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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苇间风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8:20

薰笑了起来,“想看就看吧,只是到时候不要笑话我才好。”

“哪能啊,就是笑我也要憋在肚子里笑不让你看出来!”

光之介很有精神地跟薰开著玩笑。

自那个平安夜後,光之介一连几天都忙到夜里十二点後才下班,两个人除了早上一起吃饭外,晚上大多只打个招呼就各自安寝了。因为太晚,光之介严令薰不可像上次那样等他回来吃饭,反正自己回家时也没精神吃。明白他辛苦的薰也没强求,只要他允诺会在外面吃像样的饭菜後就答应了。

平安夜发生的事,光之介一直记挂在心里,虽然薰第二天就像什麽也没有发生一样神色如常,但光之介从他眼睛里还是读出了不容他触及的戒备。知道自己在无意间碰触到了薰隐藏著的内心的伤痕,光之介的心乱成了一团。他很想紧紧地像蚌壳一样闭起自己心扉的薰能够为自己敞开哪怕一丝缝隙。如果里面是还在流血的伤口,他想用自己的爱去缝合它。如果那是一块冰,他想燃烧自己去温暖它……

但不管他想做出什麽样的努力,薰是否愿意接受都是个未知数。他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薰并没有因为自己无意间的过失而逃离自己。

光之介乘坐电车抵达裕太郎住的公寓附近的车站时,已是上午十点。徒步走了大约十分锺,便看见那幢依河岸而建颇有点复古风味的公寓大楼。刚走进大厅,有一个年青人牵著几条不同品种的狗从电梯间里走了出来,光之介不由得寻思这是不是裕太郎颇为厌恶的“狗之家族”?

以前有好几次听裕太郎抱怨公寓里有一家非常没有公德,纵容自家的狗三更半夜地狂叫,搅得他晚上根本睡不著。想著也会有让裕太郎烦恼的人存在,光之介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已走到玄关处的年青人。留著稍长的头发的高个子年青人有著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野性的魅力。

按响裕太郎家的门铃足有十分锺,才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房门打开时,只穿著皱巴巴的衬衣与西装裤的裕太郎一脸疲惫地看著光之介。

“啊,你来了。”

简单地打个一声招呼後,裕太郎转身就往屋里走,从他好像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判断,十有八九昨晚他又值了一个通勤,而且还做了大手术。

裕太郎是大学医院的外科医生,以高超的医术和同等程度的毒舌享有盛誉。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他比光之介只矮两个公分,身材也相对纤细一些。不过因为他总是微挑著眉、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所以光之介在他面前倒有种好像反比他矮上十公分的错觉。

与充满硬质的俊朗的光之介不同,皮肤白净、相貌更像母亲的裕太郎浑身飘荡著禁欲气息的色气。用光之介的死党牧野的话来说,就是很耽美的那种美人。说起来,牧野也曾把薰和裕太郎做过比较,好像是说两人都是那种让人敬畏的美人,如果说裕太郎是散发著透骨寒气的冰的话,薰就是雪,晶莹而又给人飘忽感的梦幻般的雪。

牧野的评论在光之介看来更像是相当低级的同人小说的描绘语。不过他对薰被说成是雪还是很中意的,因为他自己就不止一次地这样想。至於裕太郎,光之介承认自己的确有相当的敬畏心,只不过他知道裕太郎如果知道别人称他为美人,绝对绝对是要以十倍的精神暴力回敬对方。所以牧野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会转述。

“裕太郎,昨晚又做手术了?”

光之介一边主动跑去厨房泡咖啡,一边询问不断打著哈欠倒在沙发里养神的裕太郎。

“嗯,有个家夥被人捅了一刀,肠子流了一地。给他做清创缝合时,又发现他的肝也出了毛病……”

裕太郎随手抽了一个抱枕挟在胸前,一边皱著眉一边伸长腿寻找著更舒服的躺姿。光之介端著两个马克杯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喂!裕太郎,如果困成这样也不用把我叫来吧?如果不是什麽要紧事,我就先回去了。”

裕太郎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好像很厌恶地瞪了一眼光之介後又合上了。

“我也不想麻烦,可是今天下午我就要去宫崎参加一个学术活动,至少三天後才能回来。我怕我到时候把那事给忘了,所以叫你来一趟。”

“什麽事非要我跑一趟?打个电话告诉我不行吗?”

