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轻笑出声,他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带着醉意的眼睛看着卓东来道:“你错了……先生你也会有看错的时候……”
卓东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杨戬道:“如何错了?”
杨戬依旧在说话,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靠的太近,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几乎能触碰到卓东来的脸颊。
“你就是错了。”杨戬轻声道,“因为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我失势……可是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不能?”卓东来低声问道。
杨戬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了,他本就是半靠在卓东来的身上。酒意让疲倦感更加浓烈。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睡觉了……
“……三妹……”就在卓东来以为杨戬不打算回答的时候,却听到他轻声唤道。杨戬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冷漠而没有感情的语调,他有些不稳,还有些隐隐地不安。
卓东来微微蹙眉,难道杨戬已经醉的分不清现在面前的人是谁了么?
卓东来的手是揽着杨戬的腰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扶住了他,杨戬靠在卓东来的身上,许久喃喃道:“先生,我曾经让你不要再杀人……可现在,我已经不记得我手下有多少亡魂……”
杨戬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便停住了。
内室的灯光比起外面的厅中,要暗很多。
杨戬此刻正躺在这内室唯一的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紫色的锦被。
卓东来坐在床边,微斜着身子看着床上的人。
火焰在灯中跳跃,灯光有些朦胧。
卓东来发现,在他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的影像还是如此的清晰。
他还能记起他穿着白衣,仰起头,看着他。甚至连眸中的蒙着的那层怒意都能记得极其清楚……
他说:“你可以不要再杀人么?”
他说:“因为是我说的。”
他说:“我不想你死……”
卓东来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已经遗忘了这种感觉很久,很久。
他从来都不会给自己难过的机会,因为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他更不喜欢为自己难过。这种情绪,卓东来以前很少会有。而现在,已经很久没有了。可是这会儿,竟不知从何而来……
卓东来又看了一眼杨戬。
少年已经不再是少年。而杨戬,依旧还是杨戬。
杨戬醉了
第二日,卓东来便从江陵起程回了长安。当船穿透江面薄薄的雾气时候,有金色的阳关穿透云层照射下来。
卓东来站在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朝霞满布的天空,若有所思。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那云层,看向了更远的方向。
杨戬站在层层云海之中,有些微怒。虽然他早已经料到杨婵会去抱沉香,也早已经料到沉香的斗志将被激起且很难熄灭,甚至可以说这些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但是当他看到杨婵虚弱的伏在冰冷的石头上时,当沉香将颈项间他送的金牌丢弃在草丛中时,却还是有一股怒火燃烧起来。
已经吩咐牛魔王解决了百花仙子的问题,蟠桃大会就快开始了,如果能再蟠桃大会之前平息了沉香这件事。那便最好……若是无法处理,或许这件事会闹得越发的大。
杨戬微微阖眼,在真君神殿前落下。有些疲惫的走进了神殿。
当杨戬走进神殿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一个照理说根本没有可能做客真君神殿的人。
但是现在,她,嫦娥仙子一身淡紫的裙袍,正站在神殿中间。
嫦娥看见杨戬回来,微微点头。
杨戬亦点头回礼,心中不由得生出疑问。
“你怎么忍心如此对待三圣母?”嫦娥眼中没有了平时温柔的神色,她冷淡的看着杨戬道。
杨戬微微蹙眉:“你又去过华山了?”那梅山兄弟是如何守得山?
嫦娥点头道:“我见到了三圣母。”
杨戬袖中的手不由得紧握,然后就听到嫦娥道:“你这样做出于你司法天神的立场是没有错。但是你似乎忘了,她是你妹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杨戬冷冷道:“我没有忘。”
“那你为何……”嫦娥看着杨戬道。
“这好像与仙子无关。”杨戬眼中闪过不悦。
“你已经将她关了半月,凡间已经过了十数年,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嫦娥同杨婵一向姐妹情深,提及此事不免动情道,“就算是玉帝知道了这件事情,这惩罚也足够了。”
杨戬眼神一冷道:“这事绝不可让天庭知晓,不然后果必将比现在严重百倍!”
