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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苇间风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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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的温柔

指尖的温柔 BY: 苇间风

听到外面院子里响起啪嗒啪嗒的声响,柏原光之介连忙从榻榻米上坐起身子,随手拉开了格子门。走廊的另一头,一个身穿樱花色和服的年青男子正微弯著腰脱下木屐,他白皙的脸正好侧对著光之介,微泛著红晕的脸颊异样地娇豔。

“薰。”

听到光之介的声音,男子立刻抬起了头,微微的讶异後淡淡的笑轻扬了起来。

“什麽时候到的?”

“中午。和爷爷说了一会子话见你没回来,就在这里躺著等你了。”

光之介的口气里有了些许撒娇的意味,微笑著走过来的薰状是抚摸小狗一样揉了揉他睡得乱蓬蓬的发,然後便在他的对面正坐下来。

“光之介不是说要年底才回来的吗?”

“突然又想来了,难道不行吗?”

薰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光之介借机凑到了他的面前。

“你喝酒了?”

“嗯,今天是师傅的生日,所以多喝了点。”

近在咫尺的雪白的额头泛著细细的汗珠,薄薄的樱桃色的唇也散发著清冽的酒香,混合著酒的带点甜香的体味微妙地刺激著光之介,他忍不住像小猫喝水一样,轻快地舔了一下薰的唇。

“是清酒的味道。”

红著脸咕哝了一句後,光之介连薰的脸也不敢看就装著睡意尚浓的样子滚在了榻榻米上。

“还没睡够吗?”

背後的薰轻推了一下光之介的背。

“没有,和爷爷说话很累你又不是不知道。”

故意把脸埋在枕头里以掩饰自己羞涩的模样的光之介闷声闷气地说道。

“这样啊。”薰好像是笑了笑,“那你躺著,我去换换衣服就来。”

脚步声渐渐离去,光之介再也无法忍耐地一咕噜爬了起来,伸出去的头刚好看见薰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背影。

感觉好像是被无视了一样,光之介不甘地用拳头咚咚地捶打著榻榻米。他不明白这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堂兄究竟是以怎样的眼光在看待自己,像刚才,明明不能称之为玩笑的举动,为什麽他会毫无所动?

是把我当作什麽也不懂的小孩子了吧……想到此,光之介就郁闷得要死。

第一次知道薰的存在是在光之介十三岁的时候。那年的暑假,母亲绪美为了不错过和丈夫健一去欧洲旅行的机会,特意把光之介送回了乡下祖父家。但是那个光之介并不期待的乡村式的假期却过得既短暂又糟糕,争吵几乎是在他们抵达老家的当天下午就爆发了。

母亲绪美是个对家世极为在意的人,因为自己的娘家跟华族沾上那麽一点点关系,所以对以米商起家的夫家并不放在眼里。即使丈夫已经把家族的事业发展为超市连锁业中的佼佼者,她仍然觉得血液中流淌著高贵的华族血统的自己非常的委屈。所以当抵达老家後不久,得知面孔陌生的薰竟是丈夫那个不成器的早逝的兄长与艺妓的私生子时,她便当著公公的面发作起来。

“爸爸怎麽能让那种人的儿子进入我们家呢?再怎麽也要考虑给我和健一带来多少麻烦!如果让亲戚们知道了,我还怎麽有脸出去见人啊!”

母亲的声音又高又尖,跟她平日里在人前的温婉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光之介虽然也见过母亲欺负父亲的样子,但眼前的这个说话尖刻的女人几乎让他有点难以置信。他无比尴尬地看了一眼抱著双臂紧皱眉头的祖父,祖父咳了一声,“光之介到外面去玩吧。”

就像是得到了救命符,光之介连忙跑出了主屋。

穿过走廊,走出玄关,外面夏日的阳光热烈地灼烧著他的皮肤,光之介将手搭在了额前,向著有树荫的後院跑去。

老家的後院种著两棵从根部到树干都紧紧相连的樱花树,数十年的树龄让两棵树的树冠大得几乎遮盖了三分之一的後院。以往只要是暑假来老家,光之介总喜欢在树下放上竹制的凉榻,睡上一个清凉的午觉。

匆匆忙忙跑入後院,光之介一眼就看见属於自己的树下早已有人站在那里了,从背影来看,正是引发母亲和祖父争吵的那人。

听见光之介咚咚的脚步声,穿著水色和服的少年转过了头,只淡淡地一瞥後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光之介的心头一阵不快,他不喜欢对方无视自己的眼神。想到正是因为他母亲才变得失态,光之介的脸更是愤愤地赤红起来。

“喂!你叫什麽?”

