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去杀人么？”杨戬看着卓东来道。
“也许是的。”卓东来冷笑道，“杀人总是比被人杀死要好些，不是么？”
杨戬眼神闪了闪，不再说话。
“你当真出手毁了华山？”卓东来忽然道。
杨戬微蹙眉，冷声道：“你如何得到的消息？”
卓东来放松了身子，撑着桌子从杨戬的面前取过茶壶来倒茶：“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是能瞒得住的。虽然我得到的消息只有只言片语，但是却足以让我将其拼凑出一个尚且能说得过去的故事。”
杨戬的眼神更冷了，他的声音也更冷了。他轻声道：“这不是一个故事。”
“是的。”卓东来看着杨戬，就好像他还是他的武师那般的看着他。“杨戬，告诉我，到底怎么一回事。”
杨戬猛地抬头，眼神中隐忍着愤怒。然而迎上的确是卓东来有些关切的眼神。
杨戬有些错愕，这种眼神就好像曾经他犯了错误，然而他却不曾苛责他，只是想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样。
只不过，现在，他并非是他的武师。他是名扬天下的大镖局的总镖头，卓东来。
杨戬沉默了片刻，露出一抹冷笑。他说：“卓先生不是还有要事去做么？那杨戬就不耽误卓先生的时间了。”
杨戬说完，站起身道：“杨戬也正有要事要做，卓先生若是想要再坐片刻，杨戬欢迎。不过，请恕杨戬失礼，先告辞了。”
杨戬说罢，转身便走了出去。卓东来未及说一句话，也没有打算去说。
杨戬走的很快，随着他大步的走动，他的白衣翻飞舞动。卓东来静静地看着，直到他消失在门口。
等杨戬走了，卓东来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也便起身离开。
第二日，大镖局的门前集了一对车马。人数并不多，一行二十人。
那二十人，皆是大镖局顶尖的高手，每一个都足以以一当十。
等车马已经等侯在门前，一切准备妥当的时候，卓东来才从大镖局里走出来。他一身紫袍，显得优雅而华美。他的头发绑成一个发髻用一个银色的发簪箍住，他站在大镖局的门前，审视般的看着他的手下。
白日当空，大镖局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飞。卓东来脸色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马车驶出了长安，卓东来斜倚在马车之中，微微闭目，身体随着马车的摇晃而轻轻晃动。
在这马车之中，还有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人，他看起来俊美，年纪绝不会超过二十岁。但是他却很恭敬的坐在一旁。
虽然他没有去看卓东来，只是盘膝坐着，略略低头看着面前的车厢。但是他的态度却依旧是恭敬的。
但是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些许不确定。
终于，卓东来微微睁开眼睛看他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回我们的胜算并不多？”
那年轻人似乎有些惧色，但是他却点点头道：“是的。虽然卓辅知道爷要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破坏。”
卓东来眼底有一抹冷笑，他并没有回答卓辅的话，而是缓缓地吐了一口气道：“让他们加快速度。”
卓辅恭敬道：“是。不过日落之前，恐怕只能赶到刘家村。”
卓东来闭目，略略点头。
卓东来素来做事喜欢速战速决，他从不都精打细算，不会在事情上多浪费一丝的力气或者一点的时间。
日落之后宿在刘家村，然后日出便赶路，两日后再走水路，这样定然可以再五月十五之前赶到江陵。
这将是一场生死的较量。
卓东来有些倦了，方才下车的时候就看见天气阴阴沉沉的，看上去似乎要下雨。
在房中坐了片刻，外面便起风了，风很大，卷起窗帘，刮得窗子摇摇晃晃。卓东来起身去关窗，下意识的向下面看了一眼。
他住的客栈房间在二楼，正好能看见大街上急着收摊的小贩，和挑着灯在风中行走的人们。然而在急着赶路的人群中，有一抹白色的身影显得格外显眼。
他徐步缓行，似乎没有被这大风影响丝毫，他身上白色的衣袍和披散在肩上的黑发都在风中舞动，飘飘然欲乘风归去一般。
卓东来原本要关窗的手停了停，那抹白色身影已经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中。
他来这里做什么？卓东来心中升起疑惑，未及细想便已经从窗口跃出，脚尖才触地，人紧接着就掠了出去。
卓东来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的武功，所以在第二次才转角杨戬的身影就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他就知道，杨戬是故意的。
杨戬一定察觉到了他的追踪，所以才会故意如此。
于是卓东来停了下来。
