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光之介就和我一道数一数今夜有多少雪花飘落。”
“嗯！”
带著孩童般纯真眼神的两个成年男子一起专注地凝望起窗外雪的世界。
今夜有光之介在身边真好！薰突然这样想道，虽然自私的、狡猾的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占有这个比自己美好一百倍的男人，但在我有勇气不再依附於他的温暖活下去之前，请让我再任性地占有他一段时间吧……
周一下午，因为一个客户临时取消了约会，所以光之介得以提前完成工作。晚上七点，他去了自己以前印象不错的一间居酒屋。刚刚在预定的座位上坐下不久，牧野的身影就在门口出现了。光之介向他招了招手，他马上挤过开始增多的人群向这边走来。
一坐下就忙著要服务生送上清酒来的牧野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好奇地问：“今天你怎麽这麽闲？快到年底了，你们公司反而没事可做了？”
虽然是玩笑，但牧野的疑惑也挺有道理的。每到年底，每家公司的员工都忙得脚底朝天，不到晚上十点以後是绝对不可能回得了家的。
光之介接过了服务生递过来的啤酒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该完成的工作我从来不会耽搁。今天请你来是有其他的事想要问问你。”
“嗯，你说。，最好快一点。我的工作还没有做完，一个小时候我还要赶回去。”
“好，我直说了。薰说你为他找了一位老师，我想问问那人怎麽样……嗯，我是说，那人人品如何？是不是……值得信赖的人……”
“唉？”
正忙著往嘴里塞鳗鱼烧的牧野愣了一下，随即就像是要爆笑一样地捶起桌子来。好不容易等他把食物咽下去，他用面巾纸擦了擦笑得眼泪都出来的眼角。
“嘿！光之介，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我只是给薰找了一位老师而已，可你刚才的问话简直像是在追问那人是不是够资格作薰的男朋友。”
“牧野！”
光之介的口气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直视牧野的眼神好像锐利的刀锋。
牧野举起了双手，作出认输的表示，因为他知道在有关薰的事情上开玩笑绝对会葬送他和光之介之间深厚的友谊。
“好了，我说。小田切人很不错，是个认真的工作狂。私人方面口碑也极佳，反正熟悉他的人都说他是位难得的绅士。”
光之介干掉了手中的啤酒，欲言又止。想了一下，他又问道：“薰会被要求留在他家里学吗？”
“这个，得看小田切的意思。如果他想让薰直接做他的助理的话，多半会让薰住到他家里，这样双方合作起来更加方便，当然对薰尽快掌握新的技巧也是大有助益。”
牧野看了一眼闷闷的光之介，挠了挠头发，小心地说道：“如果我说错了你不要生气，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要问问你。”
“什麽话？”
“就是你和薰的关系究竟怎麽样了？你今天为了小田切的事来追问我一定是你心里很不安吧？”
“谁不安了……”
光之介逞强地反驳了一句後又像是泄了气一样垂著头一言不发。
牧野不由得叹了口气，“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每次暑假回来，你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沮丧得要命，弄得我都跟著你七上八下的。你既然喜欢他到这等地步，为什麽见了他反而什麽都不说呢？”
垂著头的光之介好半天才摇了摇头，“我说不出口。”
“为什麽？”
“感觉……感觉如果说了，薰就会从我身边逃掉……”
声音里充满了苦涩的光之介又一次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後他就像要发泄一般地抓起桌上另一罐啤酒，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牧野闷闷地看著神情颓废的他，不知该说些什麽是好。想了想，他试著问道：“光之介，我再问你一下，你是不是天生就是HOMO？”
“你说什麽？”光之介迷惑地眯了一下眼。
“我是说……”牧野留意到旁边有人在看他们，连忙压低了声音，“我是问你以前是不是同性恋？”
“……我不知道。”
