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渐渐衰弱，我像一个活死人一般，睁着眼睛看自己的身体慢慢溃烂。好在，不知是不是敖睿的龙气对我仍有影响，我的皮囊仍旧干净整洁。当真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有时，我也自我嘲讽般想着，死时若是这样一副完好皮囊，那魂魄是否不似其他鬼怪一般丑陋无比？可是立时又想起敖睿说过，若我离开他，一月以后莫说尸体，就是魂魄也是找不到的。
魂飞魄散啊……
哥哥的神情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温和。虽然在知道我和君焰邪瞒了他我的情况时，他也愤怒过，可是在消失了一天以后，他便开始对我好，好得让我几乎装不下去。在他的眼睛里，我似乎看到了面对敖睿时候的自己。那种如痴如狂的情感，那种期盼万分又不敢轻易碰触的情感，那种蔓延到全身的、绝望的情感。
如果……如果不是生命无法延续，如果不是因为有那一株忘情药——回春，我一定会害惨了哥哥！我甚至在想，假如在遇见敖睿以前我便知晓了哥哥的感情，又或者我的生命可以延续很久，我大概会真的接受哥哥。
敖睿……
对于他，我像是世间的尘埃，太渺小……太渺小……。我的情感和骄傲于他来说只是生活中的娱乐。他是上位者，可以大方地要求自己的妻子接受自己有一个我这样的玩具，也可以毫不在意地对他的未婚妻道：“这是我找来的侍童，日后你多担待些，若实在不舒服便当他是我身边的什么物什便好。”他忘了，我是一个有情感的人，也忘了他的妻——九公主，也是一个上位者。我仍旧记得九公主对我说的话，她说，若是玩具也就罢了，可她不允许自己丈夫的玩具妄想其他。
我妄想了，妄想能够独享敖睿的情感，所以，我不可能被敖睿那尊贵的妻子容纳。我可以确信，若是我没有逃走，九公主必会对我动手。
逃跑以后，我以为自己是用了自己的一切，开始了一场懦弱者的赌博，可是我的一切在他眼里，是如此的不值一提。呵呵，真是可笑又可悲。
他不是没有找到我，而是根本没有来找我。
一天天的等待，一天天的绝望。身体的疼痛让我几乎想要立即死去，可……心底那丑陋的贪念让我赌气一般——不到最后一刻，我不想放弃等待！
……
来不及了。
就这几天了吧？一个月的限期……
外面电闪雷鸣，大雨如倾盆，让人本就失落痛苦的心情更加如浸了雨水一般，透彻的凉。
不过……这么晚了，哥哥为何……
“砰！”正当我奇怪哥哥的去向，房门被大力踢开。
君焰邪……
他浑身湿透，本来合身的华贵黑衣贴紧了他的身体。倒是精壮有力。
我笑了，在看到他手中的剑和他那狠厉中带着犹豫的眼睛后。
“他去找他了。”
我知他说的是——哥哥去找敖睿了。意料之中吧，哥哥无法替我续命，一向温和却又执着的他绝不会放弃最后的那个机会。
“他会死！”他的愤怒让他微微颤抖。而我，笑得更开：“他答应过我，绝不会伤害哥哥。”
“你还信他？”一向低沉冷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也总算多了人气。
“龙族的骄傲不允许他失言。”一瞬间我竟有些解脱感，毕竟，敖睿从来没有骗过我。
看着他的眼，我眯眼笑道：“在你动手之前，可否……听我说几句话？”
他震了震，似是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平静。
“我死后，哥哥一定会悲痛欲绝，”没管他，我看着似乎浸着水润的屋顶，慢慢道，“这种悲恸，也许会在你还来不及安抚的时候就要了哥哥的命……”
“你曾说，你要的就是他悲痛欲绝，你说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不等我说完，君焰邪就迫不及待道。
我勉强撑起身子，瞪着他冷笑：“若说，要让哥哥坚持生活下去，便需要你的命呢？”
“只要可以，在下宁愿舍命。”是我看错？他的刚毅脸庞竟也有了温和。