这是一条小巷，巷口一家人家的屋檐下挑着一盏红灯，灯笼昏暗的光只能照亮这漆黑黑夜的一小片。
卓东来是站在光影之外的。他在等，等杨戬自己走出来。
聪明的人向来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便能了解对方的目的。
杨戬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在卓东来停下的时候，就已经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
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冷漠的，就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卓东来：“先生是在跟踪杨戬？”
卓东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蹙眉，然而当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杨戬的时候，眼睛里却是淡淡的笑意。
“显然是的。”他说。
杨戬的眼神更冷了，他知道卓东来会这么说。他从来不会去掩饰他的目的，除非掩饰是为了更早的达到目的。
“华山没有宝藏。”杨戬冷声道。
“我知道。”卓东来淡淡道。
“那你为何还要跟着我？”杨戬看着他道。
“只是碰巧遇见。”卓东来淡笑。还没等杨戬回答，他又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荒唐，甚至荒谬。所以，你未必会信。”
杨戬有些迟疑的看着他道：“是的。我不信。”
卓东来的眼神暗了暗，但是他依旧看着杨戬道：“下月初一，我请你喝酒如何？”
杨戬不明白卓东来为何要发出如此的邀请，他冷冷地问：“为何？”
“没有原因。”卓东来说罢，举步离开。他与杨戬在黑暗中擦肩，一抹紫色一抹白色的身影交错，而后越行越远。
杨戬立在原地，一直到卓东来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去。
其实他没有不信。只不过那一刻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确是不信。
华山洞外，杨戬方才踏出洞口，等在外面的哮天犬就已经扑了过来。在杨戬的面前停下，看着杨戬道：“主人——”
杨戬抬手让他闭嘴，一身银凯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大步的走着，脑中还是方才杨婵和沉香梦中见面的情景。
那个场面让他想起当年，当年他终于拿到了神斧，然后见到母亲的时候……
那一瞬间，他多么想解除杨婵的禁锢。让他们母子团圆。
可是他不能。如果这个时候一时心软解除了禁锢，那这事情将走向一发不可收拾的后果。天庭的惩罚将比他做的还要残忍，他知道那个后果杨婵承受不住。既然他是她二哥，他就必须帮她。决不能让母亲的悲剧再重演。
现在，一切正在按照计划进行。这次见面定然会激起沉香救母的斗志，而他则必须要在这过程中用最狠毒的方法将沉香逼向他该走的方向……
杨戬大步的下山，哮天犬跟在旁边，欲言又止。
终于，在杨戬要踏入山下的道路时候，出声道：“主人……”
杨戬似乎才想起哮天犬来，他看了一眼哮天犬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情查的如何？”
哮天犬忙点头道：“主人，我已经查到了。那卓东来一路向南走了两日又改乘水路，今天中午到了江陵。”
“他去江陵做什么？”卓东来又问道。
哮天犬有些犹犹豫豫的，半晌才抓着脑袋道：“我听他们说终于到了江陵……心想那肯定是到地方了，就来禀告主人…….所以……所以……”
杨戬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哮天犬，哮天犬有些畏畏缩缩的看着他，也不忍再说什么，只吩咐道：“好了，没你的事了。你回去歇着吧。”
哮天犬蹭到杨戬手心蹭了蹭，才笑着道：“是！主人！”
目送哮天犬飞回天上，杨戬展开墨扇，轻轻摇了摇。口中喃喃道：“江陵。他去江陵做什么？”
千面妖姬
是夜，繁星满天。
然而在这荒山野岭的，却是黑漆漆的一片。
天空有月，几近月明。可是那明月却照不透层层的树叶，等到投下月光的时候，也都变得昏暗。
卓东来第一次这么被动，他带着卓辅走在山路上。卓辅的手中提着一盏灯，灯火在黑暗中摇曳，照出一小片光影来。
“卓辅。你跟了我几年？”走到一半，卓东来忽然出声问道。
卓辅忙道：“才一年。”
“已经一年了啊。”卓东来叹息道，“曾经有一个年轻人，只跟了我三天就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可是为什么你跟了我一年，走夜路的时候，手指还会颤抖呢？”
卓辅忙稳住手，却不敢回答。然而卓东来却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不是个胆小的人，所以打起精神来吧。免得还没有打，就先败了。”
