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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人总是会死的。这个道理卓东来当然知道。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败在这个少年的手中。
或许，他败给的并不是这个少年。而是他自己。
冬。寒冷的空气，将这片草枯的土地冻得如同石头一般的坚硬。
在这片苍凉的土地上，站着四个人。
一个面色苍白的奇怪男人，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
而在他们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华美紫衣的男人。他便是卓东来。
只是，这会儿卓东来已经死了。
他手中的剑撑着身子，胸口也插着一把剑。但是他还是没有倒下去。只有垂下的头颅显得毫无生气。
卓东来，是死也不会倒下去的人。
或者，他只是倦了。
也许，他随时会醒过来……
长安记忆
长安。
他还是习惯待在长安，纵使这个长安没有司马超群。但是，却依旧有着大镖局。
依旧是紫气东来，依旧是那个庭院。庭院中的一花一草一木都一如从前。
卓东来穿着一件紫色的袍子，华美而舒适。他的发梳得很整齐，束在脑后。用一个银饰固住。
他端着一杯葡萄美酒，斜倚在榻上，慢慢地喝着杯中的酒。紫红色的酒液在透明的水晶杯中晃动，折射出诡异诱人的光芒。
轻烟从香炉中缭绕而出。然后香气便在房间中缓缓地扩散开来。让人不觉心神宁静下来……
这房间中所有的东西，都未曾变过。就好像依旧如同百年之前的那个紫气东来。
紫色的幔帐，紫檀木的榻，还有那用来喝葡萄美酒的水晶杯。
有些记忆，就算有时间的沉淀，也无法磨灭。
无论在何时何地，一个人只要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成功。那一定要将自己所擅长的，发挥到最大的程度。
而卓东来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当两年前卓东来的大镖局在江湖上渐渐地成为主导的时候，江湖中人也曾议论过这个由一个刚过弱冠的年轻人领导的大镖局和很久以前曾经鼎力江湖的大镖局是不是有着微妙的关系。
但是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想到。昔日大镖局的旧主，又回来了。
卓东来饮尽杯中的酒，然后缓缓地叹了口气。眼中露出疲惫的神色。
中午约了兴元钱庄的老板谈一笔生意。看看时间也该出门去了。
马车在街上辘辘而行，卓东来依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扬手挑了车帘看看到了哪里。却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正向远处的街角走去。那人转了街角，看到的只是一个侧脸。却让卓东来心中不由得一怔。
甚至不及叫停车，卓东来便已经跃下马车。
远远地，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虽然并不能和记忆中的白衣少年完全融合，却依旧是让人刻骨铭心的深刻。
卓东来穿过人群，向那白色身影走去，走的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似乎感觉到有人跟随，那白色的身影转过了身，瞥了一眼人群。微微停了片刻，但是又转过头去。就在他转过身的一霎，他的身形忽然消失在这热闹的集市中……
夜幕降临时候，卓东来回到了他的紫气东来。
他并没有向平时那样，先坐在榻上喝一杯酒。而是进了内室，立在镜前，端详着自己的面孔。
镜中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但是他的眼睛却好像已经历尽沧桑。沉淀着时间累积出来了狡猾和犀利。
然而这会儿卓东来眼中是隐忍的神色，许久，他忽然猛地一拳砸在铜镜之上。一丝鲜血顺着凹进去的镜面缓缓流下……
卓东来闭上眼睛，司马超群的影像在脑中已经渐渐模糊。然而，一个少年的影像却逐渐清晰起来……
上天让他两度轮回，却偏偏没有消去他的记忆。
这世间最痛苦的，便是想忘却忘不掉。
卓东来知道，这是一个诅咒。一个残忍可怕的诅咒。
数千年来，杨戬第一次觉得如此的难过。
就算是千年之前，他无力救出母亲的时候，那种痛都不及现在。
曾经他最疼爱的妹妹，捧在手掌心的妹妹。现在他却亲手伤了她，而且伤的如此之重。怕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方才又去了一趟华山，在那已经毁损的庭院中小坐了片刻，看着那废墟般的小院，心中难免升起不忍。临走前，将一切的事物复原成原来该有的模样。可是，当一切都恢复了的时候，却更显得凄然。
因为杨戬知道，他和杨婵之间几千年的兄妹情意，恐怕就此难以复原了。
离开华山之后，杨戬并没有急着回天庭。而是缓缓地踱步，漫无目的的走着。