“怎麽会不知道呢？比如你在喜欢薰以前喜不喜欢女人，你的初体验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我的初体验是女人，後来我又找过一个男人……”
“啊？！”牧野震惊地看著目光冷淡的光之介。
“……那时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对薰抱有什麽样的感情，因为我开始自慰时想象的对象就是薰。”
随手点燃了一只香烟，光之介苦涩地吸了一口。
“总觉得这样做的自己很变态，对薰简直是侮辱，所以我想尽快找一个女人试一试。那一次大概是我十六岁的时候，有一个同年级的女生对我表示好感，我知道她和不止一个男生发生过关系，所以想即使跟她做了也不算是伤害她。可是一上了床，我却感到自己好像没有任何感觉的机械人一样，虽然努力地做到了最後，也还是如同嚼蜡一般地无味。”
光之介又吸了一口烟，在他惘然地吐出淡白的烟圈时，牧野静静地等待著他说下去，沈默的眼中充满了对好友的同情。
“後来我想我是不是只对男人感兴趣，於是我又偷偷地去了一次那种店子，找了一个眉眼清秀看起来顺眼的男人。那一次更糟，只是看著那男人光著身子躺在我身下，我就觉得恶心，反正什麽也没有做就拼命地逃了出来。”
弹了弹烟灰，光之介不无苦涩地笑道：“所以你瞧，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
“我想你是太纯情了！”牧野深深地叹了口气，“你是非薰不可的是吧，可是薰是不是非你不可你就完全没有把握吗？”
“……说不好。薰无疑是喜欢我的，我想他也很珍惜和我的感情。但……怎麽说呢，我总觉得他超级禁欲。”
“超级禁欲？”
“嗯。这几年我也不是没有试探过他，我接著喝醉酒抱过他，象小孩子撒娇一样亲过他，可是他什麽反应也没有。如果我再放肆一点的话，他就像身上装有报警装置一样地先我一步避开，目光中的冷淡让我什麽也不敢再做。”
“这样啊，”牧野抱起了胳膊，“或许薰只是一个很正常的直人，所以只要你不过分，他也就装著什麽事也没有发生。我看光之介你还是尽早放弃的好，这样对双方都……”
“我才不要呢！”
光之介突然失控地一拳击在了餐桌上，吓得牧野连忙向附近投来谴责目光的客人低头致歉。
“如果要我放弃，除非我死了！”
“好好，你不放弃也罢。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薰是一个正常的直人，他总会有结婚的一天。你总不能一直把他留在身边是吧？”
这句话好像击中了要害，光之介冲动易怒的神情反而黯淡了下来。在将烟蒂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後，他疲惫地垂下了双肩。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办。但，在此之前，我是一步也不想离开他，一步也不想……”
和牧野分开後，光之介坐上了回家的电车。在车窗边呆望不断流过的夜雾下的五光十色的街景时，他不由得回想起了刚刚过去的那个周末……
和薰看雪花的那个晚上，终因困倦倒在了一张床上。薰很快就睡著了，而光之介反而因好不容易才有的零距离接触而兴奋了好久。他贪看了好半天薰的睡脸，在被睡魔征服前一直眼也不眨地看著，只是昏暗中模糊的轮廓就让他的下半身起了生理变化。觉得自己又幸福又可悲的他最终也只是紧挨著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接近中午，薰并不在他的身边。忙忙地从床上爬起来想要去找他时，却看见薰刚好推门而入。
“咦，醒了呀，我正想来叫你吃早饭呢！”
两个人便在有冬日的阳光温暖著的明亮的厨房里进了一顿丰盛的早餐。饭後光之介帮忙收拾的时候，问薰有没有特别想要去的地方。薰想了半天也只说出了“书店”两个字。
於是穿上厚厚的外出服，光之介陪著薰去了东京最大的书店，在那里消磨了大半天。以前读书的时候，光之介也喜欢逛书店，但像这样长时间地呆在那里还是第一次。有时，为了等薰而随意抽取的书已看了几十页，抬眼看见薰仍全神贯注地在翻看厚厚的画册，就觉得心不在焉的自己很差劲，不由得心虚起来。虽然如此，只要能呆在可以看见薰的地方，幸福的满足感还是填满了整个心房。
离开书店时，意外的薰没有选购一本书籍，问他要不要买下他看了良久的那本画册时，他也只是笑笑地摇头，“没有必要。”
话虽如此，光之介还是决定下一次来书店时一定要帮他买下那本书，因为他觉得薰其实很喜欢那本书。