嫦娥微怔,蹙眉道:“玉帝素来仁慈,再说三圣母已经受过了惩罚。沉香已经长大,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
“你觉得天庭会因为一个定局就轻易绕过他们么?”杨戬猛地看向嫦娥,眼中满是恼怒。
那眼神让嫦娥有些吓到,她的声音又轻了些道:“无论如何,希望你记得,三圣母是你的妹妹。是和你做了几千年兄妹,曾经相依为命的妹妹。”说罢,嫦娥转身走了出去。
杨戬没有转身,他也不想转身。
嫦娥的话,让他原本就燃烧的怒火更加旺盛了。只不过他能做的就是压下那股怒火。
六月初一这天,长安的天气晴好。
卓东来忙完了大镖局的事情,便回了紫气东来。今日的紫气东来里,比平日多摆了数坛酒。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杨戬还是没有出现。
卓东来独自坐在榻上,手中执着水晶杯。盈盈烛火使得杯中的葡萄酒液流转着诱人的光芒。
卓东来缓缓地喝着酒。就这么一直坐到午夜。
街外的打更人已经打响了三更的更鼓,三更已经过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今日就要过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杨戬就会失约。
然而卓东来看上去并不着急,也没有恼怒,他的脸上或者眼中并没有一丝的愠色。
他依然慵懒的斜倚在榻上,轻轻地晃动杯中的酒液,然后缓缓地递到唇边,饮上一小口。
紫气东来的门是敞开的。因为他依旧在等着他今日的客人。
屋子里本来是燃着檀香的,然而有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散了屋中的檀香气息。
一壶酒慢慢地尽了,时间也慢慢地流逝。
然而当一股突如其来的风扬起紫色幔帐的时候,有一个白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杨戬准时来了。就在六月初一的最后一刻。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眼中已经有了淡淡的笑意。
杨戬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墨色的长衫,手中依旧是拿着墨扇。他几乎要与他身后的那片黑暗融于一体。
当杨戬走到卓东来的身边时候,他身上的酒气也越发的清晰了。杨戬扶着桌子,坐下来。从进来到做下,杨戬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就连他眼中的情绪,也是隐藏在眸子最深处的,无法窥探。
卓东来的笑容隐去了,眼底闪过一抹担忧的神色,他看着杨戬道:“出了什么事?”
烛火映在杨戬如同暗夜一般黑眸中,却显不出几分的生气。
这世间,很多人心中不快的时候,喝酒都是用灌的。似乎那澄净的酒液从酒坛中倾倒而出的时候,也能浇去所有的不快。
然而杨戬却没有这么喝,虽然现在他心中的烦恼,足以让他有理由如此的灌酒。
杨戬虽也是拿起酒壶往口中倒去,但是酒液却没有从口中溢出。他只是大口的喝了几口酒,姿势甚至可以说是优雅。
放下酒壶,杨戬抿唇看了卓东来一眼,淡淡道:“我没事。”
杨戬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卓东来肯定不会信。因为这句话,现在恐怕连个孩子都不会信。
可是卓东来并没有反驳他什么,他只是冷笑一声道:“好吧。你没事。”卓东来取过酒壶倒了两杯酒,将一杯递到杨戬的面前,举杯道,“既然你说你没事,那么就当你没事。”
杨戬不再说话,只是喝酒。卓东来每给他倒一杯酒,他便很快的喝下去。
终于,一壶酒尽了,两壶酒尽了……地上横七竖八的斜着四五个空壶。
杨戬眸中的淡漠已经渐渐地染上了酒气,显得有些微微的醉意。
终于,卓东来开口道:“酒已经喝完了,话可以说了吗?”
杨戬看了一眼卓东来,卓东来温和的看着他。那种温和,就连千年之前,杨戬都很少从卓东来的脸上看到过。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看我?”杨戬微微蹙眉,手肘撑着矮几,看着卓东来道。
卓东来平静的看着他,问道:“什么表情?”
杨戬想了片刻,蹙眉道:“我说不出。”
卓东来微微叹息。
“什么时辰了?”杨戬忽然问道。
“快到五更了。”卓东来回答道。
杨戬微微扶着额头道:“我还有事情要去做,多谢你的酒。”说罢,就站起身来。然而才走几步,就有些微微踉跄。
当杨戬站稳的时候,卓东来已经扶住了他:“你的事非要今天去做?”
“反正是早晚要做的。”杨戬忽然扬起嘴角,笑了,“你以前也不是常说,既然要做,晚做不如早做么?”
