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你爱骗就骗和我有什么关系。”莫斐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他看着卓东来道，“东来，你难道不想知道？”
“不想。”卓东来看着莫斐，忽而笑了道，“不过现在有一件事情要请你来做。”
“什么事？”莫斐一脸期待。
“就是杨戬方才所说的。”卓东来站起身道，“滚出去。”
莫斐的眼神瞬间变了，然而脖颈上的刀刃让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许久，他冷哼一声，抬手拨开杨戬的刀，大步地走了出去。
莫斐的身影才走出紫气东来的大门，一句话就飘进卓东来和杨戬的耳朵。
“这是最后一次，卓东来！”
话说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拆骨扒皮一般。
莫斐走了，这屋里便只剩下杨戬和卓东来。
杨戬这才收了三尖两刃刀，将墨扇握在手中，原本冰冷的眼睛里有了几分柔和。他看着卓东来道：“那妖孽看起来不会罢休。”
“事情总要有了结的时候，不是吗？”卓东来缓缓道，看向杨戬，唇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就在今夜
“东来，修仙吧。”
外面夕阳西下，房间里没有点灯，已经透出几分昏暗来。
杨戬和卓东来静坐了许久，杨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东来，修仙吧。”
“修仙？”卓东来面无表情，但是眼睛里却有些微冷。他从来不屑修仙，这一点，杨戬应该明白。可是如今，他却要劝他修仙。
“是的，修仙。从今往后，我助你修仙。以你的资质，总有一天会位列仙班。天庭不似凡人想得那般清高，你在天庭定有一番作为。”杨戬笑得有些勉强，在卓东来没有看到的地方，杨戬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明明知道他不想要，但是现在，他必须逼迫他。
卓东来看着杨戬，眸中闪过一抹厌恶，不是对杨戬，而是对这件事。
然而卓东来却笑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杨戬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很喜欢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杨戬轻声道。
卓东来的笑容消失了，他的手指滑过杯口，然后看着杨戬道：“我以为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但是我想听你的答案。”杨戬唇微微抿起，蹙眉道。
“好，那不如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卓东来笑了，他看着杨戬道，“你想我修仙，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他应该如何回答他呢？难道要说，因为他怀疑莫斐和曾经的那个司马超群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很可能就和卓东来有牵连。并且……
杨戬微微叹息，如果卓东来修仙，那以后同在天庭，三妹说不定就会放弃那些替他找个好姑娘的计划。
“二哥，如今天庭已经修改了天条。准许神仙们有情，我不想看你孤独一个人。”
真君神殿里，杨婵一身浅色裙衫，腹部微微隆起。刘彦昌揽着杨婵，宠溺极了的模样。
杨婵轻轻抚摸着肚子说：“二哥，记得小时候，我特别的黏你。后来，有了沉香，虽然我没有看着他成长。但是我听沉香说，你对他也非常非常的好。”
杨婵的眼中是一抹幸福的笑：“二哥，你娶个嫂嫂，然后再生个孩子好不好？”……
“……杨戬？”
熟悉的声音阻断了回忆，杨戬回过神来，强打起精神看向卓东来：“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不会修仙。”卓东来重复道，他看着杨戬，黑色的瞳孔里是不可改变的坚定。
杨戬沉默了许久，早已猜测到他的答案，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我本不愿说，但是东来，司马超群此次回来，必定不安好心。”
