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到杨戬了?”卓东来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冰冷,“那你一定知道他去了哪里?”
“当然知道。”莫斐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我替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你还是一心只想着杨戬。”莫斐说着,大喇喇的往榻上一坐,也不管卓东来的规矩,拿起酒杯自顾自的喝酒。
卓东来回头,许久才问道:“杨戬去了哪里?”
“你后悔了吧?”莫斐抬起头,眸子里是戏谑的笑。
“我问你的问题,难道你没有听到?”
“他去做他该做的事情了。”莫斐耸耸肩,“因为我帮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情。”
“什么事?”卓东来冷声问。
“放了三圣母。”莫斐笑着看他,“看到杨戬回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叫我放了三圣母。本来我是抓刘彦昌的,可惜后来……”莫斐欲言又止。他眨眨眼睛,看向卓东来,问道,“你想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想知道。”
卓东来很快回答了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痛苦,没有后悔,什么都没有。
莫斐仔细的看着卓东来,却始终看不出来卓东来到底在想些什么。放下酒杯,莫斐笑着说:“既然如此,你肯定也不想我这会儿一直待在这里。那等杨戬走了我再来,我想用不了多久的时间。”
说着莫斐大步的走了出去,脚步轻盈,看起来格外的愉快。
卓东来在榻上坐下,笑容中有几分残忍。不想知道,因为这样就可以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算欺骗吧?
失窃灵魂
杨戬这天回来的很晚,一直到夜深的时候才回来。
子时还没有过,八月十五的夜晚,圆月当空,夜风轻拂。
卓东来坐在院子里,桌上摆了月饼,他却只在喝酒。
卓东来的酒喝得很慢,他有些出神,就连杨戬回来了他都没有看到。直到杨戬在卓东来的旁边坐下,卓东来才注意到他。
“你看起来有些疲倦。”卓东来看了一眼杨戬,然后给他倒了一杯酒。
杨戬没有去拿酒杯,哪怕现在他觉得自己很需要一杯酒。
“你猜我去了哪里。”杨戬的声音里隐匿着情绪,就如同平静的湖底汹涌的暗流。
“我不知道。”卓东来轻轻地笑了,“去了华山吗?或者是回去天庭一趟?”这是他平时最会去的两个地方了。
“都不是。”杨戬握着手中的折扇,“我去救了一个人。”
“哦?”卓东来饶有兴趣的看他,“是谁?”
“小玉。”杨戬吐出这两个字,紧紧地盯着卓东来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
“小玉?”卓东来微微蹙眉,“她怎么了?”
从卓东来的眼睛里,看不出心虚或者慌乱。看起来他似乎只是像知道了一件有些麻烦的事情而已。
“已经没事了。”杨戬淡淡道,别开目光。
这件事,他所知道的只是莫斐的一言之词,虽然有卓东来的字迹,但是没有名字没有时间,他又为什么相信这是卓东来授意莫斐所做?
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确定是卓东来做的,他又怎么能如此唐突的去问他?
难道要他问他:东来,小玉被莫斐劫去,是不是你所授意?
杨戬有些恍惚的坐着,眉头深锁。
“良辰美景,美酒佳肴,你竟还出的了神。”
不知什么时候那人已经到了眼前,正眼中略带戏谑的笑着看他。
杨戬回了回神,有些不自在的放下扇子,然后拿过酒杯低头喝酒。
酒杯还未递到唇边,唇却先被堵住了。
略带几分酒香的唇覆上来,几乎让杨戬醉了。
卓墨白是九月十三回来的。
经历过一次武林大会之后他看起来孩子气似乎少了一些。
大镖局的厅中,卓东来摆了酒替卓墨白洗尘。卓墨白虽然并未夺得武林第一,但武林第七的名次也并不是那么的丢人,更何况兵器上,卓墨白的剑列在第一位。
“少主!少主!少主!少主!——”
大厅里,镖师们齐聚一堂,大声的喝着大镖局的英雄。还未及弱冠便能力战群雄夺得武林第七,这是他们所不能做到的。
卓东来站在挂着的一面绣着大大的“大”字镖前面,如同君王看着他的子民一般。
卓墨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长安最好的裁缝所缝制,精致的剪裁让他看起来更加的英俊。
然而卓墨白走到卓东来的面前,却俯身跪了下去。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孩儿未能夺得武林第一……”卓墨白低着头,他的心情从比武结束就一直没有轻松过。
“你还年少。”卓东来上前扶起卓墨白笑道,“武林大会中一向前十名很少会有后起之辈,你能夺得第八,已经很好了。”
“可是,武林第一是一个和我同岁的人!”卓墨白的手紧握成拳,“可我竟然在他手下没有过的了二十招!”
