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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接第60章)

作者:祭魂酒 当前章节:1206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13

番外一 陌路时寻君,天涯处相伴(THE TURE END

番外一陌路时寻君,天涯处相伴(THE TURE END)

风兮风兮过故堂,卮言淑节破青琅。

君兮君兮依孑然,何复颉颃共翱翔?

……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才刚出头,梨蕊就经不住冒出了白,杭州郊外,放眼而望,绵延成山。

梨花落如雪,细草细成茵。

□如许,总是美好,胖子一巴掌拍在了潘子的肩膀,将后者直接吓了一个激灵『死胖子,作什么!』

胖子白了潘子一眼『嘿,我还没说你呢,不就是去见天真,你至于魂不守舍的不!』

潘子有点烦躁的拍开胖子的肥手『哎,我心里有点乱,刚一路开车过来的时候,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别他娘的像个娘们一样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算了。』潘子无奈的吐出口气,大概是太担心小三爷,在路上随便看见一个人就觉得像那个人了……

胖子还想问什么,潘子已经将一袋又一袋的东西塞到了他手上,一边塞一边忍不住念道『等会儿见了小三爷,管好你的嘴,别总是没边没际的跑火车!』

胖子不悦『你懂个屁!胖爷我那是在疏导天真!』

『你他娘的越帮越忙,总之少说话,特别是…』

『知道知道,关于小哥的,一根寒毛都不能提对吧!』胖子没好气道,每次只要跟潘子一起来看吴邪,潘子一准就会化身为老妈子——喋喋不休!

不提就不提!

只是,不提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么?胖子抬头看了看天际悠然飘摇的白云,两年前的这个时候,自己正领着那两个人在北京城瞎逛,但仅仅只是两年,仅仅只是两年后的现在,却只剩自己还“活着”,至于吴邪,胖子实在无法肯定他能否算是“活着”,而那个小哥…如果真他妈的有灵魂这个东西,也不知道那小哥现在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

想着这些胖子又觉得自己太他娘的搞笑了,怎么整得跟文艺小青年似的,还天堂地狱呢,管他在哪,要是知道吴邪这一年多来的样子,一准儿受不了!

是啊,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即便缺失了某些人,它依然可以保持着自己稳健的步调,不知疲惫,冷漠得让人绝望。

吴邪还是很怕冷,很怕很怕,他房间的空调常年都是开启的,当然,吴家为他付足了疗养费,所以院方自然是不会有意见的。

即使天气已然将暖,吴邪还是套上了厚厚的羽绒服,窗外的梨花落了一层又一层,美得让人窒息,他甚至都怀疑自己要爱上这里了,一切皆是那么白,白色的楼房,白色的墙漆,白色的被褥,连庭院里种的都是能开出白花儿的梨树。

这个高级私人精神疗养院是个用白色建筑起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吴邪是一个特例,高高瘦瘦的男人,年近而立,却仍旧像是刚踏出校园的大男生,是因为他姣好的面容?还是是因为他嘴角不经意间挂着的弧度?没有人知道,吴邪的人生,真的曾停滞过几年。

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就算是在轻症区,他也绝对可以当属最为平和的病患了,完全看不出一丝病兆,只有他的陪护——一个刚毕业一年多的小丫头才知道,这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男子其实常常会一个人自言自语。

不,也许不能说是自言自语吧,因为每当这个男子轻言细语时,他的表情总是那么的柔和,仿佛握着最为易碎的水晶,平和得让人心疼。平和到让小丫头觉得这个男子并非是在自言自语,也并非产生了幻觉,而是在他的世界里,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存在,不过是世人看不到罢了,不过是自己看不到罢了,这般美好的感情,是这个漠然的尘世不配去了解的,是那个无情的命运不配去插手的。

小丫头觉得这个人肯定藏了很多很多故事,她知道他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出于职业操守,小丫头愣是忍住了年少泛滥的好奇心,没有偷偷去看。那么多字,那么好看的字,究竟是为谁所写呢,那个人又知不知道这笔记的纸页已然开始泛黄了?