他大踏步地走到少年的身旁,让他更加不舒服的是,少年纤细的身材竟比他还高半个头。

“我叫薰。”

微微笑著的少年侧过脸来点了点头。

光之介第一次认真而又仔细地看清了对方的脸。人偶一样端正的脸型,光洁白皙的额头下,眼睛温柔秀丽,薄薄的唇有如红垂樱的花瓣……

不像是存在於现世的美丽让光之介看得目瞪口呆。他忘了自己先前为什麽要恼怒,只是一味地傻傻地看著。

比安希美智子还要美丽!

当光之介混乱的头脑里终於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时,他吓了一跳。因为他发现他竟不由自主地把眼前这个和自己同一性别的人与心目中最最喜欢的女明星做了比较。

可是,虽然奇怪,但他的确比美智子还漂亮几倍!

光之介挠了挠头,讪讪地开口问道:“纳,你真的是我伯父的孩子?”

记忆中伯父的样子只能用普通来形容。

沈默地依著树干眺望著院外远山的轮廓,少年暧昧地笑了笑。

“到底是不是呀?”

光之介有点著急,他想要对方回过头来,好看清那双温柔的眼波。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少年终於正视了光之介的眼睛,长长的微卷的睫羽下,乌黑的眼睛里浮现出寂寞的影子。

“为什麽这样说?”光之介不解地问。

少年沈默了一下。

“是不是要看别人承认与否才能判断,我自己没有决定的权利。”

“但是,”光之介觉得对方的话说得深奥,他不喜欢这种表达方式,“但是,只要你是伯父的孩子,你就是我的堂兄弟了!你说是吧?”

他情不自禁地抓起了少年笼在衣袖里的手,冰冷的触感让他吃了一惊。

少年被他突兀的亲密吓了一跳,有点错愕地往後抽回自己的手。光之介没有松手,仍然死死地抓住。

“你的手怎麽会这麽冷?是不是病了?”

“不,不是,我天生就是这样。你放开好吗?”

光之介讪讪地松开了手,少年的冷淡刺痛了他的心。

气氛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尴尬的光之介低著头看著慢慢缩回衣袖里的白皙的手腕,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嗯,你叫什麽?”

“嘎?”

半响突然响起的问话让光之介愣了一下,他抬起了头。

微笑的少年又重复了一次,“你叫什麽?”

“我叫光之介!”

光之介有点兴奋,虽然不清楚对方为什麽想要知道自己的名字,他还是很高兴。

“光之介……好名字呀。”

微微地叹道,薰慎重地弯下了腰。

“以後还请多多关照,光之介君。”

知道薰比自己还大两岁是第二年寒假的时候。

第一次的相识只有短短的半个小时,兴奋莫名的的光之介还没等到和薰约定再会的晚上,就被怒气匆匆的母亲带回了大阪。不久,父母的婚姻出现了重大的裂痕,从相互争吵的父母口中,光之介知道了父亲在外面已经有了别的女人,而且还有了孩子。这个时候,光之介才有些明白母亲为什麽会对作为私生子的薰那样反感。父母间日夜不休的相互折磨最终在年底画上了句号,母亲分得了一半的财产後,丢下光之介和哥哥裕太郎走了。几乎还没容身心俱疲的光之介缓一口气,父亲把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带进了家门。在东京读大学的裕太郎赶回来毫不犹豫地把弟弟带走了。

重新就读的中学没有熟悉的夥伴,因为大阪口音又经常招人嘲笑排斥,光之介变得愈发沈默抑郁。他很想对哥哥倾诉自己的苦闷,但又要打工又要学习的裕太郎已经忙得无暇休息,自己又怎麽好意思再给他增添麻烦。

光之介痛苦地忍耐著,一直到了寒假。

原本想要和弟弟一起去做温泉旅游的裕太郎因为导师临时布置的研究课题而不得不放弃原先的计划。他问光之介,“想要和我呆在东京还是回老家去看望爷爷?”

