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没有最好，若是他们二人有什么……那自己这样岂不是伤害了二哥？
杨婵犹豫了片刻，最终笑了道：“嗯。反正天庭也不急着回去，二哥不如在三妹这里多住些日子如何？”
“也好。”杨戬笑道。
“那夜深了……二哥早些休息吧。”杨婵笑道，“我去让沉香给你们再送些被子过去。”
杨戬微微点头道：“好。”
杨戬回来的时候，卓东来正坐在桌子旁，缓缓地喝着一壶茶。
烛光闪烁，柔和的烛光映在卓东来的脸上，却照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光影在摇晃，眸中一抹情绪也在摇晃。
不知为何，总是心中觉得不安。
杨戬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而卓东来似乎并没有看见，依旧有些出神的看烛光。
“东来，在想什么？”杨戬轻笑，举步走到桌旁。
卓东来这才回过神来，抿唇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的屋子。”杨戬看着卓东来，戏谑道，“什么事情竟让卓爷想的如此出神，出神到平日里的警觉都消失了。”
卓东来瞥了一眼杨戬，忽而笑道：“卓某在怀念方才那个余兴的节目。当真精彩极了。”
“你——”杨戬蹙眉，吐出一个你字，竟不知道再如何说下去。
“今晚外面天气倒好，只多少还是有些冷了。”卓东来说着，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杨戬的面前，眼中有了笑意，“不如喝杯茶暖一暖。”
杨戬端起茶，递到唇边饮了一口，然后放下去，却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沉香过来送被子。
杨戬接了被子，嘱咐沉香早些睡。将被子放在床上，复而又在桌边坐下。
“今日一天也算劳顿，早些睡吧。”卓东来起身道。
杨戬微微点头，起身走到床边，也不脱衣服，只脱了鞋子便和衣在床上睡了。
这一晚，两个人都有些疲惫，背靠背的躺在床上却都没有睡意。
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光亮。屋外，有偶尔的几声虫鸣。
夜，已经深了。
终于，卓东来翻身过去，手搭上了杨戬的腰。
“你做什么？”杨戬抿唇，拨开他的手道，“这儿可不是紫气东来。”
卓东来笑了，贴的近些，闭目道：“我知道，这儿是华山。当然不是紫气东来。”
杨戬沉默不语，柔顺的黑发散落在枕头上。
“杨戬。若杨婵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你会如何？”
终于问了今晚一直想要问的问题，卓东来的声音却很低。
虽然是背对着卓东来，杨戬却能感觉到卓东来此刻正盯着自己，在等自己回答。
“如何？”杨戬低声喃喃，许久才道，“我没有想过。”
“不敢去想？”卓东来蹙眉道，“还是不愿去想？”
这几句话问得杨戬心中顿时有些烦躁，翻身起来，越过卓东来下了床。
“怎么？”卓东来问。
“口渴。”杨戬有些不耐。扬手燃了灯，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浅饮了一口。
两个人却都沉默了下来。
卓东来和杨戬在紫气东来，也常常沉默不语。然而这会儿的沉默，却不像以往那种契合，而是不安。
终于，卓东来也下了床，在杨戬旁边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问道：“杨婵应该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了吧？”
“也许他只是希望我和嫦娥能在一起。”杨戬道。
“既然如此，为何你一直心神不宁？”洞悉人心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杨戬，你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可是今晚的你，却一直心浮气躁。”
静静地看着杨戬，那眼神似乎穿透了杨戬那层保护的冷漠外表，让杨戬觉得很不自在。
“你看错了。”杨戬抬眼看着卓东来，平静的目光后面，是刻意压住的波澜。
卓东来似笑非笑：“早些睡吧，夜深了。”
这一夜，卓东来和杨戬皆是彻夜未眠。
那日的事
夏日的天总是亮的很早。五更的时候，天边已经一片青白了。
卓东来起的很早，翻身的时候，却瞥见杨戬才闭上眼睛，睫毛还有些微微的颤动。
枕着手臂饶有兴致的看着，明明每日想见，却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的看着他了。
闭上眼睛依旧是遮掩不去一身冷淡的气息。
卓东来忍不住想，在紫气东来的时候也是，有时候醒来，看见杨戬还在睡着。虽然睡得安稳，却不是很安心的那种。似乎睡着了之后，总还是可以的保持着防备。
