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才刚落,莫斐的尸体忽然起了变化。他忽然爆裂开来,而后从尸体中蹿出至少上百只蜘蛛。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分别向卓东来和杨戬的方向窜去。
“小心!”杨戬和卓东来几乎是同时呼出声。而后便各自飞身跃起。
卓东来向后,杨戬向前。
卓东来跃上屋顶,袖中的匕首已经划出。然而却听到杨戬道:“东来!别杀!也别碰它们!”
卓东来虽然不解为何不能杀,却依言收住了匕首,只闪避开那些蜘蛛。
杨戬手中墨扇扬起一道光,白光过处,蜘蛛皆化成齑粉。
杨戬飞身落在卓东来身边,一手抓住卓东来,墨扇猛地挥出,最后十数只蜘蛛消失在空中。
待杨戬落下时,便先去看卓东来。卓东来站稳了身形,脸色却显得苍白。
杨戬急道:“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被蜘蛛伤到?”
卓东来蹙眉摇头道:“没有。只是耗了些气力而已。”
杨戬这才松了口气。卓东来却眼神复杂的看了杨戬一眼,最终转移了话题道:“方才那些蜘蛛为何不能杀不能碰?”
杨戬轻声道:“那蜘蛛满身的毒液,凡人无法承受。所以无论碰到或被毒汁溅到,都必死无疑。”
卓东来蹙眉,略略点头。
两杯葡萄美酒,流转着猩红诱人的光芒。
杨戬饮尽杯中的酒液道:“那妖孽死了,你也可以安心些了。”
卓东来却并未答话,他缓缓地将酒杯递至唇边,浅饮了一口酒。而后静静地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
杨戬蹙眉看他:“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难道是方才受了伤却不肯说?杨戬想着,眉头又锁了几分。
“没有。”卓东来很快道,“我只是想起莫斐说过的话。”
杨戬眼神冷了下来道:“哦?那妖孽说过什么?”
卓东来斜倚着旁边的软垫,缓缓道:“他看到了你留下的影子。我本以为影子只是一个虚幻之物,可是他却告诉我,影子反应的是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卓东来说完,抬眼去看杨戬。杨戬脸色变了变,却不接话。
卓东来继续看着杯中的酒,心中却已经了然。原来,他说的是真的。若这影子真是如此,那影子的那番话……
“影子……说了什么?”杨戬看着卓东来有些迟疑的问道。当初他只想要暂且镇住莫斐,以至于莫斐不敢轻易对卓东来出手,才留下了影子。却忽略了这一层,这会儿想来心下顿觉不安。
卓东来眼中却有了笑意道:“我忘记了。”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杨戬自然是不会信的。但是他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低头喝酒。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此行去峨眉山,看起来并不愉快。”
杨戬有些讶异,微微挑眉。卓东来又道:“你放心,并不是你显露出你有多么不愉快。而是你面对莫斐的时候,怒意动的太多了。”
杨戬眼神微暗,他却无法说出之前的怒意并非因为峨眉山之行。虽然峨眉山之行也的确并不愉快。
沉默了片刻,杨戬才看着门口的方向道:“棋局快要到关键时刻了。”说完,看着卓东来淡笑道,“你猜这局棋我是赢还是输?”
