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闻言微微一笑,慢慢的走到门外,接着动作迟缓的上了马车。
在马车将要启程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掀起车帘,犹豫半晌道:“朱堂主,若是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希望他能活着。”
朱猛没有问他说的是谁,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李寻欢歉意一笑,缓缓放下了车帘。
“为什么,我觉得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呢?”对着已经远去的马车和渐渐下垂的夕阳,朱猛满怀感叹的说道。
小高沉默的低下头,慢慢摊开手掌,夕阳再悲壮,也比不上掌心那血色的心痛。
大哥,我真的做错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次机会呢?
……
“你来了。”李寻欢倚在一个破旧的神像前,没有抬头,只是虚弱地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人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
“除了你,只怕没有人会在这里找我了。”李寻欢慢慢垂上眼帘,疲惫地说。
“难道卓东来不会来找你吗?”来人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问道。
李寻欢摇摇头,接着充满倦意的声音传来:“这次可真的要欠你一个人情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来人似乎对李寻欢的理所当然有些好奇。
“因为你和我一样,都不想让他找到我。”李寻欢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消失在呢喃中。
来人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却发现李寻欢竟然睡着了。
他将李寻欢轻轻抱起,看着那憔悴却不失美丽的脸庞,不由得笑了笑——这人,还真是笃定自己会救他啊。
阴谋阳谋
“你醒了?”李寻欢自睡梦中醒过来,便听见一个温柔似水的女音柔声问道。
“姑娘,在下孟浪了。”李寻欢发现自己身上只着了月白的里衣,又看了看娇面如花的女子,微微欠了一下身子。
“你躺着不要动,主人说你的伤很重,要好好调养。”那女子温柔的笑着,伸手按住李寻欢想要抬起的上身。
“在下没事了,姑娘是否可以先行回避,容在下更衣之后再……”虽说自己顶着浪子的名声,但就这样衣衫不整的出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女子面前,李寻欢还是有些不自在。
“你害羞了?”那女子吃吃笑道,“你昏迷的时候,衣服都是我为你脱的,怎么现在一醒过来,就这么狠心的要把我赶走?”
“姑娘……”李寻欢颇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年轻女子,“逗弄在下就这么好玩吗?”
“咦?”那女子一双妙目含着笑意看着李寻欢,“我以为你会手足无措,怎的倒这么无趣?”
她嘴里虽说着无趣,但那一双眸子却紧紧的盯着李寻欢俊美的脸庞。
“姑娘,不要再逗弄在下了。”李寻欢看这女子的一番模样,出声道,“在下已过而立之年,实在没有精力和姑娘这样的年轻女孩子玩笑。”
“你是嫌我年纪小么?”那女子柔柔的靠在李寻欢的肩侧,把玩着他垂在颈间的发丝。
“是在下年纪太大了,不适合姑娘这样的如花少女。”李寻欢没有去看倚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只是颇含着宠溺的意味说道。
“我又不嫌你年纪大!”那女子忽的生起气来,从他肩上离开,盯着李寻欢的眼睛柔柔的道:“我只是怕你嫌我小……”
她的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是任谁看到她那副情意绵绵的表情都可以猜得到她未说的下半句话是什么。
高床暖被,熏香佳人,如此旖旎的时刻,任谁都会不自觉的沉醉其中。更何况一个是久经挫折的浪子,一个是体贴入微的少女?
可李寻欢却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女,淡淡的笑着说:“去把你的主人请过来吧。”
少女闻言,生气的撅起一张嘴:“你宁肯看一个老男人,也不愿意看我么?”
