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嘿嘿一笑,出其不意地将他的酒囊抢过来:“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又何必拿来问我?你我都知道,朱大哥虽是条汉子,却不会拿兄弟义气开玩笑。”
李寻欢无奈地看着小高手里的酒囊:“高兄弟,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
“没有大碍也有小碍,总之,我是不会让你在我眼前喝酒的。”小高朝他调皮地笑笑,认了这个大哥以后,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李寻欢苦笑着摇摇头,随手掀起车帘向马车外望去:“现在已经到红花集的路口了”,他转头看向小高,“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小高笑笑:“大哥,你就不要再做这些无谓的事了,朱大哥告诉我,要我把你交给一个瞎眼的老头。所以在没有见到那个老头并把你托付给他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朱堂主就真的这么不希望我去长安吗?”
“大哥,朱大哥也是为了你好。”小高有些无奈,“你的身子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冲击了,如果你去了长安,只怕……”
李寻欢笑着摇摇头:“你不要被表面的假象骗了。这种事以前也有很多次,别人都说我快死了,可我还不是好好地活下来了。”
“可我是你的兄弟,我绝不会看着你去送死。”小高严肃地说,“我宁肯死在长安,也不希望你拖着这病弱的身子去救我。”
“我是不会轻易死的”,李寻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我还有牵挂的人。”
“是龙小云吗?”小高好奇地问,“为什么当时龙小云会放我们一马?他看见你就像是看见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一样,脸色都变了。我以为他会杀了我们去邀功,谁承想他居然放了我们。这下卓东来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李寻欢垂下眼睛,脸上显现出落寞之色,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容模糊的雕像,涩声道:“是,他的确是我牵挂的人,只不过他已经有人去保护了。我想那个人一定会把他保护的很好,没有我,他们一定会活的很快乐。”
哀伤的气氛随着李寻欢的话弥漫了整个车厢:“可我还放心不下另外一个人,他太傻,根本就不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如果以后我不在了,那这世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
小高接过李寻欢手里的雕像,迟疑地问道:“你说的‘他’就是这个人吗?”
李寻欢点点头,嘴角勉强弯出一抹苍白的笑:“如果他爱的人始终都没有爱上他,那我情愿他一直被蒙骗下去。有时候,活在梦中也是一件美事。”
小高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雕像握的更紧。
相遇 下
红花集是个很苍凉的地方,青天白日下,放眼看过去,蒿草丛生,荒无人烟。但李寻欢和小高都知道,这里的夜晚就算是最繁华的都市也赶不上。
“请问有人在吗?”小高站在扶桑客栈的门前扬声问道。
“不会有人回答的,他们应该都在睡觉。”李寻欢倚在马车上微微咳嗽道。
“大哥,你怎么出来了?小心中了风寒。”小高回头看见李寻欢出了马车,急忙转回身来,“你快进去!”
李寻欢好笑的看着小高手忙脚乱地想将自己推进车厢,含笑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娇弱,又不是纤纤少女,怎么还要时常躲在车厢不敢见人?”
“大哥!”小高跺了跺脚,“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就算你自己不心疼,也会有人心疼的。”
李寻欢神情一僵,脸上的笑容变得落寞起来:“只怕他恨不得我死了,又怎么会心疼呢?”
小高抬头看向李寻欢:“大哥,你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你不是见过吗?”李寻欢从突来的伤感中回过神来,模糊地回答。
“你那个雕像连脸都看不清楚,我以后就是见了本人也认不出来啊。”
“如果可能,我情愿你永远都不要找到他。”李寻欢喃喃低语。
“大哥,你说什么?”饶是小高内力惊人,也没有听清楚李寻欢刚刚的话。
“你们在这里是住店呢还是打尖?”一个尖利的男音适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两人同时回头去看,只见一个小二掐着腰,朝两人大声喊话:“我们这里是客栈门口,不是给你们说话的长亭!要住店就赶紧进来,不住店马上滚蛋!”
“你……”小高闻言,马上就想上前去理论,而李寻欢则轻轻拉住他的袖子,转头对那小二说:“劳烦小哥,我们住店。”
那小二看了李寻欢一眼,冷哼一声便打开门进去了。
“红花集卧虎藏龙,剑拔弩张,你不要轻启战端。”李寻欢握住小高的手道:“我在这里,没有人能威胁到我,现在你可放心了?”
