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不再清冷，黑夜不再漫长，甚至是原本已经冰封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渐渐地变得不那么冰冷。
杨戬闭目，幽长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影子。此刻，天庭的二郎真君，觉得很是惬意。
两世轮回（莫斐篇，番外 上）
我叫莫斐，名字不是母亲起的，也不是爹起的。
而我，也从来没有见过我爹。因为我爹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
我娘在我小时候就告诉我，她说儿子啊，以后你长大了，千万不能喜欢雌蜘蛛。
我当时很好奇的看着她，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当你娶了雌蜘蛛之后，你就会死掉。
我问，为什么会死？
她说，因为我们是蜘蛛。在我们结婚之后，是要吃掉自己的爱人的。
我问，那爹呢？
她说，被我吃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液体，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眼泪。
其实我小的时候一直都没想过，我的手上会沾满了鲜血。我会成了一个罪恶一般的存在。就好像我没有想过，我会离开他，或者他会离开我一样。
我甚至会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还会不会选择将他从一朵荷塘中幽静的莲花给染成那带着毒药的罂粟？
小的时候我只是蜘蛛，一直到大了以后才修炼成妖。
也就是在我修炼成妖的那一年，母亲死了。
她死在她爱的一个人类的手里，我站在远处，看见她被绑在木头桩子上。她口中那个她爱着的，并且爱着她的男人，手中正拿着火把。
我听见她周围的人在叫她妖妇，她却依旧痴痴凝望着那个男人。
说实话，那个男人很好看。有着英气的眉宇和棱角分明的脸庞。他的眼神深邃却冰冷。
当火把燃起的时候，我试图从人群外冲进去。然而母亲看到了我，她用法力将我定在原地。于是我一动都不能动。
再后来，柴堆熊熊地燃烧着，我看见她被火焰吞噬，看见她美丽的面庞在火焰中扭曲，最终成为一堆焦炭。和那些柴火的灰烬混在一起，辨不清了。
她是自愿死在心爱的男人的手中的，她在死亡的时候，眼神中甚至没有一丝后悔。然而我却不甘，可是我无能为力。
那是一个冬天，大火之后是一场瓢泼的大雨，打散了所有的灰烬。我看着那些灰烬四处流散开来，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大雨之后，是一场大雪。漫天的大雪。
记忆中看过很多的雪，可是只有那一场最让我印象深刻。
簌簌的雪花，让我的身体也变得冰冷。
其实我可以离开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想走。
我想要做点什么，让母亲知道我的想法，我的不甘。可是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于是我只能站在原地。
再后来，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之后，感觉有些温暖。
睁开眼睛就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黑漆漆的，就好像黑色的宝石一般很漂亮。
然而当看清他的打扮的时候，我下意识的瑟缩在一起。
母亲告诉过我，见到两种人一定是要躲的。一种是和尚，另一种就是道士。反而神仙倒是不喜欢多管闲事，反正人间的山精妖怪多了去了，只要不碍着他们，他们也懒得去管。
而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个道士。年岁十五六，倒是和我差不多的大。
“你怎么了？还发烧吗？”小道士伸手试探我的额头，他的手冰凉，摸着我的脑袋的时候，很舒服。于是我闭上眼睛，原本有些恐惧的心也平静了点儿。
“好像退的差不多了。”小道士自言自语，转过身去从旁边的桌子上碰了一个碗过来，“这是药，喝了药病就会好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想告诉他我不用喝药病也会好。可是母亲说过，不能告诉人类我们是妖。
“你是谁？”于是我问道。
“我叫莫璟。”小道士笑了笑，“你呢？你叫什么？”