李寻欢苦笑一声:“我找他有正事。”
“那你谈完正事之后,可要好好的陪我啊。”少女说我,朝他调皮的眨了几下眼睛,一溜烟的跑掉了。
李寻欢看着她活力四射的身体,微微笑着叹了口气。
“喂,我忘记告诉你名字了。”少女在拐角处朝他喊道,“我叫东子,你不要忘记啊。”
李寻欢抬头朝她笑笑:“我记住了,东子。”
东子好像被李寻欢的笑容惊到了,愣了半晌后,咯咯的笑着跑远了。
“这就是年轻的人,年轻的事啊。一切都是那么的鲜活生动。”李寻欢望着空无一人的拐角,出神片刻,喃喃说道。
“只要你想,这样鲜活生动的生命就立刻是你的。”萧泪血悄无声息的出现,出其不意的说道。
“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李寻欢朝他淡淡一笑,“东子是个好姑娘,不要把她当成货品。”
“可是如果她知道我把她送给你,她一定会很高兴的。”萧泪血看着李寻欢的脸轻轻说道,“你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不论是女人还是男人,都很容易为你着迷。”
李寻欢脸色有些泛红,他举起衣袖遮住嘴角微微的咳嗽了两声,接着抬头道:“你的灵芝真的很不错,我以为我快死了,没想到居然又活了过来。”
萧泪血笑笑,在床边坐下:“不错的不止是我的药,还有我的内力。”
“我知道,我又欠了你大大的一笔。”李寻欢看着萧泪血脸上难得出现的笑容,打趣地说。
“不错,”萧泪血忽然严肃的出声道,“所以我现在有权利让你为我做事。”
“这就是现世报么?”李寻欢不以为意的弹弹衣袖,“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你难道就不怕我让你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比如——让你去杀一个别人杀不了,而你杀得了却不想去杀的人?”萧泪血试探着开口道。
李寻欢笑笑:“我虽然承了你的情,但也不会完全违背我自己的意愿做事。”
“好!”萧泪血拍掌笑道,“果然是我看上的人,说话做事就是非同一般。”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事是要我帮你去办的么?”李寻欢好像没有听到萧泪血令人误会的话,淡淡的开口道。
“有,当然有!”萧泪血的眸子里忽然多了些许戏谑,“我要你帮我带走一个人。”
李寻欢皱了皱眉:“我的身子还未好,你就这么心急的想赶我出去?”
“那倒不是。”萧泪血看了看自己修剪的平平整整的指甲,悠然开口道:“我只是想,你在这里养伤的时候能有个人来照顾你。”
“这个麻烦好像不小。”李寻欢别有所指的笑笑,“当然,这个麻烦很美丽,不过我有些搞不懂,这样美丽的麻烦,一般的男人抢都来不及,怎么你还想把她往外推呢?”
“你也说了,那是一般的男人。”萧泪血目光灼灼的看着李寻欢,“所以我不能把她留在身边,也只有把她推给你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啊。”李寻欢淡淡的说道,却在看到东子端着盘子进来之后住了口。
“吃药的时辰到了,”东子好像没有看到坐在床前的萧泪血,只是含羞带怯的看着李寻欢,“你该吃药了。”
“既然你该吃药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萧泪血站起身来,转身对东子说,“李先生身体很虚弱,你要好好照顾他,最好不要离他分毫。”
东子听见萧泪血如此说,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喜,接着盈盈拜倒道:“东子遵命。”
“那么,我就先走了。”萧泪血回头对半躺在床上的李寻欢说,“好好享受你的药吧。”
萧泪血还未走远,东子便吃吃的笑着将药碗端到李寻欢的嘴边,轻声道:“公子,我来喂你吃药。”
“不用了,还是我自己来吧。”饶是李寻欢万花丛中过,也难以消受美人如此盛恩。
“你怎么现在倒害羞起来了?”东子看着李寻欢,含情凝睇的说道,“你未醒的时候,都是我……”
她忽然害羞的低头,轻如蚊鸣地道:“都是我亲口……亲口……”
任是她再胆大,这样羞人的话还是难以启齿。
李寻欢身形一震,接着从她手上将药碗端过来,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将空碗递回给她:“在下昏迷之时受姑娘照顾良多,在此多谢了。”
东子抬起头,看见李寻欢温润的笑容,忽的红了脸,接过药碗站起身来,背对着李寻欢道:“她们以前都说你如何如何,见了一面就念念不忘。起初我还不信,现今才知道,原来……原来……原来年纪大些也是件好事……”
李寻欢模模糊糊听见她的声音,正在奇怪,却见她忽的转过身来,嘴唇在自己脸颊上轻轻一碰,接着满面红霞地疾步而去。
李寻欢讶然的注视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后知后觉的摸上自己的脸颊,不禁摇头苦笑:“李寻欢,你还真是个祸害啊。”
……
“朱猛的人为什么还不进攻?”司马超群有些急躁的问道。
卓东来慢慢的品着夜光杯里的葡萄酒,不疾不徐的说:“他们一定是在等一个绝妙的机会。”
“机会?”司马超群笑道,“我们会给他们这样的一个机会吗?”
