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东来看见杨戬在休息，原本想要退到厅中。然而不知为何，却举步前行，走到了床边。
杨戬呼吸均匀，睡的很安稳。他看上去比上次似乎消瘦了一些。
卓东来在床边站了片刻，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看着杨戬的时候，唇边若有若无的浮起一抹微笑。
卓东来就这么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杨戬许久。久到杨戬从睡梦中醒来。
随着那睫毛微颤，杨戬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墨色的瞳仁中是习惯性的冷漠之色，然而在看到卓东来的时候，却多了几分柔和。
“你回来了？”杨戬并没有起身，他只是出声问道。声音中，还透着一丝倦意。
卓东来眸中是一抹微笑，他微微点头道：“要不要吃些东西再睡？”
杨戬眼中还有几分倦意，他轻声道：“神仙对饥饿没有那么敏感。”
卓东来又道：“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杨戬略略点头，而后又闭上了眼睛。
卓东来上前，从旁边拉过被子，给杨戬盖上。
杨戬微微睁开眼睛，唇边一抹笑意道：“你又忘了，我是神仙。”
卓东来微微停了停，而后依旧是将被子给杨戬盖好。然而才转身要离去。
“你不累么？”杨戬看着卓东来转过去的背影，忽然问道。
“我去外面休息片刻。”卓东来道。
杨戬笑道：“看来我倒是鸠占鹊巢了。”
卓东来回过头看他，眸中几分不悦道：“何出此言？”
杨戬翻了个身，坐了起来道：“抢了主人的房间，还将房间的主人赶到外面，岂不是鸠占鹊巢？”
卓东来眼神冷了冷，瞥了杨戬一眼道：“那依你之言，我看我还是在这里休息罢了。”说着作势就要上前。
杨戬却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了一些地方。
卓东来有些微讶，却真的就除了靴子，和衣躺了下来。
感觉有被子盖到身上，偏头正看见杨戬将锦被给自己盖了一半。卓东来眼底闪过不可捉摸的情绪，却没有说话。
杨戬给卓东来盖好被子，也躺了下去，微闭上眼睛道：“我记得小的时候我也曾想霸占先生的床。”
卓东来眼中露出笑意道：“只可惜，你从来没有成功过。”
“是啊。”杨戬扬起嘴角道，“因为每次都被先生赶了出去。”
“……好像是的。”卓东来轻声道。
杨戬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有了睡意：“今天，先生没有赶我。”
卓东来也缓缓闭上眼睛，淡淡道：“好像是的。”
檀香的气息从厅中飘散开来，飘进内室的时候，已经变得很淡。
床上，两个人并排而眠。
无论是卓东来，亦或是杨戬。
他们第一次在别人的旁边，睡的如此的安然。
不需要提防戒备，不需要去担心什么，也不需要恐惧什么。
因为对方的存在，就如同自己的存在一样，只会让自己变得安心。
八月十五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放松的休息过，这一觉，睡的很安心。
当杨戬和卓东来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卓东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好听见外面打更人走过，打了三更的更鼓。
翻了个身，却恍惚间觉得翻身的那刹，杨戬的睫毛动了动。
卓东来看着身侧的杨戬，脸上露出一抹柔和之色。
杨戬的睫毛真的颤了颤，而后就张开了眼睛。他的眼中一片清明之色，看起来似乎已经醒了一会儿了。
“早就已经醒了？”卓东来出声问道。
“不久。”杨戬答道。
卓东来坐起身，掀开被子道：“竟不知不觉睡到天黑。”
杨戬微微扬起嘴唇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睡的这么安稳过。”
“哦？”卓东来本来正在穿鞋袜，闻言顿了顿道，“有多久？”
杨戬坐起身，沉思片刻道：“似乎只有小时候安睡过。”
卓东来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似乎有些微微的痛楚，他什么都没有说，只穿好了鞋，而后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燃起了烛火。房间里是柔和的光线。紫色的幔帐垂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在榻上坐了，卓东来伸手取了酒杯倒酒来喝。
一杯酒才递到唇边，杨戬就已经出来了。
他一身白袍，在烛光下更显得超凡脱俗的气质。
见到卓东来在喝酒，杨戬微微蹙眉道：“怎么这个时候喝酒？”