卓东来道:“我自然是希望你赢。”说着,他又饮了一口酒道,“因为有些事情虽然输要比赢简单的多。但是却必须赢。”
“是啊。”杨戬嗤笑一声道,“必须赢……”
卓东来看着杨戬,眼神复杂。
天亮了之后,杨戬便离开了紫气东来。
于是偌大的厅中,只有卓东来一人坐在榻上喝酒。
这天之后,杨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
月圆月缺,月缺月圆。
江湖上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卓东来消失一月有余又重归江湖,一月后,江南大镖局血洗了淮南剑庄。理由是大镖局走镖的镖师被发现陈尸淮南剑庄。
而事实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卓东来一人知道。
棋局未解
棋局真的很关键。
真君神殿。
杨戬独坐几案前面,眉头微蹙。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沉香倒还算有决心,已经在圣佛洞前跪了一年多,终于让那孙悟空收为徒弟。虽然并未以真身相授,至少已经算了却一桩心事。
然而天庭上却一件事接连着一件事。一个个的都赶在这个时候添乱。
白天在云霄宝殿上,才被孙悟空一面普通的铜镜骗的说出了玉树之事。玉树之事一败露,免不了要牵连出曾经对嫦娥心存爱慕。
最终被训斥一顿,险些被降罪下来。
才想着,哮天犬就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他的鼻子被孙悟空捉弄,失去了嗅觉,连腿都被打瘸了一只。
杨戬看着不免有些痛心,但面上没有一丝同情之色,反而是厌恶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康老大已经把刘彦昌的尸体送回了刘家村。”哮天犬小心翼翼地说。自从他丧失了嗅觉并且断了腿,在杨戬面前变得更小心了,似乎生怕杨戬一怒之下就将他踢出门去。
杨戬略略点头,挥挥手让他下去。也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哮天犬磨磨蹭蹭的走了,走出去的时候看见梅山兄弟,他们看见哮天犬,只轻哼一声就各自离开了。
杨戬有些疲倦的走到厅中的椅子上坐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之前也是在这里,他大声的训斥着梅山兄弟。并且冷声说后悔当初没有在沉香小的时候就掐死他,而以后,也不会再心软。
看着梅山兄弟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皆是心寒,自己不免也有些不忍。但是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有些事就算不愿意也必须去做。
杨戬闭着眼睛,然后就想到了卓东来。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他只是一天没有下界,卓东来已经过了一年。不过杨戬并不担心什么,因为除非是妖孽作祟,不然凡间的人没有几个能伤害到卓东来。
他相信卓东来的能力。
想了片刻,杨戬站起身来,走了出去。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些怀念紫气东来的美酒,和那让人心安的气息。
然而杨戬才走出神殿,就忽然觉得天地间一阵摇晃,一团火光从兜率宫处升起。
太上老君一向小心他的丹药,上次出事还是几百年前孙悟空推到炼丹炉。而如今,难道又是有人来闹?不知为何,杨戬心中暗自觉得,这事说不定和沉香有关。
如果和沉香有关,他必须把处理这件事的责任给揽过来。心念间,杨戬蹙眉,转身向凌霄宝殿冲去。
卓东来其实并不是一个太过冷漠的人。
他时常会笑。只不过那笑容也不会让人觉得温暖。
只不过,最近这一年,他那冰冷的笑都少了很多。
杨戬已经三年没有任何音讯。
卓东来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办法知道。
以前唯一一个可以打听消息的莫斐也早已在三年前死在紫气东来的院子里。
而现在,卓东来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消息。
等待是一种可以让人发狂的事情。
然而卓东来却很能忍耐。
只不过,在这过程中还是有一些事情在不可抑制的发生。
比如在江湖中大镖局傲立江湖,却成为江湖中让人畏惧的存在。因为得罪了大镖局的人,常常会莫名其妙的死在家里。又或者是满门皆灭,惨烈情况不可名状。
若是在以前,卓东来还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现在,他连这种理由都懒得去找。
现在的卓东来,在江湖的传闻中,成了一个魔头。
一个没有感情,嗜血的魔头。
长安。大镖局。
卓东来坐在大镖局的大厅中,手中一杯香茗。
对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的身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战战兢兢的不敢四处看。而那孩子看上去不过三岁,眉清目秀,辨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那孩子四处张望着,看起来很是活泼。
老者看着卓东来,笑道:“今日老朽前来拜访卓爷,想必卓爷也猜出了老朽前来的目的。”
卓东来淡淡道:“请恕在下愚钝,着实不知。”
那老者是淮南剑庄江淮南的旧友,江湖鼎鼎有名的大侠赵飞剑,年轻时为江湖第一剑客,喜好管天下不平之事。两年前隐居山林,如今听闻挚友惨遭灭门,不由悲愤交加,誓为旧友报仇雪恨。
卓东来自然是知道他来的目的。但是他也知道赵飞剑不会师出无名。当初虽然大镖局血洗淮南山庄有些过头,但是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江湖中没有人不知道大镖局总镖头的手段有多凌厉。
“当年不知故友江淮南何处得罪了卓爷,竟引得灭门惨案。”赵飞剑想起昔日故友,不由得悲愤交加。
卓东来微微叹了口气道:“是啊。当年我大镖局的镖师也不知道何处得罪了贵友,竟惹得陈尸他乡,惨不忍睹。”说罢,微微摇头,一副痛心的模样。
赵飞剑有些怒道:“依老朽看是卓爷随意找个借口灭了淮南剑庄吧!”赵飞剑冷声道。
卓东来竟笑了,端起茶浅饮了一口。笑道:“赵前辈,在这江湖中无凭无据的话,可不能乱说啊。”
赵飞剑冷笑道:“若是没有凭据,老朽也不会来。”赵飞剑说着抱过旁边的孩子道,“你可知道这个孩子是谁?”