反正天庭也是个清冷所在，毫无半点情谊。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却是坚毅的神色。杨戬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和杨婵相处的情形……
三妹，二哥会救你出来。不是只让你活着，还会让你幸福快乐的活着。到那时，你若还不肯原谅二哥，那……
杨戬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那又能如何呢？他不知道。
不知不觉间，进了长安城。一直到在那热闹喧嚣的大街上驻足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竟走了这么远。
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远地看见一抹紫色的身影站着。就好像千年之前，他站在远处看着他。
杨戬微微摇头，回过头去。他已经死了，那个叫做卓东来的人已经死了。就在千年之前，就死在他的面前。
就算那是卓东来的转世，但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便又是一个新的灵魂。他的记忆中已经不再有他，他又何苦去平添烦恼？
杨戬微微阖眼，扬起嘴唇。纵使千年之前，他对他有所依赖。但现在，他的处境已经不容许他和任何人有关联。
微扬手指，身影消失在尘世之间。
局已经布下。每一招每一子都必须按照计划来走。半点的失误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千年前他没能做到的事情，在这千年之后，他必须做到。
而这次，他决不能如同千年前母亲出事时那么冲动。不能让母亲的悲剧重演。
她是他最心爱的妹妹，也是这时间唯一的亲人。就算付出性命，他也必须护她周全。
杨戬坐在椅上，似乎陷入了回忆。几颗明珠泛出柔和的光辉，将神殿照亮。
许久，墨扇在手中展开，轻摇。
杨戬的眼神冷了冷，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玉帝，王母，天条。我们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有些记忆，纵使是千年逝去，也如昨日般刻在心底。不经意时，便会想起。
记忆越漫长，人也会因为承载了太多的记忆，而显得越发的冷漠。
不过，卓东来向来是个冷漠的人。
就比如现在，他手中的刀只一瞬间便贯穿了前面一个中年男人的咽喉。
他的刀极快，那中年男人的剑才只拔到一半。便已经死了。临死前瞪大着双眼看着卓东来，就好像看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事情。
是的，二十岁的年轻人鲜少能找出如此的身手。只有卓东来自己知道，那些藏匿在心中的记忆让他的武功如飞一般的猛进。
卓东来没有拔出刀，而是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那中年男人便直直的倒了下去。
卓东来瞥了一眼尸体，然后转身便走。
夜色如水，月光如纱。
紫气东来里的烛台上燃烧着上百只蜡烛，将整个房间照的明亮。
门并没有关，有风闯入，翻卷起紫色的幔帐。烛火随风而动，许久才静下来。
卓东来依旧倚在榻上，手中是一杯葡萄美酒。
将水晶杯递到唇边，缓缓地饮一口酒。然后便想起今天死的那个男人。
那是个叛徒，大镖局的叛徒。卓东来最恨的便是背叛，所以凡背叛者，他皆亲手诛之。
卓东来喝着杯中的美酒，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少年。
千年了。从他的灵魂被瑶姬救下推入轮回至今，已经有千年。虽然于他只是两世的轮回。
世间的传说中，昔日的少年已经成了众人信奉敬仰的神。
他离开时，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卓东来叹了口气。千年了，应该足够那个孩子将自己忘得彻底。
“清源妙道真君……”卓东来饮尽杯中的酒液，缓缓地念出那个名字，“……二郎神……杨戬。”
这千年以来，记忆中唯一的暖意，便是那孩子阳光一般的笑容。
风吹散了屋中檀香的气息，微凉的空气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
卓东来微微闭目，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小院……
杨府的院子里，种了许多的桃花。春日时候，桃花便盛开满园。
卓东来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有两年。现在，已经不再陌生。
一年前，江湖中新出了一个杀手。没有姓名，人们都叫他“紫气”。这个杀手从不露面，只在约定的地方取了银子和名字，然后再将死人的头颅放回约定的地点。