“老实说,就凭你那手飞刀绝技,我想当今武林恐怕还没有几个能在你手下讨到好处。可是你武艺虽好,但你的身子……”小高担忧地说。
“我没事,尽快找到那个老人,然后你就离开吧。”李寻欢下了马车,朝客栈走去。
小高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也跟着进了客栈。
“小二,来壶茶。”小高扬声说道。
先前的小二一手拎着一个茶壶,在离他们桌子三尺的地方嘲弄地说道:“客官,茶来了!”
他刚说完,那茶壶便被他用内力扔到李寻欢的脸上。看到李寻欢不躲不闪,依旧低头雕刻,他脸上的嘲讽之意更甚。
小高随手一捞,将原本快要碰到李寻欢的茶壶轻轻松松地接过,悠闲地说道:“小二,你们这待客之道不怎么样啊。”
小二冷哼一声,怨毒的看了李寻欢一眼,转身要走。
“慢着,”小高叫住他,“你们这茶是凉的,去换壶热的来。”
“我们这里没有热茶。”小二一甩毛巾,转身嘀咕道:“茶凉?待会儿人比茶更凉!”
“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喝冷茶,”小高转头看向李寻欢笑道,“大哥你身子不好,也不要喝冷茶的好。”
看见李寻欢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小二冷笑道:“我们这里就只有这个,你爱喝不喝!”
“呵,我偏要在这冷茶壶里喝出热茶来。”小高对李寻欢笑笑,转头看向小二道。
小二站在原处,嘲讽地看着小高。只见小高把茶壶放在手心上,闭上眼睛,不出一会儿,那茶壶便冒出丝丝热气。
“茶热了,”小高看了一眼小二,转头对李寻欢道,“大哥,喝热茶。”
“好小子,原来是深藏不露!不过,双拳难敌四手,况且你身边还有个病秧子。今天我看你们怎么走出这扶桑客栈!”小二一挥手,从四面涌出十几个打手,“给我上!把他们全给我杀了,正好明天来贵客,用他们的肉做肉包子吃!”
“大哥,你听见了吧?他们要把我们做成肉包子呢。”小高朝李寻欢笑笑,站起身来挡在李寻欢身前,利索的将打手挡在李寻欢一尺以外。
一时间,整个大堂乱成一团,小高和一群打手纠缠在一起,手起脚落,地上很快躺了一片。而李寻欢好像没有看见乱像,一边用茶杯慢慢啜着刚刚小高用内力烘热的的茶水,一边随意的打量着这间客栈。
一个漂亮的手刀落下,最后一个打手也哀嚎在地。小高环视了一下,朝李寻欢笑笑,欲抬脚向他走去。
李寻欢则向他摇摇头,眼角微微翘起,温润笑道:“老板娘既然来了,怎么不下来见见,难带真的忍心看着你的小二都断臂缺腿?要真是这样,明天来了贵客可就没有人伺候了。”
小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凝神一听,大堂之中一片哀嚎,如此杂音之下,根本就听不出别人的声息。
正当他怀疑之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脚步声,一个妖媚的声音响起:“这位公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想不到还真是厉害呢。”
小高抬头去看,只见一个身着朱红色和服的美艳妇人缓缓行来。
“扶桑给两位公子行礼了,”她娇柔地俯下身行了个万福。
接着她一双媚眼随意扫了扫地上躺的乱七八糟的打手,靠近李寻欢,松了松本来就不严实的衣襟,“扶桑的这几个手下实在不懂事,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李寻欢神色自如地伸手将扶桑的衣襟拉好:“天气寒冷,老板娘还是顾及好自己的身子吧。”
扶桑趁机倒在李寻欢的怀里,手抚上额头,嘴里刻意地娇喊道:“哎呦,我的头好晕啊,我的腿也好软啊,都直不起身子了。”
小高惊讶的看见扶桑将腿从下边的和服中伸出来,诱惑的搭在李寻欢的大腿上。
“你……”小高指着扶桑,说不出话来。他自小长于深山,自然没有见过这等事。
扶桑柔媚地攀着李寻欢的脖子,在他的耳边轻语道:“公子,在这里说不清楚,我们回房去说如何?”
李寻欢但笑不语,却也没有推开扶桑,依旧啜着茶水。
“先生还真是艳福不浅啊。倒亏得卓某日夜担心!”
此话一出,大堂中的三人皆是一惊。李寻欢拿茶杯的手不自觉地一抖,慌忙垂下眼睛不敢抬头。
“卓东来?!你怎么来了?”