卓辅低头道：“是！”
卓东来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前面一个草屋，卓东来略略停了一停，很快就又加快速度走了过去。
草屋中，燃着一堆火。在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炖着一锅肉，肉香弥漫了整个草屋。
然而草屋中，却看不到一个人。
卓东来走到屋中，站定道：“晚辈应约前来。不知前辈肯否现身一见？”
他的话音才刚落，就看到一个女人走了出来。那个女人赤着脚，蒙着面纱，面纱后面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那眼睛如此的妖媚，那眼神如此的摄人心魄。女人的手足上都缠着银铃，当她在走路的时候，她手足上的银铃就跟着发出悦耳的声响。
卓东来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然后便从头到脚细细的看了一遍。
“卓爷如此看一个女子，难道不觉得失礼么？”那女人开口，声音如同山泉一般叮咚悦耳。
然而卓东来却笑了道：“是的。如此看一个女子的确失礼。只可惜你不是女子。”
那女人眼神一变，声音也忽然变了，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笑道：“卓爷是第一个认出我不是女人的。”说罢，取了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孔来。
若是他不承认他是男子，恐怕这世间再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张男人的脸。
“客气了。”卓东来略略点头道，“卓某应约前来，不知道千面妖姬是否也当如约，将那件事详详细细告诉卓某？”
千面妖姬笑了一声道，他伸手轻轻点了点那大锅，看着卓东来道：“你可知这锅中炖的是什么？”
卓东来微微摇头道：“不知。”
“人肉。”千面妖姬盈盈一笑，走了过来，他看着卓东来道，“这锅中炖的都是精壮的男子的血肉，是不是很香呢？”
卓东来笑而不语。千面妖姬又走了几步，走到卓辅面前，伸手勾起他的下巴道：“这个男人看上去很可口啊。”
卓辅的腿已经有些软了，眼看着就要倒了下去。卓东来出手封了他的穴道，定住了他。
卓东来看着千面妖姬，淡笑道：“所以，我才将他带来。”
千面妖姬微微挑眉，从袖中抽出一个手卷来。递给卓东来道：“本来若是你问我这个人的事情，我定然要添油加醋的扩大一番。”
卓东来没有接话，他知道前面瑶姬并没有说完他要说的话。
“可是现在不必了。因为他做的事，连我们都觉得不齿。”千面妖姬说话间，手指一直抚弄着卓辅的脸颊，卓辅的眼中露初恐惧。千面妖姬却只觉得有趣一般，贴在卓辅的身上看着卓东来道，“所以，我乐于告诉你真相。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知道他的事情。”
“这点就不劳你费心了。”卓东来眼神冷了冷。
千面妖姬却忽然放开卓辅，贴到卓东来的身旁，用手轻捏卓东来的下巴细细端详：“其实，你也还不错呢。”
卓东来冷笑，压下他的手道：“多谢你看得起卓某。除了一个人外，其他的银子都已经送到你定的地方，卓某告辞。”
“好。”千面妖姬轻笑，又回答卓辅的身旁，环着卓辅的脖子看着卓东来道，“如果有机会，我倒真想再同你合作。”
卓东来淡笑，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千面妖姬靠在卓辅的身上，看着卓东来远去的身影，许久回过头看着卓辅媚笑，他凑过去轻吻着卓辅的脸颊道：“你的主子还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喜欢呢……”
草屋中，昏暗的光线下，千面妖姬抚在卓辅颈间的手指蓦地变得极长……
山路上，卓东来大步的走着。然而，却在半道上遇到了一个人。
在狭窄的小道上，杨戬一身素白衣衫，展着折扇，眼神冷漠的看着卓东来。
卓东来停了下来，微微蹙眉道：“杨戬，你这么会在这里？”
难得有明月透过密集的树叶倾洒下来，皎洁明亮的月光如纱一般笼罩在杨戬的身上。
杨戬的眼中是冷漠和愤怒，他看着卓东来道：“你为何和那妖孽有所交易？”
卓东来将手中的手卷收入袖中，看着杨戬淡笑道：“各取所需而已。”
杨戬默而不语，卓东来则笑着看他道：“这回真君是在跟踪卓某么？”
杨戬忽然转身，竟就这么消失在暗夜之中。
回到客栈，卓东来将手卷铺展在桌上，他每看一行字，那手卷上的字便消失一行。他越看眉头锁的越紧，越看那手卷上的字消失的越快……
终于，他看完了，手卷上的字也消失殆尽。合起手卷，忽然间，一团火焰猛地从手卷中燃烧起来，转瞬手卷化为灰烬。
卓东来看着那团灰烬有些出神，许久他叹息一声。
原来，华山的事情是这么一回事……
卓东来取过桌上的酒杯，缓缓地喝着酒。
他忽然想起那千面妖姬说，他做的事情，连他都觉得不齿。
“不齿？”卓东来笑了。如果杨戬还是他认识的杨戬，那么这一切定然是有原因的。
