿的确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您老人家。”卓东来的笑容像是长在脸上一样,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哈哈哈”,老人仰头大笑,“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的血了,我甚至已经忘记它是冷的还是热的,是黑的还是红的。”
卓东来没有丝毫诧异,依然保持着脸上的微笑:“身为人子,满足老人家的心愿,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说完,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波斯弯刀,眼睛眨也不眨地往自己左臂上划去。须臾,一股温热的血迹从他的袖口缓缓地流下。
老人伸出手接住那些血液,将它们送进嘴里,贪婪的吮吸着。半晌,他才满足的喟叹一声:“你果然还是像原来一样冷血无情啊,就连你的血都是腥臭的,就像你这个人。你真是天生就该生活在阴冷的臭水沟里。”
他突然睁大眼睛,状若癫狂:“不!你是个凶手,你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你早就应该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
卓东来脸上的痛苦之色一闪而逝,接着他抽出一条微带血丝的丝帕,将自己的左臂草草包扎起来。
“义父,既然孩儿已经满足了您老人家的要求,那现在就该是您疼孩儿的时候了。”卓东来完美却不带生气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你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老人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没有再看他。
“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个人。”卓东来丝毫不在意臂膊上汩汩流出的血液,在一旁的椅子上优雅地坐下。
“谁?”老人漫不经心地问。
“萧泪血!我想知道他的三件事:他的武器,他的兵器和他的住处。”
卓东来的话一出口,老人的神情马上就变了。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连一双发亮的眼睛都变成了死灰色。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老人叹了口气,“我想没有人愿意看见他的武功和兵器的。”
“是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卓东来斟酌地问。
“不错!除了地狱里的冤魂,没有人见过他的武功和兵器。”老人不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那他住在什么地方?”卓东来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急切,但很快他就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像是刚才的失态不曾存在。
“你很想知道?”老人的脸上又展现出那种调皮的笑容。
“若是义父肯告诉孩儿的话,孩儿感激不尽。”卓东来虽然这样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淡淡的,好似根本不在意。
“呵呵,”老人笑道,“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越是想要的东西越表现得不在乎。”他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个问题,就算是我也不知道。我相信,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卓东来看着慢慢叹息的老人,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其实,孩儿还想问您一个人。”
“今天我心情好,你问吧。”老人漫不经心地道。
“有个叫李寻欢的人,是个酒鬼,武功很高,兵器应该是飞刀。他的来历很神秘……”卓东来没有说完,因为他知道他说的已经足够多了。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沉思着。
“义父”,卓东来有些着急的出口。
老人摇摇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江湖中有这么一号人物。”他抬起头来看向卓东来,“他多大的年纪?”
卓东来思考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可能是二十几岁或者是三十几岁,我不能确定。他相貌姣好,很难从他的外貌上看出他的年纪。”
老人复又摇摇头:“江湖上在二三十岁上,面容姣好,惯用飞刀的高手虽然不少,但决不会是你说的那个人。他应该是一个比萧泪血还要神秘的人。”
比萧泪血还要神秘的人?卓东来有些惊疑,李寻欢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连这老人都不知道他的来历?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有一天他回到自己原来生活的地方,自己就再也没有办法见到他了?
……
慈恩寺大雁塔
从昨夜开始下的雪,直到现在还没有停下,这个积雪刚被打扫干净的禅院,又铺上一层银白。
晨钟已响过,寒风中隐隐传来一阵阵梵唱,传入了右面的一间禅房。
司马超群静静坐在这一张禅床上听着,静静地在喝一瓶昨夜他自己带来的冷酒。
卓东来进来以后,看着自斟自饮的司马超群,温柔地道:“现在喝酒会不会太早了?你应该等晚一点再喝的。”
他上前按住司马超群拿酒的的手:“你马上就要遇到一个强劲的对手,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要强得多。所以就算一定要喝酒,最少也应该等到和他交过手之后再喝。”
“我反正不会败的,就算喝得烂醉如泥,也绝不会败,因为你一定早就安排好了,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那个叫高渐飞的小子,已非败不可,非死不可。不是吗?”
司马超群冷冷的看着卓东来:“我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再喝,你难道忘了我是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
司马超群脸上忽然显现出一丝讥诮:“这一次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安排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把我的每件事都安排得这么好?”
“因为你是司马超群。”卓东来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司马超群是永远不能败的。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你,要让你成为天下第一的大英雄。”
“那为什么这么急?如果你已经安排周全了,那你今天就不会跟着我过来了。你到底有什么事急着去做,为什么在还没有计划周全之前要我和小高决斗?”