周日的安排薰让光之介做了主，跟著他跑了东京有名的景点。薰在人潮涌动的地方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拉光之介的手，因为方向感极差的他很怕自己会迷路。於是想要一直握住他手的光之介便别有用心地尽往热闹的地方跑，结果到最後薰有点像开玩笑一样地抱怨道：“拉了一天的手，手都好像粘到了一起。”
手当然没有粘到一起，光之介指望的心也没有连在一起。不管他做出了多大的努力，薰还是像什麽也没有感知到一样地对待他。十年前的薰温柔却又淡漠，十年後的薰，即使住到了一起，依然是淡淡的温柔……
充满了透明质感的美丽的薰好像他的情感也是无机质一样，无法看到里面涌动的色彩，只有如薄雾一样让人抓不住的温柔……
窗外悄然飘落起了轻柔的雪花，光之介望著那在喧闹的夜景里显得颇为寂然的雪姿，突然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对於薰来说，我的爱是不是一种不能承受的负担呢？他不禁这样暗问自己。
公寓附近的一条小街的街角处有一间叫仓田的旧书店，薰以前去商店街时总要经过它的门前。前些日子，因为好奇还曾去里面逛过几次，排的密密麻麻的书架让薰著实有寻宝的感觉。
晚上六点半时，接到光之介会回来吃晚饭的电话的薰在做料理准备时发现少了酱油，便匆匆出门去了离家最近的便利商店。回来时，路过那间书店的门口，一阵风刮过，卷起贴在玻璃上的一张纸扑到薰的脸上，薰伸手接住，就著路灯一看，却原来是一张招聘的广告。
两分锺後，薰走进了那间书店。正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张书桌前忙碌的女子抬起了头。
“欢迎光临！”
反射性地跳起来行礼的女子很年轻，大约二十岁上下的样子，垂至肩头的直发染成了时下流行的淡茶色，一边的刘海用一只发卡夹住，很有些小女生的可爱模样。不过她笔直的眉、明亮的眼睛却显示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因为不是熟悉的面容和善的老板，薰不觉有些踌躇。
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薰後，少女又匆匆地收拾起桌上堆得满满的书来。她一边往目录本上做著登记，一边不失热情地继续打著招呼。
“不知道这位先生有什麽需要我帮助的？本店虽是小店，可书籍的种类也很齐全，即便没有您要找的书，我也可帮您在别的书店里查找。”
或许是因为少女不同於其他人见到薰的模样就露出异样的神情，薰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我是来应聘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做满这周。”
从仓田书店出来时已是晚上八点半。
店主的女儿仓田雅美，也就是那个神情利落的少女，很快就定下了招聘的事。据她讲，因为她的父亲仓田先生要入院做手术，店里唯一的店员中又刚好请假回了老家，所以为了能抽身去医院照料父亲，她不得不请一个人来帮忙。时间在招募广告上已经写的很清楚了，只有一周，生意不是很好的她不得不尽可能地减少额外的开支。
和仓田雅美谈好了薪水後，对方希望他明天就能来工作，所以又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给他详细说明他需要做些什麽。在薰尽可能快地记下了各项要点後，对方又一次叮嘱他第二天下午两点一定要准时来，因为仓田先生在三点时要上手术台，雅美必须提前赶到医院。
“柏原先生，我得先谢谢您，我知道只一周的工作几乎没人愿意干，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只有考虑关门几天。”
仓田雅美送薰出来的时候又一次深深地弯腰鞠躬。感到自己得到了过甚的谢意的薰连忙回礼。
“仓田小姐太客气了，其实是仓田小姐帮了我才对。”
正说著，有人在几米远处叫了薰一声。
“薰，你怎麽在这里？”
薰回过头，只见身著深色长大衣、手中拿著公事包的光之介从昏暗的路灯下走了过来，俊俏的脸上一脸的狐疑。
“光之介，你回来了。”
薰想起了之前的安排，连忙回转身向正一脸诧异地盯著表情出奇冷淡的光之介看的雅美告别。
“仓田小姐，明天我会准时来的，以後还请多多指教。”
再次行礼後，薰便拉著敌意猛增的光之介往公寓的方向走。