“自然会的。”卓东来盯着酒杯里荡漾的酒面,“就算没有,我也会制造一个出来。”
“你的意思是……”司马超群盯着卓东来惊疑的问道。
“不错,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假的机会,”卓东来依然没有抬头,只有他平静的声音传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极了!”司马超群抚掌笑道,半晌他才有些犹豫的问,“这样的一个机会,到底要怎么才能去创造的天衣无缝?”
“我会想办法的。”卓东来揉了揉额头,有些疲惫的说,“我有些累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具体的事稍后我会派人过来通知你的。”
“派人来?”司马超群有些不悦,但那份不悦却转瞬即逝。
他温柔的问道:“你这些天是不是太忙了?我看你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
卓东来摆摆手,示意不想再说。
“那好吧,那你就先回去休息吧。”司马超群脸色暗了暗,接着强打起精神笑着说,“这件事不要太心急了,你还是顾着自己的身体的好。”
卓东来点点头,接着一言不发的出了门。
“卓爷。”孙通在卓东来后面禀报道,“属下得到确切消息,夫人没有回老家,两位少主也没有回去。”
卓东来的脚步顿了顿,接着状若无事的继续走着。
“郭青那里有什么动静?”
“禀卓爷,郭青最近一直和总镖头在一起,但他的一切活动都在属下的监视之中。”
卓东来满意的点点头,接着迟疑了片刻问道:“蝶舞她怎么样了?”
“蝶舞已经到了李先生身边,一切正常。”
卓东来的手不自觉的握成拳,半晌才松开:“传信给蝶舞,要她依计划行事!”
杀人契约
“总镖头。”郭青看着皱紧眉头的司马超群,试探的说道,“您又是在为卓东来伤神?”
司马超群蓦地一拍桌子:“他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现今居然连信儿都要别人来送。这不是明摆着不想看见我么?”
郭青脸上闪过一丝阴晦,接着笑道:“这是他对总镖头不敬在先,怎么说也是个把柄啊。除非总镖头……”
“除非什么?”司马超群听见郭青吞吞吐吐,抬头问道。
“除非总镖头不想真的对付他!”郭青暗地里仔细的观察着司马超群的脸色,试探地说。
司马超群一愣,却没有像郭青想象的那样立即否认,而是就此沉默下来。
郭青一惊,看司马超群一直无语,狠狠心说道:“本来,属下不该在总镖头面前说这话,这件事说到底也是我大哥的不是,可是……”
郭青看着司马超群渐渐气愤的脸庞,火上浇油道:“可是属下一想起夫人和两位少主惨死的情景,就再也忍不住。更何况,卓东来变成这样,只是为了一个病恹恹的书生!”
司马超群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自己快马加鞭的从洛阳赶回来,却发现妻子和两个天真活泼的孩子吊死在屋子里。那间曾充满了欢乐和温馨的房间,如今却成了自己最难面对的地方。
杀妻弑子之仇,如何能不报?
郭青看着司马超群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不禁在心底冷笑道:卓东来,我虽然斗不过你,但是却有很多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眼前的这人是一个,千里之外那人同样也是一个!
……
郭青隐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卓东来踏着积雪走进那个偏僻的小院子,又静静地看着他捂住左臂步履有些散乱的走出那个院子。
静待了片刻,他才向左右望了望,接着朝那扇刚合上不久的小门走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必胜的笑容。
……
“这是什么?”司马超群看着眼前的一张锦帛,疑惑的看向郭青。
“是一张契约,杀人的契约。”郭青看着锦帛上的字,禁不住话里的兴奋。
“这有什么用吗?”司马超群说道,“它看起来已经很旧了,而且,就凭这一张锦帛,就能命令那个杀手杀死自己想杀的人吗?”