把马克杯放到桌子上後的光之介正想是不是把裕太郎拉起来,裕太郎自己坐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拿了一样东西出来後,扔给了光之介。

“就为这个。”

说著又倒回了沙发里。

光之介翻过包裹一样的东西,发现正面写著裕太郎的名字和地址。

“咦?不是给你的吗?”

“才不是呢,是爷爷寄给你的!也不知你给爷爷的地址是怎麽写的,他寄出去後又被退了回来,说是错误的地址,因此才寄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啊,这样啊。”光之介尴尬地笑了笑,“爷爷也是,不是有电话吗?打一个过来问问不就得了。”

裕太郎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光之介低头取出已撕开的包裹里的东西,是两封信和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更小一点的包裹。光之介看了一下信的封皮,一封是给自己的,另一封是给薰的。他拆开了给自己的那一封。刚看了一个开头,他忍不住咋了一下舌。

“搞错了!”

说完又慌慌张张地看了一眼裕太郎,见他睡意沈沈不理会的样子,就又静下心来。

信的确是搞错了,这封信是爷爷写给薰的,不知怎的装入了给光之介的信封里。光之介原想马上合上,但不知怎的,只匆匆略过的“京都”的字眼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看完这封信。

“反正已经拆开了,说没看薰也未必相信”的借口让他多少鼓起了勇气,他手指颤动著重新展开了信纸。

信很简短,连日常的问候语也没有的干巴巴,很像爷爷的个性。信的内容提到了一个叫初江的女人,说她十年间每年都会给薰寄一封信来。因为考虑到不想让薰和过去艺妓馆的人有来往,所以爷爷从来没有告诉过薰信的事。现在薰已经开始独立生活了,所以爷爷决定把这些信原封不动地寄过来。

光之介掂了掂那个小包裹,心想这就是那十封信。一瞬间,或许这些信里藏著薰的秘密的答案也说不定的诱惑强烈到让他丧失罪恶感、想要马上拆开这些信。但踌躇再三後,他还是默默地把包裹又装了回去。

秘密的门的确很想打开,但不是薰自己愿意的话,即使钥匙就在眼前,也不能碰触。光之介就是怀著这样的尊重的心情来爱著薰,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错过什麽,但只有这样做才不会伤害薰的想法还是占了上风。

本想打开另一封应该是给自己的信,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当著薰的面打开更好,就放弃了。光之介把包裹收拾好後,正想和裕太郎打个招呼就回去时,裕太郎突然从沙发上撑起了身子。拿过桌上光之介泡好的咖啡,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後,他甩了甩刘海稍长的凌乱的头发,用几乎称得上是忧郁的表情说道:“老头来电话了,问你有没有空,新年时到他那里去一趟。”

裕太郎口中的“老头”就是他和光之介的父亲──柏原健一。自从五年前,柏原健一受第二任妻子的蛊惑与前妻生的孩子断绝了`父子关系後,裕太郎和光之介就用“老头”来称呼这个早就不再尽父亲的义务的父亲。

“只叫了我吗?我想他更希望你回去吧?”

光之介以讥讽的眼神看著因睡眠严重不足而表情苦闷的裕太郎。他倒不是嫉妒在父亲眼中哥哥比较有用,他是对裕太郎总是把自己当拒绝那个自私又怯懦的父亲的挡箭牌而感到不快。

裕太郎咋了一下舌,一边用手慢慢地按摩著自己的颈部,一边懒洋洋地又打了个哈欠。

“反正你我都不会回去,我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现在老头好像有点孤单,那个把他吃得死死的女人已经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听说经常在外面跳舞跳到通宵,还传出蓄养了一个小白脸的事。”

“是吗?那可真够老头受的!”