司马超群拧起眉头:“这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卓东来没有说话,他将酒瓶里的酒缓缓倒出,默默地饮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回答司马超群的问题。
裂痕
比试没有进行,因为已经完全没有斗志的看起来必死无疑的小高忽然被一条灰色的影子带了起来。
一眨眼,他们已经飞上了大雁塔的第三层,再一停顿,两条人影都已飞上了这座浮屠高塔的第七级,像两条真正的影子一样消失不见了。
司马超群本来想追上去,却听见卓东来淡淡他说:“你既然本来就不想杀他,又何必再去追?”
司马超群稍一停顿,冷冷地说:“只怕真正不想杀他的人是你吧。否则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百个人,也别想从这里将他救出去。”
“我的确不想真的杀了他,因为他留着对我们还有用。”卓东来微仰着头看着七层浮屠,淡淡说道,“如果这个人能为我们所用,那收服雄狮堂,统一江湖就指日可待了。”
司马超群忽的转过头来,语含怒气道:“你为什么要急着收服雄狮堂,统一江湖?”
“因为这是我答应你的事”,卓东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司马超群,“只要是我答应你的事,就算拼了性命也一定会做到。”
“那如果我让你答应我”,司马超群的表情柔和下来,歪头嘴角含笑,“一辈子都不要离开我,你会不会同意?”
卓东来闻言身躯一震,脸上的惊喜之色一闪而逝。接着,他有些迟疑地说:“这恐怕不是很好吧。真正能陪你过一辈子的是你同床共枕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
“我不管,我就是要这样。”司马超群听见他的回答,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滞了,他暗含怒气地问,“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为什么现在总是在推拒?”
他一把抓住卓东来的手:“我从没有把你当成可有可无的朋友!我的心,难道你现在还不清楚?”
卓东来闻言,心下一片空白,脑子里只回旋着一句话:我的心,难道你现在还不清楚?
你的心?卓东来被握住的指尖轻颤,你的心究竟在哪里,它真的曾经在我的身上停留过吗?
“答应我,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我,也不要再背着我做什么一统江湖的事。”司马超群用两只手包住卓东来的手,“你只要乖乖的呆在我身边,什么事也不要管,什么事也不要做。答应我!”
卓东来抬头看见司马超群温柔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心里一荡,脑子里明知道这样不对,明记得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没办,但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事是比呆在司马身边更重要的?自己期盼已久的美梦居然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成真了,这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恩赐吗?
……
“蔡崇已经死了,”卓东来很平静地告诉司马超群,“杨坚死在这里,另外两个死在我们的那次突袭中,朱猛手下的四大金刚现在已经连一个剩下的都没有了。”
司马正在享受他的炭烧牛肉,这一顿好像已经成为他一天活力的来源,这时候也正是他一天中精神最好、头脑最清醒的时候。
但他一听到卓东来的禀报,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了一下卓东来,发现他没有多余的神色,才边继续咀嚼嘴里的牛肉,边毫不在意地问:“一个像他那样的人,好像不该死得这么快的。是谁杀了他?”
“高渐飞。”卓东来说完就沉默了下来。
司马超群放下手中切肉的刀,转头说道:“既然这样,那么小高一定也死了。他去的时候一定就已经抱着必死之心。
他忽的有些讽刺地笑笑:“朱猛能交到他这个朋友真是运气。只是可惜了这样的一个少年。”
“像这样的人现在的确已经不多,死掉一个就少掉一个。”卓东来说,”可是幸好现在还没有少。”
司马超群惊奇地瞧着他。
卓东来面无表情地接着说:“因为他没有交错朋友,朱猛并没有让他一个人去拼命。”
司马超群皱皱眉头:“仅凭他们两个人绝对无法从那条布满杀手的街上安全离开,那里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
卓东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眼中的锋芒渐渐暗淡。但他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你不知道?”司马超群站起身来,“你居然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不知道?”