卓东来轻轻地叹了一声道：“你果然早就已经知道了。”他说着理了理袖子，眼神逐渐冰冷，“可笑你们都已经知道，我却像个傻子一般的防范着。”
“东来……”杨戬轻声道。
“你说司马不安好心，是不是怀疑他和莫斐有关系？”卓东来忽然道。
“是。”杨戬微微蹙眉，“你知道？”
“我不知道。”卓东来话里有话，“我只是觉得你或许知道。”
以前，或许他们谈话的时候常常是这种气氛。只是今天，这种对话让杨戬觉得压抑，压抑得不能呼吸。
“莫斐救出他，必然是有目的的。而那个目的，除了和你有关，我再也想不出其他。”杨戬叹道。
“事情总有解决的时候。”卓东来笑了，他道，“我向来讨厌麻烦，所以我都会用最短的时间去解决麻烦。这件事已经拖了太久，久到让我觉得厌烦。”
“你打算怎么做？”杨戬微微皱眉道。
卓东来的眼睛里依旧是淡淡地笑，“你不会想知道我用什么方法来解决……所以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卓东来的话让杨戬有些不悦，他的话就如同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感觉。杨戬张口欲问，卓东来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若能解决了天庭的麻烦，我也必然解决了大镖局的麻烦。”卓东来说完，看着杨戬，墨色的眸子里透着一抹让人无法捉摸的笑。
杨戬没有说话，卓东来站起身，靠近了道：“不信？”
杨戬沉默了片刻才道：“信。只是司马超群——”
“我信司马。”卓东来回身坐下道，“我和司马认识的太早，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人是会变的！”杨戬的声音中有了隐隐地怒气，“几世轮回你以为司马超群还是以前的司马超群吗？”
“曾经，我活着是为了他。”卓东来像是没有听到杨戬的话，他轻声道，“有些事情是很难忘记的。”
“卓东来！”杨戬冷声道，猛地握紧了拳看着卓东来，卓东来却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好！一个月，我就等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会解决天庭的事情。那时我们再说修仙之事。”杨戬一字一顿，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当杨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卓东来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发出一声叹息。
一个月，他所做的定然是杨戬不愿意看到的。可是，他必须这么做。
当天，长安大镖局发出悬赏令，重金悬赏提供和术门有关的消息的人。然而，所收集的消息混乱不堪，甚至有的把术门说的神乎其神。
第二天一早，钱程来报，昨天入夜之后，棋师宋明曾偷偷离开紫气东来，直至天明才归。
“看来不用一月，只需今晚。”卓东来轻笑，“钱程啊，今夜撤了紫气东来的守卫，只留下十人即可。其余人都调往大镖局，随时待命。”
“卓爷的意思是，今晚大镖局会出事？”钱程恭敬地问。
“不，大镖局决不能出事。”卓东来淡淡道，“我有些事情要嘱咐给你，你要一句不落的记住。若乱分毫，大镖局不会容你。”
钱程忽然跪地道：“属下誓死保护大镖局，保护卓爷！”
卓东来叹息一声，取过酒壶倚在榻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今晚不该死的人，都不会死。只有该死的人，才会死。”
几句话让钱程有些糊涂，却不敢多问，只能低下头去。
一道影子出现在门口，明亮的阳光下，大镖局新请的棋师站在门口，看着厅中二人，正要转身离去。
“宋先生，留步。”卓东来忽然出声道，“正要请宋先生过来。”
钱程起身告退，棋师走了进来，淡笑道，“不小心还是打扰东来处理大镖局事务。”
“怎么能说打扰？”卓东来的目光柔和了一点，他笑道，“当初谁不知道司马超群的大镖局呢。”
“那已经是陈年旧事，何必再提呢。”司马超群笑了，接过卓东来递过来的酒，问道，“东来已经开始部署防备，难道今晚术门会袭击大镖局？”
“不知为何，总是觉得今夜必不安宁。”卓东来沉声道，“若是今夜就最好不过。”
