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东来微微勾起嘴角，眼中却依旧是冰冷淡漠的神色。他倒了一杯酒，缓缓地递至唇边，再缓缓地喝下去。
“好不好喝？”莫斐顺手变出一张凳子坐着，看着卓东来笑得灿烂。
卓东来略略点头，笑道：“的确是好酒。”
“那你喜不喜欢我？爱不爱我？”莫斐托着下巴看他，眼中是痴迷的光芒。
卓东来依旧是笑：“我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说着，笑意更浓了，“我不会爱你。斐儿。”卓东来说话的声音很温柔，但是内容却是残忍的。
莫斐的眼中似乎闪烁了水光，他可怜兮兮看着卓东来道：“东来，我对你这么好为何你还是不肯喜欢我？那你喜欢谁？告诉我我去杀了他，你再喜欢我好不好？”
卓东来微微摇头，轻笑。
莫斐却忽然也笑了起来，他扑到卓东来身上，几乎将他撞翻在地。笑着道：“你果然比他们有趣多了。”
说罢扬起头看着卓东来，余晖下，莫斐的眸中染了橘色，显得格外的美丽。
“多谢。”卓东来淡淡道，也不去推开莫斐。依旧喝酒。
莫斐仰着头，看着卓东来有些苍白的脸色，和额头沁出的汗。举起手用衣袖轻轻地擦着卓东来脸上的汗，语气有些责怪道：“东来，别这么固执。你看我对你多好，看的我都不忍心了。”
“是么。”卓东来眼中是一抹讥诮。
莫斐忙不迭的点头，伏在卓东来的腿上，掰着手指头数：“我给你最好的食物，最舒服的房间，最漂亮华美的衣服……你能说我不好么？”
卓东来沉默片刻道：“是很好。”他笑道，“你若能好心的把那些多余的东西取出来，你就更好了。”
莫斐的脸色微变，眼中竟真的滚出眼泪来。他伏在卓东来的腿上，将脸埋在胳膊里，乌黑顺滑的发顺着肩滑落。
“你明明知道的。”莫斐扬起脸的时候，眼中的伤痛让人不忍去看。然而卓东来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看着他。
“我只是想要你想着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我。”莫斐说着竟又笑了起来，“所以，我每次离开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很想着我呢？”
卓东来叹息道：“我又怎能不想着你？”
莫斐听了这话，展开笑容道：“那就是了。我相信在过几日，你就会爱上我的。”
“你如此确定？”卓东来冷眼看着他。
莫斐忙点头。然后伸手缓缓到卓东来的胸前摸索。卓东来亦未躲避，只任他摆弄。
许久，莫斐微微蹙眉，手中一团光芒射出，然后猛地一拉。一根小小的银钉出现在掌心。
莫斐又恢复了笑容，他将手中的银钉收了起来道：“东来今天说想我了，那我就收了一枚钉子。于是你还有……恩，十天的时间来爱上我。”
卓东来没有回答，只默默地喝着酒。余辉已经将要隐去，随着余辉的消失，黑暗中，卓东来微微蹙眉。
莫斐去做晚饭，说是特地弄了鸡来，要好好的露一手。
院中已经点了灯笼，一排垂在廊檐下。
卓东来手中依旧是一壶酒，他依旧在喝酒。
耳边隐约能听到莫斐做菜时候愉快的哼着歌谣。
卓东来疲惫的闭上眼睛，放下了酒杯。想要站起，却无力的又坐了回去。
倚在椅背上，卓东来的眉紧蹙。银钉。现在他的穴道里被打入十八枚银钉。
每一个动作，就连呼吸都能带动那十八枚银钉。深入骨髓的痛楚。
每走一步，一呼吸一次，都是一种折磨。
莫斐带他回来的那日，就曾经问过他。愿不愿意爱他。卓东来冷笑一声，摇头。
接着便是钉子入体的痛苦，那种剧痛如同一刀一刀割着血肉，让人忍不住的颤抖。
这种痛楚与其忍受，还不如一死了之来的痛快。
可惜卓东来就是卓东来。卓东来从来不会想到去死。
一个总是在掌控别人性命的人，往往不能掌控自己的性命。这真是一桩悲剧。
卓东来并不是不想解脱，也不是不敢解脱。而是不能。
他已经没有力量去杀死自己。银钉让他连走路都变得困难，变成一种折磨。更何况是杀死自己。
而莫斐。卓东来知道，他早晚会杀死自己。
如果他真的如他所愿，爱上他。哪怕是口中承认爱上他，那么那一日就将成为他的忌日。
千面妖姬在江湖中还有一个绰号。叫做蜘蛛。
虽然他是个男子，却爱着男子。更爱玩弄着男子。
蜘蛛，会在□后，将自己的配偶吃掉。
而莫斐看上的人，在得到手之后都会被顿成一锅肉汤，连肉带骨的被他吞下去。
莫斐的笑容是灿烂的，甚至是温暖的。但是他的血却是残忍而冷漠的。
卓东来想起那日初见莫斐时，房中熬煮的一锅异香的肉汤。不由得眼神变得冰冷。
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口中的食物，而且还是拆骨熬煮成一锅肉汤。就算受尽折磨最后被荒野成为一堆白骨，也比那样要好的多。
只是。恐怕卓东来也不会甘心成为荒野中的腐尸。
赌命一搏
紫气东来的主人依旧没有回来。