“我……”我沉默了。母亲只管我叫小蜘，但是这在人类来看并不是个名字。因为没有哪个人类会管自己的小孩子叫做小人。
“你不想说？那也没关系，你好好的养病吧。这道观清净的很。”说完，莫璟又笑了笑，“你饿了没有？我在煮粥一会儿就好了。”
“就你一个人吗？”我问。
“是啊。”莫璟给我拉了拉被子，“师父半年前走了，所以这道观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哦了一声，就不在说话了。莫璟出去继续煮粥，我打量着这个房间。房间很小，有两张床，或许是莫璟和他师父的房间。房间很简陋，被子也是打了补丁的，却是很干净。
后来吃饭的时候，我问莫璟：“你父母呢？”
然后我看到莫璟的眼睛有点红，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我问：“去了哪里？”莫璟沉默半晌，然后我才忽然明白他说的是死了。
我说：“我娘也死了。”
莫璟看着我，有些惊讶又有些不悦，他说：“不能说死，是去了。”
我又问：“去了哪里？”
莫璟便不再说话，赌气似的看着我，然后低头吃饭。
饭菜并不丰盛，甚至连一点儿肉都没有。只有清粥，干饼和一点儿咸菜。
于是，我就这么暂时的在这座道观住了下来。
其实道观已经不能称作道观，年久失修，道观早已经荒废，而且道观在小镇的外面，几乎没有什么人会来这里。
再后来，莫璟一直问不出我的名字，于是就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做莫斐。
我知道我在道观里住不了多久，因为我还要报仇。
于是我让莫璟去打听母亲爱的那个男人的事情，莫璟单纯的很，很快告诉我答案。那个男人是镇上钱庄的老板，在江湖中也有一定的地位。
江湖？我不知道什么是江湖。我只知道，无论他是谁，他一定会死在我的手中。
于是我潜心的修炼着法术，然后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我要确保我的万无一失。
而当一个人急于求成的时候，就只有用旁门左道的方法。于是，我开始杀人，可是我并不急着杀那个男人，因为他如果死的太痛快，那我一定不会满足的。
我只是个妖精，我遵从着我的本性。
再后来，我在道观里住了几年。我已经足够强大。
然后我去找了那个男人，我很轻易的将他囚禁起来，我一点点的折磨着他的身体和灵魂。让他每次看见我，都充满了恐惧。每当我提到我的母亲，他都会发抖。
莫璟依旧每天打坐修行，一心想要得道。
有时候累了，坐在莫璟对面看着他打坐，我忽然回觉得自己很肮脏龌龊，我的手上都是鲜血，我的腹中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人的灵魂。可是我对面坐着的，确实一个如同莲花一般纯净的男子。
是的，男子，我们都过了弱冠。
也就是那一天，我忽然觉得折磨没了意思。后来莫璟打坐完了，睁开眼睛，我问他：“莫璟，你会修炼成仙吗？”
他说：“我不知道。”
我又问：“那如果你成仙了呢？”
他笑了：“如果真那样就好了。”
我忍不住皱皱眉：“那我呢？”
莫璟愣了下，问道：“你不是也在修行吗？我们一起成仙不是更好？”
那一刻我忽然笑了，心底却很难过。莫璟，我永远不会成仙的，从我第一次杀人起，我就失去了资格。
可是莫璟并不知道，他依旧潜心修行，还催促我一起修行。
我终于杀了那个男人，但是吞食着他的骨头熬煮的汤时，忽然有些作呕。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莫璟。于是我丢了碗，跑回去找莫璟。
才踏进道观，就看见莫璟四处找什么，见了我便跑过来道：“斐儿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很久。”
我笑了笑，问道：“怎么了？”
莫璟看上去心情很好，他说：“听说镇上来了一个神仙，我想要去看看，斐儿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忙摇头，只说没有兴趣。然后就进屋睡了。
睡醒了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坐起身，推开窗子，就看见一个长相丑陋的老道人和莫璟说话。
听了几句听出了大概，那老道人收了莫璟做徒弟，正在问莫璟要不要和他一起出去修行。
我一听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顿时觉得很生气。于是便跳起来冲出屋子。