卓东来眼神闪了闪:“是的。我是说过。我还说过,当你要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最该做的是养精蓄锐。杨戬,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的睡上一觉,而不是疲惫奔波。”
杨戬轻笑出声,他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带着醉意的眼睛看着卓东来道:“你错了……先生你也会有看错的时候……”
卓东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杨戬道:“如何错了?”
杨戬依旧在说话,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靠的太近,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几乎能触碰到卓东来的脸颊。
“你就是错了。”杨戬轻声道,“因为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我失势……可是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不能?”卓东来低声问道。
杨戬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了,他本就是半靠在卓东来的身上。酒意让疲倦感更加浓烈。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睡觉了……
“……三妹……”就在卓东来以为杨戬不打算回答的时候,却听到他轻声唤道。杨戬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冷漠而没有感情的语调,他有些不稳,还有些隐隐地不安。
卓东来微微蹙眉,难道杨戬已经醉的分不清现在面前的人是谁了么?
卓东来的手是揽着杨戬的腰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扶住了他,杨戬靠在卓东来的身上,许久喃喃道:“先生,我曾经让你不要再杀人……可现在,我已经不记得我手下有多少亡魂……”
杨戬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便停住了。
内室的灯光比起外面的厅中,要暗很多。
杨戬此刻正躺在这内室唯一的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紫色的锦被。
卓东来坐在床边,微斜着身子看着床上的人。
火焰在灯中跳跃,灯光有些朦胧。
卓东来发现,在他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的影像还是如此的清晰。
他还能记起他穿着白衣,仰起头,看着他。甚至连眸中的蒙着的那层怒意都能记得极其清楚……
他说:“你可以不要再杀人么?”
他说:“因为是我说的。”
他说:“我不想你死……”
卓东来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已经遗忘了这种感觉很久,很久。
他从来都不会给自己难过的机会,因为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他更不喜欢为自己难过。这种情绪,卓东来以前很少会有。而现在,已经很久没有了。可是这会儿,竟不知从何而来……
卓东来又看了一眼杨戬。
少年已经不再是少年。而杨戬,依旧还是杨戬。
一个雨夜
清晨。
虽然外面已经亮了,太阳还没有完全的升起。
金色的阳光从打开的门里斜斜的照进来,铺展在地毯上。
卓东来已经起来了,或者说他昨夜根本就没有睡。他只是在床榻边上倚了一会儿,闭目休息了片刻。
杨戬这一夜,睡的很安静。
这会儿卓东来又在喝酒。
他坐在他的榻上,斜倚在舒适的软垫上,喝一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葡萄美酒。
按理说,这个时刻卓东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在大镖局做他该做的事情。但是他却没有去,因为杨戬还没有醒。
不过,杨戬也该醒了。因为天已经大亮。
而当杨戬才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杨戬出来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是刚睡醒的模样。他的衣袍依旧整齐干净,他的发也没有一丝的凌乱,就连他眼中也是一片清明。
杨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好的睡一觉了。
在这个六月初二的早上,一切似乎都是理所当然。就犹如每天都是如此一样。
杨戬坐在桌子旁,与卓东来一起吃了早饭。然而二人坐在榻上,各自执着一个酒杯喝酒。然而却不是像昨晚那般的畅饮,而是小酌。
杨戬在中午过后离开的,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卓东来却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所以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
原本看起来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道完全不可能跨越的深渊。无论你怎么看,怎么想,都不会想到会有一天,那道深渊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声无息。
就好像卓东来和杨戬。
虽然这天早上他们并没有说太多的话,对于昨夜的事情,也并没有一个人去提起。
但是,他们都知道。他们之间,不仅仅是恢复了千年之前的那种友好的关系。甚至,比那还要亲密一些。
至于为什么,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真君神殿。一处密室。
昏暗的密室中,只有墙壁上的火焰在燃烧。火焰投下的光影中,一个人狼狈的被吊在一个架子上。那个人看起来不仅狼狈,甚至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他低垂着头,污秽的头发遮掩住了脸。他身上只着中衣,但是现在,那中衣看上去已经不像是衣服。因为中衣上到处是口子,每一道扣子的旁边都是浸染着的鲜血。血液早已干透,留下的颜色显得有些可怖。
杨戬是怒气冲冲走进密室的。他刚从凌霄宝殿早朝回来。
他在那人的面前停住,手腕微转,凭空多出一条皮鞭。
杨戬用鞭子抬起那人的脑袋,怒视着他。那人却一副不屑的模样看着杨戬。
杨戬后退一步,猛地挥了几道鞭子。皮鞭打在那人的身上,皮开肉绽,那声音让人听着就觉得脊背一寒。
“刘彦昌!今日的一切皆是由你而起!”杨戬冷声道。
刘彦昌就是一个书生,一个软弱的书生。
然而现在,刘彦昌看上去似乎很有骨气。杨戬下手很重,刘彦昌却哼了没有哼一声。
杨戬打了几鞭子,停了手道:“我本欲放你们一马,让你们安安生生过完这一生。荣华富贵我皆可给你!可你们——”
“你可知道嫦娥已经将这件事禀告玉帝?”杨戬话锋回转,冷冷地看着刘彦昌道。
“玉帝?”刘彦昌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道。
“沉香戏弄天庭。玉帝已经下旨,将三圣母囚禁在华山之下永不赦免,而沉香则捉上天庭处死。”杨戬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的寒意几乎能将山川河流都冰封。
刘彦昌明显愣住了,他的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他的眼睛里已经露出恐惧。
“害怕了么?”杨戬冷声道,“这回是沉香自己将自己逼上了绝路。也把我和你们一起逼上绝路!”