春暖人不归……

其实并非全然不知的,小丫头不止一次从这个人口中听到过那两个词,双音节——小哥,小哥,有时候又会转成三个音节——张起灵,张起灵。

——张起灵,张起灵,平仄平,念起来还真是好听……

小丫头是看过几本耽美小说的,但现实中的同性恋,这还真是第一次接触,以为自己三次元接受不能,却意外的平静接受了,有时,还会忍不住如情窦初开的孩子一般去幻想这两人之间的那些美好。

该是美好的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温暖的笑容呢,可又是为什么,每次看见男子这么温煦的笑容,自己却反而想哭呢,明明,明明当事人都没有哭的。

是啊,小丫头从来就没见这个男人哭过,从来没有。这个人的隐忍是与他温和的气质成正比,不,也许是成倍成倍存在的。

小丫头不知道,吴邪的眼泪早已随着某个人埋葬在了某个九月,日复一日,终是凝结成落英,来不及落下,便破碎在了半空。

他的朋友其实还挺多的,三不五时的总有人来探望,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优雅的,有不靠谱的,他的家人也很关心他,小丫头见过他的父亲母亲、二叔,还有一个面目慈祥的奶奶。

他对所有人微笑,小丫头却觉得他独独忘了对他自己微笑,这样的笑容,不包括他自己……

是啊,小丫头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因为这是张起灵的微笑,而不是吴邪……

『天真,秀秀要结婚了,今年五月,这丫头片子现在老忙了,她说一定要你去。』快到正午了,日光暖和得不像话,庭院里三三两两原本还在晒太阳的人陆续都回房准备吃午饭了,转眼间,偌大的院子里就余了坐在长椅上的四人。

『好,我一定会去的。』吴邪点了点头,转而问道『胖子,我要你带的东西你带来了么?』

潘胖二人皆一僵,胖子掩饰般呵呵一笑『忘了,忘了,你也知道胖爷我贵人多忘事,下次过来一定带,一定带!』

潘子也在一边岔开话题道『小三爷,今天老太太还说要过来,她老人家最近胃口有些不好,被你二叔劝阻了。』

潘子的顾左右而言他似乎影响不到吴邪,后者仍定定的直视着胖子,那目光是一边陪护的小丫头从不知晓的固执。

胖子看着这样的吴邪,心里堵闷难受得慌,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天真吗?他不该是这样的!即便是他失忆的时候,也不曾像现在这般!

吴邪该是天真又市侩的,吴邪该是聪明又敏锐的,吴邪该是会爆粗口会发脾气的,吴邪该是有喜怒哀乐的啊!

怎么会是现在这个连笑容都是别人的人!

『天真,你他娘的醒醒,我告诉你,那信纸我已经烧了,埋了,成灰了!知道不,没有了!』

吴邪身形一窒,胖子还在继续说『没了,你听到了吗!没有了,他娘的,跟那小哥一样,死了!成灰了!张起灵死了!死了!』

一边潘子都被胖子这阵势吓着了,就更别说那陪护的小丫头了。

『那又如何?』只是一瞬间的失神,吴邪又归复了平静。

张起灵死了,那又怎样,你们怎么可能会明白,你们永远也不会明白,他那样的男人,即便是死了,也不可能会消失!你看,他在万里的晴空中,他在微凉的春风里,他在袭人的馨香中,是他,是他,是他!都是他啊!每年每月整日整夜每分每秒无时无刻!

这些,你们又怎么可能会明白呢,他重叠了我的掌纹,融入了我的骨髓,占据了我的思维,你们,怎么可能会明白……

他是个骗子!是个骗子!

他说他要是消失了,没有人会发现,他说他要是消失了,就好像世界从来没有过他这个人!

他是个骗子!是个骗子!

他明明就留下了这么多,这么多,多到我根本就不可能忘记,多到我根本就不需要去刻意记得!