卓东来听了这话，放下酒杯，看着杨戬笑道：“怎么？喝酒还要挑时辰？”
杨戬走到榻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着饮尽，而后放下酒杯道：“喝酒时不挑时辰，只是你难道不会饿？”
卓东来微微摇头，继续喝杯中的酒。
杨戬看了一眼厅中，在旁边的小桌上，是盛放着糕点和水果的盘子。
微微抬手，轻轻一动，那糕点的盘子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径直的飞了过来。
杨戬接住，放在桌上，然后推到卓东来的面前。
卓东来抬眼看他，却并没有理会。
杨戬微微蹙眉，眼中一抹不悦，却也米有强求，只是坐在榻上依旧喝他的酒。
两个喝了几杯酒，皆沉默着。
厅中很安静，只有酒液从酒壶流进水晶杯中才会发出声音。
“天亮之后，我就该离开了。”杨戬忽然出声道。
杨戬说这话的时候，卓东来正要将一杯酒倒入口中。闻言，顿了顿道：“哦？”
“奉了王母的事情，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杨戬淡淡道。
“看来，你重新取得了她的信任？”卓东来放下酒杯，看着杨戬。
“只因为现在能为她所用的，只有我。”杨戬冷笑道。
当曙光照进紫气东来的院中的时候，榻上只剩下一人。
卓东来独自坐在榻上，手中执着酒杯，并没有急着往口中送。他似乎在想什么似的，只是凝神看着半空的杯子。
杨戬走的时候，依旧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来。
现在唯一能获得消息，恐怕就只有从华山了。
卓东来眼中一抹自嘲的笑意，当初，恐怕就算是对司马，也没有如此过吧？
而如今……
微微叹了口气，而后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到了门口停了下来，小声的叫了一句：“父亲。”
卓东来抬眼看了看卓墨白，微微点头道：“进来吧。”
得到了允许，卓墨白小跑到卓东来身边。脸上的笑容，如同外面的阳光一样，明媚灿烂。
回到了天庭，杨戬先去了瑶池向王母娘娘禀报。王母娘娘听了杨戬的话，微微点头道：“杨戬，你做的很好。”
杨戬拱手，没有说话。
王母娘娘又吩咐了几句，便让杨戬下去休息。
走回真君神殿，梅山几个兄弟正在大殿里等候，看见杨戬回来，皆站起身来。
然而杨戬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一般，一脸冷漠，走进了内室。
在几案前面坐下，对着堆叠如山的公文，杨戬微微闭目。
经过上次的事情，王母娘娘对自己应该没有怀疑了。
而当务之急就是让沉香重新燃起斗志。
杨戬眼神沉了沉，看向密室的方向。
卓东来的生活，依旧如常。
早上起了，便是去大镖局。然而却总在大镖局待到很晚才回来。
有几次卓墨白已经困的迷糊，却守在门口等着卓东来。
有时候卓东来让下人送他回房，有时候是亲自抱着卓墨白回去。
将卓墨白放在床上的时候，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卓墨白闭着眼睛，睡的很熟，有时候咂咂嘴吧，然后翻了个身。
卓东来停在床边，垂目看着床上睡着的卓墨白，眼底露出一抹温和。
卓墨白，墨白……
卓东来曾经是被别人养大的孩子，他的义父也是同他自己的父亲有仇。然而想到曾经自己过的生活，卓东来眼神冷了冷。
他也曾经想过要将卓墨白培养成一个冷血的杀手。可是这个孩子却好像是天生出来的善良。
卓东来还能记得，他接他回大镖局，然后告诉他从今以后就住在大镖局里，他会照顾他的生活。他让他叫自己义父。
小家伙睁着大大的眼睛，许久张口叫了一声父亲。而后便是灿烂的笑容，如同冬日的暖阳，那纯净的眼神，让人不免为之一动。
对于温暖，很少有人能够抗拒。而如此澄净的眼神，也只有这个五岁的孩子才有了。
卓东来本想纠正他的称呼，然而却也随着他去了。
卓墨白自那日起，就真的将卓东来当做了父亲。他总是希望可以天天看到他，对于卓东来说的话，也从来都是乖乖听着。
久了，竟让卓东来有一种错觉。好像这真的是他的孩子一般。
至于那个名字……
卓东来微微闭上眼睛，墨白……
当初之所以起了这个名字，只是因为那一瞬，有一个人的影子在眼前浮现。
时而着墨袍，时而着白袍。手中总是拿着一把墨扇。
那一刻，脱口而出：“你的名字，就叫做墨白。卓墨白。”
因为他叫做卓墨白。因为墨白是他。所以，卓墨白和别人不同。
虽然只是下意识的美好希冀，却好像真的就让人觉得不同了似的。
杨戬这一次去了很久。
久到池塘的荷花从初露尖尖角，到盛开，再到残败。
卓墨白练习武学，身体长得很快。几个月里，又长高了一寸。
到了八月，桂花飘香，虽然紫气东来里并未种有桂花，然而城中的香气却已经飘散过来。
八月十五这日，天朗气清，月明星稀。
晚上，卓东来在紫气东来的院中摆了美酒佳肴，同卓墨白一起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边。