“总镖头,千万不要怀疑这张契约的价值。”郭青笑着道,“只要在这张契约上填上一个人的名字,那么那个人就已经算是收到了阎王的邀请令。”
“真的这么厉害?”司马超群怀疑的看向郭青,“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杀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忽然闪出一丝偏执的狂热。
郭青心里一惊,接着说道:“是的,所以卓东来在这张契约上填上了高渐飞的名字。”
“高渐飞?为什么要填他的名字?”司马超群不解。
郭青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接着恭敬地说:“可能是他认为高渐飞是朱猛的一大助力,所以想趁机铲除他。”
看司马超群沉默不语,郭青接着道:“总镖头,我们可以将高渐飞的名字划掉,然后改成别人的名字。”
“你是说——李寻欢?”司马超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失真。
郭青摇摇头:“不是,是龙小云!”
“龙小云?”司马超群不明白地问,“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郭青冷笑一声:“死,并不是要一个人痛苦的最好办法。最好的办法是让他看着自己爱的人痛苦,而这份痛苦却是他亲手种下的。”
“你是说……”
看着司马超群依旧迷茫的神色,郭青开始为他仔细讲解:“这份契约是卓东来从他义父那里得来的,他填上小高的名字之后就给了孙通,要他送到城外的土地庙里去。而我则从他义父那里知道了这份契约的详情,并趁孙通不注意将契约偷了出来。”
“那这契约上应该填李寻欢的名字啊,为什么是龙小云?”
“因为,李寻欢待龙小云犹如亲子,而龙小云却和李寻欢有嫌隙,偏偏不理会这份感情。为此,李寻欢曾一度黯然神伤。”
郭青笑笑,接着说道:“龙小云有个情人叫荆无命,现在他们都在洛阳。荆无命武功高强,要是知道龙小云被人杀了,肯定会找这个人报仇。而偏偏这个杀龙小云的人却是李寻欢的救命恩人,签下龙小云死期的又是李寻欢的情人。所以,李寻欢一定不会放任荆无命报仇。”
司马超群此时也反应过来:“死的人是他视若亲子的龙小云,杀人的是他的救命恩人,买凶的却是自己一心相待的知己。无论报仇与否,他都要痛苦神伤——这个办法实在是太妙了!”
郭青看着喜形于色的司马超群,自己在心底暗暗冷笑——如此蠢材,不知道卓东来花了多少心血才铸就他今日的地位。可惜却偏偏不自知自己的斤两,竟妄想自立门户,那就怪不得自己拿他做垫脚石了。
……
李寻欢倚在床头,看东子细心的将鱼汤里的鱼刺一根根的挑出来。
“其实不用如此麻烦的。”李寻欢淡笑着说,“在下又不是三岁孩童,不会被噎到的。”
东子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什么事都不肯让我做,那我岂不是成废人了?”
李寻欢苦笑:“真正成了废人的是在下吧?”
东子眉间忽然生出淡淡哀愁:“你为何到现在还是如此见外?”
李寻欢看东子泫然欲泣的样子,不知该怎么办好。他眼神瞥到一旁的果盘,忽然想起小时候逗表妹开心的时候,于是语气宠溺地道:“莫要生气了,我剥桔子给你吃如何?”
东子“扑哧”一声笑了,看着李寻欢宠溺的表情,忽然背过身去,语气不明的说:“你真是个好人。”
“这你就错了,”李寻欢笑道,“我可是个大大的坏人,既贪杯又好色,无药可救的。”
东子转过身来,柔柔的看着李寻欢:“我自问不是无盐之人,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李寻欢心里将自己暗暗骂了一声,居然又挑起这个话题,接着面上含笑道:“姑娘你冰肌玉骨,容颜过人,是世上少有的美人。”
“那你肯不肯……”东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急切,却在看见萧泪血进来之后住了口,接着将鱼汤端到李寻欢的面前道,“主人应该找你有事,你先把汤喝了,免得到时候忘了。”
李寻欢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接着端起鱼汤一饮而尽。
“萧兄,可是有事?”李寻欢看着东子将碗收拾下去,漫不经心的问道。
“不错,”萧泪血的语气有些踌躇,“我有些事要出去办。”
“你不放心我?”李寻欢含笑问道。
“不是……”萧泪血不知道怎么说,“你应该知道,我是个杀手。”
李寻欢点点头:“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了。”
“我这次出去,是接了一张二十年前的契约,杀一个人。”
李寻欢又点点头,刚想说话,接着像又想起什么似的闭上了嘴——杀手有他们自己的规矩。
“其实我是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你自己小心。”萧泪血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半晌之后走了。
李寻欢盯着萧泪血的后背,脸上渐渐浮现出疑惑之色。
……
“这是什么?”龙小云漫不经心的接过荆无命递过来的密令。
荆无命面无表情的将手里的信鸽放飞,接着冷冰冰的说:“是卓东来的密令。”
“哼,这洛阳早就是我们的囊中物了,还有什么好看的?”龙小云不屑的轻哼道,“居然留我们两个在这里,真是暴殄天物!”