司马超群放下杯子道：“那我是不是应该先回去，等过了今晚，再与你痛饮一番？”
“也好。”卓东来笑了道，“我会让人准备好酒好菜。”
司马超群起身告辞，卓东来亦起身相送。司马超群走出门去，这厅中又恢复了安静。
卓东来有些倦了，靠在软垫上，撑着额头，闭上眼睛小憩。
一切事情的了结，就在今晚了。
鲜血浸染 天色，终于黑了。
当一轮明月升到正空的时候，卓东来正在院子里喝酒。钱程站在旁边，他从来不配刀，但是现在，他的手中却拿着一把宽背大刀，刀尖直指地面。
卓东来倒了一杯酒，才刚递到唇边。
“父亲。”一个人影踏入紫气东来。
卓东来抬头，卓墨白正推开阻拦他的镖师，试图冲进来。卓东来看了钱程一眼，钱程已经开口道：“你们都下去吧。”
于是那阻拦卓墨白的镖师又尽数散去，各自守着各自的位置。
“父亲！”卓墨白冲到卓东来面前，他一身白衣，面目清秀。在这夜色中，竟像极了某个人。
卓东来不急不缓地饮尽杯中的酒，才抬头看他。
“不是让你今晚待在大镖局不要随意走动么？”卓东来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是的。可是……”卓墨白抬起头，抿了抿嘴唇说，“我总觉得今晚大镖局有些异样。”说罢看了看钱程，“就连钱程从不带刀的钱程都拿起了刀。父亲，大镖局出了什么事情？”
“坐。”卓东来指了对面的石凳，卓墨白落了座。
钱程上前给卓东来满上了酒。卓东来亲自拿起茶壶给卓墨白倒了一杯茶。
“你很快就会知道。”卓东来叹息一声，“我在等一个人，我知道他今晚一定会来。”
暗夜里，风起云涌，遮住了月光。
“父亲在等谁？”卓墨白恭敬地双手接过茶水，剑眉紧蹙，脸色露出于年龄不符的忧虑。他跟在父亲身边这么久，虽然父亲说话从来不会说得太明，但是却不会如同今晚一般，让人听了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回去吧。”卓东来淡淡道。
“可是父亲……”卓墨白犹豫道。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安，可是这不安又不能于父亲明说。
“你杨叔叔给你的匕首，可还在？”卓东来忽然道。
卓墨白从腰间摸出匕首，递到卓东来面前道：“一直带在身上。”
卓东来取过匕首，轻轻拔出，寒光映入眼帘。他低头看了片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复而又合上交还给卓墨白。
卓东来眼睛里有了笑意：“回去吧。”
卓墨白有些迟疑，但是对上卓东来不容商榷的眼神，也只能接过匕首，转身走了。
卓东来叹了一口气，然而眼神却倏地一紧，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借力一跃而起。就在一瞬间，几百枚飞镖从卓东来原本所坐的地方飞过，钉在远处的柱子上，几乎尽数没入。
“钱程！”卓东来怒喝。早已知道对方来历，也早在等着对方，却没料到他们来得如此悄无声息。
钱程已然拔刀，也喝到：“来人！”
刹那，后方的院墙上已经跃下数十道身影。然而钱程的眼神却变了，他紧皱眉头，喝到：“还有人呢？”
后面的人还未及回答，就听到卓东来一声轻笑：“显然已经成了死人。”
话音才落，就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卓东来也不由得皱了眉，猛地冲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卓墨白离开的地方。
而这时又是数十道身影出现，加入了战斗的行列。一时间，紫气东来里兵器交接声显得刺耳。
卓墨白的脸上有血，血是一个黑衣人的，他的手中握着杨戬送给他的匕首。匕首寒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晃眼，白光过去，便是一人倒下。
混乱中，卓墨白冲向紫气东来。外面来了这么多人，里面必然也有不少，卓墨白往回走了几步，只听到几声惨叫，有大镖局的人倒下了。
忽然一个黑衣人影举到看向他，卓墨白举起匕首就刺，然而忽然那人一个转身，抓住大镖局一名镖师当了盾牌。卓墨白一惊，忙转了匕首的方向，向旁边刺去。与此同时，那挟持镖师的黑衣人手中的剑刺向卓墨白。
卓墨白只觉得眼前一晃，身子已经被扯向后方。再停下时候，前面的黑衣人和镖师倒了下去，他们的胸口插着一把剑。
“这种时候还考虑这么多做什么？！”猛地听到耳边熟悉的训斥声。