卓东来微微摇头。
“他就是江淮南的遗腹子!”赵飞剑冷声道。
卓东来叹了口气道:“赵前辈,那请问这黄口小儿能做何证据。是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
赵飞剑道:“他是不能,可她母亲却可以。”赵飞剑冷声道,“秀莲,将你知道的说出来。”
那妇人怯懦的看了一眼卓东来,卓东来冷眼瞥了她一眼,秀莲打了个哆嗦竟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说罢。”卓东来的声音甚至是温和的,他看着秀莲笑道,“若真是我大镖局的过错,我定然还你个公道。”
秀莲听了,才微微点头。
卓东来放下茶碗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秀莲面前。
赵飞剑立刻站起身来,警觉的看着卓东来。
卓东来微微笑了道:“这孩子生的真是伶俐,平日里一定有些顽皮吧?”
秀莲小心的看了一眼赵飞剑,才微微点头。
“可要好好照看着。这可是江家的独苗,万一出了什么事。那你这个做娘的可要心疼了。”卓东来冷笑道,坐了回去。叹息道,“夫人请说吧。”
秀莲却好像忽然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说不出话来。只是将怀中的孩子抱紧了紧。
放出她能逃过那场杀戮,皆因为她的身份是个卑贱的奴婢。有幸得了江淮南的宠爱,但江淮南惧内,得知她有了身孕之后,便在别处买了房子,安置她在外城。才躲过一劫。
却没想到孩子出生连父亲都未曾得见,江家就出了这灭门惨案。
而眼下,这孩子就是秀莲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赵飞剑见状,脸色早已气的通红,怒道:“卓东来!”
卓东来依旧是淡淡的笑道:“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赵飞剑起身对着秀莲道:“你但说无妨!有老朽为你做主!”
秀莲却惊慌道:“我……我……”
赵飞剑声音太大,惊的秀莲怀中的孩子忽然大哭起来。秀莲忙低头道:“孩子饿了,我带他回去。”说罢,竟就这么跑了出去。
赵飞剑气的胡须都在颤抖,也拂袖而去。
卓东来站起身道:“来人。送赵前辈出去。”
一直到不见人影,卓东来才坐了下来。
端过茶,缓缓地饮了一口。然后就看见钱程走了进来。
“送走了?”卓东来问道。
“是的。卓爷。”钱程拱手道。
“知道该如何做么?”卓东来微微抬眼看他,目光里一片冰冷之意。
“是的。卓爷。”钱程道,“等他们二人一出长安,我们的人就会让他们再也回不来了。而且连尸首都不会有人找到。”
“很好。”卓东来放下茶杯道。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孩子。听方才他们所言,那该是个男孩。看上去倒是机灵的模样。若是遗腹子,现在应该才两岁有余。
“那个孩子……”卓东来若有所思道。
“属下定当斩草除根!”钱程拱手道。
“不。”卓东来眸中闪了闪,轻声道,“将那个孩子毫发无伤的带回来,消息不要走漏。”
钱程有些迟疑,以前卓东来做事,无论是老人妇孺亦或是吃奶的孩子,都不会有丝毫留情。而这几年更是残忍到了极点,为什么这次倒要留一个孩子了。
钱程跟了卓东来很久,也从没有见过卓东来会放过对手。
“卓爷。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钱程大着胆子道。
卓东来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自有分寸。”
“是!属下逾越!”钱程忙低头道,“属下还有一事,想要禀报卓爷。”
“什么事?”卓东来道。
“这几日有人传闻,在刘家庄有神仙降临,还和他们打了起来。”钱程拱手道。
卓东来眼神一凛道:“哦?”
“说是天上的托塔李天王和二郎真君带着哪吒三太子去刘家村和他们村的刘沉香打了起来。”钱程回道。
“沉香……”卓东来蹙眉道,“结果如何?”