莫璟看见我怒气冲冲的样子，吓了一条，忙问我怎么了。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那老道人面前，冷声道：“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莫璟却真的生气了。我第一次见莫璟生这么大的气，他用力的推开我，然后逼着我道歉。
我忽然觉得很委屈，我只是不想要他离开才这么做，可是他却为了一个陌生人这么对我。
然后莫璟对我说，滚。
于是我就真的滚了。
只不过，在滚之前，我杀了那个老道人。
那个时候，我还并不知道，他就是莫璟的师父。
两世轮回（莫斐篇，番外 下）
我再回到道观的时候，已经一年后的事情。
道观休憩一新，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包括人。
莫璟不在了。
只听说后山有两座坟，埋葬着着道观里的两个道人。
我的莫璟怎么会死？
于是我去了后山，在荒凉的后山掘开了那两座坟……
我才相信，莫璟真的死了。
后来，我去了地府。
有个缠绕在一片猩红的曼珠沙华间的青蛇妖告诉了我一个故事。
蛇妖翠色的身体在一片猩红中摇晃，它抬头看着我，缓缓地讲述着这个故事。
它说，不久前，有个灵魂告诉他一个故事……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少年。
偶然间，救了一个小妖。
他是一个修道的道人，所以，他不会看不出，他所救的是人还是妖。
可是人终究有善心，于是他救了那小妖回去。
蛇妖吐着猩红的芯子，将脑袋搁在我的膝头。我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坐在一片曼珠沙华中，静静地听它讲故事。
然而，故事渐渐和记忆重叠……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那个小妖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甚至在睡梦中也说过要杀了那个杀了自己母亲的人。
少年什么都没有说，虽然他是一个道人，他知道杀人并不对，可是既然人都能杀人，那还有什么不能的呢？
蛇妖嘶嘶的笑着说，可见，那个少年的心也并不善良。
我也跟着笑，心底却是那阳光般的笑容，挥之不去。
他是一个善良的妖精，少年对自己说。朝夕的相处，让少年对那妖精有一种莫名的关心，他想要他开心起来，想要他变得快乐。
修仙，是无欲无求的。有了欲望，有了渴求，就会不容易修成仙。
可是少年有了欲望，有了渴求。
蛇妖继续讲述着那个故事。
他们就住在一个屋檐下，少年常常会看着小妖发呆，偶尔两个人也会说笑打闹，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小妖每次杀人回来，都会先去洗澡，才回房间去。
少年却总在那一日，坐在道观里，静坐一整夜。
小妖总以为是巧合，可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的巧合？
有些事情，当一件件地揽到身上之后，负担就会变得沉重，然后渐渐地将人压得直不起腰来。
少年想要小妖放弃复仇，可是小妖手上沾染的鲜血，让少年觉得，放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于是，终于有一天，小妖对他说一起修仙的时候，他有了开口的机会。可是，那一次，小妖并没有理会他。
“莫璟，你会修炼成仙吗？”
“我不知道。”
“那如果你成仙了呢？”
“如果真那样就好了。”
“那我呢？”
“你不是也在修行吗？我们一起成仙不是更好？”
记忆中的片段，清晰的在脑中闪过，我忽然觉得很难过。莫璟啊，我并不是不理会，而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后来呢？”我问，“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蛇妖瞥了我一眼，橙黄的眼睛里是一抹不耐，然后才慢条斯理的说下去……
后来？后来有一天，少年的师父回来了。他们在镇子上相遇，师父一下就觉察到徒弟身上有着妖气，在逼问之下，少年终于说出收留小妖一事，并没有敢说出其他的事情。
师父大怒，训斥一番，欲亲自回去收妖。然而少年一再哀求，说那小妖本性善良，并无做伤人之事。这是谎言，少年知道自己在说谎。
少年答应师父，若是能劝了小妖修道，尚且能放过他，若是不能，那后果如何他该清楚。
少年回去，本是想要让小妖离开。却在进门的时候，瞥见身后一抹影子，原来师父跟了过来。
无奈，只能敷衍的问了他几句。那日小妖心情似乎也并不好，于是只说不去，便进了屋子。