他的地点从不会变，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长的什么模样。只知道是紫衣紫袍，紫巾蒙面。
卓东来坐在小院的树下，喝酒。酒是最好的葡萄酒。
这一年来，他以武师的身份隐匿在灌江口最大的善人，杨天佑的杨府。然后在暗中做着杀手，卓东来用一个月的时间让江湖中人肯用重金请他杀人。
卓东来喝着酒，微微闭目。如此，很快，他将有足够的本钱去经营他的生意。无本生意，杀手则是一个可以暂时从事的很好的行业。
午后的阳光微热，透过层层树叶漏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过处，光影摇曳。
卓东来住的小院中平时鲜少有人来，然而现在却有一个少年正怒气冲冲的走进来。
“你可以不要再杀人么？”
“为什么？”
“娘说过，因果轮回终有报！”
“我不信因果。”
那少年不语，看着他许久，似是生气了：“不行，你必须答应我。”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那少年：“我为何定要答应？”
少年想了半晌，似乎想不出答案。最终有些恼怒道：“因为是我说的！”
看到少年有些恼怒的面容，卓东来不禁有些失笑。但是笑罢，心底生出的却是怅然。
他看着少年道：“杨戬，这世上并没有你娘想的那么公平。”
一抹阳光照在杨戬的眸中，泛出湖泊般的光泽。然而杨戬却满眼的怒意，他看着卓东来道：“我娘从不说谎。”
卓东来也不辩驳，只取过旁边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饮下去，才看着杨戬道：“那是因为你们未曾受过苦。杨戬，你还是个孩子 。你不会懂得。”
杨戬怒道：“我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
卓东来站起身，也不搭理他，径直的向屋中走去。
杨戬也跟了过去，略显稚气的脸上，是一抹坚决之色：“你必须答应我。”
卓东来走到屋中，坐在桌边继续喝酒。却不说话。
杨戬依旧不依不饶道：“先生！”
卓东来被惹得有些不耐，瞥了他一眼道：“除非你给我一个足以让我停手的理由。”
杨戬坐在对面，咬了咬嘴唇，许久才道：“我不想你死。”
卓东来有些微怔，停了手中的酒杯。这一年来，杨蛟和杨婵都畏惧这个性格古怪的武师。只有杨戬是个例外。
而在卓东来的记忆中，以前到现在，从未有人说过这句话。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再等着看他死，看他死的凄惨，死的痛苦。似乎这样才能让他们觉得愉快。
缓缓地抬手将酒倒入口中。卓东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杨戬之所以如此说，只是因为他们长时间的相处，让他产生了一种依赖。
一个男孩子，在幼时是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崇拜的父亲。
杨天佑是个好父亲，是个慈父。但虽然能给杨戬宠爱，却没有那种足以让孩子崇拜的气势。
或许是卓东来的冷漠和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让杨戬觉得他很神秘。杨戬看不懂这个人，但是却知道他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于是，下意识的便想要靠近他……
卓东来放下酒杯。杨戬依旧看着他，似乎还在等着他的答案。
卓东来叹了口气，他看着杨戬道：“你不用如此看着我。因为我不会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杨戬皱着眉问道。
“若你在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之后再说这话。我或许还会考虑。”卓东来淡淡道，“但是现在，我的答案只有‘不可能’。”
风停了，桃花的香气已经重新被檀香所取代。
卓东来慢慢地喝完最后一杯酒，看着那敞开的门，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再后来，还不等他再问及这个问题。他便已经死了……
这天晚上是月圆，皎洁明亮的月光温柔的倾洒在真君神殿前面。柔和的月光就犹如嫦娥仙子那曼妙的舞姿一样清冷美丽。
然而杨戬却睡不着。
他不禁又想起昨天去了华山时，杨婵那哀求的目光。她不求他放了她，只求她能放过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当初，母亲也是用那种哀求的目光求金乌放了他们……
立在殿前，杨戬微扬头去看那轮明月。隐约的能看见月宫的轮廓。
杨戬的眼中露出落寞的神色，他微微垂了眉目去看扶栏外浩瀚的云海。
然后他又想起了杨婵。甚至想起了千年之前，他们都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杨婵喜欢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跑。纵使什么都不做，纵使之后漫无目的玩闹，杨婵还是喜欢跟着他。