“属下不知。属下只是略略耳闻。”钱程道,“不过属下这就派人去查事情经过,详细禀报卓爷。”
卓东来略略点头道,“若是查出什么,立刻飞鸽传书。”
钱程忙称是,而后便告退出去。
卓东来的眉还没有舒开,却是越锁越紧。
许久,卓东来微微叹息道:“三年了。杨戬,你的棋,如今走到了哪一步?”
错肩而过
紫气东来里,卓东来正在看一封书信。书信上,是关于刘家村最终的信息。
信上说,那一场仗,李天王为正,杨戬为副,但最终,他们没能捉拿住沉香。
为副?卓东来微微蹙眉,杨戬是司法天神,按理说等同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现在成了副?
难道是说,事情的发展并不如同他所想的一般乐观?
眼中的神色暗了暗,却看到一道人影走了进来。钱程走进来,拱手道:“卓爷,事情已经办妥。江淮南遗腹子江诚也已经带了回来。”
卓东来略略点头道:“找个奶妈好生的照看那个孩子。不过,我不希望外面的任何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钱程躬身道:“请卓爷放心。”
“嗯。”卓东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吩咐道,“派人去盯紧了刘沉香,任何消息都及时回报。”
钱程拱手道:“是!”
等钱程离开,卓东来才缓缓地饮尽杯中的酒。眼底,是一抹担忧。
杨戬坐在真君神殿中,他在等。
等沉香有足够的力气去救出三圣母。可是,他却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本来以为血脉这一点就足以激发沉香的斗志。却不曾想这个孩子似乎懒散成了习惯,竟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女子就放弃了救母。
仇恨能够放弃,但为什么连母亲都放弃了?
杨戬的手紧攥成拳,眼中是愤怒。
许久,微微闭目。再睁开时,却是满目的疲惫。
撑了这么久,杨戬终于觉得倦了。可是,已经没有了退路。必须撑下去。
他忽然开始怀念起在紫气东来的日子来,现在,那个小小的庭院却是他唯一能觉得轻松一些的地方。
自己已经回到天庭数天,地上却是数年。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有道别。
杨戬想到这里,站起身,大步的走出了神殿。
紫气东来的院子里,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瓜果酒水。
杨戬站在云端,俯身看着院子。
卓东来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中是一壶酒。
葡萄美酒,水晶杯,猩红的酒液流转着光芒,诱惑的光。
卓东来依旧是紫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缓缓地倒了一杯酒,举杯浅饮。
杨戬微微扬起嘴角,笑了,才准备催云降落,却看到一个孩童从外面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
那个孩子看起来三四岁的模样,聪明伶俐,手中拿着一张纸。
杨戬微微蹙眉,就听到那孩子跑到卓东来的面前道:“父亲——”
卓东来眼神微冷,看向那孩子身后的乳娘。
乳娘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小声道:“卓爷,我同少爷说您在忙,可是他却非要跑来。”
“好了。你下去吧。”卓东来挥挥手,有些不耐。
乳娘忙躬身告退。
“墨白,难道忘了我告诉过你,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过来么?”卓东来看着面前的孩童道。这个曾经是他仇敌的孩子,现在已经随了他的姓,姓卓,名墨白。
墨白墨白,墨是黑色,又如何是白?
杨戬眉宇间几分讥诮。果然是他的行事作风。
才三年多不见,就已经有了家室。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催云落下,送上一份贺礼?
可是,为什么自己不仅高兴不起来,反而会愤怒。
手中的墨扇紧紧地攥着,指关节都泛着隐隐的白色。
身形一转,杨戬出现在紫气东来的厅中。他坐在他最常坐的榻上,远远地看见敞开的门外,卓东来将那孩子抱在膝上。
倒一杯酒,缓缓地饮尽。杨戬自嘲的笑了。
曾经以为他对于自己是不同的,自己对于他也多少有些不同。
然而或许是他自己错了。
杨戬微微摇头,嘴角是嘲讽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想起卓东来对他说,你是不是可以不用一个人隐藏的如此辛苦?