“再后来呢？”我伸手摘了一朵曼珠沙华，转动着花瓣。
“再后来？再后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蛇妖动了动身体，养着头看着我。
我沉默，又问：“那我走之后呢？”
“他就死了。”蛇妖很快的回答，语气显得很愉快。
“是去了……”我低声喃喃。
“去了？去哪里？”蛇妖问我，我答不出。
他本该是成仙的人，可是灵魂却是来到了地府。就算是有我错乱了他的修行，却怎么会让他的修行毁于一旦呢？
故事既然完了，我也不想再听下去。于是起身离开。
才走了几步，却听到蛇妖说：“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我问。
“他背负了太多的罪孽。”蛇妖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笑声，“莫斐，他是替你背的罪孽。若不是他在帮你，以你的修行，又怎会安稳的待在那里？恐怕早已道人和尚之类的给收拾了。”
我愣住了。回头看着蛇妖。
“本来他这一世，是注定了修仙的。可现在……”蛇妖叹息道，“轮回之苦，莫斐，他是为了你才受的。”
“我？”我蹙眉道，“为什么是为了我？”
“你不懂吗？”蛇妖仰头看着我。
“懂什么？”我问。
“你果然不懂的……”蛇妖依旧叹息，“在他过奈何桥之前，就说过，你不会懂的……”
我还想要问下去，可是蛇妖已经离开了，他游过一片曼珠沙华，苍翠的身体在猩红的花朵间远去，很快就看不到一点儿的影子了。
回过头，地府缭绕的烟雾中，等待着投胎的鬼魂们排着队，一个一个的从孟婆手中接过孟婆汤，然后走过奈何桥，去往他们的轮回……
饮尽一杯酒，我伏在道观破旧的屋檐上。我一直在这里，我开始喜欢男人，喜欢玩弄他们，然后在吃掉他们。将他们的骨血，熬煮成一锅美味的汤。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种感情叫□。就好像母亲对那个男人一样。就算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不会后悔。
可是我没有去找他，如果像蛇妖说的那样，我欠他的，那么这一世我或许就不该去打扰他。也许，他就修成仙了。
可是，有些事就是这么的巧合，我并没有去找他，某个晚上，他却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是个男人，那一刻，我欣喜若狂。我在想，是不是他还有着记忆？
后来，我们再见面时，我是猎人，他是猎物。可是，我却选择了带走他，我将他安置在我的院子里，一个幽静的地方。
我记得他喜欢幽静。我总觉得，我们之前的错过，是因为我不主动。于是，我逼迫着他承认爱我。可是我还是失败了……
再后来……我的莫璟爱上了别人。
再再后来……我发现，我对他下不了手了。
因为看到他的眼神，我就会觉得心虚。虽然他这一世，手上也沾满了鲜血。他不再是那个小小的道童，而是统领江湖的大镖局的总镖头。
他和我一样，将人命玩弄在股掌间。他甚至有的时候比我还要残忍。
可是，当他站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却总觉得他依旧是那个道童，心机单纯的少年。然而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我了。
外面在下雨，我能听见沙沙的雨点敲打着窗棂的声响。
或许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我只是错过了他的轮回，就这么一直错过了，然后就再也寻不见了。
可是，总是有一种不甘心的感觉。很难以割舍，似乎只有他才能填补满那一种的空虚似的。
他依旧说我不懂，甚至连那杨戬都说我不懂。
但是我真的懂的，懂的这是爱，会因为他而产生开心，难过，心痛的感觉。
可是，爱，究竟是什么呢？
是那些和我只有一夜欢愉的男人们临死之前的惨叫？
又或者是母亲在木桩上受着绞刑时痛苦却不舍的看着那个让她遭受如此厄运的眼神？
还是很久以前那个少年浅笑时候露出那种比阳光还要让人觉得温暖的笑容？
这个答案太复杂，我想不明白。
我只是一个妖精，仅此而已……
空谷幽兰
当一个人时常觉得满足的时候，那么这个人脸上的笑容也会变得很多。
杨戬此刻就在微笑，他的眼神中寂寞和冰冷明显的褪去了一点儿，换上的是一抹温和。
杨戬偶尔也会站在真君神殿的镜子面前，端详着镜子中依旧是一身银铠的自己。天庭的司法天神，如今看起来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只要有人看见他，不是不敢直视，便是表面恭敬背地里不知道要骂多久。