他还记得，在那日出事的时候，有三个人死在自己的面前。父亲，大哥，还有家里的武师卓东来卓先生。
白玉扶栏是冰冷的，杨戬扶着扶栏有些疲惫的阖眼。
那一日，天气很好。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三妹的纠缠，然后去了偏院。
偏院是卓东来住的地方，杨蛟和杨婵都不喜欢这个性情冷漠古怪的男人。杨戬却很喜欢。
就算后来他知道他的身份是一个杀手，依旧不惧他。
杨戬还记得他曾经劝他不要再做一个杀手，因为娘曾经说过，因果轮回终有报。那个时候他觉得娘说的很有道理。
但是卓东来告诉他，他说：“杨戬，这世上并没有你娘想的那么公平。”他说，“那是因为你们未曾受过苦。杨戬，你还是个孩子 。你不会懂得。”
现在，他懂了。从千年以前，他就懂了。
从他负着巨石，却依旧无法阻挡母亲被晒化在自己的面前的那一刻，他就彻底的懂了。
世间，是没有公平存在的。要想要公平，除非你有强大的力量。
微微睁开眼睛的刹那，眼前忽然闪过那日集市上的那抹紫色的身影。那时只是微怔，现在却想起那时他的眼神，一如千年之前的冷漠，但在冷漠的后面，似乎还有一抹激动之色。
杨戬微微蹙眉，是人的本性本就难以变化，还是他还记得……？
微微摇头。不会的，凡人并不比神仙，记忆会在转世前就消去。
杨戬觉得有些累了。他忽然想，如果卓东来的记忆没有被消去，或许这个时候还有人可以说话，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杨戬扬起嘴角，自嘲的笑了。
现在在天界，人人都畏惧他的冷酷无情。或者是阿谀奉承。就连千年之前生死相随的哮天犬，对他也是畏惧的。
原来，被所有人畏惧，或者是羡慕，并不是一件让人感觉到愉快的事情。
等桃花落尽的时候，天界也要准备筹办蟠桃大会了。王母命杨戬召三圣母上天庭帮忙，并让百花仙子去准备大会要用的蟠桃。
杨戬领命退下，出了南天门却不禁蹙眉。
距离将杨婵压在华山已经有十数日，凡间已经过了十数年。本想等刘彦昌和刘沉香百年之后这件事便了了。可是如今的情况，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情……
出了天庭，杨戬便去了下界。
时间尚早，一路便先去了华山。并没有露面，只是远远地看了杨婵一眼。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杨戬只在天上待了十数天，杨婵却在这清冷的华山山洞中囚禁了十数年。
杨戬看到杨婵的时候，她正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头上，眼睛有些不聚焦的看着前方。有些空洞，还有些绝望。
杨戬只觉得有些心疼，他曾经用生命去保护的妹妹，却在自己的手中，受这样的苦楚。而他，也必须这样做。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如此的话，那他日，三妹所受的苦，远远不止这些。
离开华山，杨戬进了长安城。
时间已经是黄昏，天边是晚霞绚烂。
杨戬并没有急着回天庭，而是找了家酒楼，要了一些酒菜。缓缓地喝着酒。
他坐在窗口，喝着杯中的酒，看着楼下过往的行人。
过了片刻，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却不见少。
杨戬看着街角，一个十岁的孩子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的手在买糖葫芦。只是一个平常的事情，杨戬竟看的入神。以至于有人站在了他的旁边，都未曾注意。
杯中的酒才送到唇边，蓦地听到一个声音道：“我能坐这儿么？”
声音陌生，却有很熟悉。杨戬下意识的回头去看，正对上一双淡淡的眸子。眸子里，是一如千年之前的淡漠，和偶尔露出的浅淡笑意。
依旧是一袭紫衣，依旧是千年之前的相貌，装束，和衣着。
卓东来站在桌边，看着这个和印象中已经无法重叠的男子，笑道：“是否不大方便？”
杨戬微微蹙眉，淡淡的回了一句：“请便。”便依旧偏头去看外面。
他不该记得的，可是又为何会出现？十几年来他第一次下界，竟就遇上了。也只能说是巧合了吧。心下如此想，杨戬觉得这酒再也难入口了。并不是酒不好，而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如同虫蚁一般，啃噬的人难安。
杨戬放了碎银在桌上，起身要走。
卓东来却看着他道：“我能请你喝杯酒么？”
杨戬有些微讶，他看了一眼卓东来。然后重新坐了回去。
卓东来倒了两杯酒，递一杯于杨戬。杨戬伸手接过酒，并没有喝，而是看着卓东来冷冷道：“你为何要请我喝酒？”
卓东来的眼底闪过一抹迟疑之色，果然是忘了么……
但很快，卓东来便笑着道：“就算是不认识，我还是想请你喝一杯酒。”
杨戬眼中是复杂的神色，他缓缓地喝下杯中的酒。看着卓东来，许久才道：“怎么？先生现在不爱喝葡萄美酒了么？”
卓东来才饮尽杯中的酒，还在空中的酒杯微微停了停。他的眼神闪了闪，看着杨戬，笑道：“若你想喝葡萄酒，我那里倒是还有很多。足够你喝的酩酊大醉了。”