又沉默很久之后,卓东来才冷冷地回答:“因为这些消息并不是人带来的,是鸽子带来的,鸽子不会说话,只能带信来。而这件事却一定要一封很长的信才能说得清楚,所以他们只有把这封信分成四段,分给四只鸽子带来。”
“你收到了几只鸽子?”司马超群闻言有些心虚。
卓东来好似没有看见司马超群的表情,淡淡说道:“两只。第一只和最后一只。第一只我已经说过了,最后一只只写了结局。”
“那你有没有得出其他有用的信息?”司马超群垂下眼睛,没有看他。
卓东来的眼中忽然露出一种比刀锋更可怕的愤怒之色,但垂着眼的司马超群没有看见。但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卓东来已经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神情,淡淡地说道:“没有。”
说完,他没有再看司马超群那如释重负的神情,转身大跨步的走了出去。
……
天色阴暗,窗外又传入雪花飘落的声音。
司马超群已经不再吃肉了,他现在在喝酒。辛辣的烧刀子,顺着食管下去就像是一团火一样燃烧着他的心肺。
他听见了雪花落地的声音,却没有听见吴婉的脚步声。
吴婉轻轻地在他的身边坐下,一声不响地跟着他喝酒,而且喝得很快。
司马超群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现在还是早上,可你已经在喝酒了。你只要在生气的时候才会在早上喝酒。”
他放下酒杯,拉过她的手轻声问道:“你为什么生气?”
看见吴婉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司马超群自嘲地笑笑:“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因为卓东来生气,你看不惯他对我说话的那种样子,对不对?”
吴婉沉默以对,司马超群看见吴婉的表情,一反常态地接着说道。
“可是你也应该知道他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今天他在生气,因为我背着他做了一些事情。”
他说,眼中忽然又露出了充满讥消的笑意:“他一直不喜欢我背着他做事,更何况,这件事还会让他失去一些东西,他想要的东西。”
“难道他是在吃醋,”吴婉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而且也充满了讥诮,“连我都没有吃醋,他凭什么吃醋?”
“你本来就在吃醋,你一直都在吃卓东来的醋,就好像我会把他当作女人一样。”司马超群握着她的手吃吃笑道。
“我知道你不会把他当作女人的,”吴婉又喝了一杯,“可你这些年来为什么要一直让我误会,也让他误会?”
司马超群爱怜的抚了一下她的鬓角:“因为我想让你吃醋,可惜你没有,而且还背叛了我。”
他说完,眼睛里流露出痛苦之色:“你为什么要背着我和郭壮在一起?难道你已经不再喜欢我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成亲时曾经发过誓,要一辈子白首相伴,永不离弃?”
吴婉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她轻轻抽噎道:“我以为是你忘了。是的,我吃醋,我不喜欢你和卓东来那么暧昧,所以我才会……”
“婉儿,你真傻。只有你才是我认定的,要相守一生的妻子。至于其他人,不过只是一时的玩物罢了,你又何必较真儿?”
“那卓东来?”吴婉问道。
司马超群眯了眯眼,叹息道:“本来我很感激他对我的栽培之情,也想和他做一辈子的朋友。但他近年来却仍旧拿我当小孩子看,不准我做这做那。而且,他要我成为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可大英雄怎么能有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朋友呢?再说现在他已经越来越不安于室,不过幸好我已经开始部署了。”
“卓东来的武功深不可测,超群,你要小心。”吴婉忧心忡忡。
“呵呵”,司马超群放开她的手笑道,“婉儿,你信不信。如果我死了,会比他死更让他难受百倍?”
两地
卓东来坐在紫藤椅上,默默注视着旁边桌上的丝帕。
丝帕上染了血,本来是星星点点从嘴里咳出来的,却又被一大片粘稠的血迹糊上了。
卓东来出神的看着,像是陷入了回忆。
——“看先生的气色不是很好,莫不是身上有疾?”
——“不瞒卓爷,在下的的确确身染痼疾。”
——“先生痼疾缠身,卓某实在痛心,所以已经替先生请了长安最有名的大夫,希望能够帮先生祛除顽疾。”
——“若真是那样,还不如喝酒作乐,痛痛快快的过他几年潇洒日子。就算到最后死了,也是个风流鬼,不枉到这世上来走了一遭。”
——“既然如此,在下便任卓爷处置责罚用以赎罪,如何?”
——“卓某想要和先生一醉方休,先生意下如何?”
卓东来猛的握紧手里的纸条,手背上暴起条条青筋。
生平第一次,他对司马超群说了谎。
信的确是四只鸽子送来的,但他却不止收到了两只鸽子。
他将手里被攥皱的纸条展开,看着上面的字,眼前一片血红,好像亲身到了那时的洛阳,亲眼看到了那时的厮杀。
——彼时交战正酣,朱猛三人不敌落败。将死之际,忽见一白衣书生从天而降,飞刀伤人,刀刀不空。后其咯血昏迷,龙小云言此人必死,下令放人。
此人必死,此人必死,此人必死!