“卓东来这也是为了小李探花才……”荆无命一说完便知道自己错了。
龙小云将密令一把甩在桌上:“他为了李寻欢就将我扔在这里,你居然还叫他小李探花?你们叫我情何以堪?”
荆无命冷冷道:“别闹了,你为什么总是要和他比?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自信还是你潜意识里将他作为你奋斗的目标?”
“一派胡言!”龙小云的脸色气得有些泛青,“他算什么东西?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仰慕他,我龙小云也瞧不起他!”
“只怕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否则为什么要讳疾忌医?”荆无命此时说话不留半点余地。
他年长龙小云十余岁,心智早熟,每每冷眼旁观,都觉得龙小云太过敏感脆弱。正巧今日有此机会,便想点醒他。
哪知龙小云竟勃然大怒:“荆无命,你是我的人,居然也向着他说话?你是不是忘了你对我的承诺和效忠?”
“我没忘,只是我依旧钦佩小李探花他这个人。”荆无命又加了一把火,“和他相比,你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龙小云脖子上青筋暴起,忍了片刻之后最终拂袖离去。
荆无命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叹了口气,接着摇摇头,捡起桌上的密令。
扫了一眼,他面色大变,握紧手里的剑向龙小云离去的方向追去。
死地
“小云,你在哪里?”荆无命抓着剑到处大喊。
四周原野苍苍,只闻风声不见人。
荆无命握紧手里的剑,神色焦急的对身后的随从喝道:“两人一组,四处搜寻龙小云的踪迹,找到之后,立马向我汇报!”
“是!”身后的众人答应一声,四下散开,悄声寻找。
“小云,你究竟去了哪里?”荆无命皱紧眉头,左手紧紧握住那张密令,心里是止不住的惊惶。
蓦地,一股淡淡的杀气从他后方传来。荆无命神色一变,接着转身向后奔去。
他自己本来就是个杀手,自然知道一个杀手杀人时,无论如何也掩不住周身的杀气。
“小云!”饶是荆无命轻功超群,还是晚了一步。
秋风萧瑟下,只有迎风摇摆的蒿草轻轻点头,而被踩在地上的蒿草上,只有一缕头发和一滩鲜血。
“小云!”荆无命看着那缕头发和那滩鲜血,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缓缓蹲下身,拾起那缕头发,郑重的放在怀里。
“小云,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我是愿意与你同生共死的。”荆无命喃喃说道,“我荆无命既无美貌,也无柔性,除了你,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人如此待我。”
“我荆无命对天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杀手,让他血债血偿!谁若阻我,我便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
“你怎么了?”东子看着李寻欢坐立不安的神情,柔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心里有些不安。”李寻欢轻蹙眉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没事就不要皱着眉头。”东子伸手在他的眉间轻轻抚道,“你知道吗,你皱起眉的样子总是让人心疼。”
李寻欢不着痕迹的避开东子的手,自己抬手揉了揉眉头:“萧兄还没有回来吗?”
东子神情一黯,接着笑道:“主人出去,一向要很久才能回来。”
她说完,看李寻欢有些恹恹的神情,忽然展颜笑道:“左右无事,我为你跳支舞吧。”
“你会跳舞?”李寻欢含笑问道。
东子但笑不语,只是盈盈起身,将旁边的瑶琴搬过来,放到李寻欢面前道:“还请先生为我弹奏一曲。”
“好。”李寻欢欣然同意,十指纤纤搭在琴上,素指微动,音符便如流水般倾泻出来。
东子将外头的披风脱下,只着了贴身的绫袄,银白的短褂,银白的长裙。
长袖流水般飘动,东子翩然而舞,长裙飞雪般卷起,露出一双修长结实美丽充满了弹性的腿。
李寻欢的琴声愈来愈急,忽然“铮”的一声,琴弦断了,琴声停了,东子的长裙流云般飘落。她静静地蜷伏在地上,就好像一只天鹅在垂死中慢慢消沉于蓝天碧海间。
李寻欢似是痴了一般,看着伏在地上的东子,久久无语。
东子缓缓起身,走近李寻欢道:“不知东子的舞可还入先生的眼?”