但是房间里的檀香从来没有熄灭过，每夜也都燃着灯火。
就连床都是干净整齐的铺着锦被。
杨戬在紫气东来中坐了一夜。榻上的酒依旧是每日都备好的。
可是，主人却不在了。
一道黑影闪过，哮天犬出现在紫气东来。他看见杨戬，笑着跑过来道：“主人，您找我？”
杨戬看了他一眼道：“卓东来在哪儿？”
哮天犬顿时懵了，一脸茫然道：“我不知道啊！”
杨戬无奈道：“你当然不知道。我是让你找！”
哮天犬才反应过来，呵呵笑了两声道：“是！主人。我这就找！”
这天，快到中午的时候，莫斐出门了。
出门之前卓东来就已经坐在了院中。
莫斐出门的时候在他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道：“我今天可能要晚些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晚上的时候我要是没有回来你就先吃吧。”
卓东来略略点头。
“我对你好不好？”莫斐又问。
卓东来又微微点头。
“那你爱不爱我？”莫斐满脸的期待。
卓东来摇头。
莫斐撇撇嘴道：“没关系，还有好几天呢。”说罢，站起身在卓东来唇边轻吻道，“东来，别太想我了。”
卓东来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直到莫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卓东来微垂着眉目，睫毛遮掩住了眼底的怒意。然而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却隐隐地泛白。砰地一声，酒杯被摔在地上，瞬时间四分五裂。
因为动作过大，牵动着身体内的银钉，剧痛让卓东来的脸色变得苍白。
卓东来看了看天色。现在距离日落还有四个时辰。他必须用这四个时辰离开这里。
沉思片刻，眼中是一抹决绝之色。卓东来站起身，忽然出手封住了自己的周身大穴。
疼痛感顿时消失。卓东来微微闭目。
大穴被封，他只有六个时辰的时间。六个时辰没有解开穴道，他便是死。若是六个时辰没有走出这个鬼地方，他依旧是死。而若是他留下，九天之后，他还是死。
现在，无论如何，都只剩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死路。
不过庆幸的是，他至少还可以自己选择怎样去死。
封住了穴道，虽然感受不到痛楚，但是也无法使用内力。所以，卓东来此刻，就如同一个普通人。
出了小院，四周皆是密林。林间浮起薄薄的雾气。
卓东来看了片刻，走进了树林。
杨戬此刻，正站在那山谷的峰上。
哮天犬正站在旁边。
在山谷上，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像。看上去像是一个蜘蛛的模样。在石像前面，放了些黄纸香火还有进贡的鱼肉。
杨戬才站片刻，便看见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的走过来，然后将竹篮里的香火供果摆在那石像前面。拜了几拜。
杨戬蹙眉道：“老人家，你拜的是什么？”
老妇人头发斑白，看了杨戬好一会，见他眉目清明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坏人，才道：“老身拜的是这山谷里的一位大仙。”
“蜘蛛？”杨戬瞥了一眼那石像，冷声道，“我看是妖孽才对！”
那老妇人顿时恼怒道：“你这人怎么口无遮拦，就是大仙保佑我们我们村才能平平安安风调雨顺的！你真是——”
杨戬冷眼看她，那老妇人顿时有些慌张的后退了一步。
杨戬道：“哮天犬，我们下去。”说罢，微扬袖子，纵身跃下了山崖。哮天犬哦了一声，忙跟着往下跳。
那老妇人顿时看的目瞪口呆，又看了看那深深的山谷，脚顿时就软了。一面抚着胸口道：“疯子！疯子！”一面急急地转头一溜小跑下山去了，连篮子都忘记拿。那一溜烟不见了的影踪，还真看不出来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杨戬落在那树顶，身形随着微风中摇摆的树枝轻晃。哮天犬也落在他身边，用力的嗅了嗅，然后伸手指着南面道：“主人！他在那面！”
杨戬微微点头，轻身向南飞去。
当杨戬落在那座唯一的小院外的时候，他却有些迟疑。
停住了脚步，手中的折扇紧了紧。眼底是一抹不确定。
不确定。不确定应不应该来，不确定来了是对还是错。更不确定卓东来看见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也不确定自己看见了卓东来会不会那已经强迫禁止的湖面会不会再起那么一丝波澜。
哮天犬也在杨戬身边停住了，看着杨戬道：“主人？咱们进不进去？”
杨戬许久才点头道：“走。”e
踏入院子，一眼便看见一张翻倒在地的椅子，椅子旁边是一张石桌，桌子上是一个倒了的酒壶。