卓东来的眼神忽然变了,武林中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他为什么竟然从未听说?
大镖局在武林中的地位一直是不可动摇的,而大镖局的讯息一向是最灵通的,武林中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知道。可是现在……
“钱程!”卓东来冷声道。
钱程似乎早已经知道卓东来会叫他,他立刻起身走了出来道:“属下从少主同那人交手之后便已经命人去查……”说道这里,却变得有些犹豫了。
“查出了什么?”卓东来问道。
“除了此人在武林大会中自报门派姓名为江西术门陶治,其他的……兄弟们还在查,想必这几天会有结果……”钱程拱手道。
卓东来挥挥手示意他下去,然后旁边的侍者便送上了酒,给卓墨白预备的依然是一杯茶。
于是卓东来举杯,又看着卓墨白道:“以你的资质,三年之后的武林大会若想夺得第一,有何不可?今日你所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卓东来记得自己那个时候,还在努力的打拼他和司马的天下,甚至连这种荣誉都是遥遥不可及的。
卓墨白点点头,卓东来的安慰让他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一些。
灯火辉煌的大厅,觥筹交错,今夜注定了无罪不归。
然而卓东来依旧是早早的便离场了,由卓墨白同这些兄弟畅饮。
说实话卓墨白并不喜欢这样的应酬,没有人喜欢陪别人喝酒一般的饮茶,一杯接着一杯喝一整夜。
卓东来离开的时候,钱程也跟了出去。
书房中,卓东来盯着钱程问道:“那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属下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可是听去的兄弟说,那是一个极其奇怪的少年。”钱程将自己所得到的消息通通说了出来,“听说他只有十七岁,长得病恹恹的模样,好像随时都会死掉。可是他的武功高深莫测,且极其狠毒。武林大会上差点儿伤人性命。”
卓东来沉默了片刻道:“这么一个人,若成了我大镖局的敌人,那么一定是极其棘手的一件事。”
“卓爷说的极是。”钱程拱手道,“只不过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知道少年的术门是一个怎样的门派。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在术门中的地位。”
“会知道的。”卓东来淡淡道,“既然他在武林大会中夺得第一,那么他的下一步必然是让术门立足于江湖。”
杨戬也在等待。
他坐在紫气东来的榻上,等卓东来回来。他有些问题想要问他。
可是卓东来回来的时候,杨戬却发现自己问不出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然而当卓东来踏进紫气东来的时候,却是带着愉快的笑容。
可是看到杨戬的那一刹,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戬悠然的坐在榻上,手中的墨扇展开,他静静地看着卓东来,看着他进屋,然后慢慢地向他走过去。
本来卓东来不必说什么的,因为他平时也都没有说什么。
可是现在卓东来却不由得想去找些话题,打破此时的安静。这种安静,然后他莫名的不安。
有些人不安的时候,会比平时说更多的话。或许不是对别人说,而是对自己说。
卓东来从来都是只对自己说,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你知不知道,墨白在武林大会上胜了许多的高手,名列第七。”卓东来踩过地上铺着的昂贵的波斯地毯,向杨戬走过去,他笑着,“当初我只是让他去挡一挡,因为我并不想去。却没有想到他能有一番作为。”
“第七好像并不是一个好成绩。”杨戬笑了,“我以为你会希望他能成为天下第一。”
“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啊。”卓东来叹息道,“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
“听说天下第一也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杨戬收起了墨扇,然后看到卓东来眼神有些微微的变化。
“那你知不知道天下第一的那个孩子是个什么人?”卓东来看着杨戬,淡淡的问。
“我不知道。不过有一个人肯定知道。”杨戬蹙眉道。
“莫斐来过?”卓东来问。
“他还没有走。”杨戬瞥了一眼门外,冷哼一声。
卓东来回头,原本空荡荡的门口,莫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抱着胳膊倚着门框,看着杨戬的眼神如同一把锐利的刀。
“为什么不进来?”杨戬冷笑道。
“又不是你家,你管我进不进!”莫斐没好气道,说着翻了个白眼,“我就喜欢在东来的门口站着!”