穿过了树林，杨戬和卓东来走到院子门口。沉香正和刘彦昌坐在院子里下一盘棋。哮天犬就蹲在旁边看着。
似乎对主人的气息太过敏感，哮天犬四处嗅嗅，然后回过头。看见杨戬，立刻笑逐颜开的蹦起来跑过去道：“主人！您来了啊？”
杨戬伸手拍了拍哮天犬的肩，微笑着点头。
沉香和刘彦昌也都忙起身来。沉香丢了手中的棋子跑过来笑道：“舅舅，您可算来了。娘都盼你盼了好久了。”说着又扬声向屋子里道，“娘，舅舅他们来了。”
刘彦昌站在原地，对杨戬微微拱手，杨戬点点头算作回礼。两人客套了几句，就没有再多说下去。
片刻，杨婵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容。
杨戬发现自从一家团圆之后，杨婵的脸色没有了以前的苍白，多了几分红润。
看来她过的很幸福。杨戬忍不住扬起唇角。他终于做到了，给了三妹她自己的幸福。不用提心吊胆的惧怕被天庭发现仙人相恋的事情，也再也不用一家人分割天涯两端。
“二哥，你总算来了。”杨婵笑着道，“不过来的也算正好，我刚给你蒸上寿桃，过一会儿就可以开席了。”
杨戬伸手从杨婵的头发上摘下一点儿的面粉，笑道：“怎么这么大了，还总是会在做点心的时候弄到头发？”
卓东来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着这两兄妹如同少年时候一般的友爱。杨婵早已经长成美丽的女子，却在她的眼神里，尚且能找寻到一丝孩子时候的光芒。
杨婵笑着看向杨戬。这时候才注意到杨戬身边的卓东来。看了一眼，似乎觉得眼熟，却又一时不敢确定，于是问杨戬道：“二哥，这位是……”
杨戬看了看卓东来，对杨婵笑道：“怎么？三妹忘了卓先生了么？”
杨婵听了，怔了怔道：“卓先生？是当教咱们的卓先生吗？”
“不然还有几个卓先生呢？”杨戬笑道。
卓东来微微行礼，眼中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正是在下。不知三小姐近来可好？”
花厅里，杨婵招呼杨戬和卓东来坐下。哮天犬靠着杨戬坐着，讨好的看着主人。
沉香好奇母亲怎么时候和卓东来认识，于是便问了，难免又提起当年瑶姬的事情，一时间气氛有些低沉。
卓东来饮了口茶水道：“当年的事情，已经太过遥远。今日杨戬寿辰，是喜事，该高兴才对。”
杨婵点点头，笑道：“二哥，卓先生，你们赶路过来也该累了。不如先去休息，晚饭时候我再叫你们如何？”
杨戬微微点头，站了起来。杨婵吩咐沉香带他们去休息，自己便又去了厨房，准备晚餐。
这是一间干净明亮的厢房。不过，只有一间。
“这里好像不是客房。”卓东来看了一眼道。这里的布置别出心裁，每一处都很温馨，像极了曾经杨戬在灌江口的房间。
“是啊。”沉香笑道，“这是娘专门为舅舅准备的房间，按照以前舅舅的房间布置的！”
“只有一间？”卓东来蹙眉问道。自己是客，怎好随主人待在一房？
“是啊。只有一间。”沉香有些尴尬的解释道，“原本是有三间客房的，可是有一间被堆了杂物，所以只剩下两间了。这两间，哮天犬叔叔住了一间，另一间……”
“那是还有一间？”卓东来又问。
“是还有……可是……”沉香支支吾吾的，半晌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也罢。”杨戬却笑了，“看来卓爷只能暂时委屈和杨戬共处一室了。”
杨戬话音才落，哮天犬就先蹭过去，仰头看着杨戬道：“主人，我和您一间房吧？让卓东来住我那间。”
杨戬闻言，看向卓东来。
卓东来眼底闪过一抹不可捉摸的神色，他在杨戬对面坐下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要与你细谈，还是住在一处的好，也省得扰了哮天犬休息。”
“不打扰不打扰！”哮天犬忙摆着手道。
“哮天犬。”杨戬看了一眼不解风情的哮天犬，淡淡道，“你出去帮三妹他们做东西吧，我看你也该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哮天犬有些不甘情愿的看了一眼杨戬，还是乖乖的出去了。
杨戬却大约明白什么，坐了下来看着沉香道：“怎么？是还有客人要来吗？”
沉香笑了两声道：“舅舅，我可什么都没有说。你们休息吧，我先去帮娘和小玉！”说罢，忙关了门出去。
“会是谁……”杨戬蹙眉，他的生日根本想不出还会有谁要来，又有谁会来。
而这个人的到来，似乎三妹他们都是知道的，可是却偏偏不告诉自己。这样看来，这个人自己应该认识，或许还是很熟悉的人。
“什么是谁？”卓东来取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递一杯与杨戬。
杨戬接了茶，沉默片刻，笑道：“没什么。你累了么？要不要躺一躺？”
