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太多的事情，无从说起。杨戬也并没有想说。他只是用力的想要挣脱。
然而卓东来却牢牢地固住了他，卓东来在笑，他的嘴角微扬，眼中却隐约地是痛楚：“怎么？你还想要对我说，我是认错人了么？”
杨戬不再说话，他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两个人僵持着，忽然草屋的门开了。那农人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卓东来，哼道：“人家都乐意跪了，你这个人凑什么热闹？！”
卓东来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竟瞥的那农人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卓东来扶着杨戬走向门口，在哮天犬的旁边放开了杨戬。他取下身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杨戬。然后将包袱放在了地上，回头走进院子。
杨戬打开了油纸包，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些卤牛肉，杨戬见了，忙蹲下身递到哮天犬的眼前。哮天犬见了吃的，也顾不得许多，忙抓过一把就吃了起来。
杨戬将纸包塞到哮天犬的面前，然后就站了起来。
卓东来已经走到那个农人的面前，看着那人道：“我已经很久没有亲手杀人了。”
那农人却并无惧色，甚至调着眉毛斜睨着卓东来道：“你想要杀我？恐怕没有这么容易——”
他的话音才刚落，卓东来手中的寒光就已经冲向他的咽喉。然而就在寒光要割断他咽喉的那一霎，那农人手中却忽然多了一柄木杖，他猛地一挥，一道光芒向卓东来击去。
卓东来回身一闪，避了开去。
正欲再打，却忽然听到杨戬道：“你若杀了他，不怕犯了天条吗？”
话音才刚落，那农人竟止住了脚步。猛地看向杨戬道：“你知道我是谁？”
杨戬虽然穿着一身白袍已经染成了灰色，显得狼狈，然而他的气势竟依然如同银铠在身一般。他大步地走到卓东来的面前，目光如炬看着那农人道：“神仙伤了凡人，便是触犯了天条。我相信你不会不知道。而我是司法天神，就算你敢伤了我，你也杀不了我。而你杀不了我，今日之事，杨戬必然会讨回。”
杨戬说完，眼中一抹冷笑。
哮天犬本正在吃东西，此刻竟看得呆住。这两天一直虚弱的主人，竟好像忽然间恢复了法力一般，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如从前，从未改变。
那农人听了这话，顿了片刻，然后忽然大喝一声：“若是能出口恶气，小神就算今日魂飞魄散，也就认了！”吼完，竟现了原形，成为一短须稀发的男人，依旧举着杖，猛地挥击过来。
杨戬本就撑着力气，想要吓住他，因为卓东来虽然在江湖中武功高强，但是在法术面前，武功显得不堪一击。
那一杖挥舞过来，杨戬却没有躲避的力气。眼见着木杖要到眼前，腰上忽然一紧，卓东来带着杨戬猛地后退数步。
那人又追逐过来，卓东来才准备迎战，却看到一个黑影忽然出现，冲了过去，一脚便将那男人踹倒在地，一道白光闪过，那男人躺在地上不住呻吟。康老大手中的弯刀指着那人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短须男人怯懦道：“小神是本地的山神。”
康老大怒道：“那你为什么如此对待二郎真君？”
山神听了这话，气的伸手指着杨戬怒骂：“二郎神六亲不认卑鄙无耻，尤其是对付自己的亲妹妹和外甥，已经引起天人共愤，谁不想有机会教训教训这个无情无义之徒，为三圣母一家出口气……”
杨戬眸中隐忍着痛楚，到最后终于微微闭目。他轻声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明白了吗？”
卓东来看了一眼杨戬，他知道他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然而抓住他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杨戬，你身上似乎伤的不轻，不如去我哪里调养一阵。”
答非所问。却让杨戬莫名的生出一股暖意，他眼神闪了闪，不再说话。
康老大听了那山神的话，就再下不去手了。他回过头看着杨戬，问道：“二爷？”
杨戬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意思，他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想，只是挥挥手道：“罢了，我们走吧。”
“卓先生。”杨戬轻声道，他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
卓东来微微蹙眉，他才开口，他便已经猜出了他要说什么。
果然，杨戬开口道：“此行，与卓先生并不同路。杨戬，先告辞了。”说罢，推开了卓东来的手，转过身去。