他用他的一切给我设了一个骗局,我就这么天真的轻易入了迷。

无法自拔,不愿自拔,甘心沉溺……

我恨他!我恨他!他都留下这么多了,为什么还要把我留下。

为什么……

他太自私了,他把一切都给了我,所以要我负责记得,所以要我负责回忆,他真的,太自私……

所以,『那又如何?』吴邪又问了一遍,毫无波澜的……

『你!』胖子气到内伤,张口就想大骂,一旁反应过来的潘子赶紧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小三爷,你别理这死胖子,他就是这嘴巴不消停,时间不早了,小三爷你去吃饭吧,我把这死胖子丢回北京去!』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胖子就走了。

庭院里只留下了吴邪和陪护的小丫头。

小丫头有些被吓坏了,看着一语不发的吴邪竟不敢开口了。

无意吹过的风,带着白色的梨花随之起舞,这是一场美丽的雪雨,蓦然间,便迷离了世界,让人沉沉醉去……

天光尽头,视线尽头,有那么一个人,缓缓又切实的一步一步靠近而来,他穿过层层叠叠白色的纷飞,穿过洋洋洒洒疏朗的日光,穿过反反复复寂寥的轮回,穿过兜兜转转逆袭而来的时光。

小丫头有些晕眩了,而那个男人已经立定在了眼前。

吴邪抬起头,逆光中辨不清这个人的眉目,但吴邪还是准确无误的吐出了那两个字的音节——小哥。

来人淡淡一笑,蹲下身来,打开了吴邪的手心,一切都缓慢了下来,如同水中逶迤而过的痕迹,男人摊开自己的手,掌心朝下覆过吴邪的手——大小竟是一般无二!

掌心微痒,男人收回了手,吴邪手心静静睡着一朵洁白的梨花。

『吴邪,我来接你了,回家吧,好吗?』

吴邪直视着眼前的男人,小哥,我已分不清思念究竟是浓还是薄,因为脑海里所有的光影全都与你有关。

所以,我也再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只要有你,便好。

吴邪反握住对方温凉的手『好——』

梦的最后,我终于握住了你的手,再不放开……

THE TURE END

番外二 循梦而归

番外二循梦而归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

——也许吧,也许不会再见

——阴天或晴天,一天又一年

——风它在对我说莫忘这一切

张起灵将车靠边停住,伸手揉了揉吴邪的短发,后者似乎没有意愿打算接电话。

苦笑了一下,张起灵从吴邪口袋翻找出还在唱个不停的手机。

——我想要回到那一年,你守护我那一年

看见手机的一瞬间张起灵失了神。

泛着金属质感的线条,他记得这弧度的清冷,还是前年春天吴邪买给自己的手机……

——想起遥远那个夏夜,我记得你眼里是我的脸

从未想过,第一次用到这台手机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不太熟练的按下通话键,有短暂的电流声传递至耳膜。

『……』张起灵沉默。

『……』对方也在沉默,但张起灵还是听见了手机里传来的不太平稳的浅浅呼吸声。

气氛应是有些尴尬的,但张起灵并未受到影响,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的前一刻,对方终于开口了。

『那、那个,你是张起灵吗?』怯怯的、细柔的女声,有着年轻独有的青涩。

『我是。』张起灵的言语简短有力,有着不容质疑的力度。

『我、我是吴邪的看护,呃…我是说,你…』对方的吞吞吐吐让张起灵稍蹙了蹙眉,也许是感受到了氛围的冷凝,那边立马道『你、你别挂电话,我是说,吴邪他还没吃中饭的,还、还有,他吃完中饭会习惯性的睡一会儿的,你们走得太急,我连药都没来得及给你,没有服药的话他会睡不安稳的,另外,如果可以,让他多吃点营养的东西,他的胃口一直不太好,然后,他身体也不大好,容易受凉,你一定要注意别让他着凉了,最后,你就这样带他闯出去了,医院好像已经联系了吴家,没事么?』

许是有些紧张,小丫头的话说得有些杂乱无章,但她道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印到了张起灵脑海。铭在了他的心间。

张起灵忍不住偏头凝视坐在身边的人,吴邪依然很安静,什么话都没说,唯有一双眼睛是清明的,那般的光芒,刺得张起灵的心生疼生疼。

吴邪,你的生命,我终究,缺席太多……

『谢谢。』张起灵说到。

『呃?』小丫头听到对方说谢谢,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个人的声音真好听!『没、没有,这是我应该做的。』顿了顿,小丫头像是鼓足了勇气般细声道『其实,我觉得,幸好是你。』

幸好是你,所以,缺失的灵魂终将会拼凑完整吧。挂断电话,小丫头呼出了口气,白色的气息便渐渐消融在了纷飞的梨花落中。

眼前有几名健硕的保安正在擦药,想起那个颀长瘦削的身影撂倒这些人的情景,丫头不禁失声笑了出来…这里可不是一般的医院,能从这里将人掳走,吴邪,你究竟喜欢的是个怎样的人呐……