想了片刻，却又笑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误入轮回一世，自己的防备比起杨戬，又会少多少呢？
手指轻轻地触及杨戬的脸颊，却最终还是收回了一些，收了一半停在半空，似乎舍不得一般，又前进了一些。
卓东来做事鲜少犹豫，鲜少害怕。可是现在他却不敢。明知道他一定没有睡着，却好像还是怕扰了他的美梦一般。
外面，有鸟鸣阵阵。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清晨却显得很清晰。
卓东来坐起身来，没有再看杨戬，而是下了床走出去。
轻轻开了门，便有晨风带着清凉拂过面颊。昨日是和衣睡得，在这初夏的早上出门却显得有些冷。
卓东来起的很早，却发现有人起的比他还要更早一些。
杨婵正从西面的厨房走出来，看见卓东来有些微讶道：“卓先生起的这么早？是昨夜睡得不习惯么？”
卓东来淡笑道：“也许吧。三小姐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杨婵笑着道：“刚煮上了粥，原本想晚些你们都起来的时候刚好可以吃。却没想到卓先生这么早就起了。”
卓东来看着杨婵，她已经完全看不出小时候那个小女孩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当年的瑶姬，温柔贤惠。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更让人想起那个温柔的女子。
“我二哥起了吗？”杨婵又问道。
“还没有。”卓东来道。
“嗯……”杨婵想了片刻道，“卓先生有时间的话，不如去厅中坐一坐吧。我去给先生泡壶茶。”
卓东来微微点头道：“好。”
卓东来自然是明白的，杨婵的目的不在于请他喝茶。
卓东来在厅中小坐了片刻，杨婵就端着茶进来了。
在桌子旁坐了下来，杨婵取过茶杯倒了一杯茶递到卓东来面前道：“先生请用。”
卓东来接过茶饮了一口，淡淡的笑：“好茶。”
杨婵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低垂着的眉目下，是卓东来无法看清的神情。
可是，他并不需要看清，因为他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卓先生对二哥真的很好。”杨婵笑着道。
卓东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启唇：“哦？”
“自从二哥和卓先生重逢之后，他看起来比以前要开心很多。”杨婵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从千年前家变之后，二哥的性子就变了。变得冷冰冰的。”杨婵抿唇，似乎想起了从前。
卓东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饮一口茶。
杨婵说着又笑道：“听说前阵子沉香救我出华山的那日，先生也在场？”
卓东来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抬眼看着杨婵，眼睛里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是的。”
杨婵脸上的笑渐渐地隐去，换上的是一抹担忧：“听说那日二哥……有心等死？”
卓东来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那日，是他最不愿去回忆的一日。那日，他面对杨戬，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无能为力。
曾经他为他死过，那日他依旧选择为他而死。
曾经的原因，他不知道，只是那日，他是知道的。
“是的。”卓东来直视着杨婵的眼睛，“那日我到之时，杨戬一心等死。”
卓东来一字一顿，完全不管这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刃一般刺痛了杨婵的心。他默然的看着杨婵霎时间变得苍白的脸。
“他们都不肯告诉我那日的情况。先生，你可愿意告诉我？”杨婵轻声道，似乎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好。”卓东来几乎没有一刻的犹豫，便答应下来。
这并不是一个冗长的故事，然而卓东来却说的很慢。
杨婵第一次听卓东来讲述一件事情，也第一次被一个故事牵着心如同刀割一般的疼痛。
原来二哥那日，竟是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他一心疼爱的妹妹，努力帮助他成长的外甥，都是伤害他的罪魁祸首。