一听到老家,光之介马上想起了薰的脸,在长达半年的灰暗日子里,他常常想起那张美丽的脸,好像那份清雅的美丽可以抚慰他痛苦的心灵似的。

“当然是回老家,我很想见见爷爷。”

听到哢嗒声,光之介睁开了装睡的双眼。重新换了一件白色的和服的薰把装著茶点的盘子推到了他的跟前。

“起来吃一点吧,做饭的阿婆说你中午的时候吃得很少,大概又是晕车了。”

到老家的路下了火车後还要赶四个小时的公车,天生就是晕车体质的光之介每次来都很辛苦。

“那是新作的樱花饼?”

光之介撑起一只胳膊,满怀喜悦地伸手从盘子里捡了一块酥脆的樱花饼,一口咬下後,里面淡淡的花的清香就溢满了齿龈。

“旧年的樱花瓣已经没有了香气,这是今年收集到的,我用盐和糖稍稍腌了一下。”

薰一边说著一边端起一只白色的瓷杯,慢慢地品著里面青绿的茶液。光之介盯著他细长的手指,眼也不眨。

“从那年的寒假算起,我已经吃了薰做的樱花饼整整十年了。”

两个人因为这句感叹的话对视了一眼,过往的记忆便像潮水一样涌入了两人的心里。

薰歪了一下头笑了起来。

“嗯!正好是十年。那时候的光之介还是个爱哭鬼呢!一到晚上就趴在被窝里哭个不停。想了好多办法都不能让你不哭,後来只有做些小孩子喜欢的甜饼逗著你吃,没想到你还就喜欢上了。”

那时候会哭,自然是因为父母离异的打击和在新学校受到歧视的苦闷导致的。原本在最亲的兄长身边也压抑著的痛苦却在回老家的当天晚上就爆发了。或许是乡下寂静的夜晚催生了的凄凉与寂寞所引发的情感崩溃。不过,光之介清晰地记得,每一个哀伤的夜晚,眼前的这个人都会默默地守候在自己身边,不管哭泣多久也会一直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一遍又一遍……

慢慢地,眼泪越来越少,心里的空洞也越来越小,在不断滋生的依恋中,光之介的心重新又充满了阳光。

所以即使被薰嘲笑为爱哭鬼,旧日的阴影也不再纠缠。

“那时候,薰总爱带我去爬山,一爬就是一整天。”

怀念的感觉在咀嚼著樱花饼时越发浓烈。

薰微微地笑了,“好像是光之介带我才对,你知道我是个路痴,一出门就找不到北。记得有一次,在山上迷了路,又偏巧下起了雨,我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办,还是光之介聪明,记得我们经过的寺庙,这才没被雨淋个透湿……”

不知不觉变得饶舌的薰好像也沈浸在了过往的记忆里。光之介不让他留意地痴迷地盯著他看,他想要好好地欣赏这个承载著他全部思念的最爱的男人的风姿。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入了房间,薰的影子刚好延伸到了光之介的身上。光之介低下头,看著那影子好像依偎著自己一样,胸口忍不住一阵悸动。

“……今年的樱花开得特别繁盛,这里的老人们都说五十年都没见过这麽美的樱花。光之介如果四月里回来就好了。”

突然转过头来的薰笑道。

总觉得会被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心虚的光之介连忙把视线从影子上移开,

“四月里我正忙著写论文,说来还是自己喜欢拖延的毛病害了,要不然我也挺想回来的。”

真实的原因却是想要尽快找到一个好一点的工作,好有能力可以为私下拟定的两个人的未来作打算。但是这个原因现在还不是能说出口的时候。

“唉,光之介已经开始工作了,不知不觉中……你已经变成大人的模样。”

薰突然掉转了视线,看向外面的庭院,他眼中一瞬间闪过的寂寞牢牢地抓住了光之介的心。光之介迅速坐起了身。

“薰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白色的身影微微颤了一下。

“怎麽可以……”

“怎麽不可以?我已经听爷爷说了,你为期十年的修行已经结束了不是吗?就在上个月!”

光之介所说的修行是指薰在十年前拜当地有名的浮世绘画师学艺时,师傅定下的学艺期限。只有在完成了严苛的学艺後,薰才能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虽然如此,但我并没有想要去外面的意思。再说……”

“再说你的师傅已经开始给你提亲了是吧!”