杨戬忽然勾起一抹冷笑,看着刘彦昌道:“我倒要看看,到最后谁能落得好处!”说罢,拂袖离去。
杨戬坐在几案前面,翻看着桌上的公文。明珠投出柔和的光,却只能照出杨戬一个人的影子来。
偌大的大殿里,只有杨戬一人。
他脸色没有一丝的表情,眼中也没有什么情绪,他只是淡漠的看着每一本公文,不时的执笔书写。
才忙完手中的事情,就看见哮天犬匆匆忙忙跑进大殿。
杨戬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道:“沉香找到了?”
“……是找到了……”哮天犬犹豫半天才小声道,“不过……又让他给跑了……”
杨戬蹙眉,瞥了哮天犬一眼。哮天犬忙解释道:“主人,您不知道,东海的四公主一直在帮他!而且还有个小狐狸!特别是还冒出来个老狐狸!那老狐狸太厉害了……我……我根本打不过啊!”
杨戬听罢,沉思片刻,然后站起身道:“走,带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哪儿的妖孽,如此胆大妄为!”
杨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出现了。
这一个月,卓东来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不同。
江湖中,这一个月自然也如同以前的每一个月一样,发生着不同的事情。从来没有一刻钟的时间停息。
只不过卓东来多了一个习惯。一个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可以养成的习惯。
紫气东来厅中的灯本就是夜间从来不熄灭的。
只不过,现在每到夜晚降临的时候,卓东来就会回到紫气东来。然后坐在他的紫檀木榻上喝着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最好的葡萄美酒。
就这么一坐便坐到三更过去。
卓东来的院子里,也只有白天有伺候的丫鬟小厮,还都是远远的守在院子外面等候着的。
就连暗卫也都只是守在院子的外面。
并没有人知道,紫气东来的门,是从来都不关的。
就连卓东来离开紫气东来的时候,门也都是敞开的。
“左脚踏入砍左脚,右脚踏入砍右脚”这是卓东来最简单的规矩,却也是最有效的规矩。
所以就算丫鬟小厮们知道,也不会有人敢越雷池一步。
这一个月,杨戬的眉锁得越来越深。
在杨戬眼中沉香终究还是孩子性子。他现在的勇气、骨气和义气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怒气。因为他的母亲被囚禁在华山之下。
但是杨婵和沉香虽然是母子天性,但是已经有十数年没有见。
原本杨戬并没有想要他们相见。但是当杨戬看到沉香和小玉欢声笑语的时候,他不免有些有些心寒。
让沉香见了母亲,或许才是能激发他更多的勇气。
他在华山设下法术,给沉香设了三个管卡。来考验沉香的勇气、骨气和义气。而沉香也顺利脱困,度过了三关,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现在,连哪吒都插手了这件事。虽然说,哪吒会插手这件事杨戬并不意外。
当杨戬得知沉香误闯入净坛庙并设计骗的猪八戒和哮天犬相对,从而取得了猪八戒的相助。杨戬不免暗暗赞赏沉香的聪明。只不过他也知道,一点儿小聪明是绝不可能对抗得了一个天庭。
若是想要让他救母,最重要的则是学得一身的本领。一身可以和天庭抗衡的本领,让他可以凛然站在天庭的众神面前,而不必畏惧。
而这一切,都必须有一个好的师父。
这三界中,杨戬交过手的人无数。然而让杨戬看在眼里的人却很少。
在那少之又少的人里,杨戬心中独独对孙悟空另眼相看。孙悟空同玄奘西天取经之前,杨戬曾奉命捉拿他。二人那一战真是风云变色。
杨戬已经很久没有打的如此畅快,不免对孙悟空多了几分对手的敬重。孙悟空也曾是闹过凌霄宝殿,闹得玉帝不得不求助于西天如来佛祖才保住了颜面。