皎洁的月光倾洒在大地，落在卓东来和卓墨白的身上。卓东来一袭紫衣，在这月光下更显得一身的冷漠。
倒一杯酒，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卓墨白吃了一块月饼，仰头看着卓东来道：“父亲，您在看什么？”
“嗯？”卓东来本只是漠然的喝着酒，闻言瞥了一眼卓墨白道，“我什么都没有看。”
“哦……”卓墨白轻声道。
忍不住的，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今夜中秋月圆之夜，月亮都好像比平日里要明亮。
“父亲。有没有人住在月亮里呢？”卓墨白仰着头问。
“或许有。”卓东来漫不经心道。
“那杨叔叔在不在月亮里呢？”卓墨白乌黑的眼睛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的明亮。
卓东来蹙眉道：“为什么说杨叔叔在月亮里？”
卓墨白歪着脑袋看卓东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来：“您不是说他是神仙吗？神仙不是应该住在天上吗？”
卓东来眼中露出一抹不耐，他并不想和一个五岁的孩子争论月亮上住了谁的问题。于是卓东来什么都没有说。
卓墨白还在等卓东来的答案，但是很明显他也看出卓东来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卓墨白脸上是悻悻的表情，低下头去乖乖吃着月饼。
然而，这个时候，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可是天上并不仅仅只有月亮。”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的语调。
卓东来眼神微微闪了闪，他缓缓地转过身去。
杨戬一袭白衣，正落在他身后不远处。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中拿着一壶酒。
卓墨白惊呼道：“杨叔叔！”
卓东来站起身，看着杨戬，眼中的冷漠在逐渐消融，最终被柔和代替。他微微扬起唇角道：“你来了。”
“看来，来的正是时候。”杨戬淡笑，“不知道先生是否介怀杨戬做个不速之客？”
卓东来微微抬手道：“正巧碗筷多备了一双。请——”
杨戬走到桌前，石桌上摆着瓜果佳肴美酒。还有三副碗筷。
而另一副空的碗筷摆放在那里，就好像原本就已经准备好了似的。
正巧？真的只是正巧么？
杨戬看向卓东来，然而卓东来已经取过一只干净的酒杯倒了一杯酒，递到他的面前。
明月之夜
月色中，杨戬的白袍隐隐约约的反着光。
杨戬接过卓东来递过来的酒，而后将他带来的酒放在桌上。接着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喝完了酒，杨戬在那张空凳子上坐了下来。卓东来也坐了回去。
卓墨白还在好奇刚才的问题：“杨叔叔，天上是什么样子的？”
杨戬淡淡道：“和凡间差不多。”
“哦……”一句话让卓墨白的好奇心泯灭，于是卓墨白继续吃着糕点月饼，看着父亲和杨戬说话。
“今晚怎么有空过来？”卓东来淡笑道。
“正巧有空，就过来了。”杨戬有些戏谑道，他取过酒壶给自己倒酒，然后道，“我带了一壶酒，是两千年的陈酿。”
卓东来略略点头。
两个人说着平淡的话题，一直到明月高升。
夜深了。
卓墨白早已困得眼睛睁不开，卓东来看了他一眼道：“我把这孩子送回房间。”
杨戬微微点头道：“好。”
卓东来起身，抱起卓墨白。卓墨白睡的正香，在卓东来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继续睡了。
杨戬看着卓东来离开，眼中一片淡淡的神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八月十五的月光，显得明亮。
杨戬坐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中，饮酒。
想到真君神殿这些日子来，总有一云蔽月，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月光了。再想起现在天庭的局势，杨戬微微的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如此烦恼？”卓东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从门口走进院子。
“依旧是那些事。”杨戬淡笑道。
“外面夜凉。还是去屋中喝酒吧。”卓东来道。
两个人只将外面的酒壶酒杯拿了进屋，其他的都不再管了。
紫气东来的房间里，依旧是千年不变的摆设。满目紫色。
卓东来关了门，两个人在榻上落座。