“卓爷?!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小高和扶桑不约而同地问出声来。
李寻欢最终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刚才出声的人。
一人身披紫狐裘,头戴紫玉冠,倒负着手,神情冷鸷地跨进了大堂的门口。
“看来卓某不是很受欢迎啊。”卓东来的声音在看到仍然黏在一起的李寻欢和扶桑时,变得更加阴阳怪气起来。
“怎么会?卓爷,您是我们红花集的贵人,当然也是扶桑的贵人。扶桑怎么会不欢迎你呢?”扶桑愣了一下,马上起身向卓东来迎过去。
“不是说明天才到吗?怎么卓爷今天就来了?真是让扶桑太惊喜了。”扶桑走到卓东来面前,却不敢上前用手碰触,只是低眉顺目的说道。
卓东来睨了一眼对他的出现无动于衷的李寻欢,眼里闪过一丝怒气。他猛地将扶桑扯到自己怀里,冷梆梆地道:“你随我上楼,我有话要对你讲。”
李寻欢虽没有抬头,但却好像看到卓东来的动作一样,拿茶的手略抖了抖,最终还是垂了眼,不动声色地坐着。
伴着扶桑的调笑声,李寻欢的手越来越抖,楼上的脚步声消失的时候,他的手被小高轻轻握住:“大哥,你怎么了?”
李寻欢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却是满脸的落寞:“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那我们去休息吧。”小高担忧的看着面色苍白的李寻欢,“你脸色不好,人看起来也很憔悴。”
李寻欢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你不必送我去见那个瞎眼老人了。我既然已经到了扶桑客栈,那晚上就可以见到他了。你还是赶紧去长安吧。”
“我才不要呢,”小高坐下来,“卓东来居然没有呆在长安,这真是奇事。不过他不在长安,朱大哥想要成事就简单的多了,我也没必要再去长安了。”
他朝李寻欢笑笑:“如果我真的想帮朱大哥的话,那最好的做法就是留在这里绊住卓东来,不让他回长安。所以,大哥你就不要再想法设法让我离开红花集了。”
李寻欢无奈地笑笑:“果真骗不过你,只是你真的没有必要留在这里。若是想拖住卓东来,我自然也是可以的。”
“我才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那只老狐狸呢,我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高握住李寻欢的手。
“你为什么总喜欢抓着我的手呢?”李寻欢看着小高握住的手无奈地笑道。
“我喜欢就是喜欢啊,我就是喜欢你……的手。”小高看到李寻欢微变的脸色又加了两个字。
“好了,上楼吧。”李寻欢抽出被握住的手,看向楼上,“我想要休息了。”
小高也跟着看向楼上,有些疑惑的说:“照理说,卓东来这种人是不会因小失大的,难道他急匆匆地赶到这里,就只是为了闲情逸致地陪女人?”
李寻欢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他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他留在红花集就够了。”
“这倒也是。”小高好像没有注意到李寻欢的神色,“那我们就安心呆在这里监视他好了。”
别扭
“卓爷,让扶桑伺候你宽衣如何?”扶桑像没有骨头一样靠在卓东来身上,柔媚地说。
“离我远点。”卓东来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他阴沉着脸一把推开靠上来的扶桑,“我问你,刚才在下面的两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卓爷说的是下面的一个少年和那个书生?”扶桑就势坐在床榻上,“他们刚来不久。我手下那些小二就是被那个少年打伤的。至于那个书生——”
她用手帕捂住嘴笑了笑:“那可真是个妙人。虽然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但却不可小觑。”
卓东来自顾自倒了一杯酒道:“他们来干什么?”
“哎呦,卓爷,”扶桑站起身来,从背后用手柔柔的攀住卓东来的腰,“如此良辰美景,卓爷怎么尽谈些煞风景的事?管他们是什么人,要来干什么。我们只好好享受鱼水之欢就行了。也亏得卓爷软玉温香在怀,还能想得起要问这些。”
“软玉温香?”卓东来转身挣脱扶桑的拥抱,“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血娘子也能算得上是软玉温香,卓某今日是开了眼界了。”
“卓爷,”扶桑脸上依旧是柔媚的笑容,她缓缓弯腰道“在强者的面前,我将是最温顺的奴仆。”
卓东来垂眸揽住软绵绵的扶桑:“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温顺。”
扶桑轻笑,将手伸到卓东来的腰间:“我会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的温顺。”
“嘣——”一声琵琶声响彻云霄,扶桑的手惊得一颤,原本在闭目养神的卓东来也睁开了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卓东来问道。
“哼,这个死老头,天还没黑,弹什么琵琶?!”扶桑冷哼一声,接着换了娇柔的语气转头对卓东来道,“是个瞎眼的老头儿,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弹起琵琶来了。”
“瞎眼的老头儿?”卓东来自语道。
蓦地他皱紧眉头:“快随我下去看看!”