现在,他对他已经不想隐藏。可是一切,已经不同了。
或许,就不该再次遇到……
杨戬又倒了一杯酒。他想起上一次,他留下了一个影子。卓东来笑言忘记,现在想来,应该是他避而不谈吧。
杨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眼中的嘲讽意味也更多了。
终于,他站起身来。放下酒杯,缓缓地向门口走去。
然而他并没有走出去,而是站在门口,片刻,蓦然消失在空气之中。
小墨白瞪大了眼睛道:“父亲,我看到了一个人。”说着伸手指着房子的方向。
卓东来心中一惊,待他回过头时,只看到空荡荡的门口。
“刚才还在那里,怎么不见了?”小墨白仰头看着卓东来问道。
卓东来微微蹙眉,放开了小墨白,快步的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一切如常。只是那榻上的矮几之上,有一个空杯。透明的水晶杯折射着光芒,在杯底有一丝红色。那是装过葡萄酒留下的颜色。
他,来过了么?
卓东来缓缓地走到榻边,坐了下来,取过那只水晶杯。
水晶杯上还有余温,人却已经不见了。
卓东来蹙眉,将水晶杯放了回去。
杨戬虽然常常在走的时候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却从来没有来了之后却不辞而别过。
为何这次却不辞而别了?来和去都悄然无声。
门口,小墨白正站在那里,怯怯的看着卓东来而不敢进屋。
难道是因为他?卓东来看着小墨白,若有所思。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代表着什么?
心中想到了些,卓东来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很少会不相信自己的判断,而这次,他却没有把握。
“父亲……”小墨白站在门口,怯怯道。
“去找乳娘。”卓东来淡淡道。
小墨白哦了一声,乖乖的离开了。
卓东来看着小墨白离去的小小身影,直到他彻底的消失在视线中。
小墨白来的时候,一直让下人带着。后来卓东来亲自去接他,对他算是很温和,所以他便很快的将卓东来看做是好人,很听卓东来的话。
三岁,虽然懵懵懂懂的也知道很多,但是记性却是不好的。
卓东来知道这个孩子终将忘记一切,也不会有人有胆量来告诉他什么,况且除了钱程,没有人再会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世。
只不过,卓东来没有想到。麻烦,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杨戬终究不是一个无情的人。
卓东来微微叹息。
他的一杯酒,是在告诉自己。他来过,并且不会再来了。
果然,自从那日起,杨戬就真的杳无音讯,再也没有出现在紫气东来。
天宫总是一个清冷的地方。
而真君的神殿,虽然人并不少,却比别处还要冷清。
这是一个千年冷寞之处,只不过现在比以前还要清冷。
杨戬闭目坐在神殿中,一身银铠。面无表情。
现在的他,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每走一步,都会有一个人恨不得拆他的骨,喝他的血。
现在的事情,越来越错综复杂。并且牵连甚多。
牛魔王已经告上天来,王母娘娘虽然暂时的压下,但是又能压多久?
幸而杨戬知道王母娘娘心中所想,而自己则算是她的左膀右臂,不到他失去用处的时候,她是不会轻易斩断自己的手臂。
若是真有那日,恐怕他的下场,将会比坠入无间地狱还要悲惨。
然而这一切,已经没有了回头路。杨戬亦不想回头。
曾经,他有所牵挂。他甚至期许在一切结束之后,能拥有点什么。
但是现在,他只觉得,只要救出了杨婵,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无间地狱?万劫不复之地?亦或是化作灰烬,尘埃,也都无所谓了。
因为曾经期许的事情,已经不再心存希望。
杨戬缓缓地睁开眼睛,眼中是一抹复杂的神色,在那复杂情绪之下,压着深深的痛楚。
只不过,没有人会看到。
也不会有人在意。
狼狈不堪
放弃,在痛苦的同时,或许也会让人变得安心。只是那安心究竟能有多久,就无从得知了。
杨戬依旧忙碌于天庭之事,现在他的对手已经远远不止沉香一人。还有敖广、丁香、孙悟空、哪吒、猪八戒,甚至连牛魔王和红孩儿都插手了这件事情,站到了沉香的那一边。
这一场仗,打的极为辛苦。
丁香的一拳,让他受了伤。当他和哮天犬狼狈的回到神殿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
放下了,就不用担心了。不用担心有一日他忽然的消失会引起卓东来的难过。
他,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那个叫做墨白的孩子,一看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一个生出如此可爱的孩子的母亲,也一定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
他现在过的很好,而自己,则在水深火热。又何必再叫他担心?纵使他们曾经是朋友……
朋友。杨戬眉宇间尽是讥诮之意。
或许在他的眼中,他们只是朋友吧?