“怕了么?”杨戬站起身,扇子直指向地。
莫斐防备的后退一步,却嘴硬道:“哼!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你擅入地府带走了一个灵魂。”杨戬向前走了几步,挡在卓东来的面前才继续道,“并且打伤了数十名鬼卒。”
“我带走了谁?”莫斐挑衅的问,“你敢不敢说出来?”
“……你!”杨戬手中的墨扇忽然翻转,三尖两刃刀瞬间出现。一道银光划过,杨戬刺向莫斐。
莫斐早已经有了防备,一见杨戬出手,转身就向远处掠去,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若是追,又怕是莫斐的调虎离山计。杨戬收了三尖两刃刀,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去。
“莫斐带走的灵魂,是谁?”卓东来忽然问道。
术门
“莫斐带走的灵魂,是谁?”卓东来忽然问道。
杨戬眼神冷了冷,他移开目光淡淡道:“这是地府的事情。”
“那个灵魂,我认识吗?”卓东来又问。
杨戬看向卓东来,他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虽然事隔遥远,但是既然当初他还记得他,又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个人呢?
“你应该不认识,他上辈子是个朝廷命官。后来为奸人所害。”杨戬淡淡道。
“那莫斐抓他想要做什么?”卓东来有些不解。
“我不知道。”杨戬微微摇头。
杨戬说的是实话,他知道这肯定是和卓东来有关,但是他不知道莫斐会做什么。
半月之后,术门在江湖上掀起了很大的波澜。
本来依照卓东来的推断,那陶治出现在武林大会是为了扬名他身后的术门。这个推断并没有错,因为现在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术门。
只是,术门竟然是一个杀手的门派。
短短半月,术门出过四次手,所杀的四个人其中两个在江湖上德高望重,而另外两个则是恶名昭彰。
就在江湖上欲将术门划为不分黑白只为钱杀人的杀手时候,他们却揭露了那两个原本德高望重的人的一些恶行。
“所以术门不止是一个杀手门派这么简单。”
大镖局里,卓东来坐在大厅的座椅上,紫檀木雕成的椅子上铺着紫色的貂裘。卓东来看着钱程和卓墨白,挑眉道:“这个术门倒是个有趣的门派。”
钱程和卓墨白皆摇头。
钱程道:“卓爷说的是,术门若只是杀手门派自然就是拿钱做事。为何要在事情之后揭发宋大善人伪善的面目?只是,既然称自己是杀手,何必多此一举呢?”
“术门之前杀的四个人,是自南向北。都是地方有名的人物。”沉思片刻,卓东来笑了,“接下来,快要轮到我们了。”说罢,抬眼看向钱程和卓墨白,带着一抹笑意。
卓墨白手指紧握:“孩儿定要护住大镖局!”
钱程躬身道:“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卓东来站起身,走到他们二人身边,拍了拍卓墨白的肩道:“他们不会动大镖局。别忘了他们只是悄然的杀了那四个人,而没有动他们身边的人。更何况,这件事不能靠武功的高低来决定胜负。你二人也不必太过紧张。”
“那是靠什么?”卓墨白看着卓东来。
“脑袋,手段。”卓东来冷笑一声。他走回榻上坐下,“墨白,你去亲自安排大镖局的各处守卫,以做到滴水不漏。”
卓墨白点点头:“是,我这就去办。”卓墨白说着转身离开。
卓东来静静地看他走远了,才道:“我吩咐墨白做的,本是你该去做的事情,你可知道为何?”
钱程拱手道:“卓爷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吩咐属下?”
“没错。”卓东来沉吟道,“若破我大镖局,这力量从外面来,倒是毫无畏惧。但若这力量来自大镖局……”
“卓爷怀疑大镖局有细作?”钱程看向卓东来。
“一定有。”卓东来的眼神冷了冷,“我要你暗中派人去查最近一年内所有新进大镖局的名单。然后命人逐一查清背景来历。记住,不得打草惊蛇!”