光之介也如裕太郎一样一脸的好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的表情。

小时候父亲的绝情可以说是伤透了他的心,所以当五年前父亲说要跟他和裕太郎断绝父子关系时,他也只是想,“终於不必和这个人有任何联系了。”但话虽如此,被再一次彻底地背叛还是让他在深夜的街头痛哭了一场。那是最後一次为早已死去的家庭哭泣,过後他把对家的全部渴望都寄托在了薰的身上。

“老头来电话时好像说,就算看在那一笔钱的份上,你也应该去看看他。”

裕太郎的话让光之介吓了一大跳。他正想装著什麽也不知道的样子糊弄过去,裕太郎冷冷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梢。

“告诉我,他说的是什麽钱?”

“啊,那个……”

“想说谎吗?光之介,不要忘了你的谎话一句也骗不了我!”

光之介耷拉下了脑袋。

“那个……是这样的,几个月前我正愁著没钱买房子,刚好老头跑来找我,又是诉苦又是叙旧,好像他那个老婆惹得他挺烦的。我耐著性子听了。没想到几天後他又来了,拉著我又说个没完,我就烦了,说我一天到晚忙著挣钱,哪有时间听他唠叨。他当即拿出支票,说只要我肯听他说,就给我我想要的钱,我那时也是一时气愤,气愤原来的父子竟会落到这个地步!就胡乱地说我想买一套房子,就是我现在住的那一套,我缺钱,你看著办吧。他问多少,我就说了个价,就是当初带我看房的房产经纪人报的价。我其实也就是一说,并无意买那样的高价房。没想到老头一皱眉说,自己目前只能出一半的钱,因为他那个老婆管帐管得奇严,再多就拿不出来了。我当时那个气啊,心想反正断绝关系时我分文都没要他的,这也算是他欠我的。我当即就让他写下了那个数,後来我用这笔钱加上贷款买下了那房子。”

“原来是这样。”裕太郎冷冷地瞪了一眼光之介,“当初缺钱时为什麽不来找我?我难道没资格借钱给你?”

“才不是呢!我只是想尽自己的努力买一套属於自己的房子。”

“哈!那麽用了老头的钱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努力是吗?”

“哼,我也受累听了他那些我根本不想听的让我厌恶的唠叨不是吗?既然如此,我把它当作辛苦费花了也是理所应当的!”

“说的也是喔。”

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光之介的主张的裕太郎撩起一边的刘海搔了搔乱乱的头发。

“嗯,老头那里如果还来抱怨的话我帮你顶了,你也不要去管他什麽新年聚会,该怎麽过就怎麽过。哼!也不过是出了一笔臭钱,就想让人觉得欠了他一辈子似的,他那种人啊就是被那女人抽干骨髓也是活该!”

说著恶毒的话的裕太郎冷酷地笑了起来。

从下午三点开始,书店的顾客骤然多了起来。薰刚刚为一名妇女指点了食谱书籍的所在区域,门口的电子音响了,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薰连忙招呼道:“欢迎光临!”

男子看了一眼薰,走了过来,“请问有三岛由纪夫的《假面自白》吗?”

“啊,有的,是在A1区的书架上第三排的位置。”

薰迅速用收银台前的电脑查了一下回答道。

仓田书店的所有书籍信息都录入了电脑,书籍的名称、作者、出版社、精装还是平装、是否有破损、定价几何、在什麽位置,一查就知道。也多亏了这台电脑,薰工作起来便利了许多。当然每天结束的时候还是要一一清查一篇架上的书籍,因为难免有人看了书忘记了放回原位,所以为了方便第二天的客人查找,有必要作一番清检。

客人直奔他要查的书架区後,薰便忙著把昨天才收上来的书籍进行登记。正在做时,电子音又响了,一抬头,却见仓田雅美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雅美小姐怎麽来这麽早,不是还没到接班的时间吗?”