杨戬微扬嘴角，他笑道：“若是把先生喝穷了，那怎么是好？”
卓东来的眼中也有了笑意：“难道你不知道，我那里的酒，你是喝不完的么？杨戬。”
有的时候，没有被忘记，也是一件让人觉得愉快的事情。
千年以来，他们第一次像这样，平静的坐在一起。这种平静，哪怕是千年之前的相处，也很少有过。
卓东来的相貌没有改变，习惯也没有改变，只是眼神比千年之前杨戬看见他的时候还要让人觉得难以捉摸。
而杨戬，则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男人。一个足以让人敬畏的神。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是恰到好处的优雅。明明是温和的语气，却让人觉得冷漠而不可亲近。
然而卓东来却知道，他的那身冷漠，只是一个已经让人辨不清真伪的面具。从他在酒楼上看到杨戬有些失神的看着窗外街道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个少年其实还如同当初一样。只不过已经戴上了一副很好的面具。
如果要在这个世界很好的生存下来，面具是一个必不可少的东西。
两人在紫气东来的榻上，各自坐了一端。在他们中间的小几上，摆着几壶上好的酒。水晶酒壶中，深紫色的酒液折射出柔和的光。
街上的打更人已经打了二更的更鼓了，他们从下午一直喝到现在。
他们之间，多是沉默。然而却不会因为沉默而觉得尴尬或不安。
整个下午他们一共喝了六壶酒，他们喝的并不快，说的也并不多。卓东来只知道，那传说中二郎救母，是真的。而杨戬也只知道，母亲在卓东来被天兵杀死的一霎，将他推入轮回之中。
终于，在喝了许多的酒之后。他们的话题提及了千年之前。
只是，他们从来都不问对方，过的如何。
烛火灼灼的燃烧，映着两个人面无表情的面孔。
卓东来饮尽杯中的酒，看着杨戬道：“很多年前，长安曾经有一个关于华山的传言，以至于这么多年来，江湖中无论是盗匪还是侠客都对华山产生了兴趣。”
杨戬微微蹙眉，他知道卓东来说的是什么。自从下界十几年前，他囚禁了杨婵之后。下界便不知如何流传了一个传言，说华山有宝。得到之后，富可敌国。
杨戬微微瞥了卓东来一眼，他知道卓东来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曾经是一个杀手，而现在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无论是杀手，还是商人，钱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卓东来还在继续说着：“但是，凡妄图从华山取得宝物的人，都失踪的莫名其妙。再也不见踪影。”卓东来看着杨戬道，“华山，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在民间的故事中，三圣母杨婵被封为三圣母，成为守护华山的神。
而华山距离长安并不远。十数年前，卓东来在集市中看到杨戬的时候，杨戬正是从城外进来，而那条道路，必经的便是华山。
葡萄酒在水晶杯中摇晃，弥漫出诱惑的酒香。卓东来还记得上次杨戬在集市回过头来，他看上去像是才经历一件极其消耗心神的事情，很疲惫，甚至在眼底隐藏着一抹哀伤。
当卓东来缓缓地问出他的问题的时候。他却看到杨戬的眼神瞬时间变得冰冷。如同天山上，万年的积雪一般，冷的刺入骨髓。
许久，杨戬收回目光，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然后轻声的笑了。
他微垂眼睑，看着水晶杯底未曾倾尽的一滴酒，睫毛在眼底投下一面浓重的影子。使人无法看清他眼底是神色。
然而卓东来却微微蹙眉，握着杯子的手指有些泛白。他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是最终没有说话。
杨戬已经站了起来，他从桌上取过他的墨扇。拱手道：“今日多谢先生款待，杨戬唐突做客也未曾备有贺礼。”说罢，折扇向桌上一点，一个精致的锦盒凭空出现。
杨戬用折扇拨开了盒盖，里面一对夜明珠发着柔和的光芒。每一颗夜明珠都有拳头大小，浑圆而光泽，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然而这耀眼的明珠却没有让卓东来眸中的辉泽为之亮起。他只是瞥了杨戬一眼。
“这份薄礼，权当是谢礼。”杨戬似乎急着离开，他再拱手道，“杨戬就此告辞。”
说罢，甚至不等卓东来起身，他便已经大步的向门外走去。
卓东来没有动。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杨戬离开，杨戬走的很快，片刻就消失在门外。
卓东来这才缓缓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是漆黑一片。过了片刻，待眼睛习惯昏暗的光线后，便只能看到院中婆娑的树影，和那一片清冷的月光。
杨戬的到来，如同他的离去一般，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梦境。