杨戬开了他带来的那壶酒道：“你试试这个酒如何？”
卓东来点头道好，看着杨戬倒酒，于是问道：“事情进展的很不顺利？”
杨戬停了停，最终微微点头：“或许比我想的还要复杂，还要困难的多。”
“那你有没有必胜的把握？”卓东来问。
“以前有。可是现在，没有了。”杨戬苦笑，“现在，也只有赌一赌了。若是赢了最好，若是输了……”
输了，恐怕就是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然而杨戬并没有说下去。
“沉香已经离开了刘家村。”卓东来忽然道，“你下一步打算如何？”
卓东来的话，让杨戬蓦地一惊，他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道：“你派人去跟踪沉香？”
卓东来没有回答，他只是取过杨戬倒好的酒，递到唇边，轻嗅，而后浅酌了一口道：“不错，果然是好酒。”
杨戬蹙眉道：“我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卓东来唇角带着笑意，然而眼中的笑意却消失了，他抬头看着杨戬道：“是的。”
杨戬眼中浮起薄薄的怒意道：“东来，把你的人全部撤回来！”
卓东来丝毫没有听见杨戬的话，过了半晌他才道：“我几时听过别人的吩咐？”
“这件事，你决不能插手。”杨戬冷声道。
“哦？”卓东来淡淡道，“为什么？”
杨戬眼神复杂，他缓缓地坐了下来，看着卓东来道：“我不想你死。”
这句话，是多么的熟悉！
在千年之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也说过这句话。
只不过那个时候，小杨戬对着卓东来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孩子气的执拗。
而现在，杨戬说着句话的时候，眼底是担忧，和让人有些承受不住的寂寞。
卓东来静静地看着杨戬，眼底闪过一抹不可捉摸的情绪。
杨戬最终轻声道：“东来……你已经在我面前死过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在我面前死第二次。所以，请你撤回你的人马。”
卓东来还是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喝着杯中的酒。
“东来！”杨戬微怒，起身道。
卓东来这才挑眉看他，低声问：“那我问你，这次的计划，若是失败了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杨戬有些语塞，许久才道：“……我不知道。”
卓东来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他道：“不，你知道的。只是你不想让我知道。”
是的。杨戬的确知道。
从他准备部署这个计划开始，他就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是灭亡，是自己的灭亡。曾经想过或许会牵连到三妹。但是现在看来，沉香的斗志在慢慢的恢复，不久必然比从前更甚。
那个时候，如果一切不能按照自己的计划来的话，那么恐怕就会产生无法阻挡的后果。
看着杨戬的沉默。卓东来许久才微微叹息道：“好了。今日中秋月圆，我们不提此事。”
杨戬不再说话，只坐回去喝酒。
两千年的陈酿，较之葡萄美酒，要烈很多。
然而卓东来和杨戬却好像并没有打算好好的品酒。
他们只是一如喝那葡萄美酒一般，一杯一杯的将陈酿喝下去。
喝完了，便又换葡萄酒喝。
一直喝到下半夜，他们才停了下来。因为杨戬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糟糕。
当卓东来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太多的酒。然而他的脸色却好像纸一般。
“杨戬，你受伤了？”卓东来惊觉，起身扶住杨戬道。
“无妨……”杨戬挣脱卓东来的手，淡淡道，“只是一点小伤，我调息片刻就会好。”说罢，盘膝坐在榻上，调理气息。
卓东来坐回原处，蹙眉看着杨戬。
他忽然发觉，杨戬最近受的伤，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重。
事情的局势一定是超出了他的谋划吧？不然，也不至于如此……
只是，既然调息可以疗伤。为何他不先行疗伤再下界来？
想到这里，卓东来抬眼看了看杨戬。
难道，他是为了赶在这天来这里吗？卓东来想。可是他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他的眼中却是讥诮的神色。
一定是自己想的太多。
窗外，是寂静的夜，有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声响。
