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当然没忘记要给奶奶夹菜,一餐饭下来,倒也算温馨和谐。
现在这祖宅就住着老太太和在这干活的周家夫妇三人,周家祖上也一直是给老太太娘家帮佣的,按照旧时的说法,那叫家仆,今天吴邪好不容易来一趟,周嫂当然拉着自家男人另外去吃饭了。
撤下了碗筷,周嫂又热情的端上了各色水果,老太太午饭后有在露台晒太阳打盹的习惯,周嫂自去安排了,厅里就留下了吴邪和张起灵。
张起灵拿过一个苹果,就着旁边的水果刀,随着左手的旋转,层层叠叠下了一圈又一圈红色的年轮,吴邪就这么看着张起灵削着苹果,那蜿蜒的果皮仅只有薄薄的一层,随着张起灵的手而轻微的晃动着,好似随时都会断裂一般。
吴邪叹了口气,伸手掐断那条线,视线随着落下的果皮垂了半分。
『我不知道,这些普通的家事,你做得竟然还蛮好的。』
『其实,不用学钢琴,你手这么巧,给我当家仆也挺好的。』
……
『小哥,你就给我当家仆吧,小爷可以养活你的。』吴邪笑了笑。
张起灵已经将苹果削好,缓缓的开口答道『好……』
吴邪心中一酸,撇过了头『张起灵,我是说真的…』
将苹果又分成小块,张起灵捏着一块递到了吴邪唇边,凉凉又清甜的味道弥漫在了唇齿之间,吴邪诧异的转过头,却是撞进了一双清亮的眼眸。
——『吴邪,我也是说真的。』用我的生命……
PART 42 情深不寿(下)
PART 42 情深不寿(下)
If I find him,if I just to follow.
Would he hold me and never let me go.
如果我找到他,只是跟随着他,他会不会抓紧我再也不让我走……
……
『吴邪,我也是说真的。』
所谓家仆,便是指一生只能为一个东家工作。
所以…张起灵…
这算是“一生一世”么?
吴邪那双略大的眼睛里光影熠熠寂寂,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眸子,像是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裂痕,等到张起灵发现时,世界突然开始有了四季变换……
不知情之所起,待觉,身心皆付……
张起灵俯身咬下吴邪半含住的苹果,脆脆的声音拉回了吴邪的思绪,待得他回神,不禁忙往后仰了一步,脸也不自觉的红了,又忙着四下看了看。
张起灵却若无其事般开口道『不是挺甜的吗?怎么不吃?』
吴邪吞下剩余的小半块苹果,看着眼前这个人云淡风轻的继续切着苹果,是有气也没地方发,只能憋着内伤,但是,心里却沁开了一层香甜。
也许,是因为这苹果确实很甜。
又或者,只是因为某个人倾注在这一小块苹果上细腻的温柔。
……
吴邪搬了两个小脚凳放到了老太太身边,自己坐了一个,又将闷油瓶切好的一小碟子水果放在了另外的凳子上。
老太太斜睨了自个儿孙子一眼道『怎么不去陪你的朋友,留我老太婆一个人晒晒太阳也落个自在。』
吴邪用牙签签了一块水果递给老太太『难得我来一趟,肯定要多陪奶奶说说话,我让那闷油瓶在房里看相册。』
闷油瓶?老太太不禁莞尔,这倒是很像自家孙子会给别人取的外号『这孩子手挺巧的。』老太太指了指那碟大小均匀的水果。
吴邪撇了撇嘴『说不定是我切的呢?』
老太太这回真呵呵笑出了声『我自己的孙子我还不清楚?』吴邪不再回嘴,唇边的那抹腹诽和眼底深藏的得意却落入了老太太眼底——这样子才像以前的吴邪嘛。
白云悠悠,苏堤春晓边巧笑倩兮执伞而立的女子,如今,却已只能在发黄的相片里寻得,吴邪看着奶奶素白面庞上细碎的浅纹,渐渐的,就出了神……
日光恰好,光阴却渐老,岁月便是人世中那最为高明的神偷,它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偷走我们心中或美好或悲伤或怅然的沟壑,又悄然无声的将这些痕迹放到我们的眼角、眉梢,直到某一天,我们不经意间留意到时,才觉,年岁已蹉跎……
如果时光也有节奏,大概就是此时老太太躺着的摇椅吱呀、吱呀描绘出的轨迹,半弧,不成圆……
温暖的日光让老太太舒服的眯了眯眼『听你妈说,你和霍家那丫头分了?』
吴邪一愣,联想到了自家爷爷,奶奶,还有霍老太三人之间的“纠葛”,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老太太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孙儿,嘴角扬起几分笑意,却在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
『小邪啊,人这一生,通常都会将最炙热的感情给了最后和自己生活并不相关的人。』所以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人永远的徘徊在昨天……
吴邪垂了眼『奶奶,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老太太摆了摆手,问道『霍家和吴家的事你多少知道些吧?』
吴邪点了点头,在新月饭店时,霍老太话里行间的那股子酸味,直到现在都让他记忆犹新。
『以前你爷爷每次提到霍家我都要发火,呵呵,现在想来,也真是挺好笑的,毕竟,最后和你爷爷一起共度余生的是我,但那时候,总归是觉得有些遗憾和嫉妒的。』
吴邪一惊!很快明白了奶奶的意思。
在感情的世界里,其实谁都一样,爷爷将最炙热的感情给了霍老太,而奶奶给了爷爷,虽然最后爷爷选择了奶奶,并且不再爱霍老太了,但那份年少的冲动和懵懂的青涩终究是付出了,并且,不会再有……
吴邪忽然就想起了老痒,这个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现在,不一样走出了自己的生命?