……
“老人家这首高山高山弹得很好。”李寻欢微笑着饮了一杯酒,又看着高山道。
“呵呵呵,”高山笑道,“真正的好曲要有知心的人听才行,否则,不异于锦衣夜行,红颜白发。”
“在下谢老人家抬举了。”李寻欢起身道,“今日能见到老人家,是在下的福气。”
“哈哈,能照顾你才是我老头子的福气啊。”高山将头转向李寻欢的那边,“我虽然看不见,但却知道你不是凡人啊。”
“老人家抬举了。这几日要打扰老人家,在下心里确实过意不去。不如就让在下为老人家弹奏一曲,聊表在下的感激之情吧。”李寻欢说完,起身走向高山。
高山侧耳听了半晌,直至李寻欢走到面前,将手指触碰到他手里的胡琴,这才回过神来,哈哈大笑:“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老夫真的是老了,老了啊。”
李寻欢微微一笑,坐到琴前,十指搭在琴上,闭眼酝酿半晌,一首曲子便自他手下悠悠传出。
起初那琴声潺潺若溪,声音轻快,但渐渐却掺杂了苦闷忧愁,如冰泉冷涩。到最后,竟渐渐前后不接,难以为续。
而李寻欢则好似被困在在那琴声里面难以脱逃,脸色青白,连呼吸都似是和琴音一样断断续续。
小高原本放松着听着琴声,渐渐也感觉出不对,他转头看向李寻欢,刚想出声,就听见一声低沉慵懒的声音响起。
“弹得一手好琴呐——”
李寻欢蓦地从琴音里解脱出来,再也忍不住地向前一扑,“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嘴里喃喃道:“表妹……”
卓东来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只是冷哼了一声,对扶桑道:“随我下去。”
“大哥,你怎么了,有没有事啊?”小高紧张的扶起李寻欢,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嘴边的血迹。
“我没事。”李寻欢摇摇头,自失神中回醒过来,勉强笑了笑,却不再言语。
“年轻人,你有伤心事啊。”高山戳了戳拐杖,“只有经历过彻骨伤痛的人才能弹出这么哀婉凄绝的曲子。”
李寻欢只是自嘲的笑笑,转头却在无意中撞上卓东来的眼神。他垂了眸子,不动声响地躲闪过去,转头对小高微微一笑:“我累了,想先上楼。你若是贪新鲜,不妨在楼下多待一会儿。”
“大哥,你没事吧?”小高关切地看着李寻欢,“你怎么又吐血了?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回去,看着你把那些药吃了才行!”
卓东来听见小高的话,拿茶杯的手抖了抖。
又?
他的身子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为什么还要拖着这残旧的身子跑来跑去?
李寻欢,难道你以为天下少了你就不行了吗?为什么总也不肯停下来休息一下?
“呵呵,我虽然目不能视,但耳朵还是可以听到的。”高山不知有意无意,将脸在李寻欢和卓东来之间转了转,“心病还须心药医啊。”
“老人家,多谢了。”李寻欢咳嗽两声,起身道,“在下就先告辞了。老人家今日的款待,在下没齿难忘。”
高山的神情僵了僵,接着笑道:“果然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了。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大哥,你既然累了,那我扶你上楼休息吧。”小高打断道,也起身走上前去扶住李寻欢。
李寻欢点了点头,接着目不斜视地经过卓东来的面前,对倚在卓东来面前的扶桑笑了笑,接着吃力地挽着小高的手上了楼。
卓东来的脸色青白不定,他“啪”的将手里的茶杯捏碎,咬牙道:“你随我上楼去!”
扶桑低头温顺地答道:“是。”说完看着卓东来独自上楼的背影,又回头恨恨地瞪了高山一眼,方才低眉顺目地跟在卓东来的身后上了楼。
……
“大哥,你不要紧吧?”隔壁传来小高的声音。
卓东来瞥了扶桑一眼:“为什么给他们安排隔壁的房间?”