康老大忙上前扶住，杨戬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又道：“上次未及告别，这次告别也不算太晚。紫气东来的酒，杨戬多谢了。”然后，就没有再停下脚步。
卓东来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杨戬远去，直到不见踪影。
卓东来眼神复杂，最终他微垂眼帘，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他转过身，环视了一圈草屋，最终看着那山神淡淡道：“如果我猜的没有错的话，这草屋已经盖了很久了。”
山神不知道卓东来的意思，但是却知道他是帮着杨戬的。于是哼道：“是又怎么样？”
卓东来负手看他，眼神高深莫测，他忽然轻声笑道：“相信我，你很快就知道会是怎么样了。”
说罢，卓东来转过身，走了出去。
时隔三月
过了那场暴雨，天气也开始热了。
大镖局后院的池塘里，小荷出露角。红蜓飞舞，翩跹的不输于彩蝶的美丽。
在池塘旁边，有一个小亭。小亭中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有一个棋盘，棋盘上，是一盘残局。
卓东来此刻正坐在石桌旁，手中执着一枚白子。看着棋盘出神。
许久，才将白子落下，敲定。
而后回过神来，从旁边取过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就这么喝酒解残局，在亭中坐了好几个时辰。
三个月前，卓东来从洛阳回来。命人不惜代价的去寻找异士。
两个月前，有人送来了一截胳膊，一根木杖，并带走了等于半个大镖局的钱财。
而现在，卓东来在等，等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消失了三个月，他不知道那个人是生，是死。但是他却知道，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回来。
只要他活着，他就会回来。
然而，这天卓东来还是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大镖局实力在这三个月内急剧下降，卓东来不得不费尽心思让稳住大镖局在江湖中的地位。不然，若是让他们知道大镖局的实力大不如前，恐怕招来的就是灭门之灾。
不过，卓东来自然不会让这些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也不会让他亲手建立起来的大镖局，毁于一旦。
卓墨白在这三个月里长高了一些，正跟着卓东来请来的师父学武。
卓东来偶尔会去看他，检查他的进度。
小墨白看起来比一般的孩子机灵了很多，学武也快了很多。
有时候卓东来坐在石凳上，看小墨白拿着一把短剑在挥舞的时候。忍不住会去想，等以后有一日，他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的时候，那自己是不是养虎为患。
小墨白的剑法稚嫩，他舞完一套剑术，就拿着剑跑到卓东来的旁边，扬起头看着卓东来道：“父亲。”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瞥了一眼旁边的武师道：“今天起再加一个时辰的习武时间。”
小墨白有些委屈的看着卓东来，撇了撇嘴巴，似乎想要哭，却最终没有哭出来。
“继续练习，改日我再来检查你的功课。”卓东来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离开了院子。
回到紫气东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黄昏的暑气还在，显得有些闷热。卓东来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那已经空了许久的榻上的一边，坐着杨戬。
他左手的手肘撑着矮几，右手拿着一个水晶杯。闯入的夕阳斜斜地一直照在杨戬的身上，他的一身白袍上沾染了金色，显得出奇的美丽。就连水晶杯中的红色液体，都比平时要诡艳了几分。
卓东来顺手关了门，走了进去。
随着门的关闭，最后一丝光线被遮掩，房间里已经燃起了灯火，却依旧显得有些昏暗。
“你回来了。”卓东来在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看着杨戬道。
杨戬仰头饮尽杯中的酒，看着卓东来笑道：“还是你这里的酒有味道。”
卓东来取了杯子，才准备去取酒。杨戬就已经微微倾身过来给他倒满了一杯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的事情看来处理的差不多了。”卓东来看着杨戬道。
“有些事情处理完了，有些才刚开始。”杨戬淡淡道，说完便仰头喝酒。
在杨戬的手边，有一个钵。卓东来看了一眼道：“你不是不在佛门么？为何今日托钵前来？”
杨戬唇角一抹讥笑：“这钵叫做乾坤钵，是用来罩住华山的。”
“华山？”卓东来蹙眉道，“这钵是谁给你的？”
“王母娘娘。”杨戬微微闭目，低头笑出声，然后看着卓东来道，“你知道我是如何夺回我的权力吗？”