杨戬再走几步，便看到了脚下的酒杯碎片。白瓷的碎片在日光下折射着光。
“怎么像是有人打过架一般？”哮天犬围着地上转了转道。
“哮天犬。你进屋去看看。”杨戬道。
哮天犬点了点头，然后就向屋子跑去。
杨戬俯身扶起了椅子，心底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往上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不在此。
果然，啸天犬出来的时候，老远就喊道：“主人！里面没人！”
杨戬略略点头。哮天犬跑了过来，才要到杨戬面前就哎呦一声，抱着脚跳。
哮天犬费力从鞋底取下一个银钉骂道：“谁这么缺德乱扔东西？！”说着便要将银钉扔出去。
杨戬却一扬扇子道：“等等。”说罢展开扇子，“给我看看。”
哮天犬哦了一声，将银钉放在墨扇上。小心的看着主人脸色。
杨戬看了几眼道：“银钉上有血。”
哮天犬呵呵笑道：“我刚踩的。”
杨戬蹙眉道：“我是说已经干了的血迹。”说罢微微蹙眉道，“他从来不用此暗器。那……”
“这血是卓东来的！我闻出来了。”哮天犬伸着鼻子凑到墨扇上道。
“废话。”杨戬有些不耐道，“还不快找人！”
收起那枚银钉，杨戬看了一眼西斜的落日。心中升起一抹担忧。
如果这血是卓东来的，那他一定是受伤了。那妖孽本就凶残，上回之所以没有出手，纯粹是不想管这档子闲事。
这次，若他真敢动了卓东来的话。
杨戬眼神一沉，猛地一挥扇子。银钉钉入一旁的柳树干上，尽数没入，再也看不见分毫。
密林中，四处是浮起的薄雾。有落日余晖，但是林间却显得极暗。
卓东来的动作有些缓慢，他走的越来越慢。他的脸色已经很苍白，汗水沿着脸颊滑落。
他已经走了足足三个时辰。还有一个时辰，只有一个时辰了。可是他却没有找到出去的路。
封闭的穴道已经抑制住他的步伐，而只进食了一顿的身体似乎有些不看重荷。
终于，卓东来停了下来。
停在一棵参天古树旁边，一只手扶着树干，有些虚脱的站着。
虽然密林很大，但是他已经走了很远，如果莫斐想要找到他，那个时候他不是走出去，就该是死了吧？
现在看来，是走不出去了。
卓东来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他已经顾不得这是一片有些湿润的草地，也顾不得草汁会弄脏衣服。
倚在树干上，卓东来微微闭目。眉头却蹙了起来。
对于死过一次的人来说，生和死就不是那么可怕了。只不过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死的如此狼狈。荒山野岭，尸骨就这么曝露在荒野之中，然后腐烂。
蓦地，却想起一个人来。
杨戬……
卓东来忍不住叹息。
幸好，他已经离开了。只要他在天庭待个数月，人间便是数十年。
幸好，他没有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卓东来疲倦的闭上眼。
他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存有留念。因为他从来不会放任自己的感情。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很想念那个人。那个千年前的少年，那个千年后带着厚厚面具的男人。杨戬。
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卓东来终于沉沉地昏睡过去……
杨戬看见卓东来的时候，心中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冲过去，然后伸手去探卓东来的颈项。
还有脉动……
生命的征兆让杨戬终于松了口气。然而紧接着涌上来的确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心底似乎有些酸楚有些难过还有些心痛。
卓东来闭目沉睡，脸色却是苍白的。他依靠着树干，头发有些微微的凌乱。
杨戬轻轻晃了晃卓东来道：“先生？”
然而卓东来却毫无反应。
杨戬微微蹙眉，试探着卓东来的脉搏。过了片刻，眉锁得更紧了——他的大穴皆被封住。
是那妖孽防止他逃跑么？
杨戬抬手，解了卓东来的穴道。
就在穴道解开的那一刹，卓东来的脸上又苍白了几分。他蹙眉，但是却醒了过来。
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有些担忧的脸。
“先生？你怎么样？”杨戬低声道。
随着穴道被解开，那铺天盖地的疼痛感顿时回来，较之之前更甚。
但是卓东来却微微摇头，然后道：“你怎么会来？”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那妖孽伤了你何处？”杨戬冷声道。