“这……我以为卓爷是想就近监视他们,所以……”扶桑诚惶诚恐地说。
“哼!”卓东来转身负手望天。
“那我马上将他们转到别的地方。”扶桑脸上的媚笑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小心翼翼。
“不用了,”卓东来烦躁的挥挥手,“你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扶桑行礼之后退下。
“大哥,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的脸色好像很不好。”小高的声线有些高,卓东来坐在扶桑的房里听得真真切切。
李寻欢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楚,但却清楚地听见小高的朗笑声,接着又是他的声音道:“大哥,我服侍你睡下吧,你今天应该很累了,早些睡才是真的。”
卓东来的手蜷起来——李寻欢,你是死人么,还需要别人服侍你睡觉?!
忽的几声咳嗽声传过来,接着小高的声音叫道:“你怎么了?”
又是一阵模糊的声音,小高的声线也低了下去,只听见隔壁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和压的低低的说话声。
李寻欢,你竟真的让他服侍你睡觉?!
卓东来蓦地站起身来。
“卓爷,怎么,等不及了?”扶桑打开门,看见站起身的卓东来笑道。
卓东来敛了脸上的焦急和愤懑,淡淡的说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卓爷远道而来,想必是风尘仆仆。我特地去找了些提神的药材,泡在热水里,能提升精气。”
“那就赶紧将水搬进来吧。”卓东来不耐烦地挥挥手,眉头紧锁,心里在思索隔壁的情形。
“卓爷,可是要奴家陪你——鸳鸯共浴?”扶桑暧昧的话拂过卓东来的耳畔。
卓东来还未作答,便听见隔壁传来两声咳嗽,不像是平时听到的那种,倒像是刻意为之。
——既然我能听到他说话,那我说话他也是能听到的!
卓东来忽然茅塞顿开,他转手抱住扶桑的身子,深吸一口气,故意放重了呼吸道:“美人相邀,卓某怎么会拒绝?”
说完这话,听着隔壁又大了几声的咳嗽,卓东来的脸上浮现出胜利的笑容。
“卓爷……你这样说,人家会害羞啦。”扶桑将身子靠在卓东来的怀里,娇柔地道。
卓东来反手抱住她,嘴贴着她的头发调笑道:“你害羞就躲在我的怀里,嗯?”
“卓爷,莫要再取笑扶桑了,奴家替你更衣如何?”扶桑从卓东来的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魅惑的道。
“好。”卓东来虽然看着扶桑,但精神却完全放在隔壁的声响上。
又过了一会儿,自己和扶桑的话也说得暧昧非常,但隔壁却一点声响也不见,卓东来渐渐开始着急了。
“卓爷,怎么了?”扶桑抬头看向卓东来。
“没事。”卓东来朝扶桑笑笑,耳朵却仔细听着隔壁。
“卓爷,你讨厌,怎么能用手碰人家这里呢?”扶桑捂住胸口娇嗔道。
卓东来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将手放在了扶桑的胸上。
他朝她笑笑,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见隔壁忽然传出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声。
他霍地站起身来,神色之间满是紧张。
“怎么了?”扶桑看着突然站起来的卓东来。
“你在这里呆着,我去隔壁看看。”卓东来说完,连外衣也没穿,直接打开门奔了出去。
心声
门被一股大力推开,李寻欢抬头去看,只见卓东来身上只穿着淡紫色的里衣,神色有些焦急地闯了进来。
“你怎么了?”卓东来还未平复刚因惊诧而起伏的呼吸,就出言问道。
李寻欢一手挡在嘴边,一手躲在身后,悉悉索索地动了阵,微微咳嗽着说:“我没事。”
卓东来神情一冷,沉声道:“你没事?那刚才为什么会摔到地上?”
李寻欢扯了扯嘴角,凑成一个苍白的笑:“我刚才是不小心被绊倒了。”
卓东来的眼神在他身上转了几转,接着缓步上前。
“你要干什么?”李寻欢有些紧张。
“干什么?”卓东来的语调有些失真,脸渐渐靠近李寻欢的唇,“我想要干什么你会不知道?”