卓东来看着他，眼神显得高深莫测，似乎包含了许多的东西。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我在沉香大闹天庭之时出手阻止。我与孙悟空打的天昏地暗，最终，我的三尖两刃刀刺进了沉香的胸膛。”
杨戬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他一面说，一面轻笑，好几次笑出声来。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王母娘娘给了我这个钵，她让我罩住华山，说没有她的咒语没有人能进去。就算我，也不能。我逼沉香，让他散了法力，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杨戬饮尽杯中酒，继续笑道：“后来，所有人都走了。从我旁边一个一个的走过去，眼中带着鄙夷和不屑。嫦娥走过去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怨恨……”
卓东来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听着杨戬说话。眼中闪烁着的情绪，杨戬没有看到。
“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南天门。所有人都走了……”杨戬看着前面，就好像站在南天门的那日，静静地看着前方。他手中依旧执着三尖两刃刀，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冷。自从做了天神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
南天门前，是明媚的阳光，金色的阳光倾洒在南天门。
然而杨戬却觉得，如同浸没在冰水里一样，彻骨的寒冷。
“他们终究会回来。”卓东来轻声道，“他们也终究会后悔。”
杨戬看着前方，手中拿着那个空了的水晶杯。他有些出神，过了许久，他轻声道：“我现在已经变得没有把握了……可是，我偏偏不能放弃。”
“是啊。这世间本来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它真的发展起来，你会觉得无能为力。但是却偏偏必须竭尽全力的去掌控和驾驭他，就像是在驯一匹烈性子的野马。若不能让它低头，那么必然就会死在它的蹄下。”
杨戬闭目，看上去很是疲倦。他说：“天快黑了。”
卓东来浅饮了一口酒道：“是的。”
“我想先去一趟华山，看看三妹。”杨戬轻声道。
“去吧。”卓东来没有挽留他。因为他知道杨戬肯定会去的，而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留他。
杨戬扶着榻站了起来，伸手缓缓地拿起了乾坤钵。那小小的一个钵，托在手中，却如同一座山压在掌心一般的沉重。
杨戬没有告别，也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了出去。
“晚上我会让人给你换一床新的被子，或许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再走。”卓东来坐在榻上，看着杨戬的背影道。
杨戬顿了顿脚步，而后继续走了出去。
当杨戬的身形消失在房间门口，卓东来才缓缓地斜倚在榻上，手中的酒递至唇边，再缓缓地倒入口中。
外面的天，已经逐渐暗了。再过不了半个时辰，就会黑的通透。
那个时候，杨戬的乾坤钵就会罩在华山之上。
而当那道金光笼罩了华山的时候，杨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错了。
意料之外的事情，总在发生。杨戬发现，在他的计划中，他已经完全忽略了自己的思想。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虽然是几千年的天神，在别人眼中虽然冷漠无情。
但是他的血终究是热的，他的思想，也会被周遭的事情所影响。
紫气东来
华山忽然出现的一道金光，引得山下的人们不少出门驻足观看。一个个无不称奇，以为是天降祥瑞。
然而知道这束金光代表了什么的人，都忧心忡忡。
卓东来当时也走了出去，虽然距离华山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但是却清楚的看到那道金光笼罩了整个华山。炫目异常。
院墙外，是百姓的欢呼。他们觉得这道金光是上天的福祉，必然是祥瑞降临。
卓东来忍不住眼中一抹冷笑。或者，明日皇帝还会借着这道金光说什么吉光普照，天佑我朝之类的话。甚至会来个大赦天下。
卓东来想起了杨戬，想起杨戬此刻正在华山之上，又是怎样的心情。卓东来不由得觉得心中一阵烦闷。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沉不住气，也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自己的力量渺小的如同蝼蚁。因为，杨戬的事情，他连帮都帮不上忙。
因为他知道，这道金光笼罩下的是杨戬最疼爱的妹妹。而做这个举动，需要狠下多大的心肠。
天，重新的回归黑暗。依旧是繁星满空，月华如水一般的倾洒下来，落满了大地。