“告诉我，那女孩是谁？”
只沈默地走了不到十米，光之介就口气焦躁地追问起来。
薰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他低著头继续往前走，即使被抓住的光之介的手倔强地反拽住他，他也并没有要马上回答的意思。他正在心里盘算，拿到那笔薪水後，加上自己所剩不多的积蓄，能否买得起前些日子在一家高级的男士服装品牌店里看到的一条手感非常舒服的羊毛围巾，他很想买下它送给光之介作新年礼物。既然是送礼，当然要有惊喜才对，所以他还不想早早地告诉光之介。而且，如果告诉了，多半送不成。
“薰，你什麽都不肯跟我说吗？”
光之介突然站住了，被牵拉的薰也随之站住。他回过了头，在有些惨白的路灯下，光之介的脸竟带著莫名的哀伤。薰的心不由得为之一颤。
“光之介，仓田雅美是那家书店老板的女儿，也即将是我的老板。”薰以十分坦然的口气说道。
“什麽？”光之介惊讶地一愣，“薰是说要到那里去打工？”
“嗯。刚才路过那家书店看见招聘广告，就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可是，薰没有必要这样急著打工吧？下个月不是要去小田切那里学画吗？”
“这份工作只有短短的一周，不会影响以後的安排。”
“那麽薰是急著需要用钱吗？如果想买什麽东西跟我说不就行了，我可以帮你呀！”
的确是需要买东西，但却不能用光之介的钱，那样的话就没意思了。只有自己亲手挣来的钱买下的东西才能承载满满的心意。
可是又不能说实话，所以只有撒一个谎。
“光之介，我想你误会了，我去那里只是想体验一下打工的感觉。我长这麽大了，还没有自己找过工作，一直觉得很羞愧。”
“真的只是这样？”
光之介的样子还是很疑惑。但薰以不容他多想的架势抓住了他的胳膊。
“回去吧，外面太冷了。我在家里已准备好了火锅料理，就等著你回来呢！”
光之介立刻挽起了薰的手臂。快步走起来时，他又突然停住，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一把把薰严严实实地裹住。
“我太大意了，居然拖著你在风地里站了这麽久！”
一边自责著，光之介一边毫不顾忌地搂著薰的肩头快步向公寓走去。
风的确比刚出门时冷冽了许多，雪花也像失去了方向的萤火虫一样忙乱地飞舞著。不过被光之介搂住的薰却感到很温暖，温暖得连眼中的雪也融化了似的……
次日下午和前辈加藤去外面跑业务时，光之介突然被问道：“柏原有女朋友了吗？”
光之介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喂！是有还是没有？”
在公司里以活力四射著称的加藤有力地捶了一下光之介的背，“有的话就说出来，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呢？如果没有，我可是有好女孩介绍给你的喔！”
听到这里，光之介立刻回答，“我有了。”
他不想被硬拉去见自己绝不会感兴趣的对象。
“是吗？”
进门时很有精神地抖落肩头的雪花的加藤快步向商厦的电梯间走去。
“柏原，什麽时候把女朋友带来让我们看看怎样？说起来前台的南原小姐可是很中意你的哟！如果不是她那样的美人，我看你还是考虑换一个吧！”
加藤是很爱开玩笑的那种人，光之介也很喜欢他大大咧咧的个性，不过此时的这个玩笑光之介一点都不觉得好玩，因此脸上的神情反倒严肃起来。刚好进去的电梯里已站了不少人，两个人也就没有继续谈下去。
和客户谈完业务，出来时夜幕已经降临，人潮拥挤的街头，穿著红色棉外套的圣诞老人明显增多，时不时有手持星星棒的少男少女一路欢笑著跑来跑去。
“今天是圣诞夜啊！”
加藤拉起了风衣的衣领，缩起了被风吹得直起鸡皮疙瘩的脖子。
在车站等电车的两人正打算回公司整理文件。光之介又一次看了一下表，看到让他有些无奈的指向七点的指针，他有些丧气地垂下了头。原本想赶在五点完成的业务被客户拖延到了现在，那麽回去後还得再耽搁至少三个小时，也就是说，想要在薰打工的第一天赶去接他下班的企图泡汤了，更不要说什麽一起过圣诞夜的梦想了。
“为什麽日本人要过圣诞节呢？”加藤无聊地发著感叹，“如果根本不信仰基督的话就没有必要过外国人的节日嘛！你说是吧，柏原？”
“我想其实大家就是想热闹一下，只要开心，谁还理会是不是宗教节日。”
光之介跺了跺有些冻僵了的脚，看著地上被踩出来的雪印，他不禁想起了昨晚和薰走过的路上也留下了这样浅浅的印子。
“喂，柏原，想不想和女朋友一起过圣诞夜啊？”
加藤突然凑过来问道。