那么,在吴邪的人生中,张起灵又在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大概,这个世上没有不伤人的感情,或多或少,或大或小,它都会在我们的心灵上留下伤痕,以伤痕为代价换取喜悦,又以这种喜悦平复这段伤痕,兜兜转转,反反复复,最后才发现,早已经回不去了,因为即使回去,终不过又是一场风流云散……
……
又是清明西子湖,山一程,水一程,程程阻天晓。
再逢君于阑珊处,风一更,雪一更,更更催人老。
『人年纪大了,心就淡了,再难对什么事物执着了。』老太太平和的述说着。
——当我们无法再执着的时候,也许该扪心自问,曾经的执着,我们都用在了哪里呢?
『小邪,你这孩子有喜欢的人了吧?』
这句问话如一枚石子投入了吴邪本不平静的心湖,涟漪复去,何时能归?
老太太似乎也没想等自家孙子回答『你可是第一次带朋友来祖宅。』
摇椅仍一晃一晃,带着白云一荡一荡,匍匐下一地细碎的阴影,斑驳在院墙上,依稀在柳絮中。
『恩,有了,很喜欢。』
又过了一会儿,在吴邪以为奶奶已经睡着的时候,老太太开口道『那孩子不错,我挺喜欢的……』
吴邪一顿,半响才回『闷油瓶一个,奶奶你也喜欢。』
老太太呵呵一笑『我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有人心里喜欢。』
……
云飘远了,吴邪忽然就感到,天,确实不冷了,不然怎么会觉得阳光有些烫人呢?
他看着闷油瓶靠在露台的石质扶栏上,专注的翻着那本记录了自己成长的相册,背景是杭州郊外明媚的青山绿水,像漆黑尽头的曙光,如大雨过后的彩虹,又似海岸线凝结的泡沫,将自己的心跳和脉搏一一打乱……
告诉我,怎样才能做到不去回忆幸福的滋味?
是谁说过,因为曾经快乐,所以要知足的忍受以后的心痛?
知道么,我已经开始怀念幸福的味道了,可是,幸福却如沙漏,缓慢却真实的流逝着。
知道么,我是个自私又软弱的人,我不知足,不想知足,不愿知足,也…不能知足……
张起灵,我不想你变成最后无关于我生活的人。
所以,上次你没说完的话,告诉我吧……
PART 43 迟到千年(上)
PART 43 迟到千年(上)
恰流年,死生一念。赴劫难,千载瞬间。
唯君伴,情憾未名。空余恨,是故人颜?
……
如果,这世界上任何两人都可以,却唯独不能是张起灵和吴邪呢?