若是沉香能拜孙悟空为师,那必然会有所成。他相信孙悟空教出来的徒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如今,杨戬需要一个计谋。一个如何让沉香主动去找孙悟空的计谋。
想到净坛庙,杨戬心中顿生一计。
这晚无星无月,天上乌云密布。
大雨欲降。
风很疾,从紫气东来敞开的门中闯入,吹得幔帐都翻飞起来。
“砰——”门被风吹的合上,又猛地被吹开。风之大,吹熄了数盏烛火。
卓东来坐在榻上,微微蹙眉。看来,即将是一场狂风骤雨。
卓东来面无表情的看着那漆黑的门外,许久才放下酒杯站起来,然后走了过去。
门外,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在这黑暗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卓东来才走到门边,就听见外面忽然响起雨声。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地面,不时有闪电划开天幕,撕裂漆黑的夜空。
卓东来抬手关门。却在那一刹,看到那片黑暗中,一抹黑色的影子从那倾盆的雨幕中,走过来。
卓东来的手停住了,他蹙眉看着那道影子缓缓地走过来。
一直走到紫气东来的门口。
这是卓东来,第一次看到杨戬有些狼狈的模样。
杨戬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抬眼看着卓东来。
卓东来沉默了一秒,一把抓住杨戬的胳膊将他拉入房中,然后关上门。
瞥了杨戬一眼,卓东来的语气显得恼怒道:“真君真是闲情逸致,这般大雨中散步看来很是有趣是么?”
杨戬看着卓东来,微微扬起嘴角,笑得勉强道:“我忽然想念先生的酒了。”
卓东来看着杨戬,几次欲语,却终不知如何说。
终于,卓东来看一眼杨戬,然后转身走向榻边道:“进来之前弄干净你身上的雨水,这地毯可是从大食商人手中花了千金所买。”
杨戬立在门边,听了这话,眼中却露出一抹笑意。
不速之客
当杨戬在榻边坐下的时候,他的衣服和头发已经干了。他似乎又恢复了那个从来都如此超脱尘世的清源妙道真君,动作优雅,眼神淡漠。
杨戬才坐下,卓东来的酒就已经递到他的面前。杨戬接过来,然后喝下去。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说客套的话语,又或者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说客套的话语。
外面不时的有闪电雷鸣,雨水敲打着窗棂。
卓东来和杨戬一如继往的默默喝酒。杨戬不说,卓东来也不问。
两个人就这么喝了足足一个时辰,杨戬才开口道:“我以为我可以坦然的面对那个孩子所做的一切。”
杨戬的话说的太过突兀,话题也太过突兀。卓东来先是微微一怔,他自然听出杨戬口中的孩子就是沉香。
但是他并没有露出特别关切的神情,他只是平静的看着杨戬道:“人和人之间最大的伤害,往往是来自于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杨戬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饮尽杯中的酒。
“是的。就算你们只见一面,血缘那种奇妙的东西已经将你们联系起来。”卓东来的眸中映着烛火,他定定的看着杨戬,“这不能怪你。因为你本就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杨戬眉宇间尽是讥诮。
“我不知道。”卓东来淡淡道,“我只知道,错的不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杨戬微微挑眉道,“连一个妖孽都不齿的事情,你竟然说错不在我?先生不是曾经说过,你不会看错一个人的么?”
