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散君仍旧一件普通却不是雅致的青衫，慵懒散开的发髻迎风而扬。
这一瞬间，我忽而感觉，散君的温柔已经不能用“故人之子”这样的理由来解释。对我，他早已仁至义尽，又何须为了我这样面面俱到？
“散君。”我不知道说什么，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但是要我妄想解释这种温和的理由，我也不敢。
“恭喜你，已经结丹了。”
妖精结丹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一般而言，对于兽类的妖精，只有结丹了才能幻化人形。而植物修炼而成的妖精，却只有结丹以后才能够自由离开本体。
我之所以能够四处走动，是因为我的本体就是散君，再加上我的肉身是修炼成仙的散君以本体分离而出，是以比其他有所不同。但是即使这样，结丹于我，也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别人上百年才能办到的事情，难道真的让我这样，半年就给办到？
“你真的很适合当花妖。”散君忽而道。
不错，我本就是在植物的果实里孕育出来的，加上散君、母亲的力量等等因素，这样的进度，只怕也不算太让人讶异。
“那什么，我……我真的成妖精了啊……”实话说来，对于自己妖精这样的事实，我仍旧没什么自觉。
散君笑开，拉着我，向我探入一丝力量。我们力量本就是同源，散君的力量立刻就融入了我的体内。
“不错，比我当初快多了。”收功后，散君由衷赞道。
我脸一红，微微躲开仍旧被拉着的手，挠着头说：“我这是运气，对，运气……”
似是怕我窘迫，散君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用出了几个小法术，让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修行，法术。这些本于我无缘的东西，竟真的成了我现在正在慢慢掌握的东西。我们在那个山崖上又呆了半年，我竟已经能够胜出小妖！这让小妖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却也让散君越来越像个看着自己学生有了成就而得以起来的先生，让他不时的做些让人意外的事情。比方说，当我很轻易的完成一个比较复杂的法术以后，散君会出乎意料的用法力催开满悬崖的花朵，说是送我的礼物，又或者在我偷懒不想修行的时候，拿了花酿和我一起对月饮酒，美其名曰偶尔轻松。
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把持好自己才能让自己免于心动。散君的温柔太过模糊，让我捉拿不定，却又万分依恋。
如果当初，我初出山村遇见的是散君，而散君也恰好真的对我有那么一丁点的喜爱，我的情路应该就完全不同了吧？
半年后，我实在有些受不了小妖偶尔投来的哀怨眼神，央着散君回去清华居。散君不问缘由，一口答应。小妖这次倒是难得符合的给了我一眼不那么复杂的眼神。其实小妖真的很简单，对散君也是一心一意的报恩。我想，如果我能说明自己的心情，小妖应该不会这样敌视我吧？
“走回去吧，难得又是夏日，进来人类这边也是热闹非凡。”散君开了口，我和小妖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依旧是那个样子的车架，依旧是驾着车的小妖和坐在车中的我和散君。我们三人，竟然又这样，晃晃悠悠，一路玩儿一路往回走。
下山后不久，就到了当初我们路过过的一个小镇。难得今天正好是各方村寨在这里赶集的日子，散君在客栈要了个小院便赶了我和小妖出来玩儿。
这次，小妖不再故意撇下我，但却亦步亦趋地恭敬跟在我身后，时时刻刻叫着“公子”。我拗不过他，也只能随了他去。
带了面纱，跟随这人群，哪里热闹往哪里走，倒让我寻回了当初跟着哥哥赶集时候的感觉。
这里虽小，可倒是什么都不缺，说书的卖唱的。
“公子，这里气氛似乎不对。”小妖忽然主动这样说话，让我心中立刻一喜，但是言语中的内容却有让我立刻警觉了起来。
果然，待我仔细查看的时候才发现，这里鱼龙混杂，竟然暗藏了好几种气息——不纯的仙气、妖气还有黑暗的魔气。另外，这里不少人都佩戴有兵器，虽然好像是在游玩观赏，但是眼神飘动间分明带着普通人没有的杀气。
“公子是否会去散君那里？”小妖忽然又道。
我一愣，回头竟看见小妖眼里的轻蔑。
心中的怒火陡然升了起来。小妖讨厌我，我可以不在意，小妖排挤我，我也可以不计较，但是他凭什么露出这样轻蔑的眼神？
心思一转，我立刻明白，原来自己在他眼中，竟是那种龟缩他人身后的懦弱之辈！
“红尘俗世而已，你不招惹便是，何须劳烦散君？”沉了声音，倒让小妖愣住。或许我这样懦弱的人用这样逼迫他人的语调发言，让他不太适应。稍后，他果然因为愤怒绷红了脸。
我已不是当初的御宇，心中愤怒之下，竟然冷笑道：“哼，你若想要看别的东西，我亦不会拦你，记得回去的时候别让散君知道你又违背他的意愿就行。”
言罢，我甩袖就走。我能听见小妖平复了好几次呼吸，才终于压下怒火，勉强跟了上来。看样子，上次散君的言语果然将他吓坏了。
心中略有不忍，但是那轻蔑再次浮现眼前，不知和什么东西重合，让我再也无法沉默无声，不知反抗。小妖，别逼我。
没有了逛街的性质，但是却怎么也无法在这个时候回去客栈。
懒散走在街上，看着四周僵硬的人脸，我忽然觉得好无趣。原来人们行走的时候，都是定着这样没有表情的脸。原来，和人相处，远没有在自然之中来得生机勃勃。
正想回走，不想忽而一股子阴风刮了过来。
我立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种感觉我认识，是当初和敖睿一起到那座死城的时候的感觉！
突然的回身让后面的小妖吓了一跳。而再突然的狂奔，更是让小妖立刻不顾形象地大叫着“公子”追了上来。
我跟随这那股子气息，飞快地在人群之中奔跑。
错不了，这阴森森的气息和当初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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