卓东来眼中有几分迟疑，但是还未来及说。就听到另个声音道：“我哪儿舍得伤他！我爱他都来不及呢！”
杨戬眼神一冷，站起身来。
不远处，莫斐正抱着胳膊，一脸怒气的看着杨戬。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情敌一般。
劫后余生
杨戬此刻的眼神是一片冰冷，只是那片冰冷之中浸染的是愤怒的颜色。
一个青纱，一个白袍。相对而立。
“是你伤了他？”杨戬冷声问道。
莫斐抱着胳膊道：“你才伤他呢！说了我很爱他。”
杨戬冷笑：“爱？你如何爱他？”
提到爱，莫斐显然来了兴致，摸着下巴踱步道：“平时到手的男子，我皆是不管他们是否情愿，都会好好享用他们，然后再把他们炖成一锅肉汤统统的吃下肚去。然而他可不一样——”
杨戬听了这话，脸色微变，声音却是平静的道：“哦？如何不同？”
莫斐挑眉道：“你看，我给了他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来爱上我。而且我打了十八枚银钉在他的穴道里，他一个动作一个呼吸都是入骨的痛，好提醒他无时无刻的药想念我。恩……不对，现在是十七枚，昨天他说想我，我就替他取出了一枚……而且，我对他这么好……”
杨戬此刻的脸色，像是也被十八枚银钉钉入穴道似的，变得苍白。
他听了许久，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卓东来。
卓东来依旧坐在那里，搁在蜷曲的膝盖上的手攥的泛白。微垂的眉目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似乎是感受到了杨戬的目光，卓东来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杨戬眼中的愤怒，在卓东来迎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变得有些柔和。然而当他转头看着莫斐的时候，便又只剩下愤怒了。
“妖孽。恐怕你没有机会再去爱他了。”杨戬淡淡道，他握着墨扇的右手直指地面。
“为什么？”莫斐有些微怒，“难道你要跟我抢？”
杨戬避而不答，只道：“因为你今日要死在我的手中。”说罢，手腕翻转，一道白光闪过，三尖两刃刀出现在手中。
莫斐眼中依旧没有惧意，他笑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们一旦交手也不是三招两式的问题。反正到时候我死了的话——”
“杨戬！”卓东来忽然打断莫斐的话，他冷声道，“杀了他！”
卓东来才一说话，便微微蹙眉，似乎在忍耐着痛楚。
“是啊，杀了我。正好可以让东来一起陪葬呢。那样，也算是他爱我的一种了。”莫斐一脸陶醉道。
杨戬眼神沉了沉，蓦地回头，在卓东来面前蹲下，探手试了试他的脉。虚弱的脉象的确撑不了许久。
卓东来低声道：“杀了他。”
杨戬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放心。我会杀了他，不过不是现在。”说着，俯身抱起卓东来，身体的动作让卓东来的痛楚又加深了几分。
杨戬看着莫斐道：“你的命，今日暂且留下。杨戬他日必来取之。”
说罢，飞身离开。
哮天犬站在旁边才反应过来，哼哼两声跟着重复道：“对！他日再来取！”说罢瞪了莫斐两眼，扬扬拳头，也飞身走了。
莫斐依旧环着手臂，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杨戬。你不杀我是因为在你心中，他的命比其他的都重要吧？”说罢，微微摇头，也消失在林中。
紫气东来的主人回来了，而且回来的并不止一人。
杨戬抱着卓东来，出现在紫气东来的厅中。哮天犬随之出现。
杨戬大步的进了内室，将卓东来放在床榻上。然后就要伸手去解开卓东来的衣袍。
手才至卓东来身前，原本似乎已经昏睡的卓东来却忽然出手捉住杨戬的手腕。微微睁开眼睛，拒绝之意，意于言表。
杨戬蹙眉，便听到哮天犬在旁边道：“卓东来，我主人可是在帮你！”
“哮天犬。”杨戬道。
“主人？”哮天犬忙应道。
“我让你做的事情你做完了？”杨戬道，“还不去继续追查沉香他们的下落！”
哮天犬有些茫然道：“主人，现在不是救人要紧么？”
杨戬冷声道：“去！”
哮天犬看了一眼卓东来，又看了一眼杨戬，最终摸摸脑袋道：“是，主人。”然后消失在房间内。
杨戬这才去看卓东来道：“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可以放开手了么？”
卓东来眼底有一抹迟疑之色。从他出江湖的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习惯让任何人看到他狼狈的模样。