卓东来怒道：“还不快回大镖局，那里必然已经遇袭。若是敢失了大镖局——”
“墨白必誓死守住大镖局！”卓墨白握紧了匕首。
“好。”卓东来的眼神凛冽，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若遇刚才的情况，记得——杀！”
卓墨白顿了顿，点头道：“是！父亲保重！”说罢转身就走。
一道银光闪过，卓东猛地一挥衣袖，一枚银镖已经夹在指间。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入院中。
夜静了，只有一轮明月悄悄地照耀着整个长安城。
天气明明很好，可是紫气东来的地面却好像是浸过水一般的湿润。鲜血已经在最快的时间内处理完毕，原本横在院中的尸体已经不在了。但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挥之不去。
卓东来此刻坐在他的榻上，他在喝酒。他的心情并不是太好，所以他的脸色也不是太好看。
他依旧穿着他的紫色袍子，干净而整洁。原本沾染了鲜血的袍子已经被丢弃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沐浴，身上残留着一丝血腥气味。
卓东来缓缓地饮下杯中的酒，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门口，一直到一个人影走进来。
钱程大步地走进来，一如平常一样的沉稳。他在卓东来的面前停了下来，他的手臂上绑着布条，布条上浸透了鲜血。
“卓爷，此次一战，大镖局一共牺牲了十一个兄弟，重伤二十三人。”钱程拱手道，“斩杀黑衣人三十二人，生擒七人，但都在被抓之时咬碎口中毒药自尽。”
卓东来静静地听着钱程说下去：“少主人受了伤，伤得不重，大夫说调理十几日便可复原……”
“用了这么多人，死了这么多人。”卓东来冷笑道，“究竟是同我大镖局有何深仇大怨，竟不惜付出如此的代价。司马，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卓东来说着再次看向门口，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说的，向来都是对的。”司马超群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眼神平静，轻声地说。
“我猜，他们一定是选了很久，才选了这些好手。想要一举灭了大镖局。”卓东来突然温和地笑了起来，他看向司马超群的眼神很温柔，“你说是不是很可惜，他们死了这么多人，却依然毁不了大镖局。”
“是的。”司马超群说，“他们筹备了很久才敢来，可是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卓东来低头去倒酒，嘴角依然带着笑，他将一杯酒递到司马超群手中，司马超群也就跟着坐了下来。
“钱程，你去大镖局跟着墨白，免得那边有什么变故。”卓东来吩咐道。
钱程看了司马超群一眼，有些防备，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你为什么要支开他？”司马超群一口喝了杯中的酒，饶有兴趣地看着钱程走出去。
“因为我知道，你有话要对我说。”卓东来笑道，他给司马超群添了酒，放下酒壶道，“虽然这些话我肯定不会想听，但是现在看来，我不得不听。”
“为什么不得不听？”司马超群又问。
“因为这是你对我说的最后一番话。”卓东来叹息一声，“如果这是一个人临死之前的话，无论多不想听，我也会听的。”
千年寞？
司马超群的手微微一僵，却最终还是笑了：“这么多年，东来你从未变过。依旧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今晚那些人的身手，换做袭击其他门派或者镖局，必能灭门。可是大镖局，却依旧存在。”
卓东来眼中有了笑意，那种笑让人觉得寒冷。
“你一定已经猜到我的目的，也应该已经今晚的行动其实是谁做的。”司马超群的表情并不愉快。
“是的。”卓东来叹息道，“这天下恐怕只有两个人能如此了解我。”他说着看向司马超群，“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是。”司马超群也跟着叹了口气，“东来，我不想杀你。只要我是司马超群，我就不会杀你。”