“卓爷的心思浩如烟海,飘若浮云,在下区区一介书生,怎么猜得透?”李寻欢强自镇定地转过脸,微微垂下眸子。
“那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在隔壁干什么?”卓东来的呼吸微微吐在李寻欢的脸上,造成酥麻的快感。
李寻欢的神色有些僵冷,涩声道:“我不知道。”
“先生是久经欢场的浪子,难道连这种声响也不清楚?”卓东来轻笑道,“卓某是该说先生单纯呢,还是该说你自欺欺人呢?”
“卓爷,请自重。”李寻欢的脸色变得苍白,胸膛微微起伏,极力按压住想要咳嗽的欲望。
“自重?卓某对先生不尊重了吗?”卓东来闻言笑笑,“先生一身傲人的内力,若真是遭到骚扰,想必早就出手了吧?现今还不出手,是不是代表着——先生也是喜欢卓某这样对你?”
“你在胡说些什么?!”李寻欢的脸霎时变得通红,好像掩饰什么似的大声说道。
“我没有在胡说,”卓东来看着李寻欢的脸庞喃喃道,“这几日我一直没有睡好,只要一闭上眼睛,便梦到一双温柔抚摸我的手和一双温柔注视我的眼睛。”
“你……”李寻欢想不到卓东来会这么直接的将话说出来,一时之间失了神。
“我很想你。”卓东来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见到李寻欢之后,竟控制不住内心的渴望,将心底里的话全盘说了出来。
“那……那你为什么……”李寻欢没有说完,但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去找你?”卓东来翻身坐在他身边,温柔地问。
看李寻欢没有说话,卓东来笑笑:“因为司马超群。”
“果然如此……”李寻欢叹息一声,苦涩自心底慢慢溢出。
为什么自己这一生总也遇不到一个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人呢?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转开了视线。
他像是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半晌才低低的说道:“他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么?”李寻欢涩声道,“原来其他人在你眼里都是路人和敌人。”
“不错,”卓东来毫无感情地道。
看到李寻欢明显落寞地神情,他方才微笑着去捉他的手:“你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你究竟算是我的什么人,但我肯定你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敌人或者是路人。”卓东来笑看着李寻欢的眼睛道。
“那是什么人?”李寻欢有些忐忑。
卓东来摇摇头:“你给我的感觉和司马完全不一样。我是在为司马付出,为他打拼,为他夺得天下,因为这是我欠他的,而你不一样。”
卓东来紧了紧握在手里的手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对轩儿笑,当时我在想,如果我小的时候遇到的是你,而不是我的义父,那么我肯定不是现在的我。”
感觉到李寻欢投来的视线,卓东来转头对他笑笑:“我一直在提防你,怕你对司马不利,因此对你投入了很多的注意。可我渐渐发现,你和我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你爱笑,爱关心别人,甚至不管他是不是你的敌人。你愿意对每个你遇到的人付出,却不索取一丝一毫的回报。甚至在知道我的隐疾之后,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看我,既没有厌恶嘲笑,也没有同情可怜。你知道我对司马的感情,不惜坏了自己的名声想要为我挽救一段感情。”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李寻欢惊讶地看着卓东来:“你居然每件事都记得?”
卓东来点点头:“像我这样的人,是不会忘记这种事的,所以我很感激你。你受伤的时候,我本来是想杀你的,但却鬼使神差地费力救了你。”
李寻欢原本有些欢喜的神情慢慢暗淡下去:“只是感激吗?”
“当然不是。”卓东来笑笑,“除了感激,自然还有别的。我说过,你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敌人或者是路人。而我……我是没有亲人的……”
卓东来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神情有些羞涩。
“你是说……你是说真的?”李寻欢乍一闻言,有些不可置信。
“我只说这一遍。”卓东来故作强硬地站起身,转身背对着李寻欢。
“这是真的么?”李寻欢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胸膛的悸动,连连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卓东来听到咳嗽声,立马转过身来,心急的问道。
李寻欢摆摆手,却在连连咳嗽。
卓东来瞥见他背后好像藏了什么东西,一个箭步过去,从他背后抽出一方丝帕。
“这是怎么回事?!”卓东来见了丝帕,睚眦欲裂地朝他喊道。
“没事。”李寻欢低下头,有些心虚地微微喘息着道。
“没事?!”卓东来扳住李寻欢的肩膀,“李寻欢,你当我是傻子么?!该死的你还不快说,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李寻欢低下头,明显不打算说话。
“李寻欢!”卓东来几乎算得上是在咆哮了,“我在问你话,你听见了没有!”