“爸爸今天的情况不错,所以让我先回来了。”

迅速进入工作区换上印有“仓田”字样的围裙的雅美走到了薰的身边,动手帮他整理分类。

“爸爸说了,这几天让柏原先生受累了,所以这一次的周薪一定要再加些才行,上次和柏原先生谈的价太委屈你了。”

“哪里,雅美小姐这样说的话反倒让我羞愧。”

正各自忙碌的两人一不留神,同时伸向同一本书的手抓到了一起。

“啊,对不起!”

慌张松开的薰脸通红起来,反倒是雅美开心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被柏原先生这样可爱的人抓住的感觉很棒呢!”

被雅美单纯直白的性格所吸引的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纳,总觉得叫你柏原先生感觉好怪,能不能直接称呼你薰啊?”

重新又忙碌起来的雅美问道。

“可以,我也想称呼你雅美……”

“那就这样决定了!薰,希望以後也能得到你的关照。”

突然变得一本正经的雅美让薰有点意外。

“雅美的意思是……”

“嗯,就是希望薰以後也能在这里工作啊!总觉得自从薰来了以後,我们店里的生意好了许多啊!”

“哪里,我才没有那麽大的本事呢。”薰转过了头,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也很喜欢这里,不过我想要做的工作是画画,所以下个月起要开始为那事加油了。”

“这样啊。”雅美颇为失落地嘀咕了一句。

见她这样薰有点不安起来,正想著说点什麽,将一摞已整理登记妥当的书抱起来的雅美耸了耸肩,以一种让人放松的愉快的笑颜说道:“原本好想和薰在一起,不过薰毕竟有薰要走的路,嗯,我会祝福你的!”

雅美就是这种给人好像春日的阳光一样清澈透明而又温暖的感觉的人。薰好希望自己也有这样可爱的性格,可是他知道想平静地走出过去都很难的自己要想变成这样几乎是做梦。

接近四点时,光之介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薰看见他就想起了中午两人挤在书店的休息区吃便当的情景。

光之介总改不了吃饭时和薰一个劲地说话的毛病,所以当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时,他才进行了一半。正说得起劲的光之介发现薰皱著眉头看著他的便当盒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让薰生气了。无比尴尬的光之介连忙低头一个劲地扒冷饭。光之介的举动或许有些孩子气,不过薰很喜欢,除了生气他总是落到最後吃冷饭外,薰喜欢他对自己讲的每一件事,无论是工作还是其它的见闻。这种无拘无束的谈话让薰感到很快乐,快乐得忘记了一切,只沈溺在被光之介依恋的甜美的感觉里。寂寞好像也被这种感觉所驱散……

吃过中饭後不久被薰以不能打扰工作为由赶走的光之介在差十五分锺到四点时又进入了仓田书店。因为还没到薰下班的时候,他便只微笑著打了个招呼,就径直走入了B区,随手抽了一本书看了起来。刚刚将新来的书籍摆放入架後的雅美正好也回来了,看见他,好生诧异地咋了一下舌。

“怎麽光之介君喜欢《龙珠》一类的漫画?”

“啊?是《龙珠》吗?”

薰也留意地打量了一下光之介取下书的位置,的确是摆放漫画的区域。

“啊,没想到这麽酷酷的光之介君也有这麽可爱的一面!”

雅美的笑容说不出的奸诈。

时锺指向四点,光之介立刻将手中的书插回原位,向薰走来。

“可以走了,薰。”

“喂!别那麽碍眼行不行?我还没有跟薰呆够呢!”

雅美做出了好像争夺糖果的架势。

光之介立刻反击,“抱歉,薰该下班了,如果再呆下去就是超时工作。”

“我可以付钱让薰加班呀!”

“不行!再多的钱也不行!”

光之介一边动手帮正哭笑不得地看他们吵嘴的薰解下围裙,一边把他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旁边的雅美做了个鬼脸。

“小气鬼!小气鬼!光之介是个小气鬼!”