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吹散了桌上的灰烬。当最后一点灰烬落在地面的时候，卓东来又想到那个少年。记忆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曾经同兄妹在院中追逐嬉笑……
“不应该是这样的。”卓东来轻声道，他缓缓地饮尽杯中的酒又道，“只不过已经这样了……”
风摇曳着烛火，在房间的角落，一抹白色的影子缓缓地消失……
幽幽湖畔，碧草如茵。
杨戬负手而立，展开折扇面对着这一片澄净的湖水。
他在这里站了一夜，什么都没有去想，却总是忘不掉昨晚卓东来对着那手卷看着属于他的过去的时候，脸上露出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怜悯，不是悲哀，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疼惜……
从以前到现在，杨戬从没有看过卓东来露出过这种眼神。这种眼神让他莫名的烦躁，至于为何烦躁，他也没有想明白。
卓东来打探他的消息，他并不奇怪，就算是找到千面妖姬那种妖孽去打探消息，他依旧也不奇怪。
他奇怪的是，卓东来怎么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打探他的消息。
他用了手下一个得力的助手，和一场生死之约。生死约约的是当今武林三大高手之一的剑客萧无恨。萧无恨纵横江湖二十年，却从来没有输过，而败在他剑下的人，都已经成为黄土。
卓东来向来不是个会将自己的性命随意放在刀头的人，但是现在，他却只是为了一个消息，就将自己的生死推了出去。
杨戬想不明白。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生死之约的时间，就在五月十五，月圆之夜。
明夜。
杨戬微微闭目，有微风拂面。吹起他披散的长发，忽然他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一个人影正向这边跑来，怒气冲冲，仔细一看竟是沉香。杨戬沉思片刻，隐去身形……
卓东来这天，睡的很早。他需要在比武之前，将身体调理到最佳的状态。因为只有在那种状态下，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人物。所以他决不能掉以轻心。
月上枝头，皎洁明亮的月光从敞开的窗子照进来。
蓦地，在房间里凭空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影。坐在桌旁，取过杯子喝酒。
卓东来的睡眠一向很浅，更何况是在外面。
所以，当那个身影才一出现的时候，卓东来便醒了。
油灯旁边，杨戬一身白衣，正坐在桌边，喝着他的酒。
卓东来坐起身来，他是和衣而睡的。跑镖的人只要出门在外，都是和衣而睡，而且武器总是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现在，武器当然是用不着的。卓东来坐起身，然后就下了床。
他在杨戬的面前坐下，而杨戬却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依旧自顾自的喝着酒。
卓东来瞥了他一眼，也取过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两个人默默地喝了几杯酒，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卓东来看着杨戬，杨戬却一直看着酒杯。
“是因为杨婵的事情而烦心么？”卓东来看着杨戬道。
杨戬手中的酒杯一顿，却没有停，依旧喝下去。
“你并没有做错。”卓东来轻声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杨戬冷声道，“你当真认为那卷手卷上写的就是全部？”
卓东来眼神变了，但是只一瞬，他的脸上依旧是最初的表情：“我并没有如此认为。”
杨戬冷笑一声，看着卓东来道：“那你如何认为？”
“这件事情，你应该还没有让天庭知道吧？”卓东来淡淡道，“不然的话，刘彦昌父子又怎么可能安安稳稳的过这十几年。”
杨戬有些微讶，他看着卓东来，眼神复杂。
“所以，你现在遇到的麻烦，如果不是天庭发现了杨婵的事情，便是那父子惹来的麻烦吧？”卓东来目光灼灼的看着杨戬，似乎杨戬还是当初那个孩子一样。
可是，杨戬的反应，却真的如同当初那个少年。
他抿了抿嘴唇，沉默了片刻，才看着卓东来道：“是又如何？”
曾经，每当卓东来说出他不愿承认的事情的时候，他总是倔强的抿着嘴唇，看着卓东来问道：“那又如何？”
卓东来的目光忽然间，变得柔和起来，他看着杨戬道：“没有如何。我只是在想，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是不是可以不用一个人隐藏的如此辛苦？”
生死决战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房间里霎时间暗了下来。