……
在同一条路上,我们通常会重复的转好几个弯,所以待吴邪知道“真相”时,却已经是六月了。
——倒数,59分39秒……
张起灵看了看时间,大概还有一个钟头吴邪就会回来了,于是顺手将空调开启了。
心下却是苦笑了一番,以前一起下斗时怎么就没发现这位少爷这么的娇气?冷也冷不得,热也热不得,真像一个…孩子……
一个在祖宅倚着自己耳鬓厮磨的孩子,一个会在激动时爆粗口的孩子,一个坚持的说『我陪你承着痛。』的孩子,也是这样一个孩子,会温暖的笑着说『小哥,告诉我吧。』
一个人,究竟可以有多少面呢?又为什么,“吴邪”的每一面都能让自己心颤不已?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终于能对你说出“别担心,以后的每一天都有我在。”
真是很傻的人啊,明明什么都无法给你的……
是以,命运总是要比人快一步的,原本可以好好的揽着你,在那个宁静的午后,在那个缀满阳光的露台,慢慢的告诉你那个发生在荒年的故事,却因为你奶奶突然的摔倒而猝然终止。
——倒数,45分35秒……
吴邪悬了一个多月的心今天总算安放了下来,奶奶今天终于出院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现在还没有完全痊愈,但老太太在医院早腻不下去了,幸好医生说了,之后只要注意,在家修养也是一样的,所以一早吴邪就和老爸二叔张罗着将老太太接回了祖屋。
直到回到那古朴的两进宅院,老太太嘴角才露出了这一个月多来的第一个笑容,一边又忙着将啰啰嗦嗦聒噪不已的儿子孙儿打发走。
吴邪心里惦记着闷油瓶——这段时间来两人就没好好坐下来吃过餐饭,所以也不坚持强留,嘱咐了奶奶几句,便心急火燎的往西冷印社赶。
杭州是出了名的火炉城,等到了店铺时,吴邪T恤早已被汗湿透,心下有点郁闷的腹诽着,那该死的闷油瓶怎么都没什么汗的!都是人,体质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乍乍呼呼的迈进铺子,差点就撞上了一个人,吴邪抬头,发现竟是潘子。微有些一怔后吴邪朝对方笑了笑。
『潘子,这么热的天怎么过来了?』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到了后堂。视线却被一个长长的布包裹吸引住了。
吴邪的心跳开始加速,因为这个布包裹的轮廓是如此之眼熟!
『小三爷,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送这个东西的。』潘子直入正题,指了指布包裹。
吴邪的手有些颤抖,伸出又停留在半空,微一犹豫,终是没有拆开,转而道『我记得它落在了塔木陀……』
潘子叹了口气『是陈文锦后来带出来的,三爷一直放在我那里,以前…以前也没敢给你,上次知道那小哥还活着,又住在你这里,我就想着什么时候给你送来……』
吴邪直直的盯着这长形的包裹,张起灵的符号,是他那双永远平静如水的双眸,是他那因体温升高而会怒啸的麒麟,以及…这把饮尽了人世鲜血的古刀……
只是,什么时候起,已经能从那双深潭中读取到情感?又是什么时候起,那宿命的麒麟再不会因为生死而奔腾?
对于我来说,这样的张起灵,才是最为真实的……
潘子看着面色变化不定的吴邪,心中的疑虑更甚,良久,下定狠心般开口问道『小三爷,你和那小哥,我意思是,你们…』
潘子踟蹰不定的问话让吴邪回过了神,后者坦然的笑了笑,这笑容便嵌在了这飞散着尘埃的古玩店里『我和小哥的关系,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道出的话亦是如此的坚定、执着。
潘子心中一咯噔『小三爷,你…你、你知不知道这不正常啊!』
音量的拔高惹得王盟不住的将视线瞟过来。
——“不正常”,吴邪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形容词会有一天用到自己身上,就算家庭背景有点特殊,但是他却是一直“正常”成长过来的。然而,走在最不可能的岔路上,终是走岔了吗?
不过,没有关系吧,如果是和张起灵一起,就算是走入地狱都好,只要是和张起灵一起就好,和他…就好……
『潘子,我不会勉强你接受,但至少,我希望你不要阻止,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很抱歉,以后…我们可以少联络。』
吴邪这番话说得简洁又坦然,倒让潘子不知如何以对了『小三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娘的,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潘子不是个善于表达自己的人,脸已经急红了。
吴邪拍了拍潘子的肩,都是曾共过性命的自己人,他知道,潘子是会接受的,跋涉过生死,翻越过患难,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能摧毁这种友谊?
潘子需要的,只是时间……
一如,一路走来的张起灵和吴邪。
——吴邪能有你们,不负此生!
将潘子送到了门口,望着不远处有些阴测测的天际,吴邪又从店里拿过一把伞递给了他『看样子快要下雨了,带着吧。』
潘子叹了口气,接过吴邪递来的伞便转身离去,亦步亦趋,在要转角时下意识回头一望,吴邪仍立在了西冷印社门口。
天空,半晴半阴,夏风,忽急忽缓,明灭不定的光影,摇曳不止的枝叶,将吴邪的身影剪切得不甚清晰,潘子心底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担心,脚步却已踏过了转角,吴邪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视线内……
目送潘子离开,吴邪才返身回了西冷印社,风,更大了……
吴邪,你怎么就忘了给自己留一把伞呢?