心中一痛，我却温和了语气：“我这里有一颗药叫做‘回青’，是当日清华散君所赠，是……一颗……忘情药。若非悲痛欲绝之人服用便不会有效。我死后，你给哥哥服下，待他醒来，会忘记我的一切。”我看着他，目光灼灼，而他，亦是无法再维持平静。
“你！你竟然……”
“他是我哥哥，我愿倾尽所有让他幸福……我不知道你对他的感情能够维持多久，可……我只能相信你，你……会照顾他，对吧？”心中宛如刀割，我最亲最亲的哥哥，我宁愿一辈子孤身独占的哥哥，被我用这种方式托付给他人。这让我委屈。我多么希望我能完完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清清楚楚要求他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而不是用这种背着他为他决定一切的方式！
“日后，你待哥哥好，他自然会真正忘了我。”
他说不出话来，拿剑的手不停颤抖着。我抬眼，看着他笑：“你会照顾他，对吧？”
“……是，用我的命。”良久，他几乎是咬着牙齿才终于保持了声音的平稳，沉沉道出。
全身的放松让我的眼前一片昏花。他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扶住我。
看着他惊讶且疑惑的表情，我轻笑：“确实还有两三天才一个月，可……我身体底子薄，提前些，也是自然。”我谁也没告诉，预言的能力极耗心神，为了逃出敖睿的掌控，我……有点托大了……
“你……”隔得近了，我才陡然发现君焰邪邪魅的眼中尽是赤红，更有莹莹水润就等着破堤而出！
“……你哭了？呵呵，”笑着笑着，我的眼中也被湿气浸染，“别哭，我都没哭，你也别哭，你要好好对哥哥，他比较迷糊，很多身边的人都看不清楚，你要多多包涵他。我死了以后要多和他说说话，这样他才能明白你在想什么。他喜欢竹笋，尤其还没有破土的那种，冬天的时候常常忘了加衣服……别忘了提醒他，鞋子里面藏钱不安全……他，他忘了我以后，记得把我的东西全部处理了，带着他远远离开，别让他回来了……”
“住口，住口……住口！”他本是低声喃喃，可最后竟突然吼叫出来。我被这样一震，立时头晕目眩，喷出一口血来。他忽然有些手忙脚乱，我看着他那悲恸的样子，突然失笑：“你……对哥哥，真好……”若是敖睿对我也如这般，我……
“你，不恨他？”他的气息一转，全身的杀气让几乎让我发抖。
良久，我才轻声道：“不，不恨，是我自不量力爱上了神。”
“轰隆隆隆……”一阵滚天大雷，将四周劈得一阵轻颤。
我抬眼看着他：“你可以动手了。”
他一怔，慢慢举起剑，却又用一种防备、仇恨的眼神锁着那把剑。
“你，手软了？”
“轰隆……”又一阵巨雷。
“啊——”他举剑的同时爆发出震耳的吼声！我闭上眼，静静等待剑尖划破身体……
“砰！”
然而迎接到的，不是刺破身体的疼痛，而是门被什么撞开的巨大声响。
睁眼，君大哥的剑停在了半空，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我竟……竟看见了那玄黄的身影！
视线已经模糊，可我几乎能够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动作！
敖睿……敖睿为什么来了？！我几乎重新燃起了希望，可是一转眼……我立刻又立刻被埋进了千年寒冰！
我看见了他旁边跪坐着、被他拧着手臂的哥哥，还有他身后、紧紧贴着他的……九公主。
我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腐蚀带来的疼痛折磨得麻痹，可这一刻，那抽搐一般的痛感让我喉头一阵阵发甜。
他震惊的看着我，哥哥震惊的看着举剑的人，九公主，则惊讶且警惕地看着我们。
画面如同定格了一般，哪怕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轰隆隆”的雷声都震动不了这个场景半分半毫。