杨戬还在调息，他的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低落在衣服上。紧蹙的眉让卓东来知道，他此刻毕竟很痛苦。
卓东来思忖片刻，而后走了出去。
过了半个多时辰，等卓东来回来的时候，杨戬依旧在调息。
卓东来的头发微微的湿润，他已经换了一身的干净的衣袍，依旧坐在榻上。
卓东来则拿着酒自斟自饮。今晚他从很早就开始喝酒，到现在已经喝了不少的酒。
杨戬拿来的那陈酿，是天庭酿造的就。放了两千年，虽然酒烈却不会让人觉得难受，但是喝进腹中，却让人觉得有些微热。
不知道杨戬还要调息多久。卓东来饮尽最后一杯酒，终于觉得有些乏了。
“你累了么？”杨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看着卓东来问道。
“有些。”卓东来道。
杨戬微微蹙眉道：“既然累了，就去休息吧。”
卓东来没有理会杨戬的话，“我让人给你备了水和干净的衣服，你调息出了一身的汗，或许会想要换一身衣裳。”
杨戬闻言，轻笑道：“那多谢了。”
汗水沾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杨戬这个时候的确很需要一池热水，和一套干净的衣服。
当身体浸在热水中的时候，方才的疲乏倦意似乎消去了不少。
杨戬依靠在池壁，回头看了一眼旁边凳子上放着的衣袍。
那是一套白色的袍子，但是却不是他带来的袍子。
当从浴池中走出来，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去拿衣袍的时候，杨戬才发现这是一整套的衣服。
接是素白的颜色，只不过外面的白袍上，是浅淡的纹路。袍子是用上好的缎子缝制而成，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做工就极为精细。
杨戬印象中，卓东来除了紫色并没有穿过别的颜色的衣袍。为什么他这里会有白袍呢？而且看来，是全新而从未穿过的。
是早已准备好了么？
穿上袍子，舒适而合身，就好像是经过量体裁衣而出似的。杨戬心中不免一阵暖意。
他扬起嘴角，竟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为了自己有一件新的袍子而露出笑容。
走回厅中，卓东来斜倚在榻上，一手撑着太阳穴，似乎睡着了。
柔和的烛光洒落在卓东来的身上，显得有些朦胧。
杨戬将脚步放的很轻，缓缓地走到卓东来的面前。
杨戬似乎从来没有如此仔细的看过卓东来。
卓东来没有变，就好像千年之前，他见过的那时一样。
只是卓东来看上去似乎有些疲倦，看来他白天一定又忙了一整天。
看着卓东来的睡着的样子，杨戬忽然想起之前的那次，他们并肩而眠。
那一夜，他睡得是千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也只有在他的身边，杨戬才会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冷漠绝情的司法天神。
拥有彼此
卓东来迷迷糊糊间，觉察到有人靠近。然而却并未睁开眼睛。
因为他已经猜出来，只会是杨戬。
许久，杨戬似乎都没有了动静，卓东来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杨戬却好像才回来一般，走到榻旁道：“你怎么睡在榻上，入了秋，小心得了风寒。”
卓东来略略点头，他起身向内室走去。走了一步，却有些微微踉跄，杨戬忙上前扶住，却蹙眉道：“你病了？”
杨戬说着，用手试了试卓东来的额头。额头有些微微的发烫，他的手也是微微的烫的。
“没有。”卓东来摇头道，“只是酒力上来了。”
杨戬蹙眉道：“我竟忘了，那佳酿虽好，但却终是天庭的东西。你是凡人的体制，或许承受不住。”
卓东来淡淡的笑了：“只是几杯酒，还不至于。我躺一躺就好。”
杨戬点点头，扶着卓东来去内室。
卓东来走的不稳，杨戬从最初的搀扶，到最后变成揽着他的腰走向内室。
卓东来的身上是沐浴完之后清新的气息，不知为何，杨戬忽然觉得自己也好像有些微微的热起来。
将卓东来扶到床上躺好，拉过被子给卓东来盖上。顺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道：“要不要喝点儿水？”
卓东来睁开眼睛看着杨戬，眼中却依旧是清明的颜色，他微微笑道：“不必了，多谢。你若是累了，也歇着吧。”说着，有些艰难的让出了些地方。
杨戬微微犹豫了片刻，最终也躺了上去。
他们是和衣而眠的，盖着同一床锦被。
内室的烛光很暗，只能隐约看清对方的五官。
杨戬闭目，听见卓东来在耳侧的呼吸声，竟不由得觉得那酒意似乎也要上来了，身体微微的发热。
安静。此刻的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卓东来和杨戬的呼吸声。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饮了很多的酒，他们的呼吸声有些不稳。