“不累。”卓东来微微挑眉看着杨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会儿等他们叫我们出去的时候，你心中的疑惑就会解开了。”
杨戬也大约猜到，只是听了卓东来这话，只是抬眼看他，饶有兴趣道：“哦？你怎么就如此确定？”
卓东来笑道：“你是神仙之体，就算我只是凡人之躯，从长安到这里也不到一日的路程。一个神仙，一个江湖人，又怎会因这区区半日的路程而疲倦？”卓东来顿了顿道，“杨婵让我们休息，恐怕只是为了支开你。”
“是吗？那为什么要支开我？”杨戬看着卓东来问道。
卓东来放下杯子，微微理了理袖子，淡淡道：“这就是真君的事情了，卓某一非神仙二非神算，又怎可天机算尽？你说是吗？”说罢，轻轻地笑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已经渐渐地暗了下去。外面有虫鸣阵阵。
窗户并没有关上，有微风吹进屋子，凉爽惬意。
杨婵就在这个时候过来敲门的，很轻的扣了扣门道：“二哥，卓先生。可以吃饭了。”
杨戬应了一声，让杨婵先去。
开了门，先入眼的却是一地朦胧的月光。明明只是上弦月，却堪比满月的光华。
杨戬抬头看了一眼天际，一轮弯月悬在天边。有繁星满天，星辉照耀，月华环绕，好不美丽。
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一抹浅色的身影，轻盈的在明月彩云间翩翩起舞。舞尽了思念，舞尽了孤独……
那个人，就如同着月一般。有着冰冷却柔和的光芒，和那轻盈的如同月华一般美丽的舞姿。
看见杨戬望着天际出神，卓东来看了片刻才出声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杨戬笑了笑道，“恐怕他们都要开始了，我们还是快些吧。”
杨戬说完，就先走了出去。卓东来在原地站了片刻，才举步跟上。不知为何，方才杨戬仰头望月时候的眼神，让卓东来忽然觉得那眼神充满了眷恋，就好像被月华勾起了内心最深处的思念。就这么丝丝缕缕的飘出来，看不见，却缠绕着不能挥去。
几盏灯将厅中照的通明。沉香和小玉正坐在旁边低声的说着什么，不时的笑出来。刘彦昌一个人坐在桌子边，手中捧着一本棋谱。而杨婵却是和一个女子在低声的说话，脸上带着微笑。
卓东来见过很多女人，然而这种女人，他却第一次见到。
她美丽极了，虽然只穿着简单的素色裙子，却透着与众不同的清幽。就如同那深谷中一朵从不被尘世扰过的幽兰，只让人觉得她如此的优雅，脱俗的优雅似乎已经不是这凡间的女子。
她的确不是凡间的女子。因为她的名字，叫做嫦娥。
嫦娥听见脚步声，微微抬头，看见杨戬的那一刻，那如同星辰般柔美的眸中有了一抹笑意。
生日之宴
“嫦娥？”杨戬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微微点头道，“原来是在等嫦娥仙子。”
嫦娥站起身来，行礼道：“二郎神，嫦娥来此，多有打扰了。”
杨戬还未及说什么，杨婵已经拉起了嫦娥的手走到杨戬的面前道：“二哥，前几天在天庭遇到嫦娥姐姐，我便和她说了你过生日的事情，邀请她来。希望你的生辰可以若闹些。”说着，笑了。
杨戬也笑了笑：“嫦娥仙子肯赏脸前来，杨戬不甚感激。”
几个人客套了片刻，便各自落座。
杨戬坐了上席，卓东来为客，在杨戬左侧坐了。杨婵在杨戬的右侧坐了，嫦娥坐在杨婵的右边。依次便是小玉，沉香，刘彦昌。
开始举杯的时候，月已经上了柳树梢。一桌人说说笑笑，倒也和气的很。
席间，杨婵又忍不住提到那总是盘旋心间的话题。
“二哥，你什么时候也给三妹找个嫂子呢？也省得三妹看到二哥一个人孤苦……”杨婵放下酒杯，认真的看着杨戬。
当一个人拥有幸福的时候，就很希望周围的人也和自己一样。成双成对，可以幸福快乐的过日子。
虽然早已想过杨婵会提到这事，杨戬还是有些想要蹙眉。但他还是笑了，笑容温和。
“三妹。你可以幸福快乐，二哥就安心了。至于二哥……一个人已经过了几千年，早已经习惯了。”杨戬轻声笑道。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
下意识的看向卓东来，卓东来正垂目饮着杯中的酒，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我知道。”杨婵笑了，“可是二哥不幸福，三妹又怎么会觉得幸福呢？”看着杨戬，杨婵伸手握住了杨戬的手道，“二哥不如考虑下三妹的话，好吗？”
杨戬听着，也不反驳，只微微点头。然后便举杯喝酒。
杨婵又转身去看嫦娥道：“嫦娥姐姐也是，一个人在月宫多清苦。若是有人相伴，也一定会开心很多。”