我侧眼，看见了九公主颈侧的逆鳞。那银色的幽暗光芒……已经被金色取代。一瞬间，仿佛体内的一根弦被狠狠拉断。我慢慢看向敖睿——华贵的衣、修长的颈、苍白的肤，最后对上那双瞪大的双眼。
绝望仿若破山的洪流，席卷而来。
而我，却笑了。
无比灿烂纯然。
毅然抬高双手，这双平日里被保养得极好的柔弱手臂竟爆发出无比的力量和速度，紧紧抓住剑刃，接着，狠狠向下一拉！
“不——！”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龙啸，可……声音实在太小太小，我已经无力分辨。
用最后的力气动了动嘴。我知他能明白。他答应过，绝不伤害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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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结尾 殇
敖睿的一声龙啸引来万雷齐发。而让人想不到的是，一股带着紫色戾气的魔焰突然窜起，将整个屋子包裹。
九公主不顾敖睿的失控，利用龙族公主的魄力硬生生将敖睿拉开，而御尘却被率先反应过来的君焰邪救下。
“不……救，救他……”敖睿的逆鳞光芒乱闪，是发狂的前兆，可是纵使如此，他仍旧强忍着神智，偏偏倒倒便要往那火焰中去。
“他死了。”九公主面色清冷，碧玉一般的手不自觉捂上脖颈闪耀着金光的逆鳞。
“住口！”敖睿猛然回头，一双眼睛通红嗜血，面目更是狰狞无比。
“御宇！”御尘也回过神来，同样不要命的往火里冲。君焰邪当机立断，将那“回春”灌进御尘嘴里便猛然一下将他敲晕。
“哎……你终是和他选择一样。”突然的清冷声音让此刻紧张的气氛陡然一转，竟悲凉起来。
“清华散君……”九公主瞪大双眼。不甚明白这位不问世事的妖仙为何出现在此。
不错，来的正是清华散君。青丝飞扬衣袂翩飞，一身气息仍是冷冷凄凄，宛若冬夜寒梅，怒而不鲜，寂而不怜。
敖睿看向清华，却又很快转过头去。全身光华大放，让头顶那激烈的雷雨立刻少了气势。不过这只是一瞬而已。当光华退去，清华正冷冷站在他面前，正好隔开了他和那个屋子。
“让开。”
“……若是爱他，又何必逼他若此。”
敖睿猛然瞪眼，却很快满眼迷茫：“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明白啊！”
清华散君摇摇头：“情爱之事于我等本就淡薄，龙族生性风流必然更难理解。可若你真爱他，则应将他放在平等位置，如此将心比心，你……便能明了他为何如此决绝。”言罢，清华眼中凄苦神色一闪而过，却终是回归了平时的淡漠。
“不明白……”敖睿仍旧迷茫，可似是想起什么，全身陡然颤抖，双手更是握在一起，深入皮肉。
“感同身受……你只需想，他看你娶妻，便如你看他娶妻，”敖睿突然停止全身动作，惊恐而愤怒地抬起头来，“他听你劝他和你的妻妾和睦共处，便如……”
“别说了！”龙威迸发，饶是清华也微微退后些许。
“哎……当初你让我为他巩固魂魄，却又让我死死扣住他与你的联系，我便知晓，他……”终归不得善终。便如同那日日伴随自己左右的杂草，一心想让自己学会情爱，可当自己学会，他却已经离开了自己。
………………
…………
……
此后一个月，雷电轰鸣不止，暴雨倾盆不歇。龙族最强的金龙敖睿，立于废区前不动不响，不吃不喝，也是整整一个月。
御尘被带走，九公主留守七天以后终于暗淡而去。
何为情爱？
何为表达情爱？
敖睿自以为明白，却在真正明白时候失去自己所爱。由始至终，他得到的，竟除了记忆便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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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