长安城的夜景，依然是美丽异常。
卓东来却没有心思看明月，或者星辰。
他只是站在紫气东来的门口，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座雕像一般。
就这么一站便是数个时辰，一直到了拂晓。
天色有些微亮，空气中浮起薄薄的雾气。到了后来，雾气竟然越发的浓了。
卓东来站在一片雾气之中，头发和衣袍凝聚了一些小的水珠。
清晨的天气显得微凉，然而卓东来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他面无表情的在紫气东来的门口站了一夜。
这一夜，杨戬都没有出现。
一直到天终于开始亮了，原本很浓的雾气也在渐渐地消散。
卓东来还是没有动。
阳光穿透雾气，照亮了整片土地。树叶和花朵上都流转着露珠美丽的光芒。
卓东来依旧站在那里。
这天早上，大镖局的总镖头并没有出现在大镖局里。
而紫气东来外，徘徊了数个丫鬟。平时都是她们在卓东来去了大镖局之后进去打扫的，然而这会儿他们的主子正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平日里本就畏惧卓东来的他们，此刻更是不敢上前。徘徊了半晌，终于还是悄悄的退了回去。
下午的时候，艳阳高照，阳光炙热的烤着大地。
卓东来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到了黄昏，卓墨白练完了功夫，偷偷的溜过来找卓东来。却在门口被钱程一把抓住带了回去。
落日余晖，夕阳西下。将卓东来的影子拉的极长。
他此刻真的如同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卓东来就这么站了一天一夜，一直到华灯初上，他才微微的动了。
他的眼神闪了闪，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微笑。他松了一口气。
一身醒目的白袍穿过黑暗，走了过来。杨戬拿着墨扇，脸色有些苍白的走了过来。他看上去很疲惫，然而看见卓东来的时候，明显的愣住了。
蹙眉之后，加快了脚步，杨戬走到了卓东来的面前。
月光下，杨戬的眼中闪烁着光。有些微怒，有些震惊，还有些感动。
“你回来了。”如同昨天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语调。
这句话很是平常，可是杨戬听在耳中，却莫名的觉得温暖。
回来......除了卓东来，这会儿恐怕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对他说出这个词来。连杨婵，恐怕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你在这里站了一天？”杨戬敛去眼中复杂的情绪，目光灼灼地看着卓东来，似乎在警告他不准说谎。
“好像是的。”卓东来看着杨戬，淡淡道，“只是碰巧我在练习武功。”
“是吗？”杨戬冷哼一声，很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他依旧盯着卓东来，“那么领悟到了什么武学的奥秘了没有？”
“或许有。”卓东来脸上依旧是淡然的表情，他转过身去走进了屋子。
杨戬也跟了进去，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卓东来。
“以你的武功，就算修习些什么，也不至于站在门口一整日。”杨戬有些怒了道，“别以为我是黄口小儿，可以随意哄骗。”
“自然不是。”卓东来在榻上坐下，站了一整日，身体的肌肉显得有些僵硬的难受。
“你在等我？”杨戬忽然看着卓东来，问道。
卓东来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你真的是在等我？”杨戬微讶，方才只是试探的激他，没有想到，竟然会得到答案。虽然是沉默，但是有时候沉默却比回答是更明显的答案。
卓东来取过桌边的酒，倒了一杯递到唇边。浅饮了一口。
杨戬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答案。也不好再追问，只是转了话题道，“我听几个守山的兄弟说，上次见到的那个山神出了事。被一个妖怪袭击，卸去了一个胳膊，并被掠走了木杖。”
说完，杨戬看了一眼卓东来，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是的。”卓东来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知道杨戬的意思。他看着杨戬道，“是我找人做的。”
杨戬微微蹙眉道：“上次莫斐的事情，还不足以成为一个教训么？你为何还要去和妖孽交易？”
卓东来斜倚在榻上，淡淡道：“因为我需要他的力量，而他也需要我的钱财。”
杨戬眼中竟有了怒意：“可是我并不想你如此去做。”
“我是人，并不归天条所管。”卓东来瞥了杨戬一眼道。
“妖孽本就兽性，若是贪恋你的钱财而改交易为掠夺，以你的力量又能耐他如何？”杨戬的手紧握成拳。若是再遇上一个像莫斐那么可怕的妖孽，那岂不是等于将自己送入别人的刀口。