更何况那十七枚银钉，散在各处穴道，若是要取出疗伤，衣服必然是要宽的。
杨戬似乎看出他的犹豫。冷笑道：“不是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么？先生是在怕什么？”
卓东来沉默片刻道：“的确。生和死来说，再狼狈的也是会选择活下去。”
杨戬眼中闪过不悦，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继续伸手去解卓东来的腰带。
然而卓东来却再次握住杨戬的手道：“我自己来。”
杨戬蹙眉，却最终收回手。走到一边。只听得身后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的声音，而后便是卓东来轻声道：“好了。”
杨戬回过头的时候，卓东来已经重新躺在了床上，身上只穿着一条裤管卷到膝盖之上的裤子。
杨戬曾经想过，银钉入骨会是如何的景象。的确，伤口看上去并不严重，只是一个红色的小点。但是正在穴道处。
若是取出必须是从原路吸出，若是前行则是穿骨而过。
那银钉杨戬看过，是一头尖一头宽，进去容易取出则难。
也就是说，在取出银钉之时，卓东来所受的痛楚要比被钉钉时候更多。
“取钉的时候会很痛。”杨戬淡淡道。但不知为何，他袖中的手却紧攥，有些微微的颤抖。
卓东来微微闭目道：“无妨。”
杨戬抿唇，伸出手，一团白色的光芒凝起。他将手中的光芒移到卓东来手臂上方。却听到卓东来道：“一起吧。”
卓东来睁开眼睛看着杨戬，又道：“长痛不如短痛。所有的钉子不如一起取出。”
杨戬听了，默而不语，只微微点头……
紫气东来里，檀香的气息很淡，混在那檀香气息中的，还有一丝血腥之气。
杨戬坐在床边，床上卓东来已经昏睡。
杨戬微微阖眼，又想起方才的情景——随着银钉的飞出，鲜血也跟着喷出。他听见卓东来轻轻地哼了一声。
莫斐说过，那银钉会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而产生着剧痛。卓东来已经失踪月余，银钉钉入的伤口几近不见，难道这一个多月他都是如此忍受过来的么？
想着，心中便有一股怒火熊熊燃烧。难以压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愤怒过了。
这阵子忙于沉香的事情，感觉到的是疲惫。但是必须支撑下去。杨戬决不能倒。
天庭的事情越闹越大，牵连也会越来越广。却还是要继续下去。
不想自己沉溺在卓东来所带来的温暖，所以才会决然离开。
却不曾想，才数月他便从那个一脸高傲冷漠的大镖局的总镖头。成了别人的阶下囚。
从莫斐的小院到那密林深处，他走了多远？封住穴道是为了自己有力气逃走么？
杨戬只觉得心中隐隐地有些痛楚。
封住穴道能撑的不过几个时辰。若是他没到，若是莫斐也没找到他。那他今日便会死去……
杨戬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抹悲伤。
卓东来额前的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看来需要调理好些日子。
若是他没有赶到。那是不是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下场？
杨戬不敢再想下去。他忽然发现，现在就算去想，也是一种煎熬。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
移开目光，杨戬眼中却只剩下了凛冽的寒意。
眼神冰冷地看着那灼灼的烛火。
莫斐！他日杨戬定要取你性命！
留下影子
伤口虽然复原了，可是精神犹是很虚弱。
所以当卓东来醒来的时候，已经的第三日的黄昏。
外面是落日余晖，房间里却已经燃了蜡烛。
大镖局的人已经知道，他们的主人回来了。
因为杨戬坐在厅中，就坐在那张卓东来最常坐的榻上吩咐他们这几日不得打扰他们的主人。并且交给他们一张食物的清单，吩咐他们依照单子送来进补的食物。
卓东来醒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杨戬。
昏暗的内室，杨戬一身白袍坐在榻上，亦在看着卓东来。
视线的交接，不会觉得尴尬。只是一个释然，一个则似乎有些微讶。
“你……一直在这里？”卓东来轻声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杨戬微微点头。
“为何又回来了？”卓东来看着他道。
杨戬有些沉默。在卓东来昏睡的时候，他就曾经不止一遍想过这个问题。也想过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想出来的答案，都无法令自己满意。