光之介的口气不觉焦躁起来。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请假赶回来。但薰却什麽也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倾注一切的思慕。

如果率直地说出来,一定会把他吓著吧,然後,或许连见面都不可能了!

一想到这个好像随时都会退缩到自己看不到的世界里的男人有一天会突然消失,光之介的心就痛得好像要裂开似的。

“提亲的事确有其事,但我还没有考虑。因为总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给那位小姐一个可靠的家。”

薰低下了头,放在膝盖上的紧紧交握的指尖变成了青白。

强忍著想要抓住那瘦瘦的肩头的冲头,光之介继续劝说道:“薰也是考虑到了还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养家糊口是吧,我想与其呆在乡下还不如和我一起去东京,那里出版社多,一定能找到适合薰的工作!而且薰可以住在我那里,我不会收房租的!”

故意说得很开朗的光之介鼻子微微发酸,他连忙用手压了一下鼻尖,压抑住变得敏感的泪腺。

沈默良久的薰抬起了头,眼睛却只是盯著光之介的手,并没有看他的脸。

“在这里呆得太久了,已经忘了外面是什麽模样。有时候连自己也觉得这样的生活或许是最好的,只需要埋头作画,什麽也不需要考虑……但是,但是还是有想要知道的东西,想要看的东西,只是从电视上看到一点都不会感到满足。所以……”

薰突然停住了,正听得入神的光之介急切地问道;“所以怎样?

“所以,如果光之介愿意收我的房租的话,我愿意跟你一起去东京。”

抬起眼帘的薰温柔地笑了。

临近圣诞,东京的街头就会出现好多装扮成圣诞老人的男子派发圣诞礼物,多数是各个商场的打折卡、礼卷之类,不过有时也会收到圣诞彩球、动漫手办、丝带等这类年青人喜欢的东西。柏原薰在途经公寓附近的商店街时,就收获了好几个这样包装可爱的小礼物。他把它们小心地放在一个纸袋里,和其它在超市里购买的食品袋一起提在手里。光之介的公寓离商店街只有十分锺不到的路程,但对於天生的路痴薰来说,还是花了不少的时间才记住了并不复杂的街道。可以说,直到一个星期前,光之介才敢放心让薰单独出门,不过也只限定在他所熟悉的公寓附近半径一公里范围之内。

时间过得真快,从答应光之介的提议、跟他一道来到东京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薰依然觉得自己还是不怎麽适合繁华的都市。象身处在街头匆匆忙忙的人流中总让他感到茫然一样,他觉得无法在这个喧嚣的城市找到自己的归属感。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都不好,至少可以一直呆在光之介的身边这一点让他觉得为此忍受一切都是可以的。

光之介……好像光一样的存在……

薰微微地笑了,脚步在看到公寓大楼时不由得加快了。

进入公寓的电梯间,刚刚按下楼层的按钮,大楼玄关处,一个穿著黑色长大衣的高个子男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请等一下!”

薰连忙按下了开门的按钮,电梯门重新滑开时,男子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电梯间。

“谢谢!”

男子一边低头行礼一边按下了关门按钮。

“咦,是同一层呢!”

男子热情地搭讪道,不善於与陌生人交谈的薰只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电梯的楼层显示板上的数字跳到了“7”,薰把勒得手指有些发麻的袋子往上提了提,门打开时,他看了一下站在他稍前的档在门前的男子,见对方还在露骨地打量他,让他颇有点不快。

“七楼到了。”

“啊?对不起!”

男子连忙出了电梯,薰也跟著出去。

“那个……您是薰君吧?”

“嗯?”

正向自家的公寓走去的薰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困惑地看著一脸笑容的男子,“您是哪位?”

“我是牧野真诚,光之介的学长,也是最要好的死党。”

从光之介公寓的客厅往外看,可以望见银座的标志性建筑。在厨房里泡好咖啡的薰出来的时候,牧野正站在窗前向外张望。听见薰的脚步声,他回转身笑道:“这里真不错,虽然地价一定不便宜,但能够欣赏到这样美的夜景也还是值得的!”