卓东来微微阖上眼睛道：“可是，你不是司马超群。”说着脸上的笑容竟又深了几分。
司马超群沉默片刻，声音似乎也冰冷了起来：“你说得没错。虽然曾经我是司马超群，但是在我记忆里最深刻的是我这一世的妻子儿女……所以，为了他们。我必须杀你。”
深夜暗沉，就如同有千斤力气一般地压向地面，将一切变得沉重。
卓东来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司马超群已经站了起来，这一战没有人可以阻挡……
当漫天的火光照亮夜空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落在火圈之外。
杨戬手握墨扇，错愕地看着面前火势正逐渐蔓延的院落。眼前是忙碌着灭火的仆人，手中拿着水桶，脸上被烟熏黑。
火苗噼啪地燃烧着，一群人冲向前又退了回来，口中喊道：“不行，火太大了！”
“唰——”一个人影栽倒在地上，火光映着刀光，刀上染满鲜血。钱程怒视着镖局的镖师和院中救火的下人，喝道：“若是找不到卓爷，你们都死在这里！”
在钱程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大镖局的衣服，胳膊上扎着绷带，看着火光，眼神呆滞。
“墨白？”杨戬蹙眉，上前一把扯过卓墨白道，“你父亲呢？”
卓墨白回过神来，看到杨戬，眼神中却露出绝望。还是钱程开口道：“我们来时，他们说爷还在屋里。”说着声音竟有了几分颤抖，他指向中间冒出熊熊烈火的屋子。
几个试图靠近的下人被火苗逼得退出来，钱程低声地骂了一句，上去一脚踹开一个，夺取他们手中的水桶转身对杨戬道：“杨爷您来得刚好，少主就拜托您了！”说罢将桶中水从头浇下，摔了桶就往火场冲。
杨戬一怔，猛地一挥折扇，折扇一放一收，刚冲进火场的钱程竟这么倒着飞了出来。
“看好墨白，若他有闪失，东来必不会饶你。”说罢，急匆匆地飞身进了火场。
正屋的梁已经倒下，杨戬并没有惊慌。他有一种感觉，卓东来一定还活着。
他猛地挥动墨扇，火焰如同遇到大雨一般，瞬间熄灭。片刻之后，整个火苗已经消失，只有热气还蒸腾绕着。
推开被烧得滚烫的铜炉，就看见一具焦黑的尸体倒在地上。杨戬蹲下身，将身体翻动过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很快又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不会是他，可是去看的那一瞬间还是有些莫名的慌张。
丢下尸体，再向前走。环顾四周，紧蹙着眉。
曾经缭绕着香烟的香炉此刻倒在地上，椅子被烧得差不多了，有得还在冒烟。紫檀木的塌只剩下几根没有烧完的木头，倒在地上，压在……
杨戬忽然一怔，原来在那紫檀木的灰烬中，竟然还有一个尸体倒在那里，紫色的靴子已经成了灰色。
杨戬觉得脚步变得沉重，似乎连一步都挪不了。但他还是走了过去，脚步略显轻浮。
明明一挥墨扇就能弄开的焦木，可杨戬却蹲下身，用手搬开。火刚灭，木头已经如同炭一般炙热，杨戬却恍然不觉，等掰开压住尸体的木头时候，双手已经被染得焦黑。
杨戬蹲在尸体旁边，他下意识地想要去看尸体的脸。然而只看了一眼，杨戬的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曾经锦衣华服，从来不允许自己有一丝狼狈的卓东来。此刻就倒在着肮脏的木灰之中，被火烧得难辨容颜。
“……东来。”杨戬张了张口，艰难地说。
“我来了，东来。”他又唤一声，仿佛卓东来只是熟睡，随时都会醒来。
“东来……”声音已然变得嘶哑。
在这场大火中，大镖局丧生六条人命。
法事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纸钱烧起的烟几乎要朦胧了整个长安城。
天下第一的大镖局的主人卓东来，死了。
头七天，卓墨白跪在棺前，他一直沉默地低着头，并没有哭。就是无论谁劝，都不肯起来。
钱程在三天内将大镖局重新整顿，一直操劳到两只眼睛红得布满血丝。
素白的灵堂里，黑色和白色两种颜色将气氛压得让人无法呼吸。白色的烛光惨淡的如同孤独的魂魄，在黑暗中摇晃。
杨戬在第七天赶回来的，卓墨白看见了杨戬，如同看到了希望。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因为双腿已经麻木，站起来的瞬间竟又直挺挺地跪下去。
杨戬忙伸手扶住，还不待扶着卓墨白坐下，卓墨白已经急匆匆道：“找到父亲的魂魄了吗？”
卓墨白并不笨，关于杨戬的身份，他当然知道。