听见雅美像唱儿歌一样地唱著,店里其他的客人有一半都笑了起来。也忍俊不已的薰和雅美打了个招呼就拉著气呼呼的光之介出了书店。

“光之介,没有必要和雅美斗气啊,再怎麽说她也是比我们都小的女孩子呀。”

走在路上的薰拍了拍光之介的手,光之介耸了一下肩。

“谁跟她斗气了,只是她每次好像要招惹我似的……”

想了一下,光之介突然停住了。

“我觉得这个仓田好像变了些似的,上次给我的感觉像个干练的人,这一次怎麽也会撒娇了?”

“唉?说的也是。不过女孩子会撒娇也是很正常的事啊。”

“可是女孩子会撒娇的对象不是比自己年岁大、父母一辈的人就是她喜欢的异性……难道……”

光之介转头看了一眼薰,眼神突然黯淡下来。薰的心却在此时感到了一阵刺痛。

光之介未说完的话只要稍想一下就能猜出。但薰却知道光之介走入了一个误区,因为雅美喜欢的并不是他认为的薰而是光之介自己,只不过身为当事人的光之介只关注著薰而把自己置於了盲点。

猛然意识到这个真相的薰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他有些苍白的脸马上被光之介注意到了,强健的手臂立刻环住了他的肩头。

“冷吗?薰?冷的话我们马上回去换衣服!”

“不,我不冷。”薰仰起了头,看著那双关切的眼睛,“陪我走一走,我就会觉得很舒服。”

光之介迟疑了一下,“那好吧。要不我们先跑一下会更暖和。”

薰点了点头,两个人便沿著被雪轻轻覆盖的街道跑了起来。天空有些灰暗,含著雨水的雪不断地落在两人的身上,不时有雪珠钻入了薰的衣领。冷到刺骨的感觉让薰的心有了一丝战栗的麻痹,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想要更温暖的感觉的他抓住了光之介的手,紧紧地好像不舍一般地抓住……

薰的身上有雪的味道……

接薰下班後,光之介原想先带他去银座逛一圈,然後去附近一家新开张的法式餐厅用晚餐。听去过两次的加藤说,这家的口味很地道。可是薰一听说是西式餐厅就连连摇头,说不懂得用餐礼仪的他坐在那里会紧张得吃不下东西。光之介一想也对,与其让薰局促不安地在那里受洋罪,不如找一家两人都喜欢的和食餐厅。可是走到下一家高级的和食餐厅时,薰又说那是关西口味,他不习惯,也没进去。结果在银座附近转了一大圈,也没定下吃饭的地方。这时,光之介终於也明白了薰的用意,只要是看起来花费大的餐馆他绝对有一堆理由拒绝。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光之介终於忍不住停下来问道:“薰要什麽样的口味才满意呢?”

薰游弋著视线看向一条不太繁华的小街。

“那个,可以的话,我想吃牛肉饭。”

“啊?”光之介大为丧气地叹了口气,“可是薰,我今天计划的是一顿大餐啊,不管是西式的还是和式的我都想要和你一起享用一份大餐啊!”

“可是,不管什麽样的饭总是要吃的是吧?我觉得只要能满足舌头和胃就可以了。”

薰露出了很平静的微笑。就在光之介还很无奈地想著怎麽劝他时,他已经转过身向那家看起来就很不气派的牛肉饭店走去了。不得已,光之介只有跟上。

刚一落座,就有服务生上来招呼,两个人各点了一份牛肉饭,光之介又要了啤酒。问薰时,他笑著说有茶就可以了,於是便要了乌龙茶。

在等待的时候,光之介顺便扫了一眼只坐了一半顾客的店子,不禁为即将端上来的饭的味道担忧。

“薰是想为我省钱是吧?”