“其实也没什么,这是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寻欢故作无事地站起身来道,“你要是没事就快点回去吧,老板娘还在等着你呢。再说,小高很快就回来了。”
“你还敢给我提小高?”卓东来的眉头紧皱起来,“别想转移话题,我问你,究竟怎么回事?以你的内力,那瞎眼老头根本就伤不到你才对,为什么在楼下中了计,回来还吐了这么多血?”
“我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了。”李寻欢微微叹息道,“其实今天能听到你说那番话,我……我就是……也没有遗憾了。”
“别胡说!”卓东来扳过李寻欢的身子,“我会收集天下的灵药,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李寻欢苦笑着摇摇头:“萧泪血说得对,只要我离开他的那个山洞,不用别人动手,我也很快就会死了。”
“我不准你胡说!”卓东来强硬的扣着他的肩,“我命由我不由天,你也是一样!我卓东来要的人,他阎王还没胆子敢收!”
“少年弟子江湖老,能死在江湖之中,这也是一个江湖人的福气。”
李寻欢叹息道,“我李寻欢十八岁成名,至今也有十几年了。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战无不败呢?我只希望,我死之后,能够回到故里。但愿来生……”
“你在说什么?我不准!”卓东来气急道,“我不准你回到你那个时代,我不准你消失在我面前再也不见!”
“我的时代?”李寻欢转头看向卓东来,“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卓东来苦笑道,“如果当今武林真的有你这样的一个人,我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可是,”卓东来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盯着他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时代,我决不许你离开我的身边。就算是老天爷,也不能把你从我的身边带走!”
李寻欢看着卓东来,眼眶有些湿润,他紧紧反握住卓东来的手:“好,那我们说定了,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等我完成霸业,实现对司马的承诺,我们就一起隐居山野,抚琴煮茶,你说可好?”
李寻欢微笑着点点头:“我会等你。”
……
“你这小子,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小廉奇怪地看着小高道。
小高不出声,只是看着高山,眼睛连眨也不眨。
“爷爷,这人是个疯子。”小廉撅撅嘴,去摇高山的胳膊。
高山笑道:“小伙子,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一个瞎眼老头子,在这红花集里,翻不出多大的花儿来。”
小高依旧不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大厅里人来人往。但他无论眼睛怎么转,高山总是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高山叹了口气:“那个年轻人真是厉害,居然能让你对他言听计从。”
感觉到小高还是没有说话的倾向,高山想了想,笑着开口道:“小伙子,你的身边是不是带了一把剑啊?”
“你怎么知道?”小高诧异地开口。
“呵呵,”高山得意的笑笑,“我不但知道你带了一把剑,我还知道这把剑上有一个泪痕。”
小高变了脸色:“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间隙
小高变了脸色:“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师父,就是我的师弟,你说我是怎么知道的?”高山靠近小高小声的说道。
“你是我师伯?”小高有些惊讶,“为什么我师父从来没有提起过?”
高山像是想起了往事,脸上一片寂寥,半晌才索然道:“小伙子,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回去?为什么?”小高装傻。
高山笑道:“你的那个大哥让你来看着我,无非是不想你在身边看着他而已,只有你才这么死心眼,居然想真的守我到天亮。”
“我大哥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使阴招儿害他?”小高想起旧事,有些不平的说。
“小伙子,你和卓东来是对头吧?”高山问道。
小高不置可否:“这关你什么事?”
高山哈哈大笑:“当然关我的事,也关你的事。你那个大哥和卓东来根本就是一伙儿的。就只有你这个愣头青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你说大哥他和卓东来是一伙儿的?这怎么可能?”小高根本就不相信。
“你若是现在回房去看看,说不定卓东来还没走呢。”高山笑道,“你是我师侄,我为什么要骗你?”
“你胡说!”小高气道,“我大哥和卓东来根本就没关系,如果他们真的是一伙儿的,那他为什么在洛阳不顾性命地救我和朱大哥?”
“小伙子,你这么聪明,其中的道理肯定想的出来。”高山笑笑,“是要留在这里继续看我这个老头子,还是回房去仔细想清楚其中的蹊跷,你自己决定吧。”
“不过不要忘记,你的一时疏忽可能就会导致雄狮堂剩下死士的死亡,甚至是朱猛的死亡!”
……
“你身子不好,还是先回去吧。”卓东来看着送到门口的李寻欢温和地道。
李寻欢微笑着摇摇头:“我没有那么娇弱。”
卓东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促狭一笑:“你可是担心我今晚上要如何度过?”