薰不清楚东京的地价,刚来时,只觉得这里不如老家宽敞,不过生活设施倒是很便利。他对物质的欲望本来就很淡泊,所以也没很留意房子究竟价值几何。现在听到牧野这麽一说,他反倒在意起来。

“这里的房子很贵吗?”

“咦?你不知道吗?”牧野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这里的地价虽不是东京最贵的,可也算得上位列前十。”

“那麽……以光之介现在的收入能否买得起这套公寓?”

牧野想了一下,“光之介现在才刚进公司不久,薪水不可能高,要买得起这套房子至少要等七、八年以後。”

“七、八年……”

薰不由得咬住了下唇。他记得这里的管理员曾说过这里的房子是不对外出租的,所以只能是光之介背负了巨额的债务才买下了这房子。想到接受著光之介好意的自己什麽也不理会地住在这套房子里,他就因深深的愧疚而心里一阵刺痛。

“牧野先生请。”

薰把手中的咖啡递给了牧野,牧野连忙接住。

“谢谢,让您费心了!”

一边道谢一边和薰一道在沙发上落座的牧野又好奇地问道:“咦?薰君怎麽不喝?”

“不好意思,我有点喝不惯。”薰歉意地低下了头。

“也是喔,薰君的样子还是适合品茶才对。”牧野毫不掩饰他大胆的凝视,“以前看过薰君穿著白色的和服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觉得好像平安时代的贵公子,薰君果然还是穿和服更合适。”

从薰记事起就穿的和服在到东京後不久就几乎完全抛弃了,除了依照师傅的训导画浮世绘时必穿外。薰虽然觉得和服穿起来很舒服,但光之介为他置下的那些西式的外套、裤子穿起来外出很方便,而且也更自在,所以最近,连在家里也不再穿和服了。当然,光之介对此似乎有点不开心,薰自然知道他是很怀念穿和服的自己,好象和服承载著两个人都十分珍惜的过去一样。

不过……

“牧野先生是在哪里见过我穿和服的样子的呢?我完全不记得之前见过您呀。”

“啊,”牧野打了个哈哈,“是照片啦,在光之介很宝贝的相册里我见过。都怪我没说清楚。我以前和光之介在同一所高中读书,比他高两个年级。後来他读大学时又遇到了一起,虽然所学专业不同,可是我们做了两年的学生宿舍的室友,所以非常要好。不过,光之介也有不愿意让我知道的秘密,比如你,薰君。那一次,我不经他同意翻看了他的相册,看到你时我很惊豔。追问他你是谁时,他不但不说还粗鲁地劈手夺回了相册。从没见过他这样失礼的我也恼了,就讥讽了一句,‘又不是你女朋友,有必要跟我这样急吗?’没想到,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後一言不发地走了。後来我们之间有一个星期没有说话,再後来,我忍不住了,不想因为一件小事就失去一个重要的朋友,便好说歹说让他消了气……”

怔怔地听著的薰脸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他什麽也没有说,只是带著期盼的眼神静静地倾听著牧野笑谈学生时代的光之介,那是他所不了解的却又非常渴望知道的光之介。

“啊!非常美味的咖啡!”

牧野满足地舔了舔嘴唇後把杯子放到了矮桌上。

“咦?光之介怎麽还没有回来?他今晚加班吗?”

“嗯,他打电话回来说有重要的资料需要整理出来,所以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不过明天就是可以连休两日的周末,薰想要好好地为光之介做些他喜欢的饭菜。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来得有点冒昧,之前应该先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才对。不过,我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薰君的事,和您谈也一样喔。”

“为我的事?”薰疑惑地眨了一下眼。

“嗯!”牧野慎重地点了点头,“一个星期以前,光之介拜托我为薰君的画找一家合适的出版社。我看了一下薰君的画稿,觉得有些东西需要改进才行,不然很难找到满意的合作者。”

“唉,”薰有点紧张地搓了一下手指,“不知道牧野先生……”

话还没说完,牧野突然夸张地大叫起来。

“啊!对不起,我都没有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秋井社旗下的《PINK》杂志的编辑,不知道薰君看过《PINK》没有,这是一本专为女性服务的杂志,以小说和漫画为主。另外新的为男性服务的杂志《BLUE》我也将担任副主编。所以呢,虽然我绘画的能力不足为道,但看画的经验还是有的。”