听见光之介这样问,正慢慢品著乌龙茶的薰抬起了头,好像很困惑地歪了一下脑袋。

“光之介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牛肉饭合我的口味罢了。如果光之介不喜欢的话,那以後到别的地方好了。”

他都这样说了,自己如果还细究下去反倒不妥,所以虽然满心的疑惑,光之介也只好作罢。

不久牛肉饭端上来了,两个人便中断了谈话,一起用起餐来。

刚吃第一口,光之介的心便放松了些,好像还不错的样子!他接著吃了第二口,嗯,真够美味!他忍不住看向对面的薰,脸上也是很陶醉的模样,光之介终於感到安心了。

虽然算是歪打误撞,不过这家看起来不起眼的店子里的牛肉饭的确非常美味。就在光之介暗暗为有这样味道的店子居然生意不好而叹息时,一过八点,店子里的座位全满了。吃过饭走出店子时发现还有不少人在外面等候,光之介这才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和薰在街上闲逛时,下了一天的雪好像又大了些,看著雪珠不断地落到薰的头上,光之介忍不住想要用手帮他抚去。刚一接触到薰的头发,他好像是吓了一跳似的缩了一下脖子。回头看了一眼光之介後,他自己像小狗一样甩了甩扑满雪的头发,然後笑道:“这样就行了。”

甩落的雪珠有一粒飞溅到了光之介的唇上,光之介连忙抿了一下,把它含在温热的口腔里,雪淡淡的香微微的甜便在他的舌尖上扩散开来。

好像薰的气息……

慢慢品味著的光之介忍不住望向在身边走著的薰,单薄的好像会被风吹走的身影光之介无比地爱恋著。他突然焦躁起来,为不知该在何时向对方表白而焦躁。想要触摸这具身体的欲望已经强烈到了让他自己都深感恐怖的地步。

不知道还能忍耐多久……光之介努力地挥去在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将薰紧紧拥抱的妄想,就在这时,薰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光之介今天去裕太郎那里有什麽要紧事吗?”

“啊……”光之介愣了一下,“也不是什麽要紧事,就是爷爷的包裹因为我把这里的地址写错了,所以寄到裕太郎那里了。”

看了看薰毫不在意的微笑的面容,光之介又一次思考著是不是该把那些信交给薰。虽然没有主动窥视薰的秘密的意图,但只从平安夜自己只提了一下京都的事他就有那麽大的反应,光之介担心这些信会不会给薰带来新的伤害。

可是,如果隐瞒下去对薰不见得就好,毕竟那是属於他的信件,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薰都有知道的权利。

“那个,薰,爷爷的包裹是寄给你的……”

慢慢地说出缘由的光之介一边小心地窥视著薰的表情,一边暗自下定了决心,如果那些信带来的是伤害,那就一定要让薰明白,自己无论何时都会守候在他的身边,只要他愿意,什麽都愿意为他付出。

“薰,需要我陪你吗?”

回到公寓後,从光之介手中接过包裹时,光之介这样问道。薰几乎没有犹豫就摇了头,然後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说:“已经很晚了,还是早点睡吧。”

说著就拿著包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光之介的关切薰不是没有感受到,但不管怎样,薰依然没有勇气让光之介知道生活在过去阴影里的自己有多麽脆弱。以长达十年的岁月沈淀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的努力很可能因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而崩溃。

现在握在手中的这包信件究竟会给自己带来什麽样的冲击,薰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当他一个人在床边枯坐时,外面传来了光之介的脚步声。好像带著踌躇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以为他会敲门,却静默了良久也没有动静。心不由得焦躁起来时,脚步声却又渐渐远去。一时间,一股莫名的空虚压倒了薰,他几乎是颓然地倒在了床上。

就在这时,脚步声又起。

“薰,你还没睡吧?没睡的话请开开门。”

光之介很热切的声音让薰有些不知所措地坐起了身。他犹豫了一下,将还没拆开的包裹扔到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後迅速摊开被子,做出马上要睡觉的样子,这才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开的时候,光之介的笑脸立刻出现在眼前,带著深深的关切的微笑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薰不由得心里涌上一股舒缓的热流。

“我给你端热牛奶来了。”光之介举了一下手中冒著热气的马克杯,“睡觉前喝一杯有助於睡眠。”