——倒数,10分58秒……
张起灵捏着包裹边角,一个翻飞便将之抖开,那古寂的黑刀几番覆转,柄部稳稳的落入了他的手心。
天黑得厉害,这样的骤雨在六月的杭州不算少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竟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这把陪伴过张起灵无数个日夜的古刀,穿梭过千载,在最初和最后的雨幕里,刺入了两厢彼此纠葛的灵魂之间,封印了一切本应告白于天下的过往……
吴邪后悔了,他不明白这个人在拿到刀的那一刻,眼神为何会变得如此悲伤,他只能看着这个人在灰暗的空气中划过孤寂的弧度,待刃光散尽,张起灵纤白的指尖已沁出了妖异的红,滴落至白瓷的地面,又溅起了傲雪的红梅。
绽放得…凋零……
这一刀仿佛剜在了吴邪的心尖,已然疼得他无法出声,半响,才慌忙跑进房里去寻找创口贴。
张起灵却似不觉,只喃喃道『这把刀,钝了…』
仅仅五个字,吴邪就顿住了身行,转首,是张起灵静寂下的汹涌,门内门外,却已经是两个世界。
吴邪想压下一切,像平时一样,对眼前这个人说“小哥,我们去吃中饭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的却是『怎么会钝…』它墨锋上的血迹都还那么明显!
张起灵唇边浮起了一个凄清的笑容『怎么没有钝,那一年,这把刀只是堪堪抵在那孩子胸间,他不过是轻挪了一步,刀身就已穿心而过,吴邪,你说,它怎么就没钝呢?』
天,已经完全沉了,一道闪电划裂过苍穹,却没有落下一滴雨,转瞬间,世界,安静似死……
吴邪一个踉跄,伸手扶住了冰凉的门把手,无数静默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每一卷都定格在了一双默然的黑瞳中,淹没过脑海的是某句饱含着企及的话语『如若来生,你愿与我再遇么?』
0分0秒,究竟是谁,又究竟是为谁?迟到…千年……
PART 44 迟到千年(下)
PART 44 迟到千年(下)
昨夕亭阁尽皆愁,碧池红渠却娇柔。
望君回眸谁言恨,无可相守至白头。
心已伤,命天收,不若孤身登危楼。
今生换君来世约,缘无再续可还由?
……
春寒料稍,九曲十弯的游廊泛着清冷的质感,天光却已是大亮,红日不掩,只是更远处几丝飘忽的游云凭的让人有些不安。
老管事缩着手呵了一口气,匍匐起旧宅一片缓悠悠的尘迹『这天,怕是等会儿又得下雨咯。』
一边的丫头顺着老管事的视线瞄了瞄窗外,掐断了最后一颗菜叶,见怪不怪道『三月天,不都这样么。』
老管事也不介意丫头的无礼,只是又朝手心呵了呵,那白气,便打着旋儿弥散于蒸笼边的热气里。
『管事,你说…』丫头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敌不过好奇,又开口道『那公子是什么人哪?将军怎么这般上心?』
老管事听了,立马皱眉肃声斥道『不该你管的便勿视勿闻,不然挨了板子事小,丢了命也无处可辨。』
丫头吓得立马噤了声,只是脑海中仍忍不住想着,那个长身玉立又沉寂淡漠的男子,究竟…和将军是什么关系呢?
……
少年踱步至张起灵身后,为这个单薄的身影披上了一件狐狸大氅,张起灵一动不动,任由少年又挪至身前系了一个繁复的同心结。
拢在袖口里的手握紧又松开,他能感到气力已全然恢复,伤势,终归是好了啊。
也不知是否察觉出了他的心思,少年流连在同心结上的手转而一把揽住了他,又将头搁在他清瘦的肩窝,鼻尖不断摩挲着那如锻的青丝,好似拥着的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纵然无望,亦不愿放……
『大夫说你的伤已经痊愈了,所以……要走了吗?』少年音色发着颤,头死死的埋在对方的发丝中,全然不顾会将那自己所挚爱的顺柔青丝缠绕纠结。
『你既已知,何须再问?』张起灵回得平淡无波,一如这三月里沉静的小池,将暖,未醒……
只是时间的脉动总是那般暗无声息,不觉间竟已和这孩子相处了整整九个月。
兰秋韭菜莲,仲商夹竹桃,暮商米兰,他伤重至无法将起。
初冬美人蕉,仲冬四季海棠,季冬一品红,初愈后他开始每三日服下一小盅琼花酿。
开岁君于兰,仲春小苍兰,直至这晚春的蟹爪莲,他已然痊愈……
是以,世间的一切都不曾因何人而变,花开花败,伤重伤愈,唯循天道,岂是人力所能扭转?