微微闭目，还依稀能看见上次卓东来被银钉钉入穴道时候，他用法术逼出银钉时候卓东来的模样。那一刻，杨戬的心中竟然有一种恨意。不仅恨莫斐，更恨自己。
若不是他的离开，卓东来也不会被莫斐带走。
银钉入骨之痛，他虽然没有尝试过，但是却可以想见那是怎样的痛苦。每一次呼吸随着每一个动作，都是极大的痛苦。
每次想到这里，便是一种折磨，竟有种感同身受的错觉。
看着杨戬恼怒，卓东来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他看着杨戬道：“你昨日是不是也同样的，在华山站了一整日？”
杨戬本来有些怒意，听了这话，眼神黯了下来道：“是又如何？”
“没有如何。”卓东来将酒杯递到唇边抿了一口道，“我只是在做我想要做的事情，如同你在做你想要做的事情一样。”
其实他们在做的，都是同样的事情。
他们在以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对方，哪怕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卓东来以前或许不会是这样的人，但是现在却偏偏这样了。
就算是以前对待司马超群，他倾尽心力，却也没有对杨戬的这种感觉。他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很正常的男人。所以，他知道这代表什么。
但是他也知道，杨戬的身上担负着的是多大的担子。而这份重担，卓东来无法替他分担分毫。
杨戬或许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卓东来的感情是什么意思。
然而一直到今晚，他从愤怒到冷静，才好像忽然明白了很多的东西。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有的时候就是一个迷局。然而当你找到一个突破口，或者无意间撞进一个突破的关卡，你就会发现，一切豁然开朗。顺着那一个地方，似乎已经窥见全貌，这线索足以你去看清相关的人任何事情。
卓东来是一个聪明的人，而杨戬也是。
但是聪明的人，却比一般人更容易破局，也更容易陷入迷局。
“我有些倦了。”杨戬忽然说道。
卓东来看向内室道：“床铺早已经铺好了。”
杨戬略略点头，而后起身走了进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最近的事情扰的他头痛，而现在他需要的是休息。
卓东来坐在软垫上，调息，让疲倦的身体得以恢复过来。
盘膝，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内室。
杨戬躺在内室，看着明明灭灭的烛火，许久没有睡意。
床褥和被子都是新换的，连枕头也是新换的。
然而杨戬却睡不着，他总觉得自己似乎落了什么。但是是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
又躺了片刻，杨戬忽然想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
既然卓东来已经成家，为何妻儿都不在一处。这房间里依旧是以前的摆设，并未多出一件女子的东西。
杨戬坐起身，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才想着，就看到卓东来走了进来。
“睡不着？”卓东来看着杨戬道，“亦或是床褥不够舒适？”
杨戬微微摇头。。
“是在担心沉香的事情？”卓东来又问。
杨戬依旧摇头。
“那是为什么？”卓东来道，“我已经想不出别的理由。”
杨戬想要问，但是他却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去问。
“既然睡不着，不如陪我杯酒。”卓东来说着走了出去。
两个人依旧在榻上坐了，各自喝着杯中的酒，半晌无话。
拨云见月
香炉中檀香的气息，缓缓地升起，缭绕然后扩散开来。
烛火明明灭灭的照出两道人影。
卓东来和杨戬又坐在了紫檀木的榻上，他们的手中各执一个水晶杯，杯中是从西域商人手中买来的最好的葡萄美酒。
葡萄美酒在烛光下，透出诱惑的光芒，那猩红的酒液，显得有些诡艳。
卓东来和杨戬明明都已经很疲倦了，但是他们丝毫的睡意都没有。
而此刻，他们都只想喝酒。
于是，他们一个执着一个酒杯，各自喝着杯中的美酒。
杨戬心中的疑惑一直萦绕着，想要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于是就这么喝酒，喝酒，再喝酒。
一直到一壶酒尽了，再添一壶。卓东来才先停了下来。
“是在担心杨婵的事情吗？所以睡不着？”卓东来抬眼看着杨戬，问道。
杨戬沉默片刻才道：“天总不能随人愿。”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道，见他有些消沉，眉头微蹙。许久道：“那又如何呢？难道你想顺天而生，而亡？”
想起千年前的灌江口，卓东来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似乎杨戬注定了，要与天相抗。