卓东来死死地盯着这四个字,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寻欢,为什么你会去洛阳?聪明如你,难道不知道这从一开始就是司马设下的计谋?或者你明明知道,却甘心赴死,就像当初故意露出背后空门让我得手一样!
卓东来闭上眼睛,极力按压住内心翻滚的潮思,手却死死地抓在藤椅背上,微微颤抖。
你是在怪我迷失在司马的温情里,没有及时去找你吗?为什么你总是不顾自己的身体,要去做一些力所不及的事?
叹息一声,手无力地松开,徒留椅背上一圈深深的指痕。
“卓爷”孙达低头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回禀道,“总镖头病了,夫人想请大夫诊脉。并说不想任何人打扰总镖头休息。”
卓东来疲惫地挥了挥手:“一切就按夫人说的办。”
“是。”孙达静静地退下,将房门悄无声息的关好。
“司马,你放心,我是不会去洛阳的。”卓东来喃喃低语,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楚之色。
“李寻欢,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希望来生……”
……
二月的早晨依旧寒冷,北风肆虐,残雪迷蒙。而这样恶劣的天气中却有两位大夫在一个四面透风的小亭中瑟瑟发抖地等着。
他们从一大早就被卓东来请来了,但直到两个时辰后还是没有见到他。
两位大夫身上虽然穿着重裘,手里虽然捂着暖炉,还是被冻得脸色发青,恨不得马上开两贴泻药给卓东来吃吃。
这种想法当然是连一点影子都不能表露出来的,得罪了卓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长安城里每个人都知道得很清楚。
半个时辰后,卓东来才施施然从石径上走过来。
两人长揖到地,陪笑问好:“快雪初晴,梅花也开得正好,还要多谢卓爷,否则我们也见不到如斯美景。”
“施大夫城外别馆里的雪夫人肌肤如雪,简先生昨夜供养的花蕊姑娘也比这里的梅花好看得多。”卓东来微笑,“要看花赏雪,又何必请两位到这里来。”
两位名医手心里好像都在冒汗了,这些事连他们的妻子都不知道!卓东来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在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把自己的秘密隐私说出来的人面前,他们还敢说什么?
卓东来将他们领到□旁一条用白石砌成的水沟前面,让人将上面的石板掀开,悠悠问道:“两位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待他们回话,卓东来又自顾自地说:“这条水沟从司马夫妇的居处一直通到花园外,一直畅通无阻。”
说话间,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药香,就在他们嗅到药香的时候,水沟里已经有一股暗褐色的污水,从上面流了下来。
卓东来挥了挥手,他的随从中就有人把这道污水浅浅地接住了小半碗,双手捧到两位大夫面前。
“这就是两位昨天替我们总镖头开的药,自从昨天半夜开始,用文火煎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现在才煎好,”卓东来说,“据我所知道,这一贴药最少也要值五十两。”
卓东来的眼睛闪过一道亮光:“这碗药现在本来应该已经流入司马的肠胃里,怎么会流到水沟里来了,我实在不明白。”
他微微一笑:“幸好我知道这里有人知道。”
他看着两位大夫几乎是温柔地道:“如果两位想不起来的话,那一定是太热了,一个人太热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事想不起来的。”
穿着皮裘已经快要冻死,如要脱下来,只有冻死。
“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我连他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施大夫已经急了,“那间屋子里根本连他的人影子都没有。”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吴婉的声音。“如果有人肯出五百两黄金,有很多大夫都肯替空屋子看病的,”她淡淡地说,“下次我如果还要去找,一定会去找比较不怕冷的。”
卓东来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灰暗冷漠的天空,静静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地回过头,凝视着吴婉,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司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长安?”
“是,十七的晚上他就走了,现在恐怕已经到了红花集了。”吴婉眼中充满仇恨,“他不是你手中的玩物,你以为他只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傀儡,可是他现在已经展翅高飞了。”
顿了顿,她的口气更加怨毒:“我本来还嫉妒你,可现在,”她状似疯癫地哈哈大笑,“现在在我眼里你只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虫而已。你以为你得到了司马的心,殊不知他根本从没有把你放在心上过!”
卓东来闻言,狼一般的灰眼中忽然迸出血丝。他一把推开扑上来抓着他衣襟的吴婉,冷声说道:“就算真的是这样,我一样可以杀了你!”