将杯子递到薰手里的光之介轻轻地握住了薰的另一只手,大大的厚实的手掌像要包裹一样温柔地握住,虽然他什麽也没再多说,但薰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心意,那无时无刻都想要守护的心意。

“光之介,早点睡吧,明天也要来看我怎麽工作呀。”

以比先前明朗的笑容和光之介道过晚安的薰慢慢关上了房门。

重新回到床边的薰将承载著光之介心意的牛奶一点点珍重一般地喝下後,再一次拿起了包裹。看了又看後,他终於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用力撕开了被胶带封住的包裹皮,压得厚厚的一叠信从裂口处露了出来。反复查看每封信的邮戳後,薰拆开了时间最早的那一封。

“薰少爷,今年平安神宫的垂枝樱开得很早……”

发黄的、字迹也变得陈旧的信上的第一句竟是这样,那好像有意要把薰拽入过去一样的企图让薰不由得深深地痛恨著,但却又无可奈何地接受著。

一边闭上眼让视觉暂时远离信纸,薰一边再度回想起已经变得好像是褪色的老电影一样的过去……

这一次,因为光之介温热的手的触感还鲜明地停留在他的指尖,所以尽管痛苦依旧,却不再那麽令他绝望……

千代结婚一周後把还留在过去的房子里的薰也接到了自己的新家。原本害怕著千代企图的薰看见已在那边的初江,稍稍松了口气。日子跟过去有了一些变化,就是千代很少拿薰作出气筒,其他的依然照旧。

新房子的主人是千代的丈夫一条洋介,,薰在走廊上第一次看见他时,觉得他是个严肃得让人畏惧的男人。看见连自己的询问也不回答就胆怯地从自己面前逃掉的薰,一条本来就缺少表情的脸更加阴沈了。

以为会因此受到惩罚,却不料第二天千代兴致勃勃地说,一条很关心薰,说已经十岁的孩子还不读书太不象话了,打算先请个家教回来教教薰,等赶上同龄孩子的学业後就送他去附近的学校读书。

千代很难得地为自己的事而高兴的笑容让薰惊讶得忘记了一切,直到被允许回到自己的小屋时,薰才好像不能相信似的被可以读书的狂喜一点一点吞没。

家教高永一周後进入了这个家庭。还是某大学在校生的高永是个面容柔和得近乎怯懦的男人,当千代和他见面、把薰交给他时,他一直不知所措地游弋著视线,好像很害怕似的。当薰跟他走进一条安排的书房时,他在薰的面前拍了拍心口很不好意思地说道:“觉得千代小姐美丽得让人不寒而栗,所以吓得不行。”

薰第一次听到有人因为千代的美丽而害怕,虽然他害怕的原因和自己完全不同,但相似的感觉这一点让他对高永很自然地产生了亲近感。

高永授课的时间依他什麽时候没课而定,大多是下午和晚上。在教薰读书时,高永很认真,可当休息时,他的心思就完全跑到千代身上去了。书房的窗户正对著庭院,经常可以看见千代进进出出。身为一条外室的千代因为要陪一条出席各种社交场合,所以每次出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一次看见穿著淡紫色梅花折枝花样的和服出去的千代,高永突然叹了一句,“好像怒放的樱花似的,妖豔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学文的高永时常会冒出一些奇怪的感叹。

进入炎热的暑季,放暑假的高永几乎一整天都呆在千代家里。慢慢地,薰发现高永在教课时也开始走神。有一次正讲到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听见外面响起了啪嗒啪嗒的木屐声,高永便忙忙地推开了窗户,正走过的千代回头看了一眼,微微地笑了一下,又径直走了。

直到暑热淡去,秋的气息浸满了整个庭院时,薰才发觉了千代和高永之间的私情。那一天是周三,下午没有课的高永早早就来了。草草地给薰讲了这天要讲的课後,他布置了作业给薰做,然後就借口想到院子里去走走就出了书房。大约一个小时後,遇上难题的薰想要去找他,满院子找过後都没见人,看见初江正从走廊上走过,就问:“高永老师在哪里你看见了吗?”