“是!”钱程应声道。
入秋,长安城外的枫叶红了一片。
杨戬最近总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但却什么都不说。
杨戬不说,卓东来也不会去问。
这天的天气有点冷,看样子就要下雨了,不时的天边就是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紧接着便是隆隆的雷声。
卓东来约了长安钱庄的老板钱满屋谈一笔生意。出大镖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通透,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卓东来才走出去冷风就灌入了他衣袍。
“父亲——”
卓墨白从里面走出来,拿着卓东来的斗篷:“今天太冷了,您还是带着斗篷吧。”
“嗯。”卓东来拿过斗篷道,“墨白,你随我同去。”
“是。”卓墨白恭敬地拱手。
闪电不时扯开天幕,路上行人都形色匆忙。几个摊贩都在收拾着摊子,赶在下雨之前回家。
卓东来正走向马车,远处一个人影冲冲撞撞的跑过来。钱程向两边的人使了眼色,几个人向前挡在马车前面。
近了却见那穿着灰色袍子的男人披头散发,的确是直直地冲着紫气东来来的。
“原来是个疯子。”钱程道,“赶到一旁去吧。”
卓东来也不去看,转身去上马车。那疯子却忽然出声道:“东来!救我!”
声音慌张而充满了恐惧,卓东来忽然僵住了。他回过头去,钱程忙将灯笼举高些,照着那人的脸,让卓东来能看清他的长相。
“你是……”卓东来的眼神骤然紧缩,虽然刚才已经下意识的想到,可是却还有几分怀疑。
“救我!”那疯子试图推开抓住他的两个人。
卓东来微微抬手,抓住疯子的人识趣的退下。卓东来也不多问,只对卓墨白道:“墨白,带他进去。记住!无论是谁来,都不得提起。只当从未有人来过!”
卓墨白虽然不明白卓东来为什么这么做,但也立刻道:“是!”然后就上前搀扶住那人进去。
待卓墨白进去,卓东来冷冷瞥一眼其他人道:“我希望你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是!”钱程第一个应道,“属下什么都没有看到。”
其他人也都拱手称是。
卓东来微微点头,举步又要上车,远远地就听到一声:“东来——”
停了脚步去看,莫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有些微微的喘着气,头发散落下来,搭在肩上,似乎在追赶什么。
莫斐看着卓东来,随口就问:“东来,你有没有看到——”话还没有说完,莫斐却忽然闭上嘴,抿唇不语。
“嗯?”卓东来蹙眉看他,“看到什么?”
“就是——”莫斐摸了摸嘴唇,“没什么。你要去哪儿?”莫斐说着一面四处的看。
“去谈一笔生意。”卓东来面无表情道。
“我也去!”莫斐毫不客气的说。眼睛一直往马车上遛,要是真的藏人应该能藏得住吧?
“随便你。”卓东来淡淡道。转身上了马车,莫斐跟着就跳上来。进来之后先打量了一下,才撇撇嘴坐下。
“你在找什么?”卓东来倚着软垫,看着莫斐,“难道你丢了东西?”
莫斐抿唇,却忽然笑了,无比温柔道:“我丢了什么你送我?”
“真的丢了东西?”卓东来笑道。
“你送是不送?”莫斐问。
“送。”卓东来微微点头道。
“真的?”莫斐就差蹦起来,两只眼睛亮的跟夜晚的狼似的。
“不贵的话。”卓东来微笑。
“……”
马车在行驶,莫斐往卓东来身边挪了挪,卓东来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他就不动了,坐在那里翻了个白眼。
“你带走的灵魂和我有关吗?”
蓦地,卓东来忽然问。
“没有!”莫斐回答的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杨戬说——”
“他说了什么?”莫斐有点紧张的问。
“你带走的那个灵魂是被谋害的朝廷命官。”卓东来看着莫斐道。
“……是的。”莫斐放松了点,他可不相信杨戬会告诉卓东来那个人就是曾经的司马超群。
“你为什么要带走那个人?”卓东来温和的看着他。
“因为……”莫斐盯着卓东来的眼睛,努力克制自己很想回答的冲动,半晌蹦出了几个字来。
“我看上他了!”
司马超群
莫斐同卓东来一同去了长安钱庄,莫斐到了地方又变了卦,说还有事情要做,然后就走了。卓东来也并不阻拦。
从长安钱庄出来的时候,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虽然有伞遮着,但上了马车时候,身上还是不免被淋湿了些。掀开马车的帘子弯腰进去,一眼就看见杨戬坐在里面,唇边略带笑意的看着他。
“怎么来了?”卓东来也笑了笑,掸了掸身上沾着的水珠,坐了下来。
“接你回去。”杨戬靠着车厢,看了一眼被风吹起的帘子,又看向卓东来,忽然道“东来,你已非凡体,我找处地方让你修仙如何?有我相助,必然早日得道升仙。”
“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件事了?”卓东来浅笑,看着杨戬,“你以前从未提过。”
“你和凡人终究不同,你已经是长生不老之身,如果一直在这里待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早日离去。”杨戬正色看着卓东来道。
卓东来先是沉默不语,过了片刻道:“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要告诉我?”