只是,芳草年年绿,故人却再难寻……
少年收紧了手,指尖似要掐入这个人血肉之中般用力,但张起灵却连视线都不曾移动分毫,只因他这不长的人生中已不知经历过多少生死之伤,少年这般,于他来说,又待何?
『我若不放呢?』终是松了力,张起灵不疼,可他会疼!
『我要走,又岂是你一句不放能奈何?』
少年苦笑,这,才是真正的张起灵,从来都不需声色俱厉,因他每一字每一句都不容人质疑!
『自是无可阻你,然,若我要追,你亦无可隐处,因为即便是黄泉,我亦不惧!』
张起灵微阖上眼不再答,这个孩子的执念——太可怕!
『好,张起灵,我让你走!握住你的刀,你若胜我,此生,我再不纠缠于你,但如我胜,你便要安心留我身边,一生,再无分离!』少年放开了手,微抬头直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过半头的男子,目光坚定执拗。
张起灵身形一顿『你无胜算…』
少年惨然一笑『这却不是你需虑之事。』
两人都不再言,俱静静的立在这画廊小亭中,倒映在湖中的影子恬淡悠然,时光若止,多好……
……
城上层楼天边路,残照里、平芜绿树。
伤远更惜春暮,有人还高高处。
断梦归云经日去,无计使,哀弦寄语。
相望恨不相遇,倚桥临水谁家住。
果依老管事之言,午后,天幕开始淅淅沥沥飘洒起细雨,轻柔似晨曦的大雾,朦胧了一切目视之物。青山远黛,本是好景,奈何世间一梦,千秋已过。
张起灵未曾想,自己能再握住这把黑金刀,他以为,那一日,当这孩子举兵杀至族里时,自己便注定会战死,然而,时隔九月后,蚩尤族仅余的两人,却在拔刃相对。
少年没有换上战甲,甚至也没有穿平时的锦衣华装,现时的他只一身素色的布服,如若不是手中那三尺青锋的冷冽,这样的他和寻常人家的孩子并无二区别,只是他过早的尝尽了人世间的艰辛和绝望,以至于将生之所恋,错付……
他冷冷的看着几尺开外的男子,这样的距离,如多年前他在落云崖上自己在崖下,又如去岁隔着万重兵马,他在挥刃饮血,自己在驻目而望,也如…也如多少个日夜,他在沉沉的昏迷,而自己在侧苦苦的守候……
『我不会放手的,接招吧。』
声未消,行已动,少年举剑直刺过来。
这一剑并无任何技巧虚招,却又快又准,连张起灵都不禁心下暗赞,这孩子,进步太快!也只这一招,张起灵便知,少年确是认真以待,罢了,果要如此,便陪你一遭又如何!
张起灵身形往侧急掠,堪堪躲过这一剑,看似险峻,却只有少年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有多余的动作,自己这一剑他是避得游刃有余!
其实只需这么一招,便已高低立分,我果然…留不住你啊……
一刀一剑,交戈相错,细密的雨丝顺着撞击点纠葛再飞散,湿了两人的衣襟,惊了山林中的鸟雀,两人却都沁出了绵密的汗,少年是因为身心皆付于剑锋,张起灵却是在控制力道,以免误伤了这个毫不顾忌自身的孩子。
其实早已输了,少年却不依不饶,将对方每次的退让都化作了下次的反击。
张起灵心下苦涩,你是抓准我不会伤你么!那么,你错了!
一个大力,张起灵挑飞了少年手中的青锋,随即手腕一个翻转,刀尖便抵在了对方的胸间。
山陵空旷,寂然有声,烟雨袅袅,如泣如诉,天地之间,又只余下了两相对峙的彼此。
『你输了。』三个字,张起灵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你会忘了我么?』少年答非所问。
——会忘么?不会忘么?张起灵也不知,微一踟蹰才道『也许吧……』
少年绽开一个笑,想起了藏在胸中的那物事,终于,还是要用上啊,罢,张起灵,我放你走,这一世我再不纠缠于你,再不……
只是——『我不会让你忘了我的!』
天地静谧,唯有一道急速的青影掠过,快到张起灵才刚听清少年的话,那影子便已穿剑而过!