可是自己……
站起身,杨戬吐了口气。这次之行必然凶险,可是他却已经没有了顾虑。
虚迷幻境,他必须夺回。
长安。
卓东来正坐在榻上,手中拿着几张字条。这皆是飞鸽传书而来的字条。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对于大镖局来说,也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
这张字条是由信鸽带来:此战,有六人合力围攻二郎神一人,二郎神用宝莲灯击败那六人,然却被一女子击飞出去。
六人……卓东来缓缓地叹息。虽然现在他并不能看到杨戬,甚至就连这只言片语的消息都是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得到,可是他却发现自己比以前更加挂心。
棋盘,的确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为何,他在这关键的时候,却将自己作为盾,却接收所有的攻击。难道,在承担了这攻击之后,他还有什么制胜的法宝?
亦或是,他想要放手一搏,搏命一赌,赌他自己可以度过这些难关?
若是以往,卓东来不会担心。然而现在,他却忽然担心起来。
寡不敌众,自古皆然。杨戬现在,对面站着的是他在努力保护的人,然而那个人却只想要置他于死地。而另一面站着的,却是中立的天庭。
若是神仙没有欲望,若是神仙可以淡然的看透一切。那天庭也不会追杀沉香,动了怒,则是动了欲。
如此的天庭……必然会以天庭的利益为优先,说不定取舍的时候,杨戬这个被众人所敌视的对象,就成了被割舍的一方。
想到这里,卓东来的眉紧锁。
他紧紧地捏着那纸条,眼神中是一抹痛楚。
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他想要做什么,也决不能贸然行动。
卓东来向来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他自然知道杨戬的苦心。杨戬的棋说不定布了千年,从他母亲被压于桃山之下,他就已经开始布局。若是他毁了他的局,那么他将无法原谅自己。
卓东来想到这里,竟忍不住苦笑起来。
什么时候,他竟然会有如此的顾虑?
若是以前的卓东来,必然不顾他人所想。只会按照自己的安排去做一切,纵然这个安排毁坏了所有人的计划,他也不会犹豫,不会后悔。
什么时候,卓东来竟变得如此的小心翼翼以至于显得畏手畏脚?
又或者,只有这个时候,卓东来才会变得如此小心吧……
卓东来缓缓闭目,显得有些困乏。门外,钱程走进来道:“卓爷,洛阳传信,洛阳镖局的镖头死于家中,身重剧毒,死相凄惨。”
卓东来蹙眉道:“不知道是谁如此有兴致,竟然来我大镖局挑衅。”
“那边的人已经在查,但目前新镖头还等卓爷宣布人选。”钱程道。
“洛阳是大镖局中很重要的一环,切不可大意。”卓东来思忖片刻道,“等过了这个月,你安排一下,我要去洛阳一趟。”
钱程拱手称是,而后便退了出去。
大镖局,已经成了天下第一家镖局。而在武林的地位,也不容小觑。虽然挑衅的人并不少,但他们都多多少少为了他们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或是身死,或是灭门。
卓东来,在江湖中,成了一个血腥的传奇。
杨戬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死亡,就在眼前。
似乎下一秒,就会死去。
他倚着石壁站立,虽然穿着银铠,但是所受的创伤依然很是眼中。
六人之力,合为一体,一体击发,那股力量,天地间又有几个人能受得住?
所以杨戬败了。
他只能勉强地撑着身子站起来,却阻止不了口中溢出的鲜血。
杨戬用手指揩去嘴角的鲜血,竟然嘴角有一丝笑意。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自己的鲜血了,原来,它还是红色的。
对面,六人不等杨戬有所喘息,又是合力一击。
杨戬想要躲开,但是已经没有了半分力气。眼见着沉香同那五人一同发力,毫不犹豫。杨戬却忽然觉得释然。
他自认这天地间只有孙悟空能和他一搏。如今,沉香集合众力,便让他败于他的面前。那么救出杨婵,指日不远了吧?