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窗外的树梢，银白的月光从敞开的窗子照进来，却照不清杨戬脸上的表情。
杨戬的眸子在一片黑暗中反着月亮的光，他一直都没有说话。
卓东来掏出火折子重新点起了灯，然而当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杨戬却不见了。
卓东来收起火折子，在桌前站了片刻，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不安。许久，他起身去关了窗子，重新在床上躺了下来。
现在，他需要很好的睡一觉。
杨戬又来到了这片湖畔，明月照着一湖澄净的湖水，但是在夜幕中却显得有些诡异。
杨戬站在湖边，看湖面映着星辉明月。
他已经独自承受这一切承受了几千年，这种痛苦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可以懂得。
久了，就习惯了。所以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独自思考，行动或者是承担任何的事情。
这千年来，不是没有人试图靠近过他。就好像梅山兄弟，就好像哪吒，或者是跟了他几年前的哮天犬。
可是，久了，他们却渐渐地从最初的亲昵成了畏惧。他们畏惧他，畏惧这个天庭的司法天神。因为在他们眼中，杨戬已经不再是千年之前劈山救母的义气少年。而是一个冷漠的神。如同所有的神一样，似乎已经没有了欲望，没有了悲喜，没有了挂碍。
当杨戬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已经渐渐远去。眉山兄弟虽然自相识之日起就叫他二爷，然而那二爷叫的却一声比一声生分。
也只有杨婵还会没大没小的缠着他，只是才在天庭忙是半月，再下界时，却看到杨婵竟为了一介凡人犯了天条。走了母亲的后路……
杨戬面对着湖水，缓缓地叹了口气。
昨日送了那金牌给沉香，听沉香叫他舅舅。那声舅舅听在耳中，却不由得心痛。答应了明日告诉他杨婵的事情，到时候，恐怕他恨自己还来不及吧……
杨戬展开扇子，轻轻地摇着。摇了几下，有些烦躁的合上折扇。怎么在这个时候，竟总是想起卓东来方才说过的话？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倾洒在大地的时候。
卓东来便起来了。
他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最舒适的衣袍，一件紫色的袍子。卓东来的衣袍似乎除了紫色再也找不到别的颜色来。深紫，淡紫，暗紫……来来去去总离不开一个紫。
到了中午的时候，卓东来用了午饭，然后就坐在房中喝茶。
一直坐到傍晚时分。
杨戬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当油灯燃起的时候，就犹如昨日的消失一样。杨戬凭空出现在桌旁。
卓东来没有惊讶，他只是继续喝着他杯中的茶。
杨戬看了一眼桌上，又抬眼看卓东来道：“怎么？先生今日没有喝酒？”
卓东来缓缓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杨戬，眼睛里似乎有几分笑意，又似乎没有表情，他说：“我记得我答应请你喝酒是在六月初一。”
“先生几时如此小气？”杨戬看着卓东来，眉宇间有讥诮之意。
卓东来却没有生气，连眼神都没有变，他道：“你若是想要喝酒，只管让小二送来。只是，今天我实在不方便陪你喝。”
杨戬微微抬手，手上已经多出了一坛酒。他开了封，顺手取过桌上的茶杯，到了一杯酒，递到唇边饮尽。
这么一连喝了三杯，杨戬才缓了动作。他放下酒杯看着卓东来道：“明月就要上柳梢头了。”
卓东来瞥了一眼窗外，想到今夜的比武，眼神不由得冷了冷：“我知道。”
“你说要我不要如此隐藏。可是，我的话总不能说给一个死人来听。”杨戬定定地看着卓东来道。
卓东来有些微怔，他看着杨戬，眼底闪过一抹很快的情绪。但是很快又回复了平静的神色，他笑道：“当然。死人是不会听话的。无论是什么话，死人都不会听的。”
“所以，你能确定午夜之后，你不会变成一个不能听话的死人？”杨戬看着卓东来，似乎有些挑衅。
卓东来意味深长的看着杨戬道：“我不会死的。至少现在，我还不能死。”
少年终于彻底的长大，不知道是失落还是高兴。
那个少年不再如同年少时候的莽撞，会在找不出理由的时候，大声的说：“因为是我说的。”
虽然那话是激将，却有着几丝温暖。
这天晚上，当卓东来走出客栈的时候，他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忽然想到，在千年以前，还是少年的杨戬对他说，我不想你死…
时间已经近午夜，距离生死约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卓东来在决战前从来不会去想不该想的事情，因为那只会让他心神烦乱。他甚至不会去想如果死了，会如何。
然而现在，他却有了一个想法。一个信念，那就是，不能死。
杨戬独自坐在客栈的客房中，饮一壶酒。
就这么自斟自饮喝了许久，久到递到唇边的酒杯不再想往口中送。