光之介看了他一眼，“想啊，可是今晚可能要很晚才回得去。”
“也不一定喔！”加藤笑了起来，“只要你答应一件事，我就可以放你回去，其他的工作我来做好了。”
“那怎麽行？两人份的工作怎麽可以都推到前辈的身上？”
“这个你就不要客气了，我说一个人能行我自然有办法，也不会耽搁太久，只要一个小时就OK啦！”
“这麽快？”光之介好生诧异。不过他也有些半信半疑，因为加藤一向的突出表现让他觉得这位能干的前辈说不定真有那麽大的本事。
“对呀！我有秘密武器呢！”加藤挤了挤眼，一脸的神秘，“现在告诉我你答不答应吧。”
“前辈要我答应什麽？”
“就是把女朋友带来让我们看看呀！看你一声不吭地保护得那麽严实，我猜也是位出众的美人，说不定比南原小姐还要绝色！”
光之介拉下了脸，“工作的事我会一点不拉地做下去，前辈就不要再提这种无聊的事了。”
“什麽嘛？好扫兴喔！”
加藤像只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的猫一样烦躁地跳了起来，在光之介的面前走了几圈後，他又回到光之介的身旁。
“喂，你真的不答应吗？不答应的话我可就要狠狠地欺负你喔！让你下不了班，回去被女朋友骂……”
“前辈喜欢的话就做吧，我奉陪到底。”
大概是光之介冷淡的态度已达到了至高的境界，加藤“猫”终於灰心却又不甘地重新坐了下来。明明比光之介还要大上五岁，却像个不成熟的年轻人一样摇著身子的加藤摇头叹息。
“怪不得别人都说柏原好难搞，虽然平日里又热情又开朗，可是只要一涉及私人问题马上就变得酷意十足。也难怪公司里的女性都对你钦慕有加，果然是又酷又帅！”
光之介从来不知道别人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原本因为无法坦承的单恋而不得不苦苦压抑的自己竟会给人留下酷帅的印象，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电车从另一头的街角转了过来，光之介站起了身，正打算招呼加藤，加藤却突然把光之介的公事包夺了过去。
“这个留在我这里吧，明天上班时到我那里来拿。今晚早点回去陪女朋友好好玩一玩，喜欢的人就是要多陪陪才行！”
不容光之介拒绝，加藤快步跳上了电车，当光之介赶上来时，他一掌推开了光之介。
“如果回家也是坐这条线的话也请等下一辆。今晚可是平安夜啊，不买点礼物回家可是不行的呀！”
电车的门哗啦一下子关上了，看著在车窗後对自己微笑的加藤，光之介的心头猛地一热，他大力地挥舞起了手臂，“谢谢！加藤前辈！”
刚刚走到公寓附近小街的街角，就看见薰站在已关门的书店门口和那个叫仓田雅美的女孩正说著什麽，因为两个人都很专注，光之介的脚步声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光之介踌躇著放慢了步伐。
视线里的薰穿著光之介给他买的白色的羊毛套衫和浅咖啡色的外套，白皙纤丽的外型让他看起来有著比实际年龄更为年轻的学生一样的氛围。光之介曾不止一次地想，也许再过二十年，薰也还是这个样子，好像时光在他身上只留下了浅浅的印迹。此时，让光之介看得著迷的薰正微笑著点头，而对面的仓田雅美不知何故也正愉快地笑著，光之介不由得重新又加快了步伐，有意加重的脚步声终於让谈笑的两人回过了头。
“光之介……”
薰颇有些意外地叫了一声，随即更为温暖的笑在他秀丽的脸上扩散开来。看见这有别於先前的笑，光之介的心欢快地鼓动起来。他走过去，用意明显地抓住了薰的手，占有似的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虽然面对的是一个比自己小但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少女，光之介也不想让对方有丝毫针对薰的企图。
“这位是……”
仓田雅美微笑著询问道。想必她对昨天的自己还有印象，所以完全没有露出超越礼貌的好奇。
对死拽住自己的光之介微微有些不满的薰连忙为双方做了介绍，“这是光之介，我的堂弟。这位是仓田小姐。”
“原来是光之介君，幸会！我是仓田雅美。”
仓田雅美爽直地伸出了手。
光之介犹豫了一下，终於也递出了自己的手。因为空下来的那只手正紧紧地抓住薰，光之介的另一只手上还提著购物的纸袋，而他又不想为了和这女孩握手就放开薰，所以递出去的是还提著纸袋的手。
仓田雅美有点意外，却还是装著无所谓的样子握住了光之介沈重的手。
“光之介君是打算送我见面礼吧？”