李寻欢俊脸微微泛红,掩饰的咳嗽了两声道:“卓爷艳福无边,在下自然是眼红的。”
卓东来见状心情大好:“你放心,我向来不是那种贪欢之人。”
李寻欢闻言,也不管身边那人的调笑之色,只是涨红了一张脸,微恼地转身,将房门紧紧关上。
卓东来看着那人害羞的样子,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容。
他还真是让人爱不释手啊。
小高在拐角处,脸色发白地看着站在李寻欢房前伫立半晌,最终嘴角含笑离去的卓东来,心里一阵阵的抽痛。
为什么?为什么他真的和卓东来有关系?为什么他和卓东来的关系这么不简单?
大哥,为什么这一切都是真的?
……
“高兄弟,你怎么了?”李寻欢看着沉默不语的小高,随口问道。
自从他和小高在一起以来,还没有见过他如此安静。
“没事。”小高闷闷出声,烦躁的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寻欢微笑着将他手里的茶杯拿过来,为他添上新茶,柔声道:“你先前还跟我说不能饮冷茶,怎么现下倒自己不管不顾了?”
小高一惊,抬头看向李寻欢恬静的面容,犹豫了半晌,终究没有开口。
“你若是担心朱堂主,即刻便动身吧。”李寻欢微微叹息一声,“你放心,我会帮你看住他的。”
小高诧异地看向李寻欢,却见他垂了眼眸,不再言语。
“我……”小高见状心里有些堵塞,不由得呐呐出声,却只呢喃了一个声节就没了下文。
李寻欢的嘴角慢慢泛起一丝苦笑,却也没有再说话。
一时间,两人之间出现了罕见的沉默。
……
“爷爷,你为什么要离间小高和那个李寻欢?”小廉奇怪的问道,“我觉得李寻欢这个人很好啊,人又帅,又懂得体贴人,而且……”
“而且武功也高,是不是?”高山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淤血,慢慢说道。
“是呀,”小廉把玩着头发,“想想普天之下,能在无形之中伤到爷爷的人,还真是数不出几个。”
高山又咳嗽几声,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不错,此人的武功确实不错。老头子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这等功夫却是没见过几个。”
“武功再怎么不错,还不是伤在爷爷手下?”小廉不以为然地说。
高山笑道:“要不是我趁着他沉陷旧事身上又有旧伤,想要伤他,可是难如登天啊。”
“那你为什么不找机会直接杀了他?”小廉凑近高山道,“要不我趁他重伤未愈,再给他一记冷抽子。”
高山摇摇头:“只怕是不成了。经此一次,李寻欢必定警惕大增,而且卓东来也不是易与之辈。”
“所以你就让小高对李寻欢心存疑虑,离间他们两个,好趁水摸鱼?”小廉狡黠的笑道。
高山敲了她的头几下:“你少在我面前卖乖,还不赶紧去探探他们究竟怎么样了?”
“干什么巴巴的要我去问?只要您老人家想知道,扶桑姐姐还能不赶紧的过来报信?”小廉挑着眉梢,毫不在乎的说。
高山低头思索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扶桑这枚棋子以后怕是不敢再用了。”
“为什么?”小廉不解。
“扶桑是个极为聪明的人,现在卓东来住在扶桑客栈,她是不会冒这个险的。卓东来走后,只怕她就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可以为我们所用了。”
高山又叹了口气:“我辛辛苦苦培育了十几年的棋子,被卓东来这么一来一住,恐怕是就此作废了。”
“那小高他……”小廉撅着嘴问。
“他?”高山笑道,“他是个有用的人啊,不但对李寻欢有用,对朱猛有用,对我们也同样有用。”
“爷爷,你为什么非要和卓东来过不去呢?我不记得他得罪过你啊。”小廉歪着头问。
高山的脸上显出一份愤恨之色,却很快就一闪而逝了。
他冷冷说道:“他是没有得罪过我,但我却非要和他过不去!”
“就算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让他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所以,只要是能让他幸福快乐的人,我也要一起除掉!”
……
“你让我来,我已经来了。”小高站在树林中,对着黑沉的夜色冷声道。
“呵呵,你果然十分准时。”高山拄着拐杖从夜色中慢慢摸索着走出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小高背对着高山问道。
“当然是要告诉你一些对你有用的事了。”高山笑道。
“我又没有要去干什么事,为什么要你告诉我?”小高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