杨戬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是夜深人静，街上已经没有行人的影子。江陵的午夜显得格外的静谧，月如薄纱轻笼。
杨戬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他已经很久没有等过别人了，因为没有人需要他等，他也不想去等什么。
然而现在，他却在等人。等一个千年之前就认识的人，并且在千年之前就死去的人。
杨戬忽然想去看看。但是他却一直都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他决不能出现在他们决战的现场，他曾经劝说过他很多次，也曾经阻止过他很多次。他也曾经看他死在自己面前。所以他并不能保证在面对他有生命的危险时候，会不出手。
然而偏偏他还不能出手。
杨戬忽然有些自嘲的笑了。他竟然会对自己的行动不肯定。
这几千年来，他对每一件事做的都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而他从来也不会有不确定的时候，可是现在，他却不确定了。
卓东来就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一轮明月将他的影子拉的极长，远远地从街道的尽头，卓东来缓步向客栈走来。
卓东来走到并不快，但是很稳。似乎每一步走的都是相同的距离。
杨戬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
卓东来一身紫衣，月光倾洒他周身。他就在那一片月光之中，缓缓地走了过来。
当卓东来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杨戬已经重新坐回桌子旁边了。他又在喝酒了。
然而卓东来进来的时候，杨戬却忍不住蹙眉看道：“为什么你满身的血腥气？”
卓东来的脸色有些苍白，任谁经过一场生死的较量，脸色都不会太好看的。更何况这场生死的较量中几次真的差点由生变死，耗尽了心力和体力。
卓东来很显然注意到杨戬紧蹙的眉头，他淡淡笑道：“生死相拼，自然免不了会沾染一身的血腥。”
“我记得你以前杀人总是很干净。干净的让人看不出来你已经杀了人。”杨戬冷冷道，“可是为什么这次你却一身的血腥？”
卓东来瞥了杨戬一眼，他走到架子旁，在盆中洗净了双手。背对着杨戬道：“我需要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时候也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然而当卓东来洗完手，转过头的时候，却看见杨戬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在杨戬的眸中，有薄薄的怒气。
卓东来微怔，抬眼看他：“怎么了？”
杨戬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去，猛地一扯，便扯开了卓东来那被划了好几道口子的染满鲜血的衣袍。
然而卓东来的脸色更苍白了。同时的，不知是昏暗油灯的关系，还是什么，杨戬的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当卓东来的上衣被扯开的时候，在他的身上，纵横着七八道伤口。皆为刀伤，伤口还在流血。
卓东来蹙眉，将已经被扯下的衣袍重新穿回去。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用力，伤口的暴露让他觉得难堪。
他的脸色似乎从苍白变得愤怒，他冷声道：“既然你想留在这里，那就留在这里吧。”
说罢，向门口走去。就在他走到门口的刹那，杨戬手中的折扇微扬，门便锁死了。卓东来拉了一下，转身看着杨戬道：“杨戬，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油灯的火焰在卓东来的眸中跳跃。燃烧的确是隐隐的怒气。
“你以前也不是没有受过伤，是不是？”杨戬冷冷地看着卓东来。他现在已经可以完全无视先生的怒意，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少年。他承受过的事情，绝对比所有人承受过的事情都要残忍和痛苦。一个经历了残忍和痛苦的人，会学会承受很多东西。
卓东来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他虽然已经封住了身上的几个穴道。但是却无法恢复伤口，他走了很多的路，他的伤口所带来的痛他并不在乎，但是血流的过多以至于他有些无力。
卓东来瞥了一眼杨戬，没有回答。他走到枕边，取了一个包裹出来，然后从包裹中拿出几个药瓶。那是他随身带着的最好的药。
卓东来扯下衣袍，打开药瓶，微蹙着眉给自己上药。但是药还没有触到伤口的时候，药瓶已经被杨戬夺去。
卓东来怒极了，反而平静下来。他平静的看着杨戬，冷淡的看不出情绪。他伸出手去像是同一个孩子说话，轻声道：“杨戬，把药瓶拿来。”