杨戬微微扬手，最后一点烛光熄灭，内室陷入黑暗。只有从厅中照进的微弱光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戬并没有睡着。本来这个很能让他安睡的地方，今夜他却没有睡意。
微微侧身，看到里侧躺着的人。黑暗中隐约的能看见卓东来的五官轮廓。杨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了。看见对方的存在，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正凝神看着，却忽然听到一声轻问：“怎么？睡不着么？”
卓东来亦翻了个身，面向杨戬，又问了一遍：“睡不着？”随着说话，他的气息吐出，却让杨戬觉得不自在。
“快了。”杨戬轻声道。说着，竟闭上了眼睛假寐。
杨戬闭上了眼睛，所以他没有看到面前的人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也没有看到黑暗中有人越来越靠近他。
当杨戬惊觉的时候，是因为有人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温柔极了的吻，卓东来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温柔的去亲吻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
他微微抬着头，覆住杨戬的唇，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杨戬这千年来，过的都是禁欲的生活。他的情．欲看起来似乎已经消失。
卓东来的吻，让他微微愣住。
感觉到杨戬的无动于衷，卓东来显得有些失望。他缓缓地放开了杨戬，轻声道：“戬……对不起……”
说罢，想要起身离开。
“东来——”杨戬出声道。
卓东来停了停，虽然黑暗中他看不见杨戬的表情，但是他还是低下头看着杨戬。
杨戬伸出一只手，有些犹豫的触摸到卓东来的脸庞。而后缓缓地撑起身子，轻轻地回了一个吻。
当杨戬的唇触到卓东来的唇的时候，卓东来微微闭目，扶着杨戬的背，俯身回应着这一个吻。
这是一个温柔绵长的吻，无论是杨戬还是卓东来，都第一次如此的温柔。
黑暗中，有衣服摩擦的悉悉索索的声音。随着腰带的解开，衣袍被宽下。
当他们坦诚相见的时候，杨戬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
然而卓东来却吻住了他，停留在杨戬腰间的手微微用力，两个身体贴的更近了。让原本微热的身体好像更升高了几度。
吻顺着杨戬的颈项吻下，停留在锁骨处。一只手轻抚着这陌生又熟悉的身体。
他们的吻是最轻的，他们的爱亦是最真诚的。
虽然他们都未曾说过爱，但是愿意为对方不顾一切，足以说明什么了。
卓东来的手沿着杨戬的身体游移，最终停留在他的身下。
一面吻着他的唇，一面握住他的□。
杨戬微微张开眼睛，似乎想要躲开，却最终没有躲。
杨戬轻微的挣扎，落入卓东来的眼底。心中升起的，是一抹心疼。
“没事的……”卓东来在杨戬的耳边轻声道。
杨戬眸中还有些挣扎，但是过了片刻，他放松了身体。
卓东来微微闭目，动作却更加温柔了。
缓缓地□，听着怀中的人微微急促的呼吸。杨戬扶着卓东来的手臂，眉心却是蹙着的。
三千年来，从来不曾接近过任何人的身体，此刻，却交给了卓东来。
卓东来自然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杨戬将自己交给了他，同时交给的，包括他的心。
杨戬忍着身体传来的快感，抿着嘴唇。然而卓东来靠着他越近，他的心中越觉得恐慌。不是怕此刻，也不是怕会发生什么事。而是怕消失。
他忽然恐惧哪一天自己的消失。宝莲灯……沉香……不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景。
那是所有人联合起来，自己必定不是对手。虽然说也有人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但是，那不重要了……
睁开眼睛，眼中却像是有一层雾气。看不清楚卓东来的面孔。
若他知道自己早已经做了赴死的打算，那会如何……？
杨戬知道卓东来从不亲近别人，就好像自己一样。在囚禁三妹之前，他还有亲情。而卓东来自始至终是一个人……
感觉到身下的人心不在焉，卓东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揽着杨戬的腰贴着他的耳边道：“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说罢，凑到锁骨处，微微用力一咬。手上却同时的恢复了动作。