李寻欢愣了一下,接着抚掌大笑:“岂止是入眼,简直是天下一绝。我李寻欢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从未看过如此美的舞,如此美的腿。”
“若是先生喜欢,东子愿意日日为先生一舞……”东子将身子软软的靠在李寻欢身上,凑近他的耳朵呢喃着说。
李寻欢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叹息道:“我只是个客途病酒的浪子,年纪又大,身子也不好,你为什么一定要……”
“因为先生是我在这个世上见到的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东子抬头凝视着李寻欢的侧脸道。
“你是个很美的姑娘,如果你想要托付终身,我想天下有很多英雄愿意为你折腰。”李寻欢慢慢抚摸着她的头发道。
“我不要!”东子突然负气的起身道,“我知道自己是个很美的人,尤其是这一双会跳舞的腿。”
她低下头端详着自己那双修长的腿,半晌才低低的道:“我的这双腿,就好像是象的牙、麝的香、羚羊的角,是我生命中最值得宝贵珍惜的一部份,也是我所有一切不幸的根源。”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轻轻问道:“如果没有这双腿,我是不是就可以过的幸福一些呢?”
李寻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断了的弦。
“先生,”东子忽然回头道,“我带你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李寻欢反问道,“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难道你不想过这样平静的生活吗?”
东子点了点头:“这样的生活只有在我的梦里才会出现,”她抬头凝视着李寻欢,柔柔笑道,“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我这一生当中最快活的时候。可是,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李寻欢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问,东子也会告诉他。
果然,东子沉默了片刻,接着凄凉的说道:“先生宅心仁厚,自然能理解一个做娘的对孩子的那份关心。为了孩子,就算是让我做再多伤天害理的事,我也不会皱半下眉头。”
“你有孩子?”李寻欢忍不住开口道。
东子点点头:“他叫平儿,因为我希望他做一个平凡的人,一辈子快快乐乐,平平安安。为了他,就算我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
李寻欢垂下眼眸,不自觉的想起了林诗音和龙小云。
表妹,当年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先生,就请您帮我一次吧。”东子忽然跪倒在地上哀求道。
“是他派你来的?”李寻欢淡淡的问。
东子身形一颤,接着低头道:“是。”
李寻欢点点头,半晌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离开吧。”
东子闻言,眼神中的惊喜一闪而过,然而还没等她起身,萧泪血冷冷的声音便从房外传来:“只怕你们现时走不了了。”
“萧兄?”李寻欢抬头看向进来的萧泪血,在看到他身上的血迹时,他的心忽然狠狠地跳了几下。
“我完成了那份契约,杀死了契约上的人。”萧泪血看着李寻欢,面无表情的道。
李寻欢忍住心里的悸动,勉强开口道:“你……你要杀的人是……”
“龙小云!”萧泪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李寻欢回答道。
李寻欢身形一颤,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
等李寻欢醒过来的时候,床前只有东子在照顾他。
“萧兄呢?”李寻欢吃力的抬起身问道。
东子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按住李寻欢想要抬起的上身。
“东子……”李寻欢喘了口气问道,“他去哪里了?”
东子朝他笑笑,接着道:“先生,你刚醒过来,身子很虚弱,我去为你熬碗参汤吧。”
李寻欢一把握住东子的手,苍白着一张脸问道:“萧兄去哪了?”
东子无法,见李寻欢实在激动的厉害,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道:“他查出那张契约是卓东来送出的,所以现在去找卓东来了。”
她看了李寻欢一眼:“他也是想为你报仇……”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李寻欢边咳嗽着边急急忙忙的起身。
“你要去哪里?”东子扶着他问道。
“我不能让萧兄去找他。”李寻欢咳嗽两声,转头对东子说,“麻烦你,告诉我出去的路。”
东子撒开扶着李寻欢的手,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东子……”李寻欢无奈的问道。
东子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只要一出去,以前的平静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李寻欢点点头。
东子又道:“你知不知道,龙小云是卓东来要杀的?”