杨戬却一扬手，药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破碎在地面上。卓东来的脸色有些微变。
杨戬微扬嘴角，笑了。笑容有些微怒，又有些嘲讽。他说：“难道你忘了你面前站着的是天界的司法天神，难道你忘了神仙是有法术的？”
卓东来微微蹙眉，眼中闪过难以捉摸的神色。许久，他叹息一声道：“是的，我确实忘了。”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杨戬已经将墨扇递到左手，他的右手凝起一团淡淡的光芒，当他的手掌触到卓东来的伤口的时候，伴随着一阵剧痛，伤口在愈合。
卓东来微微闭目，伤处传来的痛楚较之之前更甚，他的汗水沿着脸颊滑落。
杨戬的手很重，在抚过他伤口的时候，会用更大的力道。
过了片刻，当疼痛感消失的时候，卓东来有些无力。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身上的伤口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疤。
杨戬还在继续，当他的手抚过那伤疤的时候，伤疤也消失了。手掌过处，是光洁的肌肤。
而当痛感消失的时候，其他的感觉也更加灵敏。杨戬的手是微热的，带着薄薄的茧子，抚过的时候，有些粗糙。但是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传来，似乎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服。
忽然，卓东来微微变了脸色，他猛地出手想要挥开杨戬的手。杨戬却好像预料到一般，轻挥墨扇定住了卓东来。
杨戬的手还在移动，比方才似乎又温柔了许多。
卓东来微微蹙眉，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他忽然觉得，这好像是一种折磨。比伤痛更难以忍受的折磨。
许久，杨戬终于收了手。他看了一眼卓东来，或许因为耗费了法力或者是其他的原因，他的脸上有些许微红。
“六月初一，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酒。”杨戬忽然出声道。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人影也消失在房中。
而当杨戬消失的刹那，卓东来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动了。
但是卓东来却没有动，他像是还被定住了一般，依旧静静地坐着。
杨戬醉了
第二日，卓东来便从江陵起程回了长安。当船穿透江面薄薄的雾气时候，有金色的阳关穿透云层照射下来。
卓东来站在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朝霞满布的天空，若有所思。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那云层，看向了更远的方向。
杨戬站在层层云海之中，有些微怒。虽然他早已经料到杨婵会去抱沉香，也早已经料到沉香的斗志将被激起且很难熄灭，甚至可以说这些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但是当他看到杨婵虚弱的伏在冰冷的石头上时，当沉香将颈项间他送的金牌丢弃在草丛中时，却还是有一股怒火燃烧起来。
已经吩咐牛魔王解决了百花仙子的问题，蟠桃大会就快开始了，如果能再蟠桃大会之前平息了沉香这件事。那便最好……若是无法处理，或许这件事会闹得越发的大。
杨戬微微阖眼，在真君神殿前落下。有些疲惫的走进了神殿。
当杨戬走进神殿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一个照理说根本没有可能做客真君神殿的人。
但是现在，她，嫦娥仙子一身淡紫的裙袍，正站在神殿中间。
嫦娥看见杨戬回来，微微点头。
杨戬亦点头回礼，心中不由得生出疑问。
“你怎么忍心如此对待三圣母？”嫦娥眼中没有了平时温柔的神色，她冷淡的看着杨戬道。
杨戬微微蹙眉：“你又去过华山了？”那梅山兄弟是如何守得山？
嫦娥点头道：“我见到了三圣母。”
杨戬袖中的手不由得紧握，然后就听到嫦娥道：“你这样做出于你司法天神的立场是没有错。但是你似乎忘了，她是你妹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杨戬冷冷道：“我没有忘。”
“那你为何……”嫦娥看着杨戬道。
“这好像与仙子无关。”杨戬眼中闪过不悦。
“你已经将她关了半月，凡间已经过了十数年，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嫦娥同杨婵一向姐妹情深，提及此事不免动情道，“就算是玉帝知道了这件事情，这惩罚也足够了。”
杨戬眼神一冷道：“这事绝不可让天庭知晓，不然后果必将比现在严重百倍！”
嫦娥微怔，蹙眉道：“玉帝素来仁慈，再说三圣母已经受过了惩罚。沉香已经长大，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