或许是牧野极力证明自己的表情太过有趣,薰第一次放松了紧张的心情,微微笑了起来。

“是光之介的学长,一定不会有错。”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牧野难为情地用手掩住了上半边脸,“不过说实话,看到薰君笑起来的样子还真让我心动啊!难怪光之介那麽拼命也要……”

话莫名其妙地中断了,表情尴尬的牧野轻咳了一声,“对不起,有点跑题了。还是来说说薰君的画吧。我觉得薰君的绘画功底很不错,线条流畅,用色典雅,很有古风的味道。不过薰君学的是浮世绘的技巧,怎麽说呢,这种传统的技艺虽是国宝级的艺术,但作为商业绘画来谋生的话却颇为艰难,如果不是顶尖级的画师,可能……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薰多少受到了点打击,他局促地低下了头,“我明白。”

“我很在意薰君其中一幅画稿,就是您为《源氏物语》作的一幅《明石姬》的画。我发觉薰君在人物的描绘上舍弃了传统的浮世绘的风格,运用了漫画的技巧,传神的表情与近乎完美的素颜非常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情趣,所以我想薰君不妨向这个方向发展。对了,光之介还给我看了您的一些草图,我发觉您很有讲故事的天分,如果能再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薰君完全能成为一个相当成功的漫画家。”

说得很兴奋的牧野突然停了下来,很认真地看著默然的薰。

“就不知道薰君是怎麽考虑的。如果薰君有这方面的意向,我可以为您找一位很棒的老师。当然如果薰君执著於浮世绘的话,我就太冒犯了。”

“说哪里的话,牧野先生是为我好才这样建议的不是吗?”薰抬起了头,“虽然一直觉得说出来不好意思,但说真的,我并不是那麽执著的人。以前学浮世绘只是因为喜欢画画,当我说想要学画时,祖父就托人恳请了我的师傅收下我。师傅是很守旧的人,不喜欢现在的东西。不过他对我很好,把他全部的技艺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以前觉得能一直画下去就行,所以不是很在意画风。可是和光之介来东京後,和他跑了许多书店,看了不少的画册,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还呆在两个世纪以前。有一次看到有本小田切真树的画册的封面很漂亮,忍不住拿过来一看,不由得喜欢上了,所以就画下了和师傅教的不一样的明石姬。”

“小田切真树?!啊!真是太有缘了!”牧野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要为薰君找的老师就是他呀!如果薰君同意的话,我立刻联络他!”

柏原光之介在晚上十一点时回到了公寓。当他轻轻打开房门时,看见走廊另一头的客厅灯还亮著。知道薰还在等他,心里颇有些不安,但甜蜜的感觉还是占了上风。

在玄关处脱下鞋後,光之介一边往里走一边很有精神地说道:“我回来了!”

却意外地没有听到薰的回应。走到客厅门口,发现躺在沙发上好像睡过去的薰时,他连忙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薰的身上依然系著下厨用的围裙,他压在胸前的手里抱著一本画册,光之介认出是前一段时间和他一起去买的那本,薰一直爱不释手地放在自己的手边。

睡得毫无防备的薰让光之介看得眼也不眨,他慢慢地蹲下身,尽可能近地凝视那张美丽的脸,无论是乌黑柔软的发,还是微泛著红晕的脸颊,还是带著倦意的紧闭的眼帘,都让光之介有一种想要一一吻下去的强烈的冲动。他抬起手,颤颤地虚划过薰的脸庞,在薄薄的红唇边停下。实在无法抵御那份甜蜜的诱惑,光之介的麽指轻轻点了一下薰的唇。柔软而又温暖的触感让光之介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他情不自禁地俯下了头……

只要一下就行,薰不会发现的……他自我安慰著进一步靠近薰的唇。

只差几厘米了,一下就行……

就在这时,薰的头突然动了一下,光之介惊得一下子立起了身,突兀的动作撞到了後面的矮桌,!当声惊醒了薰。

“……光之介,你回来了?”

眨了几下眼才从迷糊中清醒过来的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我这就去厨房准备。”

“不,不必。”脸涨得通红的光之介连连摆手,“我已经在公司吃过泡面了。”

“可是,泡面是没有营养的东西啊,光之介还是吃点我做的和食好吗?我都已经做好了,只需要热一下就行。”

薰说著把手中的书放到沙发上,站起身向厨房走去。光之介连忙跟了过去。

“那个,薰该不会是什麽也没有吃地在等著我吧?”