嫦娥美丽的容颜上，一抹绯红。不知道是喝多了酒，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一旁小玉看了这情况，忍不住笑了道：“娘，你看舅舅一个人，嫦娥姨母也是一个人，不如让他们在一起。不就都不是一个人了吗？”说完了还用胳膊捅捅沉香道，“沉香，你说是不是啊？”
沉香忙点头笑道：“我也这么想的。”
于是这一桌人，除了卓东来，其他人都齐刷刷的看向杨戬。
杨戬眼底闪过一抹尴尬之色，一抬头便又对上嫦娥一双如同泉水般清澈的眸子，又尴尬的扬了扬嘴角。
经历了很多事情的二郎真君，面对这件事的时候，竟一时间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却不曾想，杨婵似乎多喝了几杯酒，抚着桌子来回看了看杨戬和嫦娥，竟去问卓东来道：“卓先生，您觉得我二哥和嫦娥姐姐般配吗？”
杨戬蹙眉，低声道：“三妹，你喝多了，别胡闹。”
卓东来对着杨婵询问的目光，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有了一抹笑意。只是那本该微笑的眼睛里，却找不出半点愉快的神色来。
卓东来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地喝下杯中的酒，才笑道：“卓某觉得他们郎才女貌，当真是般配之极。”
一句话，竟像是一把剑一样，让杨戬忽然觉得心中一痛。虽然知道这个时候卓东来除了这句话，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可以回答，但是还是不是滋味。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古怪，一个人羞涩，两个人假笑，四个人愉悦。
终于，还是小玉先打破了这奇怪的气氛。她起身从旁边取过一个盒子，递到杨戬的面前道：“舅舅，我和沉香特地给你选了生日礼物。祝你万寿无疆，早日给我们找个舅母。”说罢调皮的笑了。
杨戬道谢，接了过来。
杨婵也想起什么，也拿过一个盒子递给杨戬道：“二哥，这是三妹送给你的。希望你会喜欢。”
杨戬也谢了，却都没有看，要放在一边。
杨婵却道：“二哥，你不看看我送给你的是什么吗？”
杨戬才拿起盒子笑道：“只要是三妹送的，无论是什么二哥都会喜欢——”
盒子打开，杨戬却有些僵住。眉微微蹙了起来，怔怔地盯着盒子。
卓东来瞥了一眼盒子，也微微蹙眉起来。盒子里躺着一个风铃，风铃是由七彩的美玉串联起来的。
杨戬伸出手，轻轻地拿起风铃。最上面是一块绿色的玉石，下面穿着五块大小不一的彩石，每一块彩色的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杨戬，杨婵，刘彦昌，沉香，小玉……
“啊！我知道这个风铃。”小玉忽然出声道，“娘，这是你那会儿和我说的，你们以前住在灌江口的时候会挂的那种七彩风铃吗？”
杨婵笑了，微微点头。又去看杨戬：“二哥喜欢吗？”
杨戬的眼底有一丝波动，他笑了道：“……喜欢。”
“舅舅，能给我看看吗？”小玉伸出手去道。杨戬便将风铃放回盒子，递了过去。
小玉和沉香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着，沉香忽然道：“咦，这盒子里怎么还有一块石头？”
果然，在盒子里，还躺着一块青色的玉石。
“不会是弄坏了吧？我可没有用力……”小玉忙道。
“这块是多出来的吧？”嫦娥取出石头，翻看了下道，“上面连字都没有刻啊。”说罢，递给杨婵。
杨婵伸手取过小玉手里的盒子，将玉石放了回去，然后塞回给杨戬，笑道：“二哥一向很聪明。可知道三妹放这块石头有什么意义吗？”
杨戬蹙眉，心中已然明白，却微微摇头道：“不知道。”
“这块石头是等二哥找到心上人的时候，再系上去的。”杨婵笑道，“二哥可要早早的把这石头挂上去啊。”
杨戬笑而不答，只收了盒子道：“多谢三妹。”
几个人又喝了会儿酒，闲话了片刻。不知是谁先提到音律，继而又扯到丝竹之声，到最后却说道了舞蹈。
提到舞蹈，不免几个人起哄让嫦娥舞一曲。
嫦娥推辞了片刻，盛情难却，终应了下来。
有舞无乐岂不扫兴，自然要一个奏乐之人，于是最终杨婵将一管竹箫递与杨戬手中。让他给嫦娥奏乐。
杨戬也不好推却，于是随着嫦娥起舞，吹起了竹箫。
呜咽箫声，缱绻舞蹈。虽是第一次相和，却配合的极为默契。
嫦娥翩跹的舞姿，轻盈的舞动。就如同那温柔地拂过树林的夜风，又好像是那柔和的月光。让人觉得似乎心都会随之变得平静。
杨戬吹的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的去看卓东来。
卓东来却好像沉浸在这醉人的舞蹈之中，只静静地看着嫦娥，眼中欣赏的神色好不遮掩。只看得杨戬不由得心中有一股恼怒升起。