“你从不知道他为了你忍受了多么大的痛楚和屈辱。”卓东来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隐隐地泛白，“你不会知道，他被王母派人追杀的时候，为了给哮天犬讨一口饭。跪在一个山神的面前。”
杨婵的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她的脸色苍白，唇上还有着齿印。
她一身傲骨的二哥，那个连三界的掌管着，天庭的玉帝都不放在眼中的二哥，竟会为了一口饭，而给一个低微的山神下跪……？她不相信。
轻摇着头，杨婵看着卓东来，满目怀疑：“我不信……知道他是谁，区区山神怎么敢——”
“还不是为了他心爱的妹妹？”卓东来讥笑，然而眼中的怒意却暴露了他的情绪，“那山神正是为了善良的三圣母而想要羞辱那个作恶多端，万恶不赦的二郎神！”
卓东来从未如此失控过，他知道这些话杨戬一定不许他同杨婵说，但是他却很想说，并且想说的巨细无遗。
他想让这个所谓善良的女人看清她的善良让杨戬受了多少的苦楚。
卓东来从来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若是有人犯他一分，他必然十倍还之。
而杨戬，是卓东来最不可触碰的地方。
卓东来很记仇，他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他心底却早已一笔一笔记下这些仇恨。
而现在，他想要这些话让杨婵痛楚。似乎只有看到杨婵痛楚，他才能觉得开心些。
卓东来还在说，他把杨戬所遭受的痛楚一点一点的说出来。
他不能用刀来让他们偿还这些痛楚，那么他只有用别的途径。
看着杨婵眼中的痛楚和后悔，卓东来心底便觉得舒畅了一些。
终于，杨婵忍不住掩面而泣。
卓东来才停了下来，带着恶意报复的快感。
“我……对不起二哥……”杨婵的泪水不停的从脸上滑落。
卓东来冷眼看着她，最终道：“现在明白，还不算太晚。三小姐，希望日后你莫在伤他。”
“我怎么会……”杨婵含着泪，看着卓东来，满目凄楚，“日后我定要好好对待二哥，不会在让他难过……”
“你能保证？”卓东来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是的。我保证。”杨婵似乎忘记了今早是她找卓东来有话要说，她抿唇道，“以后只要二哥快快乐乐的，什么都好……”
卓东来眼中有了笑意，他淡淡道：“希望三小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卓东来的心情其实并不是很好，没有人回忆了那么多不愿回忆的往事心情还会好的。
可是他的心情又不是很坏，既然杨婵愿意以后以杨戬的快乐为主，那么就算哪一日让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也没有了反驳的理由。只要她不反驳，其他人的反驳，在杨戬看来，恐怕还不如一只虫鸣能入得了耳。
这样，等那一日来到了。杨戬就不会那么痛楚了……
卓东来的唇角隐约的有了笑意。
杨婵果然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卓东来心里想，可惜善良的人都是愚蠢的人。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卓东来看着杨婵，眼睛里恢复了温和的神色，他安慰道，“三小姐还是莫要放在心上的好，听听也就罢了。”
“可是……”杨婵还想说什么，卓东来却打断了她的话。
卓东来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你也知道你二哥的脾气，若是让他知道我同你说这些，那恐怕连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所以——”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要说？”
蓦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杨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卓东来，眼中是一抹伤痛。
伺机而动
卓东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脆弱了，杨戬只是一句话，连责备的语气都不带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觉得寒冷和恐惧。
这种寒冷蔓延到手指，似乎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有些僵硬了。
他想要解释，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的大脑在飞快的思考，思考着一切他可以说的话。
他可以说，他是为了他好？有些事情杨婵必须明白，反正她早晚都要明白的？