“你觉得我看错了?”卓东来瞥了杨戬一眼,然后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缓缓地饮一口,才继续说道,“那你一定是醉了。只不过可惜的是,我知道这点儿的酒还不会让你醉。”
杨戬扬起嘴角,眼中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沉默。许久的沉默。
其实沉默并不久,比起之前他们默默喝酒的时候,要短的很多。
而当打破这个沉默的,依旧是杨戬。
他开始缓缓地说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他告诉卓东来,他是如何追到净坛庙,如何同沉香争辩,如何败在宝莲灯之下,如何落荒而逃。
是的。落荒而逃。杨戬在形容他离去的时候,用的就是落荒而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满是自嘲。
卓东来看了杨戬一眼,眼中的一抹冷意,似乎在说,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宝莲灯击出的力量,岂是他如此随意的挥动墨扇就能阻挡的?明知道不可阻挡,却偏偏要去受那一击。展扇掩面,呛出鲜血。放下墨扇时,虽然嘴角还残有血丝,但是一身的傲气没有人可以击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一定是故意的。”卓东来目光灼灼,看着杨戬道。
杨戬微微蹙眉,低头喝酒。方才那一瞬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从心中流窜而过,快的无法抓住。
但是杨戬总觉得有些东西让他不甚明白。就比如,当他说完了一切,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将这最狼狈的一段展开在卓东来的面前。
那种感觉,很奇怪。
卓东来依旧在看着杨戬,他自然没有忽略杨戬眼底的一抹异样之色。他看着杨戬,心底微微叹息。他是不是太过急躁,杨戬本就心高气傲,从不肯将伤口示于人前。而现在,让他说出自己的伤口,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放下水晶杯,卓东来道:“很晚了。早些歇着吧。”
杨戬起身,正欲告辞,却听见卓东来接着说道:“床上的褥子和被子都是新换的。”
杨戬微怔,忽然想起那日早上起来,自己也正睡在卓东来的床上。身上盖着他的锦被。
迟疑了片刻,杨戬举步走向内室。
卓东来依旧坐在榻上,只不过在他举杯喝酒的时候,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色。
内室的烛火比厅中昏暗,盈盈的烛火在跳跃。
杨戬躺在床上,蹙眉看着房顶。
是因为曾经在千年前对他有所依赖?亦或是因为他是这三届中唯一能接近的人,唯一能说话的人?所以,才会生出一种留恋的感觉?
黑暗中,不时的有闪电透过窗纸照亮房间,而后便是震耳的雷声。但是,杨戬却能听到卓东来轻轻端起酒杯喝酒的轻微声音声音。空气中萦绕的是檀香气息,还有一种独特的属于卓东来的气息。这一切,都值得人留恋。至少比那清冷而毫无生气的真君神殿让人觉得留恋。
只不过……
杨戬猛地坐起。
这种留恋,让他觉得莫名的不安。
他曾经说过,他的身份已经不容许他的处境已经不允许他同任何人产生关联……
杨戬微微抬眼,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门外。不用看也能知道,卓东来此刻依然坐在那张紫檀木榻上,喝着他的葡萄美酒。
杨戬的眼神冷了冷,他沉思片刻,然后下了床,走了出去。
盈盈烛火将杨戬的身影拉的很长。
卓东来放下酒杯,看着他:“睡不着?”
杨戬在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将墨扇放在矮几上,而后取过杯子倒了一杯酒,叹息道:“这儿终不是真君神殿,我又如何可以放心安睡?”
卓东来眼底闪过一抹愠色,但是看着杨戬的时候,他却没有一丝恼怒:“的确是的。”
外面,雷雨交加,不时的有闪电照的房间更加明亮。
雨水噼里啪啦的声音遮掩住了房间里那死寂一般的沉闷。
杨戬低头喝酒,浓密幽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暗影,遮掩住了眼中的颜色。
终于杨戬放下杯子,看着卓东来道:“先生可曾记得,在千年之前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
卓东来微微蹙眉看他:“什么问题?”
“我曾经问过你。为什么你不能如同我母亲一样,仁慈一些。”杨戬淡淡的开口。
“哦?”卓东来停住了酒杯,看着杨戬。他当然记得,不知道为什么,曾经他以为最深刻的事情,他忘却了太多。然而待在杨府的那几年的事情,他却记得极为清楚。
杨戬取过墨扇,轻轻展开道:“我还记得当时你同我说,仁慈本就是一个多余的东西,因为仁慈会蒙蔽一个人的心,让他变得疏忽变得心软。那样的人,活不久的。”
卓东来略略点头道:“没有错。就算是现在,我依然如此认为。”
杨戬眼中是一抹笑意,他看着卓东来道:“是的。我也觉得先生的那句话简直对极了。”
卓东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是眼中却是最冰冷的神色。杨戬的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他,他现在如同他一样,早已摒弃了仁慈这种东西。并且,以后也不会有仁慈这种感情的存在。
“仁慈的确是个绊脚石啊。”许久,卓东来轻声道。他看着跃动的烛火道,“所以,还是残忍一些比较好。”卓东来笑出声,“只有那样,才可以活的久一些。是不是?真君大人?”