仓田雅美的一句玩笑让因光之介的失礼而有些尴尬的薰也笑了起来，光之介不由得涨红了脸。被自己视著潜在的情敌嘲笑，多少让他有些不自在。
还好仓田雅美是个大气的女孩，没有抓住光之介失礼的事继续取笑他，和薰简单地告别後她就骑著一辆单车走了。
和薰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薰并没有主动地甩掉他的手而是柔顺地一直任由他牵著，光之介的心不由得快乐倍增。想到昨晚也是这样，他又忍不住期盼往後的每一天都有这样的幸福。说起来，自从光之介十七岁後，薰就很难得和他手牵手，理由当然是两个男人拉著手走会让人觉得奇怪。光之介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但内心深处又执拗地认为，牵手是两个人的事，关其他不相干的人何事。
雪花轻柔地在夜空中飞舞，看著那有如谢落的樱花一样优美的雪姿，光之介对即将到来的平安夜有了更多的期盼。他刚想随口问问薰为什麽书店提前关门了，薰突然回过了头。
“光之介喜欢吃火鸡吗？”
“唉~薰会做火鸡料理？”
“也不是啊，早上去商店街的超市时，那里的店员推荐了火鸡，是半成品，拿回来只要在烤箱里再烘烤一下就行了。我没有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但店员说圣诞节这是必备的料理，所以就买回来了。也不知道光之介喜不喜欢……”
“是薰做的我都喜欢！”
听见光之介这样回答，薰暧昧地笑了一下，笑容里似喜欢又似忧伤的神情让光之介颇感意外，正思索著自己的话有什麽不对吗？薰低低地说了一句，“光之介不要为了我委屈自己……”
“才不是呢！薰怎麽会那样想？”光之介大感惊讶，他不知道薰怎麽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但被他拖住的薰却什麽也没有说，只是默然地继续走。
为什麽不说出来呢？光之介很想大声地问，可是薰并不是一个会因为自己执著地追问就说出缘由的人，如果他不肯，光之介一点办法也没有。
接下来的路两个人都陷入了沈默。光之介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心绪，想让接下来的时刻是自己期望的那样愉快，不管怎麽说，这个平安夜是自己想要薰得到快乐的夜晚。
“薰，今天过得怎麽样？”
走到公寓大楼玄关处时，光之介找到了能引起薰谈话兴趣的话题。
“嗯，是新的体验吧，一切都很新鲜。”薰果然来了兴致，“虽然还很笨手苯脚，不过顾客们都很有耐心，也很友善，所以虽然营业额不高，可是也算是没有出错的一天。”
薰一边说一边打量光之介手中的袋子，“刚才你打算送雅美小姐什麽东西？”
听到他又有精神打趣自己，光之介也跟著快乐起来。
“才不是送她的呢，这些是送薰的！想看看吗？”
薰皱起了眉头，“光之介又为我破费了吧？周日时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乱花钱的吗？怎麽才一天就忘了。”
“这个不算乱花钱，回去你看了就知道了。”
久等的电梯在这时打开，光之介拥著薰走了进去。
一回到公寓，光之介就迫不及待地拉著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他从纸袋里取出包得很漂亮的礼品包，笑著让薰打开。薰尽管不是很乐意，但眼中还是流露出了好奇。当漂亮的彩纸拆开後，一本厚厚的画册出现在薰的眼前，薰像是很吃惊似的地抬起了一只手压住自己的唇。那本画册正是薰周六在书店里翻看的那一本，名为《京都风情》的写真集。
“怎麽……买了这本……”
“你不是很喜欢吗？”光之介认真地盯著眼神有点游弋的薰，“我记得薰以前提过，来老家前曾在京都住了很久，所以那天看见薰一直很入神地看这本写真集，我就想薰一定是怀念故土了。嗯，过了这段忙碌的日子，我想陪你去京都，寻一寻过往的记忆……”
“不必！”
话突然被薰有点尖锐的声音打断，光之介吃惊地看著脸色陡然变得有些青灰的薰，“怎麽了？薰……”
他的手还没触及薰的脸颊，薰突然跳了起来，“我想起晚饭还没有准备。”
光之介一把按住了他，“那些不重要！你坐下，告诉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还说没事，看你脸色都变了，怎麽可能没事？”
光之介万分担忧地摸了摸薰的额头，并没有发烧的迹象，但他还是不放心地想要去拿温度计，薰拦住了他。
“我真的没事，光之介，我可以去做晚饭了。”