李寻欢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不相信。”
“你……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我也就认了。”李寻欢抬头看向东子,“谁让他是我喜欢的人呢?”
“你真的不后悔?”东子的表情有些两难。
李寻欢摇摇头:“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我想你也是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
东子低头沉思了半晌,接着抬头注视着李寻欢:“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走?”
看到李寻欢毫不犹豫的点头,东子嘴角绽出一个凄惨的笑容:“好,我送你出去。”
东子在前面沉默的走着,李寻欢在后面轻轻的咳嗽着。
“到了,”东子转身道,“出了这个门,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李寻欢朝东子笑笑:“谢谢你。”
东子看着李寻欢的笑容,隐在袖中的右手止不住的发抖。她面色发白的问道:“先生,你真的不再考虑了?”
李寻欢没有回答她,只是背对着她朝外走去。
“哧——”匕首刺入血肉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刺耳。
“先生,对不起,我不能抛下平儿不管。”东子抱着软倒在地的李寻欢喃喃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蓄势
浴室里热气腾腾,卓东来正在洗澡,仿佛想及时洗去昨夜新染上的那一身血污。这间浴室在他的寝室后,就像是藏宝的密室一样,建筑得坚固而严密,因为他洗澡的时候绝不容任何人闯进来。
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凸起,是被滚烫的热水泡起来的。他躺在特地派人从“扶桑国”仿制的“风吕”里,默默地想着前夜的血战。
朱猛的八十八死士全部都埋葬在长安居的第一楼,埋葬在一片冷香万点梅花之间。
卓东来慵懒的笑笑——蝶舞还真是个好棋子,只凭她一人一舞,就瓦解了朱猛最后的反击。
蝶舞一舞,朱猛败,小高走,这真是最完美的结局。
当司马超群将朱猛的人头砍下来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和那个人远走高飞了吧。卓东来被热水泡的迷迷糊糊,将自己放任在微微流动的水中。
蓦地,他的身体僵硬起来,却一动不动的躺在水中。
“萧泪血,我知道一定是你。”卓东来沉默半晌,冷冷的说道。
“是的,”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说,“是我。”
“想不到活下来的那个人居然是你。”卓东来忽然长长叹息。他说的是实话,卓东来一向说实话。
因为他不必说假话。在大多数人面前,他根本完全没有说谎的必要,对另外一些人说谎根本没有用。
萧泪血已经看出了这一点。他喜欢和这一类的人交手,那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能和这一类的人交手远比做他们的朋友愉快得多。
“我一向也只说实话,”萧泪血道,“我说出的每句话你最好都要相信。”
卓东来点了点头。除了点头,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萧泪血对他的行为非常满意,然后他问了卓东来一个问题。
“二十年前,我跟一个人订了一张杀人的契约,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契约上最重要的一项是空白的,一直少了一个名字。”
“这一点我也知道。”
“现在已经有人把这张契约送来给我了,而且已经在上面填好了一个人的名字。”萧泪血又问,“你知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
“我知道。”卓东来居然笑了笑,“那个名字是我填上去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那张契约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萧泪血的话语里充满了仇恨和杀机。
“一个老人,双腿残废的老人。”卓东来不疾不徐的说道,“知道他的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还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我知道,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卓东来悠悠说完,接着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带你去找他?”
萧泪血的声音似乎被撕裂:“既然你知道,那么现在就站起来。你可以披上你的紫貂,穿上你的靴子,但除此之外,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卓东来的脸色一僵,接着问道:“我能不能不起来?”
“不能!”萧泪血的声音很平静。
卓东来眯了眯眼睛,接着慢慢地用手撑着桶边,缓缓的站起身来。对于无法争辩的事情,他从来都不会去争辩。
“我知道你一向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你的反应和速度都够快,内家气功也练得很好,当今天下已经很少有人能击败你。”萧泪血仔细的观察着他的动作说。
“我相信司马超群也不是你的对手,因为他远不及你冷静。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冷静的人。”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的。”卓东来又在笑,“每个人都难免会有自我陶醉的时候,尤其是在夜半无人时,薄醉微醺后。”
“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我出手,你怎么知道我真的比你强?”萧泪血淡淡地问,“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你一出手就可以杀了我?”