或许他也可以说，他替杨戬说了这些他没有说的话，其实只是想要有一天杨婵他们真的成为他的阻力的时候，不会对他有太大的伤害。
可是，卓东来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杨戬的眼神。
杨戬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厌恶的人。
那种眼神，却像是一把刀子，没入了卓东来的心脏。
有时候事情就是奇怪，一个毫无关联的人就算把你踩在脚底下，然后践踏，你或许都不会觉得非常痛苦，只有痛恨。可是，当你爱的人，对你只有轻微的厌恶的时候，却比一把利刃割断了咽喉还要让人觉得绝望。
卓东来忽然笑了，他勾起嘴角，脸上浮现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长长的叹息，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了杨戬的面前。
“你想要我怎么做？”卓东来柔声问。
“什么？”杨戬很显然没有明白卓东来的意思，他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事情发生了，就一定需要解决的。”卓东来看着杨戬，眼神却显得温柔，“你想要我怎么解决？”
然而那抹温柔却让杨戬觉得心寒。他好像在解决一件最平常的琐事一样，他似乎没有看见他的不满，他的痛苦，他对这件事情的在乎。
卓东来只是用最平常的口气问他想要他怎么解决。
杨婵在看着他们，眼中是一抹奇怪的神色。她的眼泪已经擦干，这会儿眼圈红红的。可是看着这两个男人在谈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却很奇怪。
卓东来当然没有看到杨婵是什么样的表情，可是杨戬看到了。
杨婵在看着他们两个，她的视线在他们之中不停的转换，最终停留在杨戬的身上。
杨婵的目光，就好像一记耳光抽打在杨戬的脸上一样，他忽然有些恼怒。
杨戬看着卓东来，隐匿了所有的情绪，只是淡淡的看着他：“卓先生一向手段高明，不知道这次想要如何解决呢？”
“我不知道。”卓东来很快的回答他。
“你不知道？”杨戬蹙眉看着他。
“是的。”卓东来的笑容在杨戬的眼中显得有些残忍，他平静的说，“因为卓某什么都没有做。卓某只是把一个做妹妹应该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她而已。”
杨戬僵住了，他是在对他宣战？
手指握紧了墨扇，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卓先生管的似乎太多了。”
卓东来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说的对。一点都没有错，我管的事，太多了……”
这个初夏的早晨，这三个人忽然都觉得好像置身于一个寒冷的冬天。
空气如同结冰的湖面，厚厚的冰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这种氛围让杨婵觉得压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想要说话。最终杨婵忍受不住，站了起来：“二哥，你饿了没有，我给你熬了粥，我去盛来。他们这会儿都还没起，二哥和卓先生就先一起吃早饭吧。”说着，走了出去。
厅中一时是剩下对立站着的两个人，明明心中如同装了铅块，脸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不该告诉她这些。”杨戬低声说，声音里有几分伤痛，“她是个善良的女子。”
卓东来很想告诉杨戬，这个世界上的人总是黑暗而邪恶的。就算是善良的，也只是在别人没有侵犯到他的利益的时候。
然而卓东来只是说：“事情已经发生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些事情必须做，否则总有一天会有人受到伤害。”
“我会保护她，不会让她受到伤害。”杨戬看着卓东来，轻声道，“可是你，却伤害了她。”他的眼神让卓东来觉得痛苦。
“杨戬，你保护她，谁来保护你？”卓东来忽然问。
杨戬微怔，说不出话来。
“杨戬，卓某不是哮天犬。”卓东来冷笑，“或许你一个指令，哮天犬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哪怕这件事情的最终结果，伤害最大的是你。”
“因为他不知道。”卓东来轻笑一声，“可是我知道。”
卓东来平静的看着他：“我知道你面临的会是什么，我知道你心中唯一的恐惧来自什么地方。或许你的力量三界之中少有对手，也或许你的冷漠可以让三界众生皆退你三丈之外。可是，杨婵却是例外。她可以不费一份力气，却将你伤得体无完肤。”