杨戬有些不解:“什么话?”
卓东来敛了笑容,斜倚在软垫上,低头理了理外袍,随口道:“修仙之事你以前从未提起,今日提到此事,恐怕是有别的原因吧?”
这件事提的如此突兀,怎能不让人怀疑呢?
卓东来看着杨戬,又道:“你我之前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么?又何必隐瞒?”
杨戬面无表情地看着卓东来,眼中目光闪烁,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东来,你多虑了。”
“哦?”卓东来似笑非笑,最终道,“你说的对。也许是我多虑了。”
一路无话,直到马车停了下来,车夫道:“卓爷,到大镖局了。”
卓东来看着杨戬道:“今晚大镖局还有些事情,你若倦了就先歇下吧,我说不定会晚些回去。”
杨戬沉默,卓东来只当他默许,便撩起了车帘下车。
外面早有人上前撑了伞,卓东来想想又回身掀开车帘道:“杨戬——”
话音还未落,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马车。杨戬已经没有影踪。卓东来松了手,转身进了大镖局。
才进厅中,钱程已经赶了过来,他总是在适当的时候出现。
“莫斐来过没有?”卓东来接过下人递上来的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问道。
“来过,又走了。”钱程接下毛巾放在一边,“少主在等着您。”
卓东来挥了挥手,让下人都下去,才问道:“人安顿在哪儿?”
“少主将客人安顿在您书房的暗室。”钱程恭敬地说。
“很好。”卓东来举步去暗室,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你亲自去酒窖,挑两坛子烧刀子,送过来。”
钱程头也不抬地回答:“是。”
卓东来这才转身离开。
这天下,不同的人爱喝不同的酒。
有人最爱女儿红的香醇,有人最爱竹叶青的清冽。卓东来最爱的是波斯来的葡萄美酒。而昔日长安大镖局的总镖头,天下最大的大英雄司马超群最爱的酒却是烧刀子。
“烧刀子太烈。”曾经卓东来说过。
司马超群当时一口饮下一杯烧刀子,叹道:“烈的痛快!人生就当如同这烧刀子一般,烈得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雨还在下,水流成柱一般从屋檐倾落。卓东来推开了书房的门,里面燃着一盏灯。风随着敞开的门灌入,灯火摇曳着。
反手关上门,卓东来走到书桌后面,伸手压下书架上的一本书。只听吱呀一声,书架向两侧移去,露出一道俺们来。
卓东来负手立于门前,外面钱程已经拿了酒来。卓东来推开了暗室的门。
“父亲。”卓墨白原本正陪着客人坐着,见了卓东来,忙起身道。
司马超群就坐在桌子旁,他已经重新梳洗,不复之前的狼狈。一身大镖局镖师的青色袍子,一个“大”字绣在左肩。
“你们都下去吧。”卓东来淡淡道,他说话的时候却是看着司马超群。
卓墨白道了声是,钱程将酒放在桌子上,也跟着卓墨白离开。
门重新关上,暗室里燃着几盏灯,将整个房间照的明亮。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也只摆了床和桌子以及一些寻常的卧房的摆设。
卓东来缓步走到桌子旁,抬手打开了酒壶。一股酒香从酒壶中溢出,醉人的香气弥漫着整个房间。
“你还记得我爱喝烧刀子?”司马超群看着卓东来倒酒,终于忍不住道。
“记得。”卓东来眼睛里有了笑意,他坐了下来,将一杯酒递到司马超群的面前,“这是陈年的酒,你一定会喜欢。”
司马超群接过杯子,一口饮下,笑道:“当真痛快。也只有你这里,能喝到这么痛快的酒了。东来。”
“你若喜欢,酒窖里还有不少。足够你喝上好一阵子。”卓东来道。
司马超群的眼神黯了黯,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有。”卓东来浅酌了一口酒,烈酒从口中直烧到腹中。
“那你为什么还不问?”司马超群握着酒杯的手骨节变得有些苍白。
“你看起来很疲倦。”卓东来微笑起来,眼睛里露出难得的温柔,“等你休息够了再说。如果那些事情让你觉得不愉快,你也可以不说。”
司马超群目光有些闪烁,最终苦笑道:“来来回回几世,当真只有你如此待我么?”