情.欲让身体变得敏感，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杨戬惊呼出声，脸上赧然道：“你——”
然而下一句却被吻堵了回去。唇舌交缠，气息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难以控制的欲.望被理智所驾驭。一切变得温柔而小心。
卓东来拥着杨戬，他们的身体交缠在一起。紧贴的胸口，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有力跳跃，却有些微微的快。
天气已经微凉，然而彼此的体温却让他们觉得温暖。
当卓东来小心的进入杨戬的身体的时候，杨戬紧蹙的眉，让他几乎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是不是很疼？”卓东来轻声问道。声音中有一丝慌张。
杨戬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卓东来，微微摇头道：“还好……”
卓东来却知道杨戬定然是在强忍着。
努力控制着自己几乎无法控制的欲望，卓东来低头吻住杨戬的唇，舌探入他的口中，与之交缠。
杨戬闭目，喘息着。
一直到杨戬真的放松了身体，卓东来才有了轻轻的动作。
终于忍不住的呻.吟声，从杨戬喉间溢出。卓东来也剧烈的喘息着……
当一切平息的时候。气氛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黑暗中，卓东来和杨戬相拥在一起，他们已经陷入熟睡。
夜，很安静。安静的似乎可以听到他们心跳的声音。
此刻，就连心跳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的契合。
如果，如果这一刻，成为永恒。那是不是就不会有遗憾？
可是，时间是这世间最公平的东西。
所以，一切都还在继续。
朝阳还会升起，黑暗总会过去。
当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或许道路会很难走。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拥有了彼此。
或许，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未知赌局
这天早上，杨戬醒来的时候。第一次没有觉得寒冷。
曾经，每一天他在真君神殿醒来的时候，都会觉得很冷。
虽然神仙对寒冷这种感觉并不是很敏锐，但是那种冷冷清清的感觉，总会让人觉得有些寂寞。
身后，是另个人的身体。紧紧相贴着。
两个人的体温，彼此温暖。
其实卓东来已经醒了，只是他没有动。
房间里依旧有些昏暗，有朦胧的光线从窗纸透过来，看不清几分颜色。
烛火早已经熄灭了，一切都显得暗沉沉的。
卓东来从来没有如此的拥抱着一个人，因为不曾拥有。
手下意识的又紧了紧这个拥抱，却感觉到怀中的人身体蓦地微微僵硬。
“你醒了？”卓东来轻声问道。
杨戬沉默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天还没有亮，或许我们可以再睡一会儿。”卓东来复而又闭上眼睛，轻声道。
杨戬又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有均匀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
杨戬忍不住动了动，转过身去，面对着卓东来。
房间中很安静，静的只有彼此的呼吸。
杨戬的眼中忽然有一抹痛楚的颜色，他不知道这种感觉能持续多久……
微微的倾向前，在卓东来的唇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卓东来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呼吸却有些乱了。
杨戬自然知道卓东来并没有真的睡着，他伸出手去，覆上了卓东来的眼睛。一道淡淡的光出现，卓东来这次是真的陷入沉睡。
杨戬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卓东来，很久很久……
终于，杨戬坐起身，取了散落的衣服穿上。
当杨戬衣着整齐的站在床前的时候，看见的确是卓东来睡梦中微蹙的眉。
他应该知道的，所以他在努力的想要转醒。可是，法术所布下的，卓东来永远破不了。因为他只是一个凡人。
杨戬俯身，修长的手指抚过卓东来的眉心，想要抚平那蹙着的眉……
当卓东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空了一半的床铺。
杨戬已经离开了很久。
这天，大镖局的总镖头，第一次显得心不在焉。
当冬日的第一场大雪覆盖了长安城的时候，杨戬还没有消息。