杨戬的手指紧握成拳，他低声怒道：“够了！”杨戬看着卓东来，眼中有了愤怒，“她是我妹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也是杨戬要保护的人，别说是伤害，就算要我粉身碎骨，我也不会犹豫半分！”
“我知道。”卓东来的声音很轻，“可是有些事情，你明明知道，却偏偏要装作不知道。”
“什么事？”杨戬问。
然而卓东来却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只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笑道：“山中有些时候让人觉得比城中好些，没有人声鼎沸，没有车水马龙。安静而惬意。”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杨戬又问。
卓东来越过杨戬，看向他的身后，轻笑：“嫦娥仙子起的早啊。”
杨戬的身后，嫦娥正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这个早上，嫦娥总觉得杨戬和卓东来之间有些很奇怪的氛围。他们似乎在斗气，但是却又好像没有。
过了中午，卓东来便借口大镖局有事告辞离开了，杨戬也没有挽留他。
上山的时候就没有马车，所以下山也只有走回去。
卓东来走到半路，就看到一个熟人，莫斐。
莫斐正抱着胳膊靠着一棵大树站着，饶有兴趣的看着卓东来笑。夏日灼热的午后，树荫下点点清凉，莫斐也穿的清凉。
莫斐半敞着怀，看着卓东来道：“东来，我接你回镖局。”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看起来好像知道我今日离开。”
“那是当然。”莫斐得意道。
卓东来又笑：“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了。”
卓东来在喝酒，在和莫斐喝酒。
大镖局的后院里，卓东来和莫斐相对而坐，静静地喝酒。
难得莫斐没有叽叽喳喳的，只是一面撑着桌子一面去看卓东来。
“你在看什么？”卓东来问。
“你明明很想杀我，可是你的眼神中为什么没有杀意呢？”莫斐笑。
“因为暂时我还杀不了你。”
“我做了什么你恐怕比我还要清楚。”
“是的。”
“那你不想办法杀了我？”
“我在想。”卓东来冷冷的笑，“总有一天会有那个机会，你总有一天会死在我的手上。”
“其实我并不想死，不过要是东来你杀我，我一定心甘情愿的死。”莫斐笑容灿烂，“当然不是现在。对不对？墨白？”
挑眉看着刚进来的少年，莫斐笑意更深了。
卓墨白看见莫斐，脸色微变。没有理会莫斐，卓墨白走到卓东来的身边道：“父亲。”
卓东来放下酒杯看着卓墨白道：“什么事？”
卓墨白将一个红色帖子递到卓东来的手中道：“藏剑山庄送来的英雄帖，邀请您去参加武林大会。”
卓东来接过来看了，丢到一边道：“墨白，你带几个人去吧。”
“我？”卓墨白有些怀疑的问。
“你如今的年纪也该出去闯一闯了。”卓东来看着卓墨白，“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一句话，让卓墨白有些微微的激动。他低头道：“父亲，孩儿定不负您的期望。”
“斐儿？”卓东来看着莫斐道，“不知你可愿劳烦一趟，陪墨白去武林大会？”
“我？为什么？”莫斐有些不情愿。
卓东来温和的笑：“卓某定当感激不尽。”
莫斐神情古怪的看着卓东来，半晌道：“好吧。”
华山找人
卓墨白走了之后，卓东来和莫斐依旧相对而坐。
莫斐一面喝茶一面叹气，美丽的脸上是一抹嘲讽的笑。
“在叹什么？”卓东来问他。
“我真笨。”莫斐微微摇头，“你说为什么我明知道你是要支开我，还是乐此不疲的应着你呢？”
卓东来笑了，他道：“若你真如此，就不该告诉杨婵他们我和杨戬的事情。”
“我说的可是实话？”莫斐挑眉，“你和杨戬的确是恋人的关系。”
“是没有错。”卓东来眼神冷了下来，嘴角却扬着笑，“只不过你管的事情太多了。”
莫斐笑的得意，却语重心长：“东来，我可是为了你好。”
一连几日，杨戬都没有出现。莫斐反而把这里当家，不停的进进出出。而只要莫斐开口的事情，不过分的话，卓东来都由着他去。一直到又过了几日莫斐同卓墨白一齐去了武林大会，紫气东来里才重新清净下来。
清净了，又太过安静。没有莫斐的吵闹，更显得此刻的寂寥。又一个下午，卓东来坐在榻上翻看着一本前朝诗人的词，他平时并不很喜欢看这类感慨万千的诗词，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何，就是看了。
也或许因为太过安静，所以想要做些事情来打破这安静。
杨戬像是消失了一样，一时间音讯全无。
卓东来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是在华山，还是已经回去了天庭？
他伤了他最爱的妹妹，那么他一定很生气吧？
面对着书本，卓东来忽然笑了。放下了书，去取旁边的酒。忽然很想放手一切，大醉一场。可是不能，如果醉了，卓东来就不是卓东来了。