薰停了一下,“也不是啊,我也有吃了一点……”

话刚说到这里,薰的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羞红了脸的他快步走过去打开了微波炉。光之介从後面搂住了他的肩头。

“薰怎麽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不是打电话告诉过你我会在公司里解决的吗?”

“但是……”肩头小小地抖动了一下,薰回过头温柔地笑了笑,像抚慰一般拍拍一脸担忧的光之介的手。

“但是我很想和光之介一起吃呀,一个人的话太寂寞了。”

有一瞬间,光之介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把他搂在自己的怀里,因为薰的话让他感到薰或许有著和他一样的渴望。但不知怎的,看著薰清凉的眸子,光之介就不得不收回自己的手,那样无邪的眼神不可能有著和自己一样的念头。

光之介的肩垂了下来,他害怕会被薰讨厌,恐惧用了十年时光才慢慢接近的薰会因自己的不慎而从自己身边逃走。如果变成了那样,他宁可死也不愿做出会後悔一生的事。

但是,只是这样守望著就能让自己甘心吗?光之介有些茫然地看著薰忙碌的背影,那纤细的背影看在光之介的眼中也是那样地寂寞,就像只能默默守候著的自己一样地寂寞……

“牧野先生来过了。”

两个人一起坐在餐桌前吃饭时,薰告诉光之介。

“咦,是为画画的事吗?”

“是啊,”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双手合十地向光之介拜谢道:“这件事我要谢谢光之介,谢谢你一直为我这麽费心!”

“哪里,”光之介也连忙放下筷子回礼,“薰再这麽客气的话就是把我当成不相干的外人了。”

大概都觉得这样过份守礼有点好笑,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重新拿起筷子後,光之介追问道:“牧野怎麽说?”

“他建议我先向商业插画发展,以後考虑创作漫画。”

“是吗?”光之介犹豫了一下,“那麽薰以後不画浮世绘了?”

“也不是啊,浮世绘的技巧我也会运用进去,只不过要多学一些流行的东西。牧野先生为我请了一位老师,就是上次我们买的那本画册的作者,小田切真树。”

“哎~是薰喜欢的那位呢!”光之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是啊,”薰也笑了起来,“牧野先生也说有缘,他说是看了我画的《明石姬》,觉得和那位的画风很有些相近,所以就定下来了。”

“那麽什麽时候开始学呢?”

“正月过後吧,小田切老师要回老家一趟,等他回来後我就到他府上去学习。”

光之介咬了一下唇,“薰没有被要求住在那里学习吧?”

“光之介……”薰有些困惑地看著突然变得阴郁的光之介。

光之介低下了头,他为因为听到薰口中说出“小田切老师”就嫉妒得发狂的自己感到羞耻。

“我是想问,薰是到那位老师的家里住下学习,还是每天来回地奔波,我担心……我担心你太辛苦了。”

不由得还是说了谎话,光之介几乎要憎恨起变得怯懦的自己。

“嗯,具体的事还没有说。我倒是希望能每天来回地跑,因为我无法对不会照顾自己的光之介放下心来。”

“喂!不会照顾自己的人是薰吧!明明打电话回来让你先吃,你还不是不听话地等到现在!”

对面的薰突然扑嗤一声笑了起来,“还是这样好啊,有精神的光之介果然是我最喜欢的!”

被打趣也好,被捉弄也好,光之介都不由自主地沈醉在薰美丽的笑容中,就像是著了魔一样,贪恋地爱著。

求求你,只对我一个人这样笑吧,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你的笑容,那是只属於我一个人的幸福……

光之介悲惨地暗暗祈求著,但是他不知道他的心愿是否传递到了薰的心里,因为即便是近在咫尺的接触,他依然无法看透薰的心思。

那明晰温暖的笑容背後总有著好像雾一样的东西在萦绕著。

半夜突然刮起的大风震动著窗户,惊醒了浅睡的薰。他抬眼看了看枕头边上有夜光指针的闹锺,已经凌晨三点了。

薰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飘扬的雪花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随手披了件衣服,跪坐在靠窗的床边,望著鹅毛般飘落的雪影发呆。