“我没有想到过。”卓东来说,“这一类的事我根本连想都不去想。”
“为什么?”
“因为我绝对禁止自己去想,”卓东来笑得仿佛有点感伤,“一个人如果还能活下去,像这一类的事就连想都不能去想。”
他站直身子,开始抬起左腿,准备跨出浴桶。
但就在此时,他的动作停止了,而后似笑非笑的望向萧泪血。
刀上的的冷光折射过卓东来和萧泪血的眼睛。萧泪血的神色一变,接着握紧了手里的箱子。
“我不想和你动手。”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密室的入口传来,微微带着咳嗽。
“李寻欢,这次是你欠我的。”萧泪血沉默半晌,没有回头看右手拈刀的李寻欢,转身便走。
他既不想李寻欢死在自己的箱子下,也不想自己死在李寻欢的飞刀下,所以除了避开,别无他法。
卓东来将抬起的左腿放回浴桶中,看着李寻欢,慢慢说道:“你来了。”
李寻欢没有回答他,只是摇了摇身子,然后缓缓的倒了下去。
……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准靠近靠近这间屋子三尺以内,违者杀无赦!”卓东来冷酷的声音从“紫气东来”内传出来。
孙达低头应命,接着快速的出去布置人手,传达命令。
“唰——”的一声鞭响,接着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便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卓东来不解气的狠狠甩了蝶舞几鞭子,接着冷冷的说道:“我要你好好看着他,将他困在山洞里,可你却要杀他?”
蝶舞蜷曲着身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卓东来又是几鞭子下去。
而蝶舞除了凄厉的喊声之外便闭紧了嘴巴,一句话也不说。
“你不说是不是?“卓东来气急反笑,“你是不是希望看到你的孩子?”
他忽然逗弄了一下旁边摇篮里的婴孩,惹得他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的孩子,我的平儿。”蝶舞像是重新注入了活力,挣扎着想要起身。
“啪”卓东来一鞭打在她摇摇晃晃的腿上,使那好不容易站起的身体重新重重的跌在地上。
“蝶舞,你一向最听我的话,为什么这次要违背我的命令?”卓东来语气森然的问。
蝶舞趴在地上,重新陷入了沉默。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的匕首再刺深半寸,就可以要了他的命!”卓东来又是狠狠的一鞭子。
蝶舞惨叫一声,最终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其实是不想杀他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的平儿……”蝶舞说到一半,忽然叫道,“卓东来,你说话不算数!”
“你说什么?”卓东来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蝶舞抽噎着道:“你说过只要我乖乖听你的话,你就可以保平儿平安的,可你却让他小小年纪就身中剧毒……”
“谁说他中毒了?”卓东来盯着她问道。
“是郭青……”蝶舞有些语无伦次,“他私下找我,告诉我平儿中了他的毒,要我帮他……”
“要你帮他杀了李寻欢?”卓东来的声音愈渐冰冷。
蝶舞点了点头:“本来这是无所谓的,有机会能违背你的命令也算出了我一口气。”
“可是……可是先生人那么好,我实在不忍心伤害她……可是平儿……”她未说完又哭了起来。
“郭青,你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底下玩手段?”卓东来怒目瞪着眼前的桌子咬牙切齿地说,双手一用力,酒杯便在他指间化为碎片。
……
“你醒了?”卓东来温柔的注视着眼前的人,自从红花集一别,他们还没有见过面。
李寻欢点点头,咳嗽两声,便想要起身。
“你身子还很虚弱,先躺着吧。”卓东来按住他欲抬起的上身。
“你……你真的想杀小云?”李寻欢苍白着一张脸,虚弱的问道。
“你是这么想的?”卓东来看着他的眼睛温柔的说。
“我不信,可是萧泪血他向来不说假话。”李寻欢避开他的注视,“更何况,小云是我的……我不能置之不理。”
“既然你不相信我,为什么还要拖着重伤重病的身子来救我?”卓东来端起药碗,送到李寻欢唇边。
李寻欢咳嗽两声,将碗里的药慢慢喝掉却不答话。
卓东来嘴角绽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接着柔声问道:“若是我说我杀了龙小云,你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