脱了靴子，卓东来闭目倚在软垫上。这一刻的疲倦让他有一种很无力的感觉。
面对越强的敌人，卓东来反而会越兴奋。可是，当对面不是敌人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该如何了。
杨婵应该被敲警钟，不然不知道她还会对杨戬做出什么事情来。卓东来蹙眉，只要是会伤害到杨戬的，他都不允许其发生。
可是现在呢？卓东来睁开眼睛，他却自己伤了他……
“来人——”卓东来扬声道。
片刻，门轻轻开了。钱程躬身进来道：“卓爷。”
卓东来微微睁开眼睛道：“派人去华山一趟，打听下杨戬是不是还在华山。”
钱程应了声是，然后便退了出去。
卓东来在紫气东来又等了半日，几次都很想亲自去华山，但是想一想还是忍住了。一直到夜深了，钱程才出现，说是派了两次人去华山，可是并没有找到卓东来说说的地方。
卓东来眼神冷了些，复而想了想，却也有些明了。于是扬手让钱程下去，自己依旧坐着。坐了片刻，总觉得屋中烦闷的很，又推门出去，拿了酒壶酒杯到院中小酌。
已经入了八月，一月余没有见过杨戬了。卓东来仰头看了眼月亮，新月当空，再过十日就是八月十五，那时候月亮就会圆了。
依然有月光，只不过有些暗淡。卓东来倚着石桌，也不管夏日的夜晚多露水，只这么坐了几个时辰。
直到拂晓，天边有点泛白，卓东来才站起身。进屋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卓东来命钱程牵了马来，然后一路向城外奔去。
两个时辰之后，卓东来勒马，停在了华山的小道前。前面是一条蜿蜒的小道，马是没法骑了。于是便弃了马，徒步而行。
按照记忆来到了原本有着院子的地方，可是面前却只有蓊蓊郁郁的一片树木，哪儿来的院子？
卓东来看了看四周，他不可能记错，应该就是这里。
那么为什么院子不见了？
卓东来沉思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月前的景象与现在重叠，那个时候他便是和杨戬并肩站在这里，看着面前的小院，然后一齐走了进去。
应该怎么走呢？
卓东来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按照记忆中的路迈出脚步。原本有树的地方，卓东来竟就那么穿了过去，就好像是法术一般，他穿过树木毫无阻碍的往前走。
眼睛所能看到的树木，石块一时间不知道去了哪里，只觉得脚下的路平坦的很。
走了数十步，卓东来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是之前的样子，他看到了熟悉的院子，而在院子里，杨婵和刘彦昌正看着他。
“果然只是障眼法。”卓东来看着杨婵，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中却是技巧的神色，“要找小姐还真是要费一番力气啊，看来卓某还真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杨婵有些心虚，看着卓东来道：“这障眼法本是为了防止凡人打扰，却不曾想竟扰了先生。”
卓东来漫不经心的掸了掸袖子，然后才抬眼去看杨婵：“小姐言重了……”卓东来的脸上始终有着淡淡的笑意，“不知道杨戬现在在哪里？”
卓东来开门见山的问。
“卓先生找二哥做什么？”杨婵礼貌的笑，她和刘彦昌始终站在一处，没有上前，也没有请卓东来进屋。
“找他自然有事。”卓东来笑道，“烦请小姐告知卓某他的去处。”
“他回天庭去了。”杨婵轻声道，“他是天庭的司法天神，天庭有很多事情都要他来处理，所以恐怕他要忙上一阵子了。”
很明显的转告卓东来，杨戬恐怕要“很长一阵子”不来凡间了。至于有多长？谁也不知道。
卓东来是个极明白的人，这句话当然听的更明白。
“杨戬决定了？”卓东来笑意很深，眼神却是冰冷的。
“卓先生在说什么？”杨婵问道。手却不由得抓住了丈夫的手，刘彦昌明白杨婵素来善良，心中顿时不忍，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卓先生。”刘彦昌上前一步道，“可否听在下说几句话。”
“卓某似乎没有封住刘先生的口。”卓东来淡笑，负手而立道，“卓某洗耳恭听。”
“他真的是回天庭去了。”刘彦昌很诚恳的看着卓东来，“并非三圣母和他说了什么，是他自己说天庭有事要忙。”
卓东来瞥了一眼刘彦昌，半信半疑。虽然如此说，但他倒宁愿是杨婵同杨戬说了什么，从而杨戬负气回了天庭。这样的话，至少还能说明他是被迫……
话已经说到这里，卓东来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于是转身离开。
出了院子的门，身后便又是一片树林。卓东来眼中是许久未出现过的寒冷，他回头看着那片树林，唇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这样……真的好吗？”杨婵轻声的说，然后转头去看她的丈夫。