如此,他也能安心了。
不会求饶,不会畏惧,不再留恋——
然而这个时候一到黑影却冲了出来,护在杨戬的面前,待他受了这一击。哮天犬被这一击击的连吐几口鲜血,倒在杨戬的面前。
杨戬心中一惊,伸出手想要扶住哮天犬,但是他却发现自己连扶住哮天犬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着哮天犬为他辩解,为他求饶,为他低头。杨戬心中的痛楚在一点一点的扩大,但是面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
直到最后他们商议让丁香打他一拳,以来抵消这些仇恨。
丁香上次仅用了三分力气,就将他狼狈击飞,这次他深受重伤,如果受了这一击,恐怕连命都会没有了吧?
杨戬忍不住冷笑一声。
然而却听到哮天犬要代他承受这一拳,杨戬才惊然道:“哮天犬!”
哮天犬护在杨戬的面前,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重人。他眼中是掩饰不了的恐惧,然后此刻却似乎什么都不怕了,连死都不怕了,只求能护住主人,就算护不住也要同生共死。
杨戬想要推开哮天犬,却使不上力气。一直到他奋力一推,却听到哮天犬急道:“主人你再推我我就死在你的面前!”杨戬手中一滞,那力气也使不出了。
杨戬微微闭目,却不再推开哮天犬。
哮天犬……若杨戬不死,也定然不会让你死。
卓东来的人马,一行在月初从长安出发,去往洛阳。
时节已经深秋,天气却还有些闷热。走到第三天,竟然下起了大雨。
卓东来命车马就近找地方避雨,自己则立在屋檐下,看着顺着破旧的屋檐低落的雨珠。
雨珠溅起朵朵水花,也带来了阵阵凉意。
秋雨下一场就冷一点。
目中是满山的雨雾,辨不清太多的颜色。
然而在那一片颜色中,却忽然有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相互扶持着走过来。
卓东来静静地看着那两个人影,雨很大,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
然而走的进了的时候,卓东来却忽然觉得那个白色的影子很眼熟。他不由得向前迈了一步,倾盆大雨顿时劈头盖脸的打下来,瞬间将他淋了个通透。
然而就在这一刻,对面的两个人影却忽然停了下来。并且转身就向外走去。
卓东来心中顿时一紧,本来还不敢确定,这一刻,却忽然肯定了。
上前一步,卓东来扬声道:“杨戬!”
话音才出口,那白衣人竟然挣脱黑衣人的搀扶,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卓东来忙轻身掠去。
杨戬在奔跑,踉跄,狼狈,慌不择路。只为了逃而逃。
他可以让所有人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却独独不想要他看到。
现在的他,连法力都失去了,和哮天犬一起相互搀扶而行,甚至连一个凡人都不如。
本只是想要找个地方避雨,却不料一进破庙就看到了那抹紫色,那一瞬,似乎觉得比之前被败在沉香面前,还要狼狈。
耳边是风雨打着树叶的沙沙声,脚下是泥泞崎岖的山路,只要稍不小心,定会滚落下去。
杨戬的这条路,走的很艰难。
卓东来在追,他可以冲上前去,拦住他。但是这一刻,他却忽然不忍心。
他知道杨戬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伤口与他一样,从不肯示于人前。要他揭他的创伤,他不忍心,要他任他独自撑下去,他依旧不忍心。
最终卓东来发力,飞身落在杨戬面前,伸手拦住了他。
雨水打的人睁不开眼睛,猝不及防的,杨戬推开了卓东来冲了出去。卓东来再去追的时候,杨戬却飞身一跃,向旁边一个斜坡扑去。
卓东来心中一惊,想也不想跟着跃了出去。
终于抓住杨戬在半空,本能的护在怀里。两个人就这么从泥泞的斜坡滚下去,停在一汪泥水中。
“你怎么样?”卓东来顾不得别的,扶起杨戬问道。
“你认错人了。”杨戬猛地推开他,却一个不稳,又重新摔在泥水中。然而他却没有起来,他只是低着头道,“我不认识什么杨戬。”
噼里啪啦的雨水中,杨戬的声音显得微薄,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他此刻狼狈至极,头发凌乱,白色的衣袍依旧滚落成灰色,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卓东来的紫衣亦显得不堪,他立在杨戬面前,看着杨戬,眼神复杂。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雨潇潇声。
许久,卓东来微微闭目道:“是的。我想也是我认错人了。”说罢,转身离去。脚步却显得有些凌乱。
虎落平阳
雨还在下,卓东来已经走远。
杨戬撑着身子,艰难地爬了起来。摇晃了两下却又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依靠着树干坐着,杨戬闭目。
粗糙的树干,搁的人难受。身上的创伤无时无刻不撕扯着,痛,很痛。
只是,此刻身上的痛楚似乎都无从觉察,有一种痛楚比身上的痛,还要让人觉得印象深刻。
卓东来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再也分辨不清。
雨水浇灌下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雨幕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或者他的脸上根本没有表情。
“主人……”一个黑影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跪在杨戬的旁边。哮天犬紧张的扶着杨戬又叫了一声,“主人?”