杨戬黯然，轻轻摇了摇头。找遍了地府也没有见到他的魂魄，这才在头七赶回来。七日回魂夜，不知道卓东来的魂魄会不会回到这里。
又或者……扶着黑色的棺木，杨戬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又或者……卓东来并没有死？
冰冷的棺木隔断杨戬的视线，按在棺木上的手猛地握成拳。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荒唐的想法？就连已经知道不可能的事情，还报以希望。
“今天是头七……”卓墨白轻声问，“父亲他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杨戬近乎耳语地问。
天终于黑了，卓墨白只坐了片刻，又要去跪。杨戬抓住他的胳膊道：“别跪了，就算你父亲回来也不会高兴看到你这样。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卓墨白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坐回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门外。远处，一道影子闪过，杨戬的眼神一紧，警觉地看向影子消失的地方，但他并没有移动身体。
回头看了一眼棺木，杨戬轻声叹息：“东来，我答应过不会让你再死第二次，可是，我却失言了。”
说罢，杨戬走到棺木前面，撩袍跪了下去。膝盖跪在冰冷的砖石上，砰地一声。
“杨叔叔……”卓墨白看着杨戬，顿时慌了，几乎是吼道，“你不能跪！你不能跪！”
卓东来说着伸手就去拉杨戬，杨戬却一动不动，垂目跪在那里。卓墨白之所以惊慌失措，完全是因为他知道杨戬是神，而且这个神和父亲的关系不浅。他看得出杨戬这几日一直在想办法，可是现在，杨戬这一跪，就说明他放弃了……
“墨白，下去休息吧，今夜我来守灵。”杨戬淡淡道，声音里却透出几分悲伤。
卓墨白紧抓着杨戬的衣袖，一直到杨戬拨开他的手，移开视线看向棺材的时候才下定决心一般的转身离开。
卓墨白走出去的时候，原本跪在那里的钱程已经站了起来。他上前扶住走路踉跄的卓墨白，两个人默默地走了出去。
“钱程，父亲他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卓墨白有些失神地问。
钱程半晌不说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无论卓爷回不回来，大镖局都不能再出事。还有很多的事情等着少主去做，少主早些休息，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些饭菜。”
卓墨白点点头，他明白钱程的意思。他在鼓励自己，并且他说得没错，大镖局不能再出事了。这是父亲的心血。
风将火盆中纸钱的灰烬扬起，当灰烬再次落下的时候，灵堂的门口已经多了一个人。
“你终于来了。”杨戬没有动，依旧跪在卓东来的棺前。他的声音如寒冰一般冷酷。
“他为什么没有回来？”莫斐低声问，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袍子，松松地系着带子，原本明澈的眼睛里却满是茫然。
“这不是应该问你么？”杨戬说着，伸出手，一道白光闪过，三尖两刃刀出现在手中。他将刀撑在地上，站起身来，回过头，目光如刀一般看着莫斐。他看见莫斐的手指在颤抖，他的手紧抓着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
“我没想过让他死。”莫斐笑了，眼睛里却是一抹凄凉。
杨戬扬起手，杀气直逼莫斐，眼看三尖两刃刀即将划开莫斐的喉咙，莫斐却一动不动，甚至眼睛里有了一份释然。
杨戬的刀刃停在莫斐的颈项边，只需轻轻一划，就能划开他的喉咙。然而杨戬忽然冷哼一声，手腕一转，三尖两刃刀就化作墨扇，收回手中。
夜色中忽然起了风，大风灌满杨戬的袖袍，他的眼睛里有了残忍的神色，他转过身去，举步便走。
“为什么不杀我！”莫斐怒视着杨戬的背影问。
杨戬头也不回道：“杀了你，你便痛快了。”说完，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莫斐愣愣地看着杨戬离去的方向，他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接着叹息一声，走到棺木旁边，猛地一拍棺盖，棺材就打开了。