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电话的盲音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下一通电话接着来了。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不伤害小三爷,什么条件都好谈!』潘子的话显得很是镇定,却在尾音有了不自觉的颤抖。

还不待张起灵回答,立马又有一个雄浑的声音传来『□娘的蛋!连吴家少爷你都敢绑架!你他妈别给胖爷我查到!不然非弄死你丫的!』胖子显然已经气极,三句话里有两句夹着粗口,隐约间,还能听见潘子在一边小声骂着胖子。

摇了摇头,张起灵淡淡道『胖子,是我。』

对面沉默了,良久,胖子颤着声道『小、小哥?!』

『恩,是我,吴邪我带走了。』

电话传来警告音,一下秒就因没电而自动关机了。

『胖子,你说什么!你说是那小哥?!』潘子焦急的问到。

胖子的心里也混乱得很『是他,绝对是他,他娘的我怎么可能会听错!但是,他不是……』

张起灵不是死了吗!在前年的那个秋天…就死了……

潘子揪着的心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只是茫然道『也许,是真的吧。』想起上午自己开车时眼中掠过的那个人影,潘子已经相信了,或者也可以说,他愿意去相信,愿意相信的确是那个人回来了。

将手机放好,张起灵柔声问道『吴邪,我们去吃中饭好吗?』

没有回答,吴邪只是小幅度点了点头。

路歧且迢迢,疑是故人回,却恐梦一场,但长醉,勿复醒……

红韶私家菜,服务生看着眼前的两名男子有些许惊讶,不是因为他们相扣的十指,而是因为她已经有好久都没见过这两人了。

聚散无常,离合有命,红韶的店主常常念叨着这么两个词,也不知道,这两人这段时间以来过得好不好呢。

服务生这么一走神,张起灵已经径直找了一个靠近空调的位置落座。

从郊外开车到市内颇费了些功夫,现在早过了午餐时间,再加上今天还是工作日,整个餐厅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俩这一桌。连那架白色三角钢琴此时也因缺少了琴手而默默的静置着。

店内的空调开得很是充足,张起灵伸手将吴邪的围巾取下,以免等下出店后反而会冷,一边服务生也拿过了餐单。

第二次看到红韶餐单上满目琳琅的菜名,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何以往吴邪点菜时总是那么纠结又仔细。

吴邪,我何幸之有,所以,现在换我来吧……

一切都似反将过来,时间,总是不动声色的就改变了良多。

服务生礼貌的退下,张起灵合十握住了吴邪皙白的手——竟是比自己还低的体温。

吴邪,也终不是那个掌心温暖的吴邪了。

只是,我现在还能这样握住你,就好,吴邪,还有时间的,如果注定回不去,就让我们一起走出去,好么?

张起灵放开吴邪的手『等我一会儿。』说完就起身朝外走去。

刚踏出一步,突然就被吴邪圈住了手腕,张起灵回头,四目相对,吴邪的眼神终于有了些不同的色彩,如静谧湖面将碎的浅纹,疼得张起灵无法纾解却又甘之如饴。

很多时候,往往是疼痛,才足以证明存在的真实。

『小哥,你要去哪?』这是吴邪今天说的第三句话。

『马上回来。』张起灵尽量说得轻柔,吴邪还是没有松手,他该是用了很大力道的,因为指节都有些突青了,但真正圈住张起灵的力量却反而非常柔和……

放手,或许梦就会醒了吧……

即便如此,吴邪终是松开了手,总是这样,无论这个人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自己都不愿意去怀疑,就算是梦,也从不曾停驻……

白色的钢琴,烤漆几净,映衬着这家店澹泊的装潢,冷清清的存在。

吴邪,知道么,这一年多来,我忘记了一切。却唯记得曾答应过某个人来生一定要学钢琴。

按下第一个琴键,低沉清冽的音符便散开来。

他对我说,如果我学钢琴肯定会很合适,说不定他就不用再开古董店了。

双手都覆上黑白交织的琴键,越来越多的音调自手下流泻而出。

吴邪一悸,他早已无法像以前那样准确辨出钢琴曲名,这一年多以来,他忘却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又将太多太多关于某人的细枝末节无限制的放大,直到他的世界再无罅隙……

并没有弹奏得多好,吴邪甚至听出了几个错音,然而,自那个人指间流动的每一个音符,都如一枚锋锐的石子,重重击在了心湖,涟漪却是浅浅的散开,来回不灭。

流淌的音乐碎裂了店内的平静,却又归复于平静。

吴邪,对不起,我恐怕真的是太笨了,反反复复练习了一年多的曲子。竟仍是会错误频出。

这样的我,你还愿意相信么?