杨戬沉思片刻，看着卓东来。他很显然也想到了那件事情，不由得唇边几分讥笑，冷声道：“如何？曾经我对玉帝说，听调不听宣。而现在，恐怕人人眼中，杨戬都已经成了一个卑躬屈膝的小人。”
“是不是小人，又岂是他人可以妄自断言呢？”卓东来意味深长道。
“众口铄金。”杨戬忍不住轻声叹息。
卓东来蹙眉道：“杨戬……”
杨戬略略转头看着卓东来：“嗯？”
卓东来眸中是凝重的眼神，他的手臂撑在矮几上，袖中的手紧紧地攥成拳。他第一次觉得，似乎说话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终于，他轻声道：“无论是千年前，亦或是现在。杨戬，我会帮你。”卓东来看着杨戬，一字一句道，“既然你执意要救出他们，那么，我帮你。虽然我只是一介凡人，但是，凡人终是会有凡人的方法。”
杨戬微微一怔，眼中流露出一抹感动之色。但是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微微摇头。
仙凡的力量如此悬殊，若是让他插手了此事，岂不是将他引向深渊？
若是自己成功，那也就罢了。若是自己败了，那他是不是也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万劫不复。
更何况，一个凡人纵使想要做什么，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倾尽大镖局的力量，恐怕也抵不过天庭的一个天兵。e
杨戬取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递至唇边，一饮而尽，放下轻声道：“多谢你了……东来。”
卓东来暗自蹙眉，因为已经能猜到他下一句会是什么。果然，杨戬接着说道：“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也只能自己来处理。”
卓东来没有出声，没有说好或者不好。
他只是继续喝他的酒。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一直到了天明。而杨戬想要问的，却最终没有问出口。
天边透出第一道曙光，房中的蜡烛也几乎要燃尽。
卓东来和杨戬还在喝酒。
忽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快便是几声轻轻地叩击。一个稚嫩的声音小声道：“父亲，您起了吗？”
杨戬眼神闪了闪，依旧低头喝酒。
“进来。”卓东来扬声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卓墨白穿着一身练功的青色短衫探头走了进来。小小的身影看上去很惹人怜爱。卓墨白看见榻上还坐着另外一个人，有些怯怯的停了下来。
卓东来放下酒杯，看着卓墨白道：“墨白，过来。”
卓墨白听了卓东来的话，才又缓缓地走了过来。
杨戬看着这个可爱的孩子，嘴角带着笑意。然而眸中却怎么也凝聚不出笑意来，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静静地看着卓墨白走过来。
“这位是杨戬杨叔叔。”卓东来道。
卓墨白像是个大人似的，拱手行了一礼，恭敬道：“墨白见过杨叔叔。”
杨戬微微抬手道：“何必多礼。”说完，思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递给卓墨白道，“来的时候有些匆忙，未及准备见面礼。这匕首送给墨白，权当是见面礼。”
卓墨白看见匕首，眼中露出欣喜的模样。然而却没有接，而是去看卓东来。
卓东来略略点头道：“还不谢谢杨叔叔。”
卓墨白听了这话，笑容才浮现在嘴角，忙接过匕首道：“多谢杨叔叔。”
杨戬微微笑着，眼神却黯了下去。转头看着卓东来道：“看来，这阵子我错过了很多。竟连你成亲，我都未曾来得及道贺。”
卓东来微讶，继而恍然。淡笑道：“来得及的。”
杨戬眉宇间有些讥诮：“礼物倒是来得及补。”
卓东来看着卓墨白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去随师父练功？”
卓墨白点点头道：“墨白只是来看看父亲，这就去练功。杨叔叔，墨白要去习武，您慢坐。”
杨戬点头微笑。而后墨白又向卓东来道别，然后跑了出去。
卓东来这才道：“这会儿你准备贺礼，未免太早了些。”说完，看着杨戬眼中的几分疑惑，继续道，“因为墨白并非我的孩子。”
杨戬蹙眉，有些不解。他有些不明白，卓东来如果真的想要一个孩子的话，为什么不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而是去养别人的孩子？
卓东来看着敞开的门，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他道：“这孩子的来历，说出来，你恐怕也会知晓。”
杨戬抬眼看他：“哦？”
“还记得莫斐么？”卓东来问道。
杨戬眼神冷了下去道：“记得。难道是莫斐的孩子？但这孩子并非妖孽。”
“不是。莫斐也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卓东来解释道。