“几世?”卓东来看着他。
“每一世我都自叹无愧天地,可每一世都不得善终。”司马超群又喝了一杯酒,“你知道我上一世是谁吗?”
“听说是一位忠臣。”卓东来漫不经心道,“不过半年前刑部尚书岳礼被冠以徇私枉法之罪,赐死狱中。”说罢,看向司马超群。
司马超群眼中露出嘲讽:“先皇曾当众赞之‘公正廉明’转瞬变成‘徇私枉法’,你可曾见过比这还可笑的事情?”
“朝廷本就是比江湖还浑的水,你又何苦呢。”卓东来道,“只是,如此说,你现在……”抬眼看着司马超群,微微蹙眉,“是人?是鬼?”
“姑且算作人,却比鬼还不如。”司马超群取过酒壶,一口气灌下半壶酒,才吐了一口气道,“东来,你可知道莫斐?”
漫漫长夜,卓东来和司马超群对饮闲谈。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很久以前。
出了暗室的时候已经第二天早晨,卓东来命钱程亲自去准备司马超群的早餐。木炭,小刀,新鲜的小牛腰肉,鸡蛋和水果。这几乎足够一个成年的镖师吃一天,但是却是司马超群的早餐。
回到紫气东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晨曦中,卓东来带着一脸的疲倦走进了紫气东来。
才一推门就看见榻上坐了一个人。
杨戬正坐在榻上喝酒,看见卓东来进来,方才放下了酒杯。
“你一夜未睡?”卓东来看着杨戬。昨天他从马车里离开,还以为他回去了天庭。
“你看上去也是一夜未眠。”杨戬轻声笑道,“不知昨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多人都不能成眠啊。”
“昨天大镖局有些事情要忙。”卓东来淡淡道,“所以耽搁了些时间,就拖到了天明。”
杨戬盯着卓东来,许久回过头:“天色还早,你早些休息。天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说罢,起身离开。
卓东来在榻上坐下,一夜的饮酒让胃有些灼烧,他蹙眉坐着。不知道莫斐让司马超群还了魂,目的又是什么?
术门夜袭
卓东来知道他需要一个很好的睡眠。因为术门不知什么时候矛头就会直指大镖局。
他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可是现在,他只有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随时准备迎战。
可是今天他睡不着。如果在以前他或许会吃些安神的药物然后强迫自己入睡。这个习惯已经戒掉很久。
最初杨戬发现他在吃这些药丸的时候,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再后来,卓东来就没有再吃过。
沐浴,然后焚了安神的香,卓东来在内室躺了一个时辰,却无法入睡。烈酒让胃有些隐隐地痛,纵使他已经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一些让人心烦的事情,可他依然睡不着。
才不到中午,卓东来就起了。让下人送来清粥小菜,也只吃了几筷就又撤了下去。
钱程来的时候卓东来正斜倚在榻上小憩,当脚步声停在门口的时候,卓东来就已经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丝毫没有困倦的样子。
“什么事情?”卓东来坐正了身体,难得的绕过酒壶取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卓爷让属下查的事情属下已经查了。”钱程说着走上前去,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纸递过去道:“这是这一年内所有新进大镖局的名单,属下一一彻查,并无发现不妥。”
卓东来浅饮了一口茶水才接过来打开,眼中神色不可捉摸,他看了片刻放下名单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钱程告退,才转过身,卓东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钱程。我的客人好生照顾着,记得不可有一点怠慢。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钱程道了声是,并未多问,转身离开了。
卓东来看着钱程走出门去,心中有了些许放松。钱程是个极其优秀的属下,他比郭青更会察言观色,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比孙通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比豹更加忠心。
这个世界上卓东来恐怕再也找不出像钱程一样优秀的助手来了。
“不知道东来的客人是谁啊?竟还要劳动东来的得力助手去照顾,看来对东来很重要啊。”一个声音笑盈盈地说。