雁过留痕,总是会留下些什么的,虽然,无论是美好抑或是疼痛,在被镀上了“曾经”后,往往都是伤人的。但好在,我们还能一起将这一页翻过……

《Green Requiem》——吴邪辨不出的曲名。

番外三 只此一生

番外三只此一生

一霎晴,一霎雨,一霎风,经年才见,更行更远待人老。

……

2月19日,杭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匍匐起香樟的清新,沁人心脾,无奈天终还是寒了一点,张起灵垒好了最后一个碟子,把窗的最后一丝缝隙都关严了。

从疗养院回来有一小段日子了,吴邪的西冷印社吴家还是为他开着,伙计依然是王盟,生意基本上交给了他家二叔在打理,吴二白是个精明人,吴家又只有吴邪这么根独苗,家人自是宝贝的,在他家二叔经手下,生意竟然还不错,反正付这一年多来吴邪昂贵的疗养费用是绰绰有余了。

刚离院那一会儿,“吴邪被绑架”的事在吴家还曾闹得沸沸扬扬,当时吴家老大吴一穷身在长沙处理族中事务,并不在杭州,后来是吴妈妈来了一趟西冷印社,但并未待太久便回去了,吴妈妈这一走,四方都沉静了下来,几乎再无人过来打搅,只有吴奶奶中间挂了个电话。

没有人知道张起灵和吴妈妈究竟说了些什么,连吴邪,也不知道……

现在的吴邪,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并非是大家有意的隐瞒或是如以前那样出于“保护”的欺骗,而是他重重的关上了自己的心门,就像没遇见吴邪的张起灵那样,拒绝任何人靠近。

就连张起灵,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能踏足其间。

人心能承受的其实很有限,有些伤口在经年累月的溃烂后,许是永远,都无法痊愈了。

吴邪的话很少,不哭不闹也没脾气,更不像小丫头说的那样,没有服药就睡不安稳,前提是张起灵在身边。

张起灵只能尽自己的一切去对吴邪好,吴邪胃口不好,他就亲自下厨为吴邪做菜,因为他发现如果是自己烧的菜,哪怕味道不是那么好,吴邪总是会比在外面吃得多一些。吴邪身子弱,他便在晴朗的早晨,伴着吴邪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有时候还会慢慢的绕着街心公园跑一圈。吴邪睡眠不安稳,他便整夜整夜不合眼,握着吴邪的手陪伴至天明……

明明还有很多时间的,但张起灵总是忍不住想将每一寸都断作万缕,去对吴邪好。

他不知道究竟还要多久,吴邪才会恢复曾经的“天真无邪”,他甚至不确定,吴邪是否还会恢复以前的“天真无邪”。

但他会等,会陪着吴邪一直走下去。

张起灵的生命实在是过于漫长,他走过太多路,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最后记住的却仅仅只有——吴邪。

是以,对于他来说,无论吴邪变成怎样,吴邪永远都是吴邪,都是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不可复制无可取代的存在。

春雨密如丝,冬末的余寒被阻隔在了几净的玻璃窗外,又被张起灵伸手拉过的提花窗帘给阻绝,分毫都入不了这温暖的内室。

吴邪现在总是不到十点就睡了,张起灵如往常般蜷着他的手,守着他安睡。

时光静谧,西冷印社二楼一切都未曾改变,连墙面悬挂着的时钟都保持着以往的步调在一格一格爬行,嘀嗒、嘀嗒、是时间在流动的声音。混合着吴邪清清浅浅的呼吸,将空气都拌得匀和起来。