挣扎著想要起来的薰又一次被光之介按住。
“这个时候还谈什麽做晚饭，就是做也是我的事。如果你不想让我生气的话就乖乖地躺在这里。等晚饭好了我会来叫你的。”
再一次确认薰的脉搏也很正常後，多少也明白了薰是心病才变成那样的光之介一边用眼睛监视老实地呆在沙发里的薰一边走进了开放式厨房。在心神不宁地动手做料理时，他突然想起薰好像并不喜欢提京都的事，至少以前和他谈这方面的事时他总是回避。那天看他会对那本写真集感兴趣还以为他思念故土了，但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究竟薰隐瞒了什麽样的过去，光之介很想知道。
气氛完全被破坏了……
薰蜷缩在黑暗的卧室里怅怅地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前，光之介的手还温柔地放在自己的额头，那种温暖的舒服感让薰差点想要不顾一切地留下他，但内心纠结的痛还是阻碍了他。
平安夜过得有些无奈。想必光之介完全没有想到，那句“想陪你去京都，寻一寻过往的记忆”的话竟会让自己失控到叫起来，而整个晚上的气氛也因为自己内心涌动的不安而彻底地破坏了。光之介虽然什麽也没有问，但他的担忧、疑惑却还是可以从那双坦诚的眼睛里看出来。正因为如此，薰才更加无法平静，害怕著过去的噩梦会突然从自己的心底涌出来的他一整夜都坐立不安。
其实只是一句无心的话，为什麽明知如此还是无法控制住情绪？
薰在黑暗中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单薄的躯体，对自己的无力感让他深深地痛恨著自己。
周六时无意间看到了那本画册，因为看到封面上在祗园的樱花树下站立的穿和服的女子的背影，不由得触动了内心深层的记忆。一开始是胆怯的，可是看著那美丽到让人感动的画页又忍不住想要看看。想著反正是画，并不是真实的东西，就强忍著恐惧打开了。扉页是平安神宫，和记忆里一样的庄严华美，因为没有人出现在画面，所以那份恐惧反倒减轻了。就这样不由自主地翻开了下一页……
薰还清晰地记得自己一页页翻下去的心情，在惶恐中潜藏的焦躁的欲望逐渐占了上风。那欲望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在好久没有回去的家门口徘徊的心情。因为知道打开那一扇扇门并不会见到曾伤害过自己的人，所以尽管畏惧，还是推开了尘封的记忆之门。画册里有许多地方，薰并没有印象，那些也是他最感轻松的地方。但偶尔也会有某个屋角、某一片庭院让他有心惊的眼熟，忍不住像要逃避一般地翻过。可是翻过後又会觉得空虚，因此犹豫著是否再翻回来。也许正是那份犹豫让光之介误会了，以为他怀念著那个他极力想要淡忘的地方。
但会像受到魔鬼的诱惑一样地翻看那本画册的自己也并非像自己一向认为的那样想要完全忘却吧……只是记忆也许可以容许它慢慢地回来，但他绝对不愿意真实地触摸那个让他丧失一切的地方……
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十五岁前的自己……
抓住被子的一角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的薰无可奈何地飘向黑暗的记忆……
薰不记得自己的母亲百合子，记忆里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第一个人就是百合子的姐姐千代。薰还记得千代的样子，身材较一般女人高，很苗条，经常搽著很厚一层白粉的脸洗净後也很美丽，像人偶一样端正。不过表情也像人偶一样冷漠。千代是京都一家有名的艺妓馆的头牌，薰的母亲以前也是这里的艺妓，但没有千代那样有名。听侍候千代的女佣讲，百合子刚出道时也是很轰动的，但後来因为她很早就和客人生下了私生子，不久又染上了重病，不得不去疗养，所以留给人家的印象也就是如流星一般。
薰所知道的母亲的事几乎全部是千代告诉的，说是告诉，不如说千代想要薰更痛苦才对。
每次只要千代心情不好或喝醉了酒，就会把年幼的薰拖到自己的面前，一边打他一边怒骂，“为什麽活下来的是你，不是百合子！如果百合子不是一心想要生下你，她就不会得产後忧郁症！如果不是在那种什麽都没有、只有一堆来历不明的病患的差劲的疗养院里住著，她也不会被传染上肺结核！如果不是老想著省钱给你买奶粉、衣服，她也不会瞒著我什麽药也不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她死了！才二十二岁呀，我那麽疼她，她还是离我而去了！”