那边钱程刚走,一抹深蓝的影子就出现在了门口。
莫斐穿着一件宽敞的外袍,胸口露出了大半,他斜斜地倚在门上,笑眯眯地看着卓东来。
“大镖局的客人倒是多的很,似乎不必同你报备吧?”卓东来说着抬眼看向莫斐,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深秋的天,穿这么少小心着了凉。”
“你在关心我?”莫斐走近了,挨着卓东来坐下,将下巴抵在卓东来的肩上,笑嘻嘻地问,“我真的好感动啊,前阵子我还在生你的气,但是现在我决定原谅你。”
“还是继续生气吧。””卓东来捏着莫斐的下巴,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脸挪的远些,“既然不冷,何必靠得如此的近。
“哎呀,东来莫不是害羞了?”莫斐笑容灿烂,将脸凑到卓东来眼前去。然后就对上一双冷峻的眼睛。
莫斐撇了撇嘴,有点委屈地说,“明明是你关心人家在先,现在竟然还凶巴巴地瞪着人……况且我也是在关心你。”
“哦?”卓东来微微扬眉。
“呶——”莫斐忽然恢复了笑容。他伸出手,手心里头躺着一棵人参,成色形状皆为极品。
莫斐将人参放在矮几上,讨好地看着卓东来,温柔地说:“看看,我特地寻来送给你的。吃了定能延年益寿,身强体健。”
“卓某恐怕无福消受啊。”卓东来叹息道。
“无福消受?”莫斐有些不解地看着卓东来道,“莫不是东来遇到什么恼人的事情?说出来我定然会帮你。”
“关于术门……”卓东来蹙眉道,“这么多年来,我的探子第一次毫无用处。”
“术门?”莫斐蹙眉想了想,问道,“是江湖上新起的那个术门吗?”
“不然又有几个术门?”卓东来反问。
“术门啊……我倒是没有注意。”莫斐耸耸肩,一脸无辜道,“我把精力都放你身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莫斐说着又要往卓东来身旁靠,卓东来瞥了他一眼,莫斐装无辜的望着房梁。
“不过既然东来你开口了,那我考虑帮帮你。”莫斐哼哼唧唧道,百般的不情愿。
“多谢。”卓东来淡淡道。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莫斐起笑嘻嘻地说,然后又道,“不过……帮助你我有什么好处?”
才说过不必言谢,转头就要好处。这世间也只有莫斐能做出这种事情了。
卓东来并不恼,既然要莫斐帮忙他自然就准备好了他会要条件。只是求他帮忙和他主动帮忙的条件差很多。
“我让人去给你寻了几个健壮英俊的男人,你若喜欢统统送与你。”卓东来笑道。
“几个?”莫斐挑眉道,“我只要一个。”
“好。”卓东来爽快道。却在莫斐还未及开口之前补充道,“但这人必须与我无关。”莫斐的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卓东来早就猜到了。
果然,莫斐脸上露出几分失落,极不情愿地说:“那我要五个精壮的男人——不行!十个!”莫斐恶狠狠地说,似乎恨不得现在就煮了那些人。
“成交。”卓东来眼睛里有了笑意,“这件事就有劳斐儿了,我要去趟大镖局,有些事情还要处理。”
卓东来说着起身离开,也不管莫斐还坐在那里。
莫斐抿起嘴唇,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这才看向早已没了卓东来身影的门口。
笑容渐渐收敛,莫斐微微眯起了眼睛,冷冷地哼了一声。
虽然卓东来心中有些记挂司马超群,但是到了大镖局之后,卓东来并没有急着去看司马超群,而是在书房处理了一个多时辰的账务。等到确定莫斐并未跟来,这才起身去了密室。
经过一天的休息,司马超群的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
司马超群虽然没有说,但是卓东来早已看出他在忍耐。忍耐于现在的落魄,像一条狗一样的蜷缩在黑暗的地方,等待着黎明。
卓东来知道。司马超群的黎明,只能是他卓东来给他。因为司马超群现在就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一样,一无所有。
但司马超群就是司马超群,做了几世的英雄。密室阴暗狭小,若是长时间待在这里,又和坐牢有何区别?一个英雄怎么可以忍受做一条狗?
卓东来思索再三,终于决定派人暗中去寻江湖上的一个人。唐觅。
唐觅是个江湖中鼎鼎有名的贼。他的名声不仅在于空空妙手,也在于他的本事。他原本是个贼,可是他却有许多贼没有的本事。比如说他寻人的本领,还有他的易容术。以及他最拿手的一项本事就是做人皮面具。
如果想要让司马超群可以自由的在外面行走,那必须改头换面。
找寻唐觅的人出发的第二日,就有人夜袭紫气东来。早已埋伏好的暗卫们集体出动,却最终未能捉住一人。卓东来站在院中,看着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屋顶,他不禁蹙眉。
能从大镖局中全身而退的人,江湖中又有几人?