晚饭後收拾清理流理台时,犹豫再三的薰还是向光之介询问了有关房子的事。光之介当时笑著说,买房子的钱有一部分是向哥哥裕太郎借的,另一部分则是银行贷款,每个月向银行支付的钱也只占其月薪的一半,并不会给他造成多大的负担。话虽如此,但薰总觉得光之介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他眼中的的犹豫让薰觉得自己的猜想多半是真的。自认没有任何立场可以劝光之介放弃这房子的薰只有暗暗决定,一定要尽快找到可以赚钱的工作以便减轻光之介的负担,不能只做依附於光之介的米虫。

薰住的这间有八坪大的房间是两间卧室中最大的一间,刚搬来时,屋内只有一张床,比起其它空荡荡的房间来说,算是有了一件像样的家具。因为光之介说这间采光好,又可看见美丽的风景,所以不容薰拒绝地硬要他住下了。隔壁的房间是光之介的,稍小一点,有六坪大,在薰的房间慢慢添上了新的家具时,那家屋子也只摆放著一张单人床而已。隔著走廊的另一边是两人共用的书房,光之介的书占据了一面书架的三分之一,其余的空间全部留给薰作画室用。当薰表示不能接受这过度的照顾时,光之介只是笑笑地说道:“我没有照顾薰,一直是薰在照顾我呀!如果没有薰,我可能不是变成自怨自怜的可怜虫,就是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破坏者,因为薰,我才可以这样敞开胸怀,以快乐的心情面对未来!”

可是,我并没有那样大的作用啊,那些只是光之介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对其他人而言,我除了是一个让人厌弃的累赘,就什麽也不是……

苦笑的薰眼中的雪影变得更加朦胧。他把头抵在了冰冷的玻璃上,寂静黑暗的房间里,暖风机转动的声音像是要拽回过往的记忆一样地嗡嗡鸣响著。

第一次看见这样大的雪是在五岁那年的除夕……不,确切地说,应该是留在记忆里的第一场雪是那个没有更早记忆的五岁……

薰闭上了眼睛,耳边响起的呼呼的风声因为隔著玻璃,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声音。

而那一场雪里,穿著黑色的丧服在一片白茫茫的墓地里奔跑的小小的自己也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幻影。

为什麽会那样拚命地奔跑呢?就好像恶灵在後面追赶……

薰把记忆的视线转向奔跑著的自己的背後,在摆放著白色菊花的墓前,一个黑衣的妇人以冷冷的憎恨的目光盯著自己。

“你是个可恶的孩子!百合子都是因为你才死掉的!如果没有你,她不会死!”

妇人恶狠狠地怒斥著,那尖利的声音无情地撕咬著自己幼小的心灵……

无法再听下去了,只有逃跑,逃跑到再也不用听到这恐怖的声音的地方……

“薰。”

背後突然响起的低唤让薰惊得背抖动了一下,但与此同时,被过去的阴影逼得好像要喘不过气来的心灵也随之得以解脱。

“光之介,”薰回过头,看著半开的门前站著的朦胧的身影,“有什麽事吗?”

“啊,我听见了风声,就想过来看看薰会不会冻著。”

光之介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地犹豫,而卧室里暖风机鼓动的温暖气息让他的话变得非常地好笑。

薰微微地笑了起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身边,“想和我一起看雪的话就赶快过来吧!”

光之介马上像得到主人恩准的小狗一样欢快地爬上了薰的床。

“喂,门还没关好呢,要不真要把我冻著了。”

刚刚吓唬一下,小狗,不,应该是大型的秋田犬就立刻跳下床,细心地关上房门後又迅速地跳了上来。

“薰的床真暖和!”

光之介蹭到了薰的身边,但并没有挨到一起。

薰看著跪坐著也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光之介的侧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看见雪就想起了小时候的约定?”

“是啊!和薰只过了一个寒假,在一起看雪也只有那个冬天。我一直记得那时薰答应过的承诺,下雪的时候一定会和我一起数一数有多少片雪花飞落。”

充满童真的记忆,不管什麽时候打开依然有著让自己心动的甜蜜。

薰忍不住抓起了光之介的手,在对方又惊又喜地回过头来时,他温柔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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