愤怒的千代打到最後突然又放声大哭起来，哭得那麽伤心连已经被打得痛晕过去的薰也被惊醒过来。
这种肉体与精神的折磨从薰母亲百合子死後就开始了，时断时续。有一次，千代下手太重，薰闭过起气去半天没有动弹。突然意识到薰可能会死的千代吓坏了，她连忙抱著薰跑去了最近的诊所。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的薰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千代没有再打他，反倒经常看著他发呆。
有一次她看著薰突然说道：“如果你死了，那我不是什麽都没有了吗？爱也好，恨也好，都没有了，那样的话我活著还有什麽意思？”
薰这才明白，对千代来说，自己就是那个支撑她活下去的恨，相对於她对母亲百合子的爱……
身为头牌艺妓的千代并不和其他艺妓住在一起，她有自己独立的一座庭院，据说是一位贵人特意送给她的。在这个雅致的庭院里，只住著千代、薰，还有女佣初江。住在佣人房里的薰和初江可以算是邻居。每天早上，初江去侍候千代起床时，薰就帮她看著炉灶。千代不在家时，两人一起收拾房间，擦洗地板。在千代折磨薰时，初江虽然帮不上任何忙，但只要千代放手了，她马上就会冲过来抱走薰，然後在自己的小屋里给他清洗伤口，敷上药膏，一整夜地守著他。初江长相很普通，手脚粗大，嘴也很笨拙，不过在薰的心中，她比千代美丽一万倍。
在千代家里近乎地狱一般的生活一直持续到薰十岁。那一年春天，千代决定结婚了，追求她的人是一个身份家世都好得让人称羡的男人。大概也是考虑到自己年岁也大了，再拖延下去就不容易找到好人家，因此即便只是做人家的外室，千代还是在那人第三次求婚时答应了。
结婚的前一夜，千代突然把薰叫了过去。在堆满了男方送过来的聘礼的房间里，千代正一件又一件地试穿著各色华美的和服。当薰进来的时候，她意外地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而是把薰叫到了她的跟前，让他换上一件白面红底的女式和服。被她象玩偶一样摆布的薰不知道她又要做什麽，颤抖著身子低著头立在她的面前。千代却突然温柔地捧起了他的脸。
“唉，和百合子小时候一模一样呢！为什麽你不是女的呢？如果是女孩的话，我可以把你当百合子来养啊！”
好像哭似的笑容让薰更加战栗，千代却在这时一把抱住了他，从来不知道的女性甜美的柔软包裹住了他小小的身子，灼烫的泪在他瘦瘦的脖颈处不断地流下。
那一夜，千代很温柔，也很美丽。她让薰坐在她身边听她弹奏三弦琴，看她跳舞，也唠叨地谈起了北海道的老家，她和百合子在乡下的往事，因为背负债务不得不出来找工作赚钱、结果被人骗到了艺妓馆的经历。
千代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但这一次没有再打薰，从她那不同以往的温柔的眼波里，薰猜测大概她把自己当作了百合子的幻影。
百合子，那个千代口中温柔无限的母亲，薰真希望她还活著。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死去的是他该多好啊，这样千代就不会这样痛苦，而自己也不用这样痛苦……
周六一早就接到了裕太郎的电话。
放下电话後，光之介看了看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薰的背影，问道：“薰今天几点下班？”
“啊，下午四点的样子。仓田小姐会在那时来接我的班。”
薰打工的仓田书店主要经营二手书，以文艺类为主，因为员工少，上班的时间比较长。不过相对的因为来这里的顾客大多算是重度的铅字中毒者，所以个性比较安静守礼，比起便利店来，的确是更适合薰的工作。
“中午我会带便当过来看你，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光之介一边穿上外出的大衣，一边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薰回过了头，“光之介要出去吗？”
“嗯，裕太郎打电话过来要我去他那里一趟。”
“那光之介就不要忙著回来为我送便当了，我自己会带著的。”
“薰就不要打击我的积极性好吗？昨晚不是说好了吗，薰打工的样子我还没见过，等了一周就是想今天过去看看薰是怎样工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