“我们并没有欺骗他，二哥的确是回去了。”刘彦昌揽着三圣母的肩，轻声安慰。
“可是……我真的希望二哥可以开心一些……”杨婵倚在刘彦昌的肩头，轻声的说。刘彦昌握住杨婵的手，低声道：“会的。”
多事之夜
清冷冷的月光如同一层纱一般笼罩着一切，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天上一轮圆月。薄薄的云在天空中漂浮，在云层之上一切都如同那月光一般，没有什么温度。
杨戬才从云霄宝殿回了真君神殿，快步的走到几案前拿起公文翻看。虽然都不是什么太重要的大事，但却是杨戬职务之中的事情，马虎不得。
看了几本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只看的恼火的很。于是放下公文，端起茶递到唇边饮了一口。
他才会天庭不久，可凡间却是不短的时间。之前天庭急召，本想去趟长安都来不及，心念着早些处理完天庭的事便下去，却不曾想凌霄宝殿上众位神仙为了一点宴会上的琐事而争论不休，于是耗费了不少的时间。
等回到真君神殿，又看见如同小山一般的公文，顿时有一股无名的火从心里拱出来。
杨戬蹙眉，有些不耐的看一眼公文。然后站起身，走了出去。
扶栏外，一片浩瀚的云海。杨戬伸手轻轻挥了衣袖，那片云便散开了。夜风吹过，冷风扬起杨戬黑色的大氅。月光落在他的银铠上，泛着银色的光芒，薄薄的，很寂寞。
微扬手指，闭目，再睁开时候眼前的那片云朵间的空间便出现了紫气东来的院子。
卓东来此刻正坐在紫气东来的院子里喝酒，他依旧穿着一身紫色的袍子，手中拿着水晶制成的酒杯。
此刻，石桌上不仅摆了酒，还摆了一把刀。在刀的旁边，放着一个封好的信封。
他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很愉快，或者说很不愉快。
杨戬的眉蹙的更深了，他很想径直的跃下云海，落入那小院中。可是杨戬不能。
天庭的司法天神从来不会一个玩忽职守。
于是，转了身重新回到几案前面去。
这把刀比紫金刀还要重。刀身泛着寒光，刀柄很厚重，一个不会武功的男人要想举起这把刀都要费力。
卓东来喝了几杯酒，有点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身上的袍子。
“来人！”
卓东来扬声道。
黑暗中，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一个人，恭敬的站在卓东来的面前。
“将这封信送去少主那里，交给莫斐。”卓东来眼底是一抹寒冷之意，“告诉他，我要活的。”
看着暗卫重新消失在黑暗中，卓东来的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信中只有一句话“从华山带一个人来见我，你知道是谁”。
如果想逼出杨戬，势必要用一个人。而这个人便是杨戬关心的人。
杨婵、刘彦昌、刘沉香、小玉。
这四个人中，每一个都是杨戬的软肋。
卓东来忍不住又喝了一杯酒，笑容有些古怪。
杨戬啊杨戬，你看看，你竟有这么多的软肋。
幸好，我们不是敌人。
卓东来拿起了石桌上的刀。
还以为早已磨平了脾气，什么事情也都能忍得住。
只要在不开心的时候，将心头的那颗刺给拔掉，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这次不同，让他心头有刺的，是杨婵！是刘彦昌！是刘沉香！是那些欺骗他的人！
卓东来冷笑，刀扬起尘土，不远处花丛中的花枝颤抖了几下，噗噗的掉在了地上。
卓东来的刀，带来的，是死亡的气息。
一炷香功夫后，这花园里断枝残叶，凌乱的不堪入目。
扶着刀喘息，然而胸口被堵住的那种感觉，依然积郁着，不得疏解。
一直到卓东来看到一个人。
杨戬。
不是错觉，杨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面前。
一身白袍，一如往常的清逸。
他看着他，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笑的如此淡然，就好像才走开便回头似的。
“这么晚，还在练刀？”杨戬笑了，眼睛里落满了星辰般的明亮。
卓东来有些微怔，他蹙眉看着杨戬，握着刀的手指用尽了力气，许久才收起刀，轻轻放在石桌上。
然而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似乎又回复了以往的冷静。
“他们说你有事回了天庭。”卓东来淡淡道，“我还以为你要很久。”
“是的。”杨戬微微扬手，袖中的公文尽数飞入屋中。等空了，杨戬才收了手道，“所以我将公文也带来了，打算在东来这里叨扰些日子。”
“你当我这里是真君神殿？”卓东来冷哼一声，讥诮的笑，唇角却有一抹无法遮掩的笑意。
“这里是紫气东来。”杨戬说了一句废话，笑道，“我需要在两天之内看完这些公文，然后回天庭复命。”说罢，径直走向屋中。