一曲舞静了，箫声也静了。众人抚掌称好。
“此舞果然只应天上有啊。”卓东来出声赞道。嫦娥道谢。
杨戬的笑容有些僵硬，最终笑着道：“别说只应天上，就算在天上，也难得一间呢。卓先生今日算来得巧了。”
“是啊。托了真君的福。卓某第一次见到这么让人沉醉的舞蹈。”
两个人一来一往，竟将这跳舞的正主晾在一边……
说了几句，杨戬的眼中渐出恼色，忽然道：“不知道先生这次给杨戬备了什么礼物了？”
卓东来被杨戬这一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礼物倒真是带了，只不过是准备晚上单独给他，竟不曾想他在席间直接要了。
于是摸了摸袖子才道：“忘在屋里了，我这去取来。”
“算了。”杨戬却道，“时间也很晚了，不如早些喝完这酒，各自休息了吧。”说罢，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这气氛，当真有些怪了……
散了的时候，卓东来先回了房间，杨戬本也准备走，杨婵却叫住了他道：“二哥，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小玉和沉香收拾桌子，杨婵和杨戬走进了院子里。
夜风吹拂，凉爽的很。清冷冷的月光显得有些暗，就这么暗暗地摇曳着树影。
“三妹。你忙了一天了，也该早点休息才是。”杨戬一身白袍，在暗夜里看得格外分明。
“二哥……”杨婵开口，却欲言又止。
“怎么？有什么事情和二哥说吗？”杨戬笑了，伸手拍了拍杨婵的肩，“有什么事都只管说，你我兄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吗？”
“其实……”杨婵有些为难，想了片刻才道，“嫦娥姐姐对你的情，二哥到底看出来了没有？”
不眠之夜
月被云朵遮住了，杨婵不能看清杨戬的表情。
杨戬侧过身去，展开了墨扇。从今天晚上杨戬就感觉到了，可是他并不想要挑明。
原本只是想要当做没有看见，可是杨婵却如此直白的问了出来。
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些事情，原本是什么样子，依旧维持什么样子最好。”
杨婵皱皱眉，看着杨戬，有些担心道：“二哥，你一个人在天庭太寂寞了……”
寂寞？是一天么？还是两天？
不，是千年，几千年。
既然不是一天两天，又为何如今倒想起他的寂寞来？
可是杨戬终究是杨戬，他轻轻笑了，伸手拍了拍杨婵的肩，温和道：“二哥知道你为我好，可是三妹，二哥现在并不寂寞。”
“不寂寞？”杨婵抿唇道，“二哥你别哄我……”
“因为二哥有……”杨戬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二哥现在有很好的朋友。人生并不一定非要成亲才会快乐的。”
“二哥说的是卓先生吗？”杨婵问道。
夜风拂过，云朵散去，淡淡的月光投下来。
杨戬的眸中是月光的影子，显得有些明亮。轻声笑道：“是。”
杨婵眼神闪烁，似乎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这情绪又怎能逃开杨戬的眼睛呢？杨戬缓缓地收了墨扇，轻声道：“我知道你有其他的话想要同我说，但说无妨。”
“二哥你……”杨婵开口，却又停住了。
这事，她要如何说出口呢？
听哮天犬说杨戬和卓东来的关系很好，甚至比以往最亲密的兄弟还要好……
听沉香说，找杨戬的时候，杨戬便是住在卓东来的紫气东来里。而且，看起来似乎还住在一处。
虽说男人重义气，可是……
杨婵几次开口都没有说下去。她这次请嫦娥来参加杨戬的生日宴，一个原因是知道二哥以前喜欢嫦娥，希望他们能有所发展。若是他们在一起，二哥一定会幸福的。而第二个原因，就是想要看看二哥究竟是怎么想的……
见杨婵半晌都不说话。杨戬笑了笑道：“怎么了？你我兄妹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吗？”
杨婵微微摇头，抿唇道：“二哥觉得卓先生如何？”
杨戬笑道：“和以前认识的卓先生，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听他们说，二哥这阵子一直住在卓先生那里，连天庭都没有回去？”杨婵又问。
杨戬淡淡道：“是的。很久没有待在凡间，想要休息一阵子再回去，怎么了？”
看着杨戬明澈的眸子，杨婵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问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