许久,杨戬才睁开眼睛看他:“我没有事。”
“真的没有事么?”远处,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一抹紫色的身影立在雨幕中,看着面前的一切,自言自语。
卓东来定定地看着远处的杨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许久,才真的转身离开。
雨下了半日,到了下午的时候停了。
卓东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了他舒适的马车之中。
马车辘辘而行,沿着山道渐行渐远。
在远处,杨戬扶着树干站着,静静地看着一行车马远去。旁边,哮天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敢说。
终于走了。
扣着树干的手指渐渐用力,连指尖隐隐地冒出血来,杨戬却没有觉察到。
这一别,恐怕就都不会再见了吧。
杨戬微微扬起嘴角,想要微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哮天犬已经蜷缩在树旁睡着了。
杨戬蹲下身子,看着哮天犬,最终也疲惫的依靠在旁边,努力的调息,尝试着让四散的法力凝聚起来。
哮天犬是被饿醒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看着杨戬,哮天犬小声道:“主人,我饿了。”
杨戬微微点头,扶着哮天犬站了起来。
他们在山中待了数日,却一直都没有看到人家。只有那座破庙。若是想要找吃的,恐怕还要下山。
杨戬和哮天犬相互搀扶,向山下走去。若是平日,这转瞬就能过的地方,现在,却好像是重重高山险阻,竟走的极为缓慢。
走了近半日,才看到半山腰有一户农家。
杨戬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扶着哮天犬道:“你再撑一下,有人家就有吃的。”
好不容易挨到那篱笆小院门口,杨戬扶哮天犬坐下,看着面前的小屋。杨戬迟疑了片刻,走上前去……
这是杨戬做了司法天神之后,第一次低声下气的请求,也是第一次忍受一个凡人的侮辱。
那长相怪异的农人鄙夷的看着杨戬,就在杨戬说出自己是天上的司法天神之后,他竟冷笑道:“那我还是玉皇大帝呢!”说着,转身走进屋子。
杨戬心中顿生恼怒,但是看到一旁的哮天犬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也只能压下火气,低声哀求道:“兄弟,哪怕是一点粥也好……”
那农人更是哼了一声道:“谁是你兄弟!”说罢,挥着手进了屋子。
杨戬扶着哮天犬坐下,旁边的一只狗竟然狂吠了几声。杨戬心中自嘲的笑,现在不仅被凡人欺凌,连凡间的狗都可以任意的欺凌他们。
哮天犬看上去不仅饿极了,似乎也倦极了。他低声道:“主人……我撑不住了……”
杨戬眼中闪过一抹慌张之意,他扶住哮天犬,许久,眼中是一抹灰色,像是灰烬一般的死气。
罢了,罢了。都这个时候了,尊严、面子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就算现在用命去换哮天犬一命,他也毫无留恋。
“你在这里等着。”杨戬低声的吩咐,然后就站了起来。
他立在门口,看着他破旧的草屋。许久,才迈开步子。
步履沉重、缓慢,像是有千钧一般的难以挪动脚步。
东来……我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你没有看见……
杨戬眼底浮起一抹悲哀。他走到院子中间,定定地看着小屋半晌。忽然地,他撩起衣袍,屈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杨戬是闭目的。这一跪,比让一把剑刺进心脏,还让杨戬觉得痛苦。
然而膝盖却没有感觉到地面的硬度,而胳膊被一个力道一拉,整个人被拉了起来。再然后便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声音恼怒中微微的颤抖:“杨戬,你怎么能跪……”
杨戬心中一惊,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双熟悉的眸子。
卓东来的眼神中,最多的神色就是冰冷,偶尔会看到温柔。然而现在,卓东来眼中的感情,却是杨戬承受不住的。
只一眼,杨戬便忍不住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袖中的手已经紧攥成拳。
卓东来扶着杨戬的胳膊,低声问道:“杨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