卓东来想起之前发出去的那封信，不由得握紧手指。才要扬声叫人追回，杨戬已经又回头道：“虽然已经入夏了，可是你一身的汗，还是不要吹太久的夜风。”
看着杨戬关切的目光，卓东来的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他微微点头，走了过去。
月圆人缺
“墨白，你猜为什么你父亲会派我同你来。”
藏剑山庄的一个小偏院里，莫斐坐在竹椅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在院子空地舞剑的少年。
天气才刚刚亮起，整个山庄都很安静。莫斐只能听见卓墨白的剑刷刷作响。
这个少年很奇怪，明明是很小的年纪，却有着超与常人的忍耐力。明明只是一个少年，他的眼神就老成的像是一个老江湖。
莫斐笑嘻嘻的想着，喝着小碗中的酒。像的意思是似乎是，但又不是全是。只要这孩子不露出什么孩子气的表情的话，恐怕他真会以为卓墨白是个妖精。拥有着年轻的面孔和让人长久的寿命的妖精。
卓墨白像是没有听到莫斐的话，依旧舞剑。这次父亲派他来，必然是想要他能将大镖局的旗号打的更响一些，他怎能辜负父亲的期望呢？
“你再练也没有用的。”莫斐闭上眼睛，慵懒的笑着，“因为你不仅比不上你父亲，也比不上那些长得很丑的人。哦……就是昨天你见到的那什么道长，牙齿都快没有了，还舞刀弄剑的，我要是成了他的模样，不如干脆去死算了……”
卓墨白的已经练完了剑，他停了一下，走过来从莫斐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了茶壶，然后倒了一杯茶，端起来一口口的喝下。汗水从他的下巴低落，卓墨白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好累。真的好累。在父亲身边会累，可是现在一个人闯，却觉得更累。
“其实你有时候也挺像东来的。”
卓墨白不知道莫斐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看过去的时候正迎上莫斐打量的眼神。
“听说无论是什么都会越养越像，就算是夫妻在一起都会变得像呢。”莫斐来了兴致，拖着下巴看卓墨白，“我觉得你喝茶的时候特别像东来，优雅的不行。”
卓墨白白了他一眼，拿着剑继续往院子中间走。他并不讨厌莫斐，只是他讨厌莫斐做事情的方法。
到了藏剑山庄快十几天了，从七天前才是武林大会正式开始的日子。卓墨白代表的是大镖局，天下第一镖局的大镖局，所以他自然不用同那些江湖无名小卒一同比武。而是坐在专门替大镖局准备好的位子上，等到那些无名之辈分出胜负，才是那些闻名江湖的剑客侠士们上场的时候。算算也要再等七日。
这七天莫斐并没有闲着，天天在那算着有几个人比卓墨白武功高。终于又一次卓墨白看着莫斐列名单忍不住问他是做什么。莫斐才告诉他，他打算替他除掉所有障碍，让他成为武林第一……
当然，那个时候莫斐的表情是极其愉快的，笑容灿烂的看着卓墨白说：“如果那些老家伙都死了，那武林第一就是你了吧？东来是你父亲，那他就是这武林中最厉害的人了！”
“你不会还在气？”莫斐也想到了之前的事情，忍不住哼了一声道，“算了，不理我也罢。”说着站起身来，“反正我有了新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卓墨白蹙眉看他，漆黑的眸子是充满了防备。
“你放心，不是去加害你的对手。”莫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事情办完我就会直接去大镖局，你小心些，万一死了东来找我要人我可没有人可以陪——”
话音落了，莫斐的人也已经出了院子，看不见了。
卓墨白面无表情的看着莫斐消失的地方，然后猛地刺出一剑，随之便是一套熟练的剑法。
长安。大镖局。
卓东来坐在桌案前面，翻看着账簿。许久，眼神却始终停留在那一页上没有移开过，就好像那一页有什么值得注意似的。
没有消息。希望没有消息是好消息。
卓东来叹了口气，今天是八月十五。
无论有没有追回命令，无论莫斐如何行动，这几日都会知道结果。
晚上的时候，卓东来回了紫气东来。
杨戬却不在紫气东来。
照理说，杨戬不会不在紫气东来。
卓东来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正想着，却忽然看见一个人走进来，笑意盈盈的模样。风盈满了袖子，青色的袍子在夜风中飞舞。
“你来了？”卓东来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一沉，“我要你做的事情，做完了？”
“当然做完了。”莫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却是两手空空。
“人呢？”卓东来问。
“我藏起来了。”莫斐笑道，“本来我打算带给你的，可是我来这里看到了一个人，于是我就决定把你要的人给藏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