“那种妖孽人人得而诛之。”杨戬许久才道。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杨戬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极其荒唐的谎言。
而卓东来也很快的就戳穿了他这个谎言：“你并没有杀他。虽然你可以杀了他。”
是的，他没有杀他。那个妖孽就在他的面前，他也很想杀了他，可是他却没有动手。因为他没有时间。
可是这句话他并不想告诉卓东来。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
又是沉默，而且这种令人觉得尴尬。
就在这个时候，空气中忽然闪出一个影子来。
哮天犬凭空出现在房间里，看见杨戬忙上前道：“主人！”
杨戬不悦的瞥他一眼。
哮天犬小声道：“主人……我找着他们了！”说罢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卓东来。
杨戬淡淡道：“但说无妨。”
“猪八戒带那沉香去了峨眉山，我看见他们找孙悟空去了！”哮天犬紧张到，“我没敢上前，就来禀告您了。”
杨戬沉思了片刻，孙悟空已经答应了玉帝不会收沉香为徒。若是私下相授，必然怕被天庭抓到把柄。而沉香那孩子心浮气躁，一个不小心反倒会弄巧成拙。
想到这里，杨戬看了一眼卓东来道：“有些事，我要去处理一下。”
卓东来微微点头。
杨戬站了起来，却显得有些犹豫道：“那妖孽定会再来，我让哮天犬留在这里，到时候至少也能有所照应。”
哮天犬一听这话有些不乐意了道：“主人！那孙悟空再加上一个猪八戒一个沉香，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杨戬警告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责怪他多嘴。哮天犬忙噤声，眼睛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似乎怕被丢下似的。
“让他跟着你去吧。”卓东来闭目道，“反正想莫斐这几日也不会来。我也乏了，就不送了。”
杨戬思忖片刻，执起墨扇微微一点。另一个杨戬凭空出现。
“我将影子留在这里。那妖孽若是回来看到我的影像必然也不敢轻举妄动。”杨戬道，“你且放心修养。”
说罢，同哮天犬一同消失在房间。
不知何处吹入的风摇晃了烛火。
烛光下，“杨戬”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卓东来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杨戬”忙伸手扶住他，然而伸出的手却穿过卓东来的手臂。
“杨戬”微微蹙眉，看上去很抱歉的看着卓东来。
卓东来已经靠着床坐着了。他仔细的端详着这个影子。
他看起来和“杨戬”一模一样，就连眼神都是一样的。只是看上去有些微微的虚蒙。
卓东来想到先前哮天犬所说的，看来“杨戬”和孙悟空、猪八戒还有那沉香这次是正面交锋。也不知现在是个怎样的局面。
不过此刻想这些已经没有用。因为胜负早已注定，就算去想他也不会改变。
卓东来撑着床，有些虚弱的起身下床。
“杨戬”看着他蹙眉道：“你身子还虚弱起来做什么？”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总有要做的事情。”说着，不顾“杨戬”的阻拦下了床。
“杨戬”立在一旁，蹙眉冷眼看他，不再言语。
片刻之后，卓东来已经穿好了衣服鞋袜，将头发用银簪竖起。然后走出了内室。
他看起来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打开门，卓东来对着黑漆漆的院子冷声道：“来人！”
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忽然多出了四个人。他们皆是从院墙落下。
“让钱程来见我。”卓东来冷声吩咐。
他的话音才落，院子中的四个人，皆消失在院墙外。
转身走进屋子，在榻上坐下。微蹙的眉和微微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卓东来现在的状态。
“杨戬”在另一侧坐了，撑着桌子看他道：“东来，你脸色很难看。还是进去躺一躺吧。”
卓东来本在倒酒，听了这话微微一怔，瞥了他一眼道：“你叫我什么？”
“东来。”那“杨戬”看着卓东来，似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卓东来本想问他几时改口叫他东来，却想到他只是一个影子，而并非真的杨戬。于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片刻功夫，一道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三十多岁的汉子，年纪并不算大，却蓄着络腮胡子。他恭敬的看着卓东来拱手道：“不知卓爷深夜叫属下来，有何吩咐？”
