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奇怪。
在一个初春下了小雪的早晨,我收到了来自师父的信。在我练完刀回到卧房时,那封信端端正正地摆在我的素白枕头上,屋子里没有人来过的痕迹,看样子是破鞋送故人信。
信上写什麽?叫我回去娶媳妇儿,只有这些。
我本以为是杀掉凌三少爷之类的,这次果然如同师父所说,只是要我呆在凌三少爷的身边。
我有些失望。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凌家三少爷的剑法天下第一,我早有想法和他比试一番。毕竟是习武之人,骨子里总有那麽一些热血。哪怕是我,也会渴望暴虐和杀戮,更何况我本身就是一个杀手。但是几乎在同时,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师父杀人令至今还没有失败过的。
这样也好!
我决定晚上走,白天我和往常一样,跟在少爷的身後。难得的是那天他没有让我去卧冰求鲤、要喝冰酸梅汤或者是为他找一支开全了的桃花,他只是在书房里看了一天的书,我陪著他在书房里打了一天的盹。
炭盆烧的红红的,嫋嫋香气自打造成瑞兽的香炉缓缓飘出。我偶尔看少爷几眼,也许是因为心虚,总觉得今天的他要比平常来的沈默。回想这近一年的朝夕相处,我有些舍不得这里。
在这里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小侍卫,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没有刀口舔血的日子,不用昼伏夜出,不必总躲在暗处。可以随时晒晒太阳,打个盹。我感觉我像是一把被收回了刀鞘里的刀,在时间里,慢慢变得迟钝和锈化,不再青光四射。听得到雪花的呢喃,听不见江湖的喧嚣。
初春的雪像是盐粒一般自天而降,雪白、刺眼,淅淅沙沙,一盏灯火如豆。我收好自己的行囊,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衣服,和在凌府工作了近一年的的工钱、赏钱,一共是一百八十两的白银,有些沈。
就这样离开吧。
正当我背上行囊,带上我的刀时。我卧房的门轰然倒塌,看清楚外面站的人之後,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少爷还保持著刚才奋力踹门的姿势。
“你要走?”他问。
我点点头。
“为什麽?”他继续问。
我回答道:“回家娶媳妇。”
他冷哼一声:“然後生一大堆的胖小子?”
我没看他,道:“嗯。”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我的房间里,坐在屋子里唯一的桌子前。他不急不缓用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随即用力将杯子往桌上一仍,茶水泼了一桌子。
“茶冷了。”他说,声音恶狠狠地。
我一时愣住,不知道他要干什麽。
“茶冷了,还不去换一壶热的。”少爷侧头看了我一眼,笑的挑衅而又猖狂,就像他平时要刁难我时一样。
没办法,看到他那样子,我自己立即自觉地放下包袱,从厨房为他换了壶热茶过来。他为自己再倒上一杯茶,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就这样,我们在一间没有了房门,寒风肆虐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很久之後,他看著我,问我:“你的刀叫什麽名字?”
我的刀全身漆黑,刀鞘也是黑的,就如同我一样,没有任何光彩。重九九八十一斤,是我十岁那一年,打败了十几个人之後,师父给我的。这些年以来,它都跟著我。我说:“它没有名字。”
他把自己的剑举到我的面前,问我:“你可知道这把剑叫什麽?”
我摇摇头,说了声不知道。
他抚摸著他的剑,淡淡道:“它也没有名字。”
我有些诧异,他的剑赢过武当的掌门,赢过天下最好的剑客们,它有一个剑法天下第一的主人,它是天下最好的剑。
但是,它却没有自己的名字。
“你是不是有个师父,是他给了你这把刀?” 他问。
我点点头。
他有些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问:“你不知道关於这把刀的故事?”
我有些摸不著头脑,刀还有故事吗?
他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他沈默了一会儿,笑著对我说:“阿九,我们来比试一场吧。”听得出,他其实很高兴。
我摇摇头,我的刀是杀人的刀,一旦出手,必要取人的性命。我并不希望看见他死。
“但是如果今天你要离开,就必须和我比试一场。”他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得意,很好看。
“为什麽?”我问。
他无奈地笑笑,道:“为了这把无名剑和无名刀的故事。”
“不值得。”我不知道我的刀和他的剑之间曾经有过什麽样的故事,但是为了过去搅和不清楚地事情拔刀相向,未免有些不值得。
听了我的话,他似乎有些兴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道:“你可知道,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剑。”
我点点头。
他再问我:“你可知道你的刀是天底下最好的刀。”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我从小便习惯了与它朝夕相处,无论它是天底下最好的刀还是街口铁铺三两银子一把的刀,对於我都没有区别,重要的是它一直陪伴著我,它是属於我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
“最好的剑遇到了最好的刀,就一定要分出胜负。”
“谁说的?”我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是谁给的这条乱七八糟的规定。
他笑笑,一边拔剑,一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你的师父和我的师父。”
他的剑是把难得的好剑,剑只是抽出寸许,整个房间里顿时光亮了起来,比屋子外的雪还要亮。剑光映著他的双眸,他的眼睛比这潋滟如水的剑光更加明亮。
他是如此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