杨戬也跟着笑了:“是的。而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活得久一些。”杨戬站起身道,“叨扰了这么久,我也该走了。”
卓东来没有站起了,只是略略点头看着杨戬道:“不送。”
于是,杨戬就这么走了。
走出了紫气东来。一步都没有停,甚至消失在雨幕中的那一瞬,也没有回头。
卓东来一直目送他离开,到他消失的那一刻。
杨戬的身影消失在那一道刺目的闪电亮彻天空的一刹……
闯入的风夹杂着雨吹熄了屋中的烛台,一切没入黑暗。
然后,便是滚滚的雷声,震动窗棂。
卓东来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叹息,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立刻的,卓东来的眸中满是警觉,冷声道:“谁?”
门被关上,然后就听到一声轻笑,房间里的烛火刹那间全部燃起。照亮了整个房间。
在烛光中,千面妖姬环着手臂,倚靠在闭合的门上,脸上是一抹轻佻的笑容。
今晚千面妖姬穿着的是一身浅淡的蓝色袍子,他的袍子没有腰带也并没有很好的把衣带系好。所以松松垮垮的露出小半个胸膛。
千面妖姬看着卓东来,嘴角擎着笑柔声道:“卓爷,好久不见啊。”
卓东来冷眼看他,却笑道:“不知千面妖姬找卓某何事?”
千面妖姬笑着走过来,他笑的比任何一个女人都妩媚,他走路时候的身姿更是无比的美丽,别说是女人,就算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忍不住想要多看他几眼。
千面妖姬在方才杨戬坐的地方坐了下来,然后拿起方才杨戬用过的酒杯。
卓东来的眼中顿生杀意。他说:“起来。放下。”
千面妖姬笑了,他竟然不恼,而是乖乖的站了起来。但是很快他又坐了下来,坐在卓东来的腿上。千面妖姬勾着卓东来的脖子,手指在他的脸上滑动道:“卓爷,您太凶了。”
卓东来瞥了他一眼,在江湖中,任何人都知道这种警告意味的眼神代表什么。但是千面妖姬却只当没有看到,他凑到卓东来的耳边轻语:“我叫做莫斐,你可以叫我斐儿。”
卓东来冷冷地推开他道:“虽然你足以让男人都为你倾倒,但可惜卓某绝不是那些男人中的一个。”
莫斐挑眉笑问:“为什么?”
“没有原因。”卓东来冷声道。
“是因为我不是杨戬吧?”莫斐倾身看着他,眼中流转着有趣的笑意。
卓东来蹙眉道:“这么晚了,莫公子是不是应该离开了?”
莫斐眨眨眼睛道:“生气了?是因为我说出了你不敢想也不敢说的?”
卓东来冷声道:“我没有什么不敢想的,也没有什么不敢说的。”
“还说没有?”莫斐摇头,伸手滑向卓东来的脸颊。但是这次卓东来却出手了,他出手捏住了莫斐的手腕。
“呜——”莫斐挣扎着抽回手,嗔怪的看了卓东来一眼道,“这次是恼羞成怒?”说罢哼了一声站远了一步道,“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你和杨戬。”莫斐说完妩媚一笑道,“放心,我不会看不起你们。因为我也是爱男人。”
卓东来眼中的杀意更浓了,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似乎想要出手。
莫斐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杀我。可是你杀不了我。”
“哦?”卓东来看着他道。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妖孽。”莫斐笑得格外灿烂,似乎这是一件极其光荣的事情。
卓东来懒得再理会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向内室。
然而莫斐却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神神秘秘道:“难道你都不想知道我今日来是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卓东来问道。
“有人向我买下了你的命。”莫斐笑道,他微扬手,定住了卓东来。
卓东来的瞳孔骤然收缩,很快他平静的看着莫斐,轻笑:“莫公子难道没有看到杨戬才走不远?难道你觉得你可以轻易的取了我的性命而不付出任何代价?”