话说到这里，杨戬便明白了。他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这孩子是当初指使莫斐对你下手的人家的孩子？”
卓东来略略点头。
“养虎为患，这一点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杨戬看着卓东来道。想到那次的事件，杨戬心有余悸。
“是的。我知道。”卓东来淡淡的回答。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得到这个孩子的？”杨戬问道。他问的那么自然，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以前从不会做的事情，在打听别人的私事。
卓东来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三个多月前，江淮南的故友赵飞剑带着江淮南的金屋藏娇的小妾和遗腹子江诚前来寻仇。”说着他眼中露出一抹冷笑，“那赵飞剑是光明正大的英雄剑客，可是那小妾秀莲畏惧我大镖局的势力，而不敢同我做对。”说着他看着杨戬，“后来，赵飞剑拂袖而去。而我，则命人让他们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但是，却带回来了这个孩子。”
杨戬停了，眉越蹙越紧，看着卓东来的眼神也变的冰冷。
卓东来微微扬起嘴角，眼中却闪烁着复杂的神色。他说：“杨戬，你此刻一定觉得我是一个残忍，甚至无耻之徒吧？”
然而杨戬却微微摇头，他冷声道：“东来，把那个孩子送出去。”
“嗯？”卓东来有些讶异的看着他。
杨戬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定封锁了一切可以让那孩子知道身世的途径，而且就算现在江湖中人看见他，也一定不会想到他会是你仇人的儿子。可是，即使是秘密，那也总会有被知道的那一天。”
杨戬说完，看着卓东来。似乎在等他的答案。
卓东来亦抬头看着杨戬，他忽然想起杨戬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逼着他答应不再去杀人的时候。他亦是如此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眼中是坚定的神色。
恍惚间，似乎看见时光回溯，看见了当初那个少年。
“东来，送走他。”杨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近乎命令道，“你想过万一有一天他知道了他的身世，那么他会用你教他的所有手段，对付你！”
卓东来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杨戬，眸中是一抹淡笑：“我想过，而且我也相信，我教出来的人绝对有这个能力。”
杨戬听了这话，顿时恼怒起来道：“是我说的不够明白，还是你装作不懂？”
卓东来取过酒杯，给自己到了一杯酒。不急不慢的递到唇边，饮了一口，然后又缓缓地将杯子放回桌上，才道：“你说的很明白，我也听懂了。”
“那为何不肯？”杨戬逼问道。
卓东来想了半晌，轻声道：“或许因为他是卓墨白。”
这算是一个什么理由？这完全不算是一个理由。
然而卓东来已经说的够多了，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解释的这么多。杨戬是个例外。
他也可以杀掉天下任何一个无辜的孩子，而这个孩子也是个例外。只因为他是卓墨白。
而至于为什么是这个原因。卓东来不肯再说，而杨戬也没有再问下去。
不再防备
这天早上，大镖局接了一笔大生意，非卓东来去做决定不可。
钱程禀告了卓东来这件事的时候，卓东来面无表情的点头，让他先去。
看了一眼杨戬，卓东来道：“大镖局有些事情，我去处理，中午之前就回来。”
杨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微微点头。并不做声。
“如果你累了就去歇息，酒也或许可以不要喝得这么多。”卓东来又道。
杨戬执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顿，抬眼看着卓东来，没有说话。
卓东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他点了点头道：“我会让人送清水和早饭过来。”
说完，卓东来便起身离开。
杨戬看着卓东来离去的身影，将杯中的酒缓缓地递至唇边，然后一饮而尽。
再放下酒杯时候，那个紫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
院中，落着一片阳光，明媚而灿烂。阳光中，繁花似锦。
卓东来才离开不久，就有下人送来了洗脸用的清水和早饭。然后便退了出去。
然而杨戬并不觉得饿，所以他还在喝酒。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然而却不是卓东来的脚步声，因为这声音一听就是个孩子的。
果然，杨戬一抬眼就看见卓墨白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武师。