“不过我不会杀你的”,卓东来冷笑道,“我会杀郭壮,但却不会动你一根寒毛,因为伤了你就等于让司马为难。
他动作优雅地弹弹衣袖,望着吴婉惨白的脸悠悠说道:“本来这些事我不想说的,因为我不想让司马伤心。现在我说出来,只不过要让你知道,你做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我,所以你以后不管要做什么事,都要特别小心谨慎。”
……
洛阳
积雪的枯林,狰狞的岩石。岩石前生着一堆火,岩石边围着几个人。
黎明将晓,北风肆虐,但钉鞋的额头却出现了细细的汗珠,然而即使汗水滴到眼睛里,他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团坐成一圈的三人。
李寻欢面无血色,连嘴唇都好似蒙了一层白霜,头无力地垂下,衣服上还有斑斑的血迹。他的左右手分别对着另外两只手,缕缕真气缓缓输入他体内,而他的脸色却毫无起色。
一盏茶后,他身边的两个人缓缓收手,脸上皆是疲惫之态。
“堂主,怎么样?”钉鞋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朱猛,瞥眼看向李寻欢。
朱猛也随着他转头看向依旧昏迷的李寻欢,叹了口气:“这老小子还真他娘的是个角色,明明自己的命已经危在旦夕了,居然还那么卖力地救人。”
“那现在……”
“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他还是没有醒过来。”小高走过来,“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奋不顾身,我原以为他是卓东来的人,现在看恐怕是误会。”
朱猛哈哈一笑,疲惫之色尽扫:“卓东来,这个王八蛋倒真他娘的是个角色。他虽然捣了我的老窝,我还是不能不服他。”
“咳咳……”李寻欢在迷糊之中听见好像有人提及卓东来,心下一阵抽搐,悠悠转醒。
“你醒了?”小高快步走过去,扶起躺在地上的李寻欢。
李寻欢吃力地抬起上身,虚弱的说:“我没事。”
“嘿,你可算是醒了”,朱猛大跨步地过去,声音洪亮地说,“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李寻欢抬头看向昨天拼死救出的彪形大汉,勉力笑笑:“‘雄狮’朱猛果真是人如其名。”
“哈哈哈”,朱猛仰天大笑,“好小子,我朱猛一辈子没服过人,今天还真就是服了你了。你说你这身子静养都不一定能好,居然敢一个人冲到大街上。你知不知道那条街上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咳咳”,李寻欢靠着岩石,缓声说道:“朱堂主可以为了交高少侠这个朋友而孤身犯险,在下当然也可以为交朱堂主这个朋友而两肋插刀。”
“说得好!”朱猛抚掌大笑。
“这位先生,你不是卓东来的人吗,为什么要来救朱堂主?”小高好奇地问。
他原本不是这么鲁莽的人,但是朱猛现在十分危险,而他又一直认为李寻欢不是同路人,现在偏偏是李寻欢救了他们,所以心里始终都有些隔阂。
“我姓李”,李寻欢看向小高,真是个单纯地孩子,“至于是不是卓爷的人——”李寻欢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微微蹙眉,“我本自是我,不是谁的人。”
相遇 上
“你们要去长安?”李寻欢微微咳嗽着问。
“是,我要和朱大哥一起去找卓东来报仇!”小高义愤填膺地说,“我原以为他是个英雄,谁想竟是个小人!我这次去长安一定要杀了他!”
李寻欢轻轻叹了口气,小高还是太年轻,分不清这江湖中的是是非非。
“你为什么叹气?”不知为什么,小高很喜欢眼前这个看似身体孱弱实则武功高强的书生。
李寻欢淡淡笑道:“江湖中的事不是这么简单就能下定论的,一个恶名昭彰的恶贼也许并不比一个名扬四方的大侠干的坏事多。”
小高惊奇地看着他:“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也许好人会变成坏人,坏人会变成好人。但一个坏人却不可能同时是一个好人的。”
李寻欢摇摇头,但笑不语。
“你为什么笑?你是在笑话我吗?”小高搞不明白李寻欢的意思。
“没什么,只是这样的你让我想起了我以前交的一个朋友。”李寻欢轻笑道,眼神却迷蒙着,好似回忆起了最美好的事,“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条铺满雪的路上,他明明冻得半死却不肯接受我请他的酒,因为他说他没有东西还。”
“这人对你很重要吗?”看着李寻欢恬然的样子,小高问道,直觉李寻欢提起的这个人对他有着特别的含义。
李寻欢点点头:“他是我愿意用性命相交的人,也是我的兄弟,他叫阿飞。”
“有你这样的大哥,那他一定很幸福。”小高羡慕的说,“我从小一个人长大,因此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感情。”
“若是你愿意,你也可以叫我一声大哥。”李寻欢转头含笑看着小高。
“真的?”小高惊喜地喊道。
李寻欢点点头。
“那我就像那个阿飞一样,以后就是你的兄弟,就是你愿意用性命相交的人?”小高忙不迭的确认。
“从今日起,你高渐飞就是我李寻欢的兄弟,也是我李寻欢愿意以性命相交的人。”李寻欢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说。
“太好了!”小高高兴地跳起来,“我有大哥了!”