卓墨白最近变得开始有些害怕卓东来，因为每次见到卓东来的时候，卓东来总会检查他习武的进度。若是不好则训斥一番，若是还算不错，就不再理会，自己喝自己的酒。
冷冷清清的月光，倾洒在真君神殿的周围。却惟独只有真君神殿这一处，没有光亮。使得原本静谧的夜，显得更加冷清。
杨戬还没有睡，他坐在几案前，思考明日围剿积雷山一事。
想着想着，竟不由得走了神。
虽然才回来两日有余，可是人间却是两年有余了。
现在看来，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杨戬以往都只觉得，在天庭太过清闲。虽然有做不完的事，翻不完的文案，可是，因为清冷的寂寞，所以就连时间也显得太漫长。
而现在，杨戬却觉得事情太多。
多的无暇□，甚至连下界走一趟的时间都没有。
希望积雷山早日铲平，等解决了牛魔王那个麻烦，说不定就能抽个空挡出来。
可是，牛魔王毕竟也不是好招惹的人物。虽然说带着天兵天将，但是牛魔王加上一个红孩儿，一个铁扇公主。而且猪八戒那群人免不了也要站在牛魔王那边，这样一来，本来简单的事情也要变得复杂了。
距离天亮没有几个时辰了。
不由得，思想又飘了出去。落在一个叫做紫气东来的院子里。
这会儿，也不知道下界是怎样一个情况。他有没有再惹上麻烦，大镖局有没有出什么事，自己上次又是不辞而别，他一定很恼怒吧……
杨戬轻声叹息，端起面前已经冷了的茶，缓缓递到唇边。
“茶已经冷了。”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这么冷的天喝这么冷的茶，你只会更冷。”
“无妨。”杨戬淡淡道。说罢，饮了一口茶水。他方才几乎要忘记了这房间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你在烦心什么？”那个声音又道。
“没有。”又是两个淡淡的字。
“你好像不是在想沉香的事情。”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了，“倒像是为情所困。”
杨戬微微蹙眉，眼神冷漠了些，他起身道：“小狐狸还没有醒，你看着她点。”说罢就要走出去。
“你去哪儿？”那声音问道。
“下界。”杨戬淡淡道。
人间的冬天，总是比较寒冷。
走在而这凌晨的时候，尤其显得寒气逼人。
紫气东来里的梅花开了，猩红的梅花在枝头立着，傲然。
然而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紫气东来的门却是打开的。
杨戬站在院子里，他能看到厅中被烛光照亮的香炉，香炉中升起袅袅轻烟，然而那轻烟很快就被寒冷的风吹散了。
杨戬走到门口，停了片刻，隐去了身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隐去身形，但是他却觉得他应该如此做。或许是因为不想惊扰已经睡了的人的好梦？
走进屋中，温度却和外面差不了多少。很冷。
内室和厅中只隔了一道门。还是一道没有闭合的门。
榻上依旧摆着酒杯和美酒。有一只酒杯放在外面，看起来是卓东来之前用的。
杨戬缓缓地走进内室，虽然知道卓东来看不见自己，但是还是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
卓东来和衣而睡，身上盖着一床单薄的锦被。
他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烛光下，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可是他的眉却是微蹙的。
内室中也是冰冷的。这让杨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神殿一般。
微微蹙眉，轻轻扬手。外面吱呀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只是一个轻微的声音，床上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向杨戬站着的门口看去，当然，卓东来什么都没有看到。
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卓东来眼神黯了黯。卓东来又闭上了眼睛。
方才的眼神，却让杨戬忽然觉得很痛苦。似乎比看杨婵被囚禁时，看着他哀求的眼神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手中的墨扇握紧，杨戬不再看卓东来，而是走了出去。
榻前有一个铜制的炭火盆，现在里面的炭火已经快要熄灭了。
杨戬在他最常坐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用墨扇一指炭火盆。立刻，里面的火苗又灼灼燃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