莫斐听了,竟笑出声。他在卓东来耳畔轻声道,“卓爷,你明明知道的。从他走的那一刻就知道的,他不会再回来了……”
一句话,顿时让卓东来觉得一阵莫名的寒冷。
他知道。只是他从未去想,也禁止自己去想。
而现在他却必须承认。杨戬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妖孽莫斐
卓东来很少受过如此的耻辱。
他不能动,也不能说。正被一个半敞着胸膛的男子打横抱在怀里。
走出门的时候,莫斐低头看了看怀里目光足以杀人的卓东来,唇边漾起一抹浅笑:“忘了这儿吧,忘了这所有的一切。”莫斐笑着道,“因为你以后不会再和这里有半分的瓜葛。”
当这场大雨停了之后,长安大镖局的主人如同那落地的雨水一般,从人间蒸发,寻不到踪迹。
大镖局却依旧在运作,大镖局是卓东来的大镖局,卓东来死都不会让他的大镖局毁于一旦。所以,卓东来早已部署过,如果他一日忽然死了,他的大镖局也会如同山一般屹立不倒。
然而长安发生的这一切,杨戬都不知道。
他忙于沉香拜师的事情,忙着天庭的公文,忙着许许多多的事情。他没有时间来长安,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来长安。
他不想要知道卓东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他只需要张口一问,哮天犬就会替他调查清楚。
只是这种感觉,竟然比那千年的寂寞还要难以忍受。
每当暂时放下手中的事情,稍微有些放松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他。
杨戬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就因为知道他才更要阻止自己不去想不去做。
所以,当杨戬听到卓东来的消息的时候,是在一个月以后。
那时他正坐在长安的一家茶楼里,要了一壶好茶,慢慢地喝着。
然后就听到隔壁桌有人道:“听说大镖局的总镖头失踪有些日子了。”
“江湖上不是早就传开了么?你才知道?”
“可不是说那卓东来武功盖世,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
“这我哪儿知道,我看八成是得罪了哪个仇家,被人给……”
“也是。树大还招风呢。对了,你昨天不是说那风月楼里来了一个新的姑娘么……”……
杨戬面无表情的喝着茶水,搁在桌上的手却不由自主的紧握。终于,杯子递到唇边又蹙眉放下。
卓东来会失踪?这怎么可能!
杨戬移了目光看向街道,街上不时的走过几个穿着青衣的大镖局的镖师,形色皆匆忙。
杨戬沉思片刻,站起身,丢了碎银在桌上,走出了茶楼。
其实卓东来这阵子过的不坏。至少在前几日还不坏。
这是一座深山,四面皆是高高的山崖。在山崖中间,有一小片土地,盖着一座小院子。
红墙绿瓦,假山小池,看上去颇为雅致。
卓东来此刻就坐在小池的旁边,穿着他华丽的紫色袍子,喝着他的酒。莫斐这里没有他喝惯了的葡萄美酒,只有一坛坛的状元红、竹叶青、花雕。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莫斐每日多数的时间都陪着他。偶尔也会出去做事。回来时便带些有趣的玩意儿讨他欢心。
按理说,卓东来应该过的很不错。
可是卓东来的精神却不是很好。他坐在椅子上,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变换过一个姿势。除了伸手取过酒壶喝酒,就没有别的动作。
当落日余辉倾洒下来,落满了卓东来的周身的时候。卓东来看见了一个人,从那片落日余晖中走了过来。他淡漠的眸子里立刻染上了一抹怒意,然而那怒意只是一闪而逝,快的几乎像是错觉。
莫斐今天的心情很好。他一身轻纱袍子,手中拎着一个包袱。像是一个孩子似的,脚步轻快的从红色的大门走进来。
莫斐的脸上趁着笑容,他的嘴角扬起,露出了白白的牙齿。
“东来,你快猜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莫斐在卓东来身边停住,环住了他的脖子道。
卓东来微微蹙眉,眼中闪过厌恶的神色。但是他却笑着道:“我不知道。”
莫斐笑出声,眨着眼睛道:“你肯定猜不出。”说着就摊开了包袱,包袱里是一个小酒坛。
莫斐开了封,一抹葡萄酒的香气顿时蔓延开来。
莫斐取过卓东来手中的酒壶,倒空了里面的酒,然后将葡萄酒小心的注进去。最后才将酒壶捧到卓东来面前,像个讨宠的孩子一样道:“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