卓墨白跑到门口就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屋子，却只看到杨戬，并没有看到父亲。便有些怯生生的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武师跟过来，看见杨戬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对杨戬礼貌的点了点头，而后小声道：“少爷，咱们回去吧。你看卓爷不在这里。”
卓墨白撇撇嘴，似乎很不乐意的样子。
杨戬想了想，微微伸出手招了招道：“墨白，你过来。”
卓墨白有些犹豫，但是还是迈开小步子走了进来。走到杨戬的身边叫了一声杨叔叔。
杨戬略略点头，伸手揉了揉卓墨白的脑袋问道：“墨白今年多大了？”
卓墨白想了半天，才扬声道：“十岁了。”
杨戬不由得笑了，这孩子果然还只是个小孩子，连自己几岁都搞不清楚。
“你不是应该才五岁吗？怎么就十岁了？”杨戬笑道。
“因为父亲说，等我十岁就可以跟着他习武。”卓墨白奶声奶气道。
杨戬忍不住笑了，孩子果然是孩子心性。单纯而天真。
伸手拍了拍旁边道：“墨白，来这里坐。”
然而卓墨白却摇摇头，小声道：“不能坐。”看着那榻，却好像有些害怕似的。
杨戬有些奇怪道：“为什么？”
卓墨白抿抿唇仰头看着杨戬道：“上一回墨白不小心坐在榻上，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
杨戬蹙眉道，喃喃道：“为了这事发脾气？”
“父亲说，这榻除了他，别人不可以随便坐。”卓墨白小声的解释。
杨戬心中有些疑虑，自己每次来都是坐在这榻上。难道自己早就犯了他的忌讳，竟然还没有察觉？
心念着却听到卓墨白笑着说：“杨叔叔是父亲的好朋友吗？”
杨戬顿时语塞，他想了片刻道：“或许吧。”说着，拿过桌上的墨扇，轻轻展开。
卓墨白见了那墨扇，竟然很高兴的模样。乌黑的眼睛里露出期待的光芒来，他看着杨戬道：“我认识这个扇子！”
杨戬看着卓墨白道：“哦？”
小孩子总是期待被别人注意，这会儿杨戬看着他，他忙重重点头：“我记得上次有人也拿着这扇子，然后忽然就消失了。”
杨戬一听，心下顿时明白就是自己上回来的时候。那次，还以为卓东来已经成婚，心中不知为何一阵怅然，于是不辞而别。却不料今日才知一切皆是误会。
“是吗？”杨戬淡淡道。
回答带着几分反问，惹得卓墨白一脸的不高兴，像是献宝似的道，“上次我还指给父亲看，可是父亲没有看到。后来父亲好像不高兴了……”
“不高兴？”杨戬问道。
“嗯……”卓墨白黑漆漆的眼睛里闪烁着委屈，“父亲就不同墨白玩了，自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好长时间，晚饭都没有吃。”
杨戬陷入沉默，他忍不住转眼去看旁边空荡荡的榻。
原来……一切并不如同自己想的那样，一厢情愿。
忍不住，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卓墨白站了片刻，没人搭理，有些站不住了。看看杨戬并没有在看他，于是转头就跑了出去。
杨戬回过神来，看见卓墨白正往外跑，然后消失在门外的一片阳光中。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真的挺可爱的。
卓东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原本越想要快速解决的问题，越容易出那么一点小小的差错。虽然差错并不出在大镖局，但是依旧让卓东来有些恼怒。
处理完大镖局的时候，急匆匆的就往紫气东来赶。
进了院子脚步却放慢下来，似乎怕惊扰到谁。
缓缓地步入屋子，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榻，心中却似乎升起一丝怅然。
桌上依然放着酒壶，和空了的酒杯。还有一些饭菜。然而那些饭菜看起来就是从没有动过的。
卓东来微微蹙眉，而后就听到有脚步声。转过身，看见两个来收拾饭菜丫鬟正走进来。
见了卓东来，两个丫鬟都忙行礼道：“卓爷。”
卓东来略略点头，看着两个丫鬟收拾着桌上的饭菜。而后摆放新的酒壶和酒杯。
“早上我吩咐送来的饭菜送来了没有？”卓东来出声问道。
那两个丫鬟忙停下手中的事情，恭敬的立着道：“是的，按照卓爷的吩咐送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卓东来瞥了一眼道。
“只是饭菜并未动过。”
卓东来略略点头。那两个丫鬟退了下去。
难道他已经走了？
不知道此次一走，又是多久才会出现？
卓东来忍不住想。
然而当他想着的时候，他却忍不住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自己为何要想这些？
微微摇头，举步进了内室。一夜未睡，加上早上劳心，不免有些疲倦。
然而当卓东来走进内室的时候，却看见床上躺了一个人。
杨戬和衣躺在床上，闭目而眠。卓东来走进来的时候，他亦未曾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