直到少年身形倾倒,张起灵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便揽人入怀,而少年胸间已汩汩涌出了黑色的血液,张起灵一惊!探手就要查看他的伤势。
『别碰,有毒…』少年的吐字还算清晰,缓缓拦下了对方的手。
『你、你何必如此!』张起灵已然惊骇,心中翻江倒海般汹涌着!
少年将头缓缓埋入对方湿透的衣间,大力的嗅着来自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心,好疼,但是,这恐怕是今生最后一次了吧。
『起灵,你可知,我爱惨你了,我不想放开你,不想放……呜呜……』终是哭出,少年,其实还只是一个孩子。
张起灵拥紧了怀中的人,但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他所料,这个少年在生命的最后竟还在执着的说着爱,这个生命中充斥着恨的少年却也在用同等的力量在爱!
只是,我心已死,却又如何回应!
少年努力的抬了抬头,充满企及的张合着苍白的唇『如若来生,你愿与我再遇么?』
——如若来生,你愿与我再遇么?
短短的一句话,字字烙入了张起灵心间,让他几欲忍不住眼角的酸涩,甚至都不敢对视少年那炙热的双眸,来世?如若有来世,我只期你能如平常人一般,不求锦衣玉食,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名垂青史,不求飞黄腾达,只愿你再不生于这乱世荒年,再不经历残家败园,也再不要遇我这般不祥之人。
『惟愿你我,永世不见。』
好痛!!少年止不住痉挛起来,大力的喘息让胸间的黑色血液更为汹涌,而张起灵只能无措的捂着,却怎么也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止不住这覆手的殷红,止不住这悄然流逝的鲜活,也止不住这造化弄人的命运……
少年的脸色一片红潮,印着那黑色血液的唇角噙着一抹笑,竟是诡异的妖美。
『张起灵,我怕你忘了我,所以我要让你痛!』
『我再想不出别的方法了,我留不住你,甚至,连记忆都留不住,留不住啊……』
『我以为,你心里该是有我的。却不曾想,倾我之命,都无法换取你一个下世之约!』
『你就这般厌恶我么?你就这般迫不及待想撇清与我的关系么?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狠心到连一个来世都不愿承我?』
少年说了太多话,毒已蔓延至全身,开始止不住咳呛起来,那黑色的毒便挥洒在了张起灵月白色衣襟上,又给细雨晕了开——一片灰败!
少年的身子已经软了,眼神却更为清亮,嘴角的弧度也更为之大。
『可是,我不允许你与我无关,我不允许,不允许你忘记我!生生世世,决不允许!』
『既然你无法爱我,那你便恨我吧!』
少年的语调狂乱却逐字逐顿『以我心血祭麒麟之名,张起灵,生生世世,记忆不灭,轮回不止,如若来生再遇,你必将为我而死!』
——记忆不灭,轮回不止,如若来生再遇,你必将为我而死!!!!
张起灵彻底惶然,少年却还在笑,还在笑……
你会恨我吧,你会恨吧,所以,也再不会忘了我吧。
好累,真的好累……
『起灵…好累啊……』
雨,渐渐的大了,世界都模糊了……
张起灵的声音暗哑低沉『记忆不灭,轮回不止,如若来生再遇……』
『住口!住口!!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吴邪一松手,身体倚着门扉颓落至地上。
窗外一声闷雷,将天际划裂…
吴邪,你看,世界开始坍塌了呢……
……
背负一切的麒麟
阳光碎裂在手心的温度里。
有个人,背负着太多的往事却固执着不肯说重。
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迷失在了某个笑容的温暖中。
空旷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一遍一遍上演着同样的剧情。
痛,太轻盈,怎么能握得住。
伤,太无息,怎么能抓得紧。
大雨瓢泼里,所有的一切都冻结在了荒芜之中。
有个人,拥有一份无法承诺给爱人的爱。
有个人,拥有一个无法诉说的真相。
有个人,拥有一副最为可笑的永生之躯。
转多少身,绕多少路,虚掷多少青春,才等到相知的缘分。
他们,注定只有彼此,却永远无法拥有彼此……
张起灵,你累了么?