可是今晚,却不下十人。术门对大镖局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最后一次
一个月之后,术门的宣布了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卓东来。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术门从开始到现在所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
于是,江湖中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讨论究竟卓东来是怎样该死的一个人?甚至赌坊茶馆都有人在押,这次死的究竟会是谁?是术门还是大镖局?
莫斐再来的时候,卓东来正在和别人下棋。他其实并不常下棋,但是最近他却好像迷上了下棋,每天都会下很久的棋。为此,他特地请了一位对弈的棋师。
莫斐进来的时候卓东来的棋下到了一半。卓东来对面坐着一个白面书生,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头发用青色的发带束起,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然而他的眼睛却好像经历了尘世沧桑一般充满了疲惫。
莫斐从进来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和卓东来和卓东来对弈的棋师,卓东来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来了?”
“显然啊。”莫斐扬了扬眉毛,一身浅蓝色的袍子上落满了金色的阳光。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走了过来好奇道,“之前从没见过东来你喜欢下棋。”
卓东来微微蹙眉,棋盘上的大局已定,只是一方输的惨烈,而另一方也赢的惨烈。敲下最后一颗棋子,卓东来道:“今日就到这里,先生回去休息吧。”
那棋师站起身,微微抬手行礼,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莫斐一眼。
“东来?他是谁?”
莫斐在刚才棋师坐下的地方坐了下来,看着卓东来问。
“棋师宋明。”卓东来道,他将棋盘上的棋子拨乱,看向莫斐,“术门的事情有结果了?”
“有。”莫斐说着又偏离了话题道,“东来,你说我长得如何?”
卓东来依旧拨着棋子,连头也没有抬:“你不是一向自认为你是天下男人女人间最美的吗?”
对这个答案莫斐并不满意,但是他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道:“其实东来你若是喜欢,要我把那个人送给你都不是问题。”
卓东来拨动棋子的动作一点儿都没有打断,但是他的眼神依旧微微地变了。他不笨,所以他当然能够听出莫斐的意思——莫斐已经认出了司马。
卓东来过了片刻才抬起头,莫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笑容似乎他已经站在胜利之巅。
就在卓东来已经想好了一个理由的时候,莫斐却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说你想知道术门吗?我已经查出来了,那并不是一个新的门派。”莫斐说着,脸上竟然有了严肃的表情。
“我从未听过术门。”卓东来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心中却蓦地一沉。
“你当然没有听过,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莫斐挑了挑眉毛,颇为得意地说,“而且我还知道,术门下一步是什么!”
“杀了我。”卓东来淡淡道。之前术门已经送了警告,下一步如果还不动他卓东来,岂不是让江湖上的人看笑话么?
“……你知道?”莫斐若有所思地看着卓东来,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可是你不知道他们想要怎么做,或者说其他的一些你肯定很想知道的事情。”莫斐说完,两眼放着光盯着卓东来看,很有邀功的架势。
“是的,我不知道。”卓东来淡淡地笑,“所以你一定知道。”
“对对对!”莫斐连说了三个对,他张了张口,却道,“我还知道杨戬最近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从莫斐口中听到杨戬的名字,卓东来不由得眼神冷了些,他避开莫斐的视线道:“我的确不知道。不过我并不想知道。”
莫斐撇撇嘴,用手撑着下巴靠近卓东来道:“你不想知道?那我偏要说给你听:杨戬正和嫦娥风花雪月、花前月下、举杯邀明月、床前明月光呢!”莫斐越说越得意,“我听说三圣母正在积极撮合杨戬和嫦娥。你知道广寒宫吗?”
莫斐才说完,竟看到卓东来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一股寒意从后颈蔓延开来,莫斐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不想弄脏这里,所以今天我不杀你。”
一个冰冷的声音缓缓道,逆着光,一个墨衣的影子站在莫斐的身后。杨戬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让人畏惧的寒气,他的脸色和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一样的寒冷。
“你难道否认?最近你没有和嫦娥待在一起?”莫斐没有回头,却依旧嘴硬地说。话音刚落,一丝疼痛,一点鲜血染在刀刃上。
“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杨戬冷声道。他的声音有些轻微地沙哑,似乎很久没有休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