“钱程。”卓东来端着酒杯，看着他道，“你派人去查查，究竟是谁想要我的性命。”
钱程有些惊讶，虽然知道不应该问，但是还是忍不住问道：“有人敢要卓爷的性命？”
卓东来笑了：“你为何如此惊讶？这世间想要我性命的人不是数不胜数么？你只管去查便是。”
钱程忙拱手称是。
“能请得动千面妖姬的人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卓东来轻声道，“金钱和精壮的男人。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去查。”
“是！钱程明白！请卓爷放心。”钱程低头拱手。
“很好。下去吧。”卓东来挥挥手道。
钱程低头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门才关上，卓东来的脸色就又苍白了些。他有些疲倦的撑着桌子缓缓地喝着酒。
“这世间有很多人想要你的性命？”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杨戬”忽然开口道。
“数不胜数。”卓东来淡淡道，“我若活着，必然占据着他们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名声，还是钱财。”
“你不会死。”“杨戬”沉声道。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为何不会死？”
“因为我活着。”“杨戬”定定地看着卓东来道，“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卓东来明显的怔了一下，他缓缓地放下酒杯，看着“杨戬”道：“为什么你活着，我就不会死？”
“杨戬”的眸中竟然有了几分温柔，他说：“东来。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卓东来疲倦的阖上眼睛，嘴角是一抹讥讽的笑：“果然只是影子而已。若是杨戬，这番话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说罢，叹息一声。
影子，应该只是跟随身形的外物。有的只是相同的形貌而已，又怎么会有真的感情？
卓东来微睁开眼睛，有些出神的看着杯中猩红的酒液。既然只是个相貌相同的虚幻，为何他听了这番话，心中却有了暖意。竟似乎有些许期待？
影子杨戬就这么陪着卓东来三天，卓东来知道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复原，于是便一直留在房中休息。顺便等着钱程的消息。
到了第三日的时候，紫气东来里来了访客。
之所以称之为访客，便是因为他从前门通报了才来的。
可是，当这个人出现在卓东来的面前时候。卓东来的眼中却只有怒意。
微微阖眼，敛去怒意。卓东来站起身道：“这次你倒是有礼貌的很。竟没有擅自闯入。”
莫斐环着胳膊笑：“我自然很有礼貌。因为是你的地方嘛！不过我还是很意外你会见我。”
“因为他们拦不住你。”卓东来淡淡道，“就算我不见你，你依旧会来。”
“哎呀呀！东来！几日不见你看上去更爱我了！连我怎么想你都知道！”莫斐开心道，忙从门口加快了脚步向卓东来坐的榻前跑来。
然而，莫斐只跑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杨戬。
杨戬此刻已经站在了卓东来的面前，冷眼看着莫斐道：“妖孽！”
莫斐眼中没有惧意，只哼哼两声道：“真巧啊，二郎神。”
“滚出这里，我姑且饶你一命。”杨戬冷声道。
莫斐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盯着杨戬看了片刻又上前一步笑道：“想骗我？我莫斐长这么大还只有我骗人的份！”
卓东来心中一沉，没想到这么快那莫斐竟然就识穿了那是假的杨戬。
“杨戬”冷笑道：“既然如此，那不妨一试。”说着上前一步道。
莫斐哼了一声，猛地扬手变出一把剑就冲“杨戬”刺过去。
卓东来一惊，来不及阻挡，就看见莫斐一剑从“杨戬”的咽喉穿出。
白晃晃的剑身就这么刺穿了“杨戬”的咽喉，出现在卓东来的面前。
卓东来忽然觉得胸口一震，似乎有剧痛袭来，痛的无法呼吸。
“杨戬”的身形在变的更为虚幻，透明，似乎就要消失在这空气之中。
卓东来怔怔地伸出手，却穿过了那透明的身体……
莫斐又笑了道：“这二郎神倒是会玩把戏，弄了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在这里。这是什么玩意儿？好像是影子是么？”