李寻欢宠溺的看着像个孩子的小高,好笑的摇摇头。
“大哥”,小高回过神来,“你也跟我们一起到长安去吧。”
他顿了顿,复又反口道:“还是不要了,你就待在洛阳好好养伤,你放心,我和朱大哥一定会带着卓东来的人头平安回来的。”
李寻欢皱皱眉头:“你真的要去长安吗?”
小高用力地点点头:“卓东来趁虚偷袭雄狮堂,我看不惯他的这种做法。虽然我也很欣赏他,但却不得不杀了他。”
“自古以来,兵不厌诈。”李寻欢不自觉地就想为卓东来开脱,“而且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各为其主,这算不得是杀他的好借口。”
“卓东来他的野心太大了,他根本就是妄想要统一江湖。”
“你想一想,从上古三代到泱泱汉唐,乱世时主权混乱,民不聊生,盛世时主权统一,国富民强。江湖就像国家一样,如果没有一个领袖,百姓是不会有安稳日子的。”
小高的脸憋得通红:“我不管,我就是要杀了他,他不是好人。”
李寻欢这次连叹气都省了,他想了一下,慢慢问道:“你想杀他,是不是因为他武艺高强,心思缜密,是个难得的高手?”
小高低头想了一下点点头。
“你再想一下,你想杀他,是不是因为在整个大镖局中他才是真正的布局人,领袖人?”
小高不情愿地点点头。
李寻欢见状笑道:“你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杀他,而是想要去挑战。”
“怎么可能?”
李寻欢悠悠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吧。”
……
“你不肯跟我去长安?”朱猛特有的大嗓门喊道。
李寻欢只是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朱猛忽的叹了口气:“本来我也没想过让你跟着去,但是现在你一个人待在洛阳实在是太危险了。卓东来那只老狐狸虽然没有来,但他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龙小云这只小狐狸,再加上龙小云身边那个叫荆无命的人,只怕现在的你根本无法应付。”
李寻欢笑笑:“朱堂主不必为我担心,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不行!”朱猛叫道,“我不放心!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救我的恩人,我决不能将你自己留在洛阳!如果你要坚持的话,我就留在洛阳陪你好了。反正以你的身子活不了太大的年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死了,我再去报仇也是一样。”
李寻欢看着眼睛里布满血丝的朱猛,看着这个以前威风凛凛现在瘦的只剩下骨头却豪气不改的壮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向来都是为别人考虑再三,却总是不肯为自己打算,又怎么忍心看着朱猛忍受着彻骨之痛却不去报仇呢?这恐怕比拿刀杀了他更让他痛苦吧。
两人僵持之际,一直默默无语好似不存在的钉鞋开了口:“除了洛阳和长安,李先生还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
“比如?”李寻欢看着他问道。
“红花集。”
……
“传我命令,召集六百名高手,埋伏在去洛阳的必经之路——刀石谷。”卓东来对孙达吩咐。
“是。”孙达答应一声便准备离开传令。
“慢着”,卓东来眯起眼睛,“从中选出十五名好手,严密监视郭青。至于这次任务的头领——我相信为了给你哥哥报仇,你会做得很好的。”
“是。”孙达干净地回答完,顿了顿,最终迟疑地问:“卓爷这次不亲自领导吗?”
卓东来的脸上忽的浮现起一种奇特的表情,好像是哀痛,又好像是期盼:“我另有重要的事情去办。”
……
红花集
“其实你没必要将我一直送到这里,我虽然身子不好,但路还是认的。”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李寻欢苦笑道。
“我虽然也不想这样做,但我答应朱大哥的话就一定会办到。”小高伸了个懒腰,无所谓地说,“反正都一样,朱大哥答应我会等我到长安之后再开始行动。”
“你就不怕朱堂主是调虎离山,故意调开你不让你去冒险?”李寻欢仰头饮了一口酒含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