“你觉得天庭会因为一个定局就轻易绕过他们么？”杨戬猛地看向嫦娥，眼中满是恼怒。
那眼神让嫦娥有些吓到，她的声音又轻了些道：“无论如何，希望你记得，三圣母是你的妹妹。是和你做了几千年兄妹，曾经相依为命的妹妹。”说罢，嫦娥转身走了出去。
杨戬没有转身，他也不想转身。
嫦娥的话，让他原本就燃烧的怒火更加旺盛了。只不过他能做的就是压下那股怒火。
六月初一这天，长安的天气晴好。
卓东来忙完了大镖局的事情，便回了紫气东来。今日的紫气东来里，比平日多摆了数坛酒。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杨戬还是没有出现。
卓东来独自坐在榻上，手中执着水晶杯。盈盈烛火使得杯中的葡萄酒液流转着诱人的光芒。
卓东来缓缓地喝着酒。就这么一直坐到午夜。
街外的打更人已经打响了三更的更鼓，三更已经过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今日就要过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杨戬就会失约。
然而卓东来看上去并不着急，也没有恼怒，他的脸上或者眼中并没有一丝的愠色。
他依然慵懒的斜倚在榻上，轻轻地晃动杯中的酒液，然后缓缓地递到唇边，饮上一小口。
紫气东来的门是敞开的。因为他依旧在等着他今日的客人。
屋子里本来是燃着檀香的，然而有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散了屋中的檀香气息。
一壶酒慢慢地尽了，时间也慢慢地流逝。
然而当一股突如其来的风扬起紫色幔帐的时候，有一个白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杨戬准时来了。就在六月初一的最后一刻。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眼中已经有了淡淡的笑意。
杨戬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墨色的长衫，手中依旧是拿着墨扇。他几乎要与他身后的那片黑暗融于一体。
当杨戬走到卓东来的身边时候，他身上的酒气也越发的清晰了。杨戬扶着桌子，坐下来。从进来到做下，杨戬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就连他眼中的情绪，也是隐藏在眸子最深处的，无法窥探
卓东来的笑容隐去了，眼底闪过一抹担忧的神色，他看着杨戬道：“出了什么事？”
烛火映在杨戬如同暗夜一般黑眸中，却显不出几分的生气。
这世间，很多人心中不快的时候，喝酒都是用灌的。似乎那澄净的酒液从酒坛中倾倒而出的时候，也能浇去所有的不快。
然而杨戬却没有这么喝，虽然现在他心中的烦恼，足以让他有理由如此的灌酒。
杨戬虽也是拿起酒壶往口中倒去，但是酒液却没有从口中溢出。他只是大口的喝了几口酒，姿势甚至可以说是优雅。
放下酒壶，杨戬抿唇看了卓东来一眼，淡淡道：“我没事。”
杨戬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卓东来肯定不会信。因为这句话，现在恐怕连个孩子都不会信。
可是卓东来并没有反驳他什么，他只是冷笑一声道：“好吧。你没事。”卓东来取过酒壶倒了两杯酒，将一杯递到杨戬的面前，举杯道，“既然你说你没事，那么就当你没事。”
杨戬不再说话，只是喝酒。卓东来每给他倒一杯酒，他便很快的喝下去。
终于，一壶酒尽了，两壶酒尽了……地上横七竖八的斜着四五个空壶。
杨戬眸中的淡漠已经渐渐地染上了酒气，显得有些微微的醉意。
终于，卓东来开口道：“酒已经喝完了，话可以说了吗？”
杨戬看了一眼卓东来，卓东来温和的看着他。那种温和，就连千年之前，杨戬都很少从卓东来的脸上看到过。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看我？”杨戬微微蹙眉，手肘撑着矮几，看着卓东来道。
卓东来平静的看着他，问道：“什么表情？”
杨戬想了片刻，蹙眉道：“我说不出。”
卓东来微微叹息。
“什么时辰了？”杨戬忽然问道。
“快到五更了。”卓东来回答道。
杨戬微微扶着额头道：“我还有事情要去做，多谢你的酒。”说罢，就站起身来。然而才走几步，就有些微微踉跄。
当杨戬站稳的时候，卓东来已经扶住了他：“你的事非要今天去做？”
“反正是早晚要做的。”杨戬忽然扬起嘴角，笑了，“你以前也不是常说，既然要做，晚做不如早做么？”
卓东来眼神闪了闪：“是的。我是说过。我还说过，当你要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最该做的是养精蓄锐。杨戬，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的睡上一觉，而不是疲惫奔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