卓东来知道杨戬不会再来了。就算他在天庭待上一阵子，再来时，人间说不定已经沧海桑田。
上一次，是十数年。下一次，应该是数十年了吧？
卓东来立在门前，许久，冷笑一声。
回到屋中，瞥了眼锦盒中的明珠。卓东来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他走进内室，身形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记忆伤口
出了紫气东来，杨戬回到了天庭。
走进真君神殿，空荡荡的大殿里，脚步声显得很清晰。
月光照着殿前，千年不变的冷冷清清。
进了内室，几颗明珠绽着柔和的光芒，将房间照的明亮。
杨戬坐在几案旁边，才拿起公文来看，又忍不住想起方才的情景。
是如他所说，那时他终究是个孩子么？所以他不能看清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以至于在所有的仆人丫鬟匆忙逃跑而他却留下来的时候，给他一种这是一个好人的错觉？
杨戬不禁又想起那日，记忆中难以掩去的伤口的其中一道。
那日，桃花依旧灿烂，阳光依旧明媚。
卓东来才教他们习武完毕，便让他们各自散去。
然而当卓东来从房中取出一方紫巾，走出来的时候，杨戬还站在院中。
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这个少年在短短的一年之内又长高了不少。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环着手臂站在院子里看着卓东来。眼睛里是恼怒之色。
“你又要去杀人？”杨戬看着卓东来手中捏着的紫巾，又仰头看着他道。
卓东来瞥了他一眼道：“既然知道了，又何必要问？”
“你不准去！”杨戬走到卓东来面前，拦住了他。
“你拦不住我的。杨戬。”卓东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温和了些。他甚至伸出手，在杨戬的肩上拍了拍，“你的武功是我教的，有多深多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杨戬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显得更生气了，他愤怒的看着卓东来。
卓东来的眼神却很平静，他看着杨戬道：“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么？等到了解一个人才有去问他的资格。”
杨戬的手攥成拳，紧紧地捏着。他很想说他了解，但是他却不知道他所了解的，是不是他想让他了解的。
就在杨戬打定主意要问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下来。原本晴空万里的天上，忽然布满了云，在云上，隐约的能看见人影。
卓东来和杨戬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不免有些怔住。
那层层的云朵似乎沾满了人，正向这边压过来。
两个人晃神间，就听到远处有人叫杨戬的名字。声音很熟悉，是杨蛟。而杨蛟的声音显得很急，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杨戬回过头，然后就看见杨蛟和杨婵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
“怎么了？”杨戬问道。
杨蛟站定了，一把抓住杨戬道：“出事了！娘让你赶紧去前厅！”说罢拉着杨戬就跑。
杨戬见这架势也不敢耽误，忙跟着杨蛟跑去。
卓东来瞥了一眼天空压下的云，又看了看远去的杨蛟三兄妹，将手中的紫巾塞到怀中，也跟了过去。
等他们都赶到前厅的时候，便看到杨天佑和瑶姬已经在前厅等着了。而丫鬟仆人们也都陆续赶了过来。
瑶姬匆忙的将一个包袱塞到管家手中道：“现在不及说了，李伯先带他们离开这里，这些银子你们分一分。”卓东来第一次看到瑶姬显得这么的慌乱，她将包袱塞到管家手中就推了推他，催他们赶快离开。
然而这个时候，外面却响起了一个如同雷声一般震耳的声音：“玉帝有旨，将瑶姬捉拿归案，将杨天佑、杨蛟、杨戬、杨婵四人就地正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当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瑶姬猛地一震，她手腕翻转，一把剑出现在手中，然后她就冲了出去。
当他们随后出去的时候，看到了压低在屋顶的云朵上，站满了兵将。而在院中，一个穿着金铠的红发男人正拿着一把剑，指着他们。
瑶姬就站在他的面前，和他对立。
那种压抑让人觉得窒息。
下人们看了管家一眼，管家自然知道杨家来了大难，有些犹豫不决的看着杨天佑。
“你们还不快走！”瑶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看着她面前的那个男人道，“大金乌，他们只是杨府的下人，放了他们吧。”