壁钟的时针与分针在12点重合,2月20日了,张起灵用另外一只手将松软的被子拔高了一点。

『生日快乐,吴邪。』简单的六个字,张起灵却说得格外珍重。

吴邪呼吸一顿,反用力回握了下张起灵的手,徐徐醒了过来『小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吴邪以前绝不是如此浅眠的,这个认知让张起灵心揪不已,好半晌整理好情绪才道『11月15日……』

对方尾音的延迟,吴邪不需思考就已知那是“不确定”。嘲讽般一笑『果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邪…』张起灵半喜半忧,喜的是今天吴邪跟自己说了额外多的话,忧的是他说出的话却分外让人揪心。

『小哥,你还记得我们出发去贵州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吴邪的声音很淡,淡到在这样的夜色中留不下任何痕迹。

心被狠狠重击了一下,张起灵怎么可能会忘!那一天,有个人对他说——『如果你敢给我死,就别他妈的指望我过得好,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好过!一定让你在黄泉下都痛!』

吴邪,我从未曾怀疑你说过的话,从未!

张起灵痛得一把搂紧了对方,似乎只有这样毫无罅隙的拥抱才能纾解他的疼痛。

『然而,之于你,我又算是什么呢,你想什么,做什么,从来都不会顾虑到我,我说出的任何话对你而言都没有半分意义!』吴邪的声音冷冷的,一音一节都泛着惊心的寒意。

『不是的!吴邪,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样!』灵魂被对方漠然的话语所刺伤,张起灵却只是循着本能否定着对方的话,唯独这一点,唯独这一点他绝不承认!

『呵——怎么不是,在那个石殿里,你就那样决然的击晕了我!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一切!张起灵,你真的太自私了!』

无视张起灵不可抑制的颤抖,吴邪继续说着『当你做了决定的那一刻,你就应该要想到现在的种种!你一定没想过,张起灵,你知道吗,你他妈就是一混蛋!』

吴邪的话太锋利太尖锐,像一把利刃,刀刀剜在了张起灵的心尖,来不及疼痛,张起灵只能一遍又一遍喃喃絮语着对方的名字。

吴邪、吴邪、吴邪、吴邪……

这是多少个午夜梦回间,他曾以为永不可能握紧的名字,然而,现在这个人就被自己拥在了怀里,但张起灵却觉得自己离吴邪越来越远,远到好像在顷刻间便会失去他一般!

直到这一刻,张起灵才知,最深的恐惧并非是生离死别,而是自己之于这个人的无关痛痒!

吴邪,原来张起灵早已无法承受“与你无关”了。

『小哥,我累了,我真的好累。』我都准备好抱着和你的回忆捱过余生了,你却又这般回到了我的生命,带着比以往更温柔的眼神,我真怕,真怕这只是我的幻觉,我也怕,也怕这是一场大梦!

『小哥,我经不住了,我熬不住了……』吴邪低低的呓语着,本因痛苦而紧闭的双目也突然睁开来——光芒如炬『如果这是一场梦,就让它早点结束吧!』

变调的尾音消逝在了张起灵的唇间,吴邪下了死劲,张起灵的唇瓣立刻被咬破,淡淡的血腥气息萦绕开来,吴邪却仿似不觉,仍不管不顾的撬开了对方的齿关!

张起灵猝不及防,等回神时,吴邪已重重的压到了自己身上,如疯了一般正撕扯着自己的衬衫,纽扣都直接被拉扯崩裂,吴邪下手全无轻重,短短的指甲深深的划过张起灵的肌肤,一划就是一道指痕!

来不及顾及其他,张起灵只怕吴邪反伤了他自己,一个措手制住了对方的动作『吴邪,不行!』

吴邪用力抽了抽手,却挣脱不开,在这个人面前的那种无力感又袭了上来!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凭什么!凭什么!你要我活我就得活!你自己却想牺牲就牺牲!张起灵!我真恨你!

手无法动,吴邪便用牙齿咬!

『唔!』张起灵痛哼出声『吴邪!你会伤了你自己的!』

因为太过用力,吴邪的气息早已紊乱了,他胸膛急剧的起伏着,如一头困兽般哑着嗓子说道『张起灵,你怕什么!你他妈的怕什么!你不敢跟我一起确认么!因为这是幻觉么!因为这是梦么!』

『你!』张起灵心下剧痛,吴邪,吴邪,我又何尝不想确认,我又何尝不担心,我也怕这是一场梦啊!