看着昔日每日渴望见到的人，现在面目全非，莫斐黯然道：“东来，你到死都不相信，我不会杀你的。虽然曾经我想过要杀你，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敢杀你了……”莫斐撑起下巴，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突然眯起眼睛笑了，就好像卓东来还坐在他的面前正和他说话似的。
“我告诉你啊，东来。”莫斐笑嘻嘻地说，“杨戬不杀我，他以为我跟他一样会选择一个人痛苦几千年。我怎么会那么笨呢，我这么爱你，当然会和你待在一起了。”
莫斐说完，他站起身，眼睛还凝视着棺材中的尸体，手已经猛地□了自己的胸膛。鲜血喷薄而出，随之而出的还有莫斐手中一颗鲜红的心脏。血腥气味很快在房间里飘散开，莫斐的动作变得缓慢，他将那颗心脏塞到棺材中的尸体手中，轻声说：“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啊……东来，你说是不是？”
棺材旁的那道影子消失了，黑暗中，杨戬就站在院子里，他的嘴角带着笑意，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月光被云朵遮住，当云朵再散开时，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真君神殿，依旧冷清清的，几千年来从未改变。
杨戬在真君神殿的前面站了很久，他想到很多的事情。脑海中一直出现一个人的身影，那人身着紫衣，穿着紫貂裘，坐在榻上，正给自己倒一杯葡萄美酒，酒液也是紫色的。
杨戬闭上眼睛，仿佛能闻见葡萄美酒的香气一般。只是这种错觉让他更觉得绝望，他多么希望一回过头，卓东来便会在身边出现。
酒香更浓了，忽然一个声音道：“杨戬，你回来的比我预计的要晚一些。”
杨戬一僵，他回过头去，卓东来正站在他的身边，递过来一杯酒，淡淡笑道：“莫斐已经死了？”
杨戬没有伸手去接酒，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死了。他挖出自己的心脏，放进了你的棺材。”杨戬的声音冷冰冰的。
卓东来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他将递给杨戬的那杯酒放在了石栏上，轻声道：“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恨我了？”不等杨戬回答，他又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杨戬盯着卓东来，脚下的云雾让的眼睛有些模糊，似乎无法看清眼前的人。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只有你绝望了，莫斐才能绝望。”卓东来饮尽杯中的酒。
“所以你不惜利用我？”杨戬蹙眉，低声问，“你不怕我如同莫斐一样？亦或是就算活着，也不会原谅你？”
卓东来扬起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我印象中，杨戬没有那么笨。”他转身走向神殿道，“我更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是我设下的一个局。”
杨戬的眼睛里也有了笑意，他依旧站在原处，只是从石栏上拿了卓东来放上去的那杯酒，缓缓地饮着。
卓东来觉察到身后没有人跟来，蹙眉转过头去。杨戬道：“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聪明，虽然我猜到了，但是没有见到你之前我还并不敢十分肯定。”说完，看着卓东来道，“恐怕要劳东来帮个忙了，我觉得我的脚有些软。”
看着卓东来走过来，杨戬将空酒杯放回石栏上去。
卓东来走到杨戬的身边，伸出手去欲搀扶他，下一秒一只手忽然绕到他的腰后，紧接着身体被一拉，唇便被吻住……
“东来，你欠我的，今晚我要讨回来……”
夜色渐浓，云雾模糊了两道人影。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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