大金乌犹豫了片刻，才微微点头。管家带着下人，如鸟兽散。
“当真不能放了他们么？”瑶姬看着大金乌，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水，“他们是你的表兄妹啊。”
大金乌冷漠的看着她身后的那三个孩子，冷声道：“大金乌是奉了陛下的法旨！”说罢，已经挥剑向瑶姬斩去。
随着大金乌的一动，他身后的天兵天将都挥剑冲了上来。
瑶姬武剑相迎，眼中是决绝的颜色。
而这边，杨蛟已经挣脱了父亲的手臂，冲上去和天兵打了起来。
杨天佑想要去拉，怀中杨戬和杨婵也正欲冲出去，杨天佑也只能努力的抱住这两个孩子。
但杨天佑毕竟一介文人，杨戬很快挣脱了他的手臂，也冲了出去。然而才冲出去，却被一股力量拉了回来。
卓东来将杨戬抛到杨天佑身边，身形已经拦在他们面前。
然而天兵并非凡人，卓东来的武功虽高，却不能伤他们分毫。也只能拖住片刻时间。
瑶姬手中的剑绽出白色的光芒，她挥剑过处，斩了数个天兵。然而寡不敌众，当跳开大金乌手中的剑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芒向她身后飞去。
瑶姬大惊，忙退后挡住。然而那股力量太大，她只能让其偏了角度，却眼睁睁看着它飞向她的亲人。
然后便是血，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地面。而那金色的光芒也骤然停住——
杨戬微微蹙眉。他还记得那时冲着那金色光芒飞去的紫色身影。那一刻，他忽然很希望自己之前没有阻拦他，这样，他虽然是一个杀手，却不一定会死。
杨戬面无表情的看着浩瀚云海，许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千年，真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或许，自己真如他所说，从未了解过他。无论事千年之前，亦或是千年之后的现在。
卓东来并无睡意，他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那时，在他看见自己鲜血飞出的时候，他看见有一道光从瑶姬的方向照过来，然后他便失去了知觉。
然而，在失去知觉的那一瞬，他看到了一个少年。少年怔怔地在父亲的手臂中，眼睛里除了惊愕和不敢相信，还有一层淡淡的水汽。
杨戬在神殿里待了片刻，一直都是沉默的坐在几案之后。手中拿着公文，却也没有去看。
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会儿，便起身离开。
这么多年，杨戬第一次来到刘家村。虽然他一直都知道沉香和刘彦昌就呆在这里，但是却从未曾涉足。
时间已经近了晌午，杨戬并没有去刘彦昌的灯笼铺，而是去了沉香的学堂。之前已经让哮天犬来盯着他，所以当杨戬听哮天犬提及沉香平日的玩闹行径不由得有些皱眉。
当杨戬隐身于学堂外时，正看见沉香用法术想要炫耀穿墙而过。杨戬眼神冷了冷，在沉香即将穿墙而过时，封住了墙。
“砰——”很结实的一声，沉香倒了下去。
手中的墨扇轻点，围观的孩子们都如同静止一般，一动不动。
杨戬这才显了身形，俯身抱起沉香。在抱起沉香的瞬间，杨戬忽然觉得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杨婵，不由得微扬起嘴角。
一汪澄净的湖水，一片连绵的青山，一方碧蓝的天空。
杨戬站在湖边的青草地上，手中的墨扇展开，轻摇。在他的脚边，坐着一只黑色的狗。
而远处，沉香的身影已经走的看不见了。
“他不会有什么出息了……”许久，杨戬轻声道。声音里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
旁边的那狗忽然间幻化，成了一个人的形态。只不过他的发很乱，穿着一件很奇怪的黑色衣服，那衣服看上去很不像衣服，倒像是只是为了蔽体而穿着的一块布。
“主人，您看，是不是要……”哮天犬横手，做了个杀的手势。
然而杨戬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哮天犬忙缩回脑袋轻声道：“主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留在这里看着他，只要他不出刘家村，他想要什么都替他达成心愿。”杨戬淡淡道。
杨戬说罢，便不在开口。他看着湖水波动，有些出神。等刘彦昌和刘沉香寿终正寝的时候，天庭也不过数月。只要这之中不会出什么事情，那等他们死后，杨婵就可以脱离华山那个冰冷的山洞了……
杨戬又想到杨婵那憔悴的面孔，和几乎已经失去光泽的眸子。他忍不住心中一痛。或许，他应该告诉她一些，好歹让她的心中能好过些。
冰冷的山洞，洞中有水滴落的声响。
一道紧闭的门骤然打开，杨戬一身银凯黑氅走了进来。
三圣母杨婵看见杨戬的时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杨戬掩去眼底一抹痛意，用冰冷的语调道：“他们没有死。”
杨婵的眼神闪了闪，她抬头看着杨戬，有些不敢相信道：“你是说……彦昌……和沉香?”