一句话才提醒了卓东来。方才他竟然忘记了，这只是杨戬的影子。
“是影子又如何？”卓东来已经恢复了眸中的冰冷淡漠，看着莫斐冷声道。
莫斐见卓东来又冷漠起来，忙献宝似的走到卓东来身边道：“影子可是好东西呢！影子是代表了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呃……真实的情感……”莫斐看着卓东来，眼神忽然沉了下去，且越来越可怕，他看着卓东来沉声问道，“方才看他的影子那么奋不顾身的挡在你的面前，难道他真的是爱着你的？你要背叛我么？东来！”
卓东来冷眼看他道：“我没有背叛你。”
莫斐一听这话，竟像个孩子一般拍手笑道：“我就知道东来你是爱我的！”
卓东来却已经说出了下面一句：“因为我和你毫无关系。”
只一句话，就让莫斐变了脸色。他恼羞成怒看着卓东来道：“东来！你当真要我杀了你？”
卓东来冷笑道：“只可惜你还杀不了我。”他的视线越过莫斐，看向敞开的门口。那里现在已经站了一个人。
莫斐很显然也感觉到了，他回过头去，冷笑道：“杨戬，还想用影子还骗我么？”
莫斐之死
杨戬逆光而站，背后是光芒万丈。
然而杨戬的眼神却隐没在一片阴影之中，目光冷峻的看着莫斐。杨戬并没有多说废话，手腕猛地翻转，手中蓦然出现的三尖两刃刀绽着银光直指莫斐。
杨戬冷声道：“妖孽！今日就将我们的账好好算一算。”
莫斐一见三尖两刃刀，再笨也知道这并非影子。眼中有了几分惧意，但嘴上还是忍不住道：“我和你什么时候有了账了？”
杨戬也不回答，脚下猛地发力，三尖两刃刀直指莫斐而去。
莫斐眼神一闪，竟转身便向卓东来的咽喉锁去。
卓东来历经江湖这么多年，自然也不会是等死的。他猛地侧身避过莫斐的手，抓住莫斐的手腕用力一折。杨戬的三尖两刃刀也随后便到，猛地刺向莫斐的背心。
莫斐猛地发力，甩开了卓东来转身迎战杨戬。面对杨戬时候，却看到杨戬眼中的愤怒比起之前更甚，不由得心中起了疑。
莫斐虽然阴狠毒辣，法术并不低。但是比起杨戬，自然是逊了不少，他们从屋内打到院中，莫斐一招半式的都没有占到上风。杨戬并没有出狠招，而是如同猫捉老鼠一样，迂回的捉弄，却偏偏不取他的性命。
卓东来已经跟了出来，立在院中看着他们二人交手。
胜负早在他们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分了，而莫斐的生死也只在杨戬一念之间。
终于，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不再留情。直取莫斐的咽喉。
莫斐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他并未闪躲，也不及闪躲。
三尖两刃刀刺穿咽喉，再抽出来的时候，鲜血飞溅而出。杨戬侧身避开，翻转手腕，三尖两刃刀指向地面。
莫斐捂着涌出鲜血的咽喉，回头看了一眼卓东来。他的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隐约的听出在叫东来。
然而卓东来依旧立在远处，一身紫袍在风中翻飞，面无表情的看着莫斐。
莫斐迈着脚步，艰难的向卓东来走去。鲜血洒落一路。
他们相隔的并不遥远，但是莫斐却走的很费力气。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是炙热的光芒。
杨戬也站着没有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莫斐是真的爱卓东来。只不过这种爱太过疯狂，以至于无法负荷。
杨戬站在原处，三尖两刃刀已经变回墨扇。他一身黑袍，负手而立，看着不远处的卓东来。
卓东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莫斐。
终于，莫斐倒下了。
就倒在卓东来的脚下几步远的地方。
他费力的仰起头看着卓东来，脸上带着有些狰狞的笑容。他微微张口，有鲜血从口中涌出，莫斐费力的吐出最后几个字，然后便倒了下去。
卓东来的脸色却变了，他的眼神顿时如同寒潭一般冰冷，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恐惧。
卓东来很少会觉得恐惧，然而这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杨戬也意识到不对，他快步地走了过来道：“他方才说了什么？”
卓东来微蹙眉，依旧盯着地下莫斐的尸体道：“他说，同生共死。”卓东来说的极慢，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轻却也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