我也会怕的啊!

松开了钳制吴邪的手,张起灵一个侧身反将吴邪压在了身下,一手托起了对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的吻了上去,一手直接探入了对方的睡衣内。

微凉的指腹激起了身下人阵阵的颤栗,让张起灵无法自拔的沉溺在了属于吴邪的气息里。

在这条路上,张起灵走得太过卑微,因为无法给对方承诺,因为无法给对方时间,每踏出一步,他都怀着沉重的愧疚,他不敢奢求任何,甚至,都不敢对吴邪说“我要你”,他隐忍着自己的情感,他不敢…不敢去“独占”吴邪。

然而,爱如果能一直保持理智,那便不是爱了。

张起灵矛盾抵牾,吴邪却是义无反顾。

两人之间的相处,连空气里沉浮的点点灰尘都是幸福,然而,背对背闭上眼时竟又是那么疼……

『吴邪,我要你!我想要你……』唇齿纠缠间,张起灵的话语都有些破碎了,这句被埋葬在内心最深处的话,今天终究是被自己鲜血淋漓的挖掘而出,又有谁知道这句话的背后隐没了张起灵多少的伤痛!

抛开理智,张起灵开始疯狂的回应着吴邪。

吴邪,吴邪,你能感受到吗,我真的存在,我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疯狂中却仍挟带着早已刻入骨髓的温柔,正是这份温柔,翻越过时间,连起了那个秋天吴邪干涸的泪腺。

两人抵死纠缠着,吴邪一遍一遍将张起灵咬伤,张起灵反反复复吻干吴邪的泪水。

吴邪说我恨你,我恨你!张起灵说我知道,我知道!

吴邪泣不成声,张起灵痛彻心扉……

每一句的我恨你,都是张起灵的微笑,温暖的,眷念的,不舍的,宠溺的……

『你明明就放不下,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身体被侵入的一刹那,蚀骨的眼泪开始汹涌!『小哥…小哥,张起灵…张起灵……』断断续续『呜——告诉我,这次我又能留你多久?』

『吴邪,再不会了,再不会了,即使是地狱,我也再不放开你了,好么?好么?』只要你不这么痛,只要你不这么痛!

□的肌肤上一片冰凉,吴邪终于从漫长的梦境中走了出来。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仍在无声的落泪,一滴一滴,坠落在自己的眼角,糅入了自己的泪,蜿蜒成河。

张起灵的一生,哭过三次,三次都给了同一个人,他的那些懦弱,他的那些彷徨,他的那些无措,他的那些卑微,他的那些伤痛,全都只给了一个人。

张起灵的完整,只由吴邪可见……

在这样一个泛着细雨的夜晚,两人俱是遍体鳞伤,然而,男人有时就是如此奇怪的生物,他们自私,他们独占欲,他们疯狂,他们结合得磕磕绊绊,他们哭泣得…至痛……

旁人又怎么可能会了解呢,这般痛苦的结合,伤了身,却愈合了心……

吴邪的身体根本还未恢复好,到了最后都有些虚脱了,但他固执的不肯阖眼,张起灵拿他无法,只好抱着他去浴室清洗了一番,又将布满了血痕和泪渍的床单被褥全都换上干净的,才终将吴邪好好的安稳的摁回了床上。

其实已经很累了,吴邪依旧不肯睡着,他定定的,执拗的望着张起灵。

我的眼里是你的脸,不是梦,也并非幻觉,对么?

『吴邪,我在,我在,睡吧。』醒来后,我会依然、一直,在。

『吴邪,可以相信我么?』只此一生,你是我唯一的,最后的,谜底。

吴邪没有回答,而是慢慢的阖上了眼帘。

年华尚好,风月难愁,待得吴邪的呼吸转为绵长,张起灵又将臂弯收紧了一些。

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来确认『吴邪,你会嘲笑一个男人对你说不能没有你么?』张起灵轻轻呢喃,说完也闭上了双眼。

许久,在张起灵即将沉入梦境的深渊前,他听到了吴邪的回答。

他说——『张起灵。你会嘲笑一个男人对你说要你负责么?』

窗外的细雨犹自在绵延,不知翠了多少绿茵,又不知扰了多少鸟儿的清梦。

春来悄无声,绕堤芳草碧,复向旧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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