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你拥着所爱沉沉的睡……
PART 45 落笔有声(上)
PART 45 落笔有声(上)
别后经年又逢君,前尘不记缘再临。
不言悔,勿道恨,愿得护君天真心。
山水万重生死共,倾我一世意难静。
魂如飞,魄若散,乃敢弃情忘君名。
……
六月的杭州,确实很热,无怪乎你每次回来都一定要先把空调开启。
虽然心里很是笑你那少爷的娇气,但其实我觉得,这样子的你,最好,不必像以往我们下斗时,为了不影响队伍而咬牙死撑。
那一年,在你三叔楼下的擦肩而过,我忽视掉了心中的那抹异样,但缘这个东西,却如种子一般洒在了春雨的泥土里,终究是会破土发芽的,当然,还有伴随着缘的业,一并从很久以前的那个雨幕中埋葬到了深土。
再次见到你,我并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你熟络的和一起同行的人打着招呼,笑容,明媚,是和我一直看着的灰败苍穹不一样的颜色。
二十几岁的年纪,该是你这样的。
然而,心,却不知为何突然开始疼痛,好像我遗失的久远记忆中,曾也希冀过某个孩子能有你这般的笑容,可是,是谁呢?是啊,我记不起了,或者说我忘记了。
我的生命太漫长了,漫长到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因失忆而消失,还是根本就是我忘了。
吴邪,无邪——多好的名字,该是承载了你家人对你多少的期许,你,必定有个温暖的家,有关心你的朋友,或者也有一个心爱的人?
如你这样的一个人,又何必跟着我们这般的亡命之徒设身犯险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年轻懵懂的冲动和好奇?
可是,我却厌恶了,厌恶了一复一日的穿梭于不同的坟墓之中,厌恶了手起刀落间飞溅起的一层又一层的鲜血。
只是,除了不断的挥着刀刃,不断的破坏着机关,好像,我再无别的事可做了。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的物事,于我来说,却都是沧海一瞬,也许我只一眨眼,一切,便都会全然消失。
所以,是没有想到会和你以及胖子有什么交集的。虽然,我并不讨厌你,甚至说,是有几分激赏的,虽然青涩,但并不会胡来,而且,你也着实——够聪明,和你一起下斗,有时候远远胜过很多自以为经验丰富却自视过高的人。
不过,事情的发展通常都会如一倾千里的洪流,只会越来越迅猛,迅猛到我们根本没有间隙去思考,而最后汇成了我们永远无法预料或干涉的轨迹,山东鲁王宫,西沙海底墓,长白云顶天宫,塔木陀西王母国,一次一次,终究将两条线并入到了同一个轨道。
我就在这早已注定好的轨迹里,不自觉间,习惯了护着这个叫“吴邪”的人,习惯了听着这个叫“吴邪”的人和周遭旁人的谈笑神侃,习惯了将视线投注到他那唇齿分明的笑容上,习惯了…在我荒芜的人生中出现的一个叫“吴邪”的人……
习惯…真可怕……
是以,我该感谢上苍的,在我恢复记忆前,给了我这么多关于我们的回忆,我该知足的,今生的你,终于是千年前那个我所期望的那般成长了,一切都美好得像幻影。
只除却一点——吴邪,你怎么又遇见我了呢?