杨戬点点头道：“是的。”
杨婵的眼中瞬时间迸发出一种希望的光芒，她甚至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才想要走一步，却触碰到那无形的禁锢的法术，被一股力量震得倒了回去。
杨戬心中一沉，却只当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继续说道：“我来并不是奢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们都活的好好的。”说罢，转身要走。
杨婵忙出声叫住他道：“二哥！”
杨戬一怔，自从他对她出手之后，她便不再肯认他这个二哥。停了脚步，杨戬敛去了眼底的波动，才转过身去。当他看着杨婵的时候，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冰冷和平静。
“再多给我讲讲好吗？”杨婵恳求的看着杨戬，“告诉我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沉香他今年该有十六了吧？”
杨戬看着杨婵，心中一软，轻声道：“你放心，他们很好。沉香那孩子长的和你很像……”
杨婵的眼泪已经掉落了，她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服，看着杨戬道：“二哥，我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好不好？”
杨戬微微蹙眉，他冷声道：“你现在若是出了华山，必然魂飞魄散！”
“就让我见一面，哪怕是梦中……”杨婵的声音已经近乎哀求。
杨戬负在身后的手，紧捏成拳。曾经他是多么的疼爱她，只要她想要，他就去给她弄来。
而现在，她的痛苦尽又全是他给她的……
“我可以让你们见面。但你必须答应我，梦中见到他时不可以触碰到他的身体。”许久，杨戬道。
杨婵一心想要见沉香，忙点头答应。
“若是你碰了他，激发了他的斗志，那他恐怕就再无平静的日子可以过了。”杨戬冷声道。
“我不会的……”杨婵忙道。
杨戬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下山的时候，杨戬已经是一身白衣。
进了长安城，捡了一家客栈住下。
暂时，还是不回天庭了。
先等安排了杨婵和沉香见面了，再回去吧。
各自东西
五月的风，温暖而柔和。
这天早上杨戬才一打开房间的门，就看到了卓东来。
卓东来站在门前，一身紫色的锦袍，手中托着一个锦盒。这个锦盒，正是杨戬那日送他明珠的锦盒。清晨的阳光伴着淡淡的橘色，倾洒在卓东来的紫袍上，有些晃眼。
“你来做什么？”杨戬的眸中是一抹不悦，他微微蹙眉。
卓东来却只当没有看见他的不满，而是扬起手将锦盒递到他的面前，笑道：“还君明珠。”
然而杨戬却迟迟没有去接。卓东来
“怎么，卓先生看不起杨戬的礼物？”杨戬落了座，抬眼看着卓东来。
卓东来微微摇头道：“这礼物或许足以买下我的大镖局。然而，我却不想要。也不能要。”
“为什么不想要？又为什么不能要？”杨戬眼中几分讽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地喝了一口才看着卓东来道：“那卓先生想要什么？华山的宝藏么？”
“你的问题太多了。”卓东来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杨戬，眼底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因为不想要，所以不想要。因为不能要，所以不能要。”
杨戬有些微怒道：“卓先生这算是什么答案？”
这的确算不上答案，卓东来自己都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若是换做别人，捧着一对明珠给他，只因为那人喝了自己几杯酒。那卓东来肯定很乐意天天请那人喝酒。
可是杨戬不同。无论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杨戬也无法和另一些人是相同的。
“过几日我要出去做一件事。”卓东来道，“此行凶险，是否有命回来还是个未知的定数。”虽说，早已经部署好了一切，但终究事情未定之前，难断输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