而且,这世的你为什么依然如此重情?你该自私一点的,该自私的不追着我到青铜门前,该自私的不跟去塔木陀,该自私的不在陨玉前等我,该自私的不陪我去寻找记忆,该自私的将求死的我遗留在巴乃湖底。
但是你却一直这么勇敢,这么固执,这么坚定。
为什么,为什么千年前那孩子的执拗会让我害怕。
而千年后的吴邪,你的执着,却让我越来越放不开,越来越放不开,我放不开你啊……
那孩子会嘲笑我吧,会嘲笑吧。
这种感觉多么熟悉,曾经也有一个人对我喃喃低语,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告诉我,放不开,放不开……
这是我和那孩子的昨天,也是我和你的今天,却越过时间和空间在同时上映,我现在的心情也曾是那孩子的心情,像个咒一般证明着那些荒诞不羁的过往的存在……
我想,我是幸运的,让我在早已荒漠的人生中遇见了你,给了我最真实的回忆,可是,我能给你什么呢,吴邪,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一切,对于永生的我来说,都不过是转瞬即逝,我连唯一仅有的“时间”都无法承诺给你,你知道么,这一世我们相处的时间,远远超过了这千年来那么多世轮回的时间的积累。我该感激的,我该感激的……
呵——其实,我还有一样可以给你的东西,那便是我的命,但这却也是你最为不能承受的,你是个这么重感情的人,怎么承得住,我知道的,你承不住。
上天是眷顾我的吧,不然怎么会安排你在张家楼的最后失忆呢,多好,你会将我忘了吧,会忘吧,就让我在你心里“死”了吧,这样,也好……
让我从你的世界退出,消失,这样,虽然某天我还是为你而死,但你不会那么痛了吧。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契合了我的预定,只除了…我的心……
原来,我还是自私的,我还是不甘退出你的生命,所以会跋涉千里,只为了再看看你。
那一日,也是盛夏,杭州真的很热,我循着记忆找到了西冷印社,我不曾想,原来我的记忆也有这般清晰的时候,明明没有来过你店几次,但到达你身边的路却烙印在了我的心底,不需寻找,它一直在那里……
你的店铺周围没什么人,我就静静的立在你店门前几尺外的香樟树下,店里应该是开了空调吧,紧闭着的门阻隔了你我的世界,这样…也好……
空气中都是你的气息,你相信吗?我能感受到你的存在,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你躺在那张竹椅上的情形。
吴邪,我在这里,但是你却看不到……
所以,转身,离开……
只愿你的天空,一切安好……
再次来到你的店前,已然是深冬,杭州冰冷的空气中泛着雨丝,很意外的,门扉与门扉之间有着小小的一条缝隙,你的那个伙计并不在,也许…是临时出去了?
我便这样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旧末的古董店沉浮着独有的历史尘埃,唯一不太搭调的,是店里流泻着的钢琴曲调,还有,躺在竹椅上的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子。
记忆中的你怎么没有这么消瘦?记忆中的你怎么没有这般蹙眉的时候?记忆中的你怎么会连睡着,都死死的拽紧着一本笔记不放?
吴邪,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我能为你做什么?好像,只能为你将毯子的边角掖一掖,只能看着你微颤的睫毛道出的不安,只能感受着你轻微的鼻息证明着的生命的鲜活。
除此外,我再不能做什么了。
因为,始终,我是要走的……
吴邪,我还能这样再看你几眼呢?
在同一条路上,我忘了回忆,你忘了忘记……
最后一次,当我走在秋叶卷黄的人行道时,当我看着你和那个叫霍秀秀的女子并列时,当我看见你那清浅的笑时。
我告诉自己,可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吴邪的生命中并不一定需要“张起灵”的,因为,这不是那凶险万分的墓地而是一个光华耀目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张起灵,是不被需要的……
这家店的名字叫做“红韶”,不过,与我无关。
我们,面对面,我们,坐在同一个平面的直线上,只是,中间多了一个人,所以,永远无法到达彼此。
音色一转,我才注意到你突然毫无血色的脸,你蜷缩在光明的世界,我隐没在黑暗的罅隙,幡然醒悟间,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自私,不是决定了要离开你的世界,为什么,还是做不到……
我真厌恶…厌恶这样的自己……
于是,我又逃了……
果然…不应该打搅的…你的世界……
PART 46 落笔有声(下)
PART 46 落笔有声(下)
巨大的爱和巨大的恨一样,都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
我好像,被遗留在了时间的隙缝,带着轮回,背着过往,负着铭刻,渐渐的,就麻木了,直到某一天,世界的边缘出现了一道光……
杭州的秋天已经有了些萧瑟,而巴乃却一如既往的炎热,这里的瑶民永远都好像很忙碌,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不断的推搡着他们前进,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不像我,永远没有终点。
你我的距离,隔着广西和浙江的万重山水,却又只是26小时的火车车程,只是被我捏在掌心中这张薄薄的车票。
这么近的距离,所以你便轻易的翻越而来,带着夕阳西下的光,让我在你的世界,终于,无所遁形。
那天清晨,黎明破晓,你揪住我的衣领质问着一切,你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你,脾性好像比以前暴躁些了。记得我曾对你说『不关你事。』时,你都没有如此愤怒过…
可是我怎么告诉你呢?那么久远的记忆,连我都快模糊了,又何必拉着你一起坠落深渊,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啊…
所以我堵住了你的唇,但我没想到,本只是想阻止你再刨根究底的追问而下意识的举动,我却率先迷失了自我,我狠狠的撕咬着你的唇瓣,其实,是因为我怕吧,直到吻着你,我才知道,我一直都很怕,怕你忘记我…
我让你痛了吧,吴邪,你知道我还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