初江好像是吓了一大跳,有些慌张地看了看四周,一边打著手势要薰不要再问,一边快步走近他小声说道:“你先回去吧,高永先生可能还要过一会儿才能过去。”

回到书房的薰一边继续做作业一边又等了两个小时,高永这才笑呵呵地回来了。当他在薰身边坐下时,薰闻到了一股淡雅的甜香,他认出那是千代喜欢用的法国香水的味道。明白发生了什麽事的薰心中一阵恶寒。

年末,一条的应酬多了起来,几乎每天都会派人来接千代出去。喜欢送千代礼物的他却很少在千代这里过夜,即使有时候和千代睡了,过後再晚也要回他自己的家里去。一开始,千代曾不无委屈地在深夜里痛哭,後来也怒骂过,再後来她也就像习惯了一样无所谓了。也就是那时,她和高永出轨了。

除夕前一天,千代又被一条接走了,因为没事,初江就带著薰去了平安神宫。在人来人往拥挤的神苑里,初江一边指点著被雪压得好像要折断一样的樱花树一边说:“那些是垂枝樱,春天开的时候,远远看去好像淡红色的云……”

正在初江身边东张西望的薰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穿著厚厚的毛衣的高永牵著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女孩子的手在前面的人流中忽隐忽现,他侧头看少女时温柔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薰的心,好像是自己被背叛了一样。

除夕,和正房那边的夫人一起过年的一条扔下了千代,看著寂寞地望著满天飞舞的雪花发呆的千代,薰不禁开始同情起她来。

二月过後,原本说假期结束後还要回来教薰的高永突然不来了。比起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的薰来,千代的反应是恐怖的,她不停地给高永打电话,每隔十分锺就打一次,但每次都得到用户已关机的提示。一连几天这样神经质的举动後,千代开始叫初江去高永所在的大学去找,初江只犹豫了一下,千代就发火了,不得已,初江赶忙出去了。过了大半天後,回来的初江说:“高永暂时休学了,已经回他的老家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千代像是石化了一样呆掉了。过了片刻,她好像疯了似的冲回屋里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就在茫然不知所措的薰和初江等在门外,不知道她要干什麽时,好久不见的一条突然来了,冷冷地打量了一下妆也没化、神情狼狈的千代,“如果你想要去找那个人还是趁早死了这个心!”

丢下这句话的一条吩咐他留在这里的仆人以後不许千代走出家门一步,连同初江和薰也一样。彻底地被击倒了的千代倒在了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里。

春天,樱花已开得很繁盛了,可是被禁闭在庭院里的千代却像没有生气的人一样,每天趴在窗前,望著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鸟儿发呆。薰在千代被禁闭的最初又一次成为她发泄的对象,不过时间并不长,一个月後,千代就像忘了他似的再也没有叫他到自己跟前来。

每天仍坚持读书的薰一边查看字典继续学习高永留下来的课本,一边不时望向像鬼魂一样在庭院里游荡的千代。千代的美丽在薰没留意间竟像是谢落的花瓣一样褪色了不少,现在的她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地憔悴。就在薰犹豫著自己能为千代做些什麽时,一个晚上,千代突然又把他叫到了跟前,这一次她难得地十分高兴。

“知道吗?薰,我有孩子了!”

一把抓住薰的手搁在自己肚子上的千代很兴奋,憔悴苍白的脸上竟有了一抹红晕。薰不知道该为她高兴还是难过,只担忧地想这个孩子一条会接受吗?

千代好像根本没考虑过那些事情,继续情绪高涨地说道:“我想把孩子生下来,就像百合子当初生下你一样,不管怎麽艰难也想生下来……”

紧紧地被抓住的手被移到了千代的脸上,“薰喜欢妹妹吗?”

千代一边用薰的手摩擦著自己已变得粗糙的脸,一边温柔地问道。

“我想生个像百合子一样的女儿,这样薰和我就都有伴儿了。”

被压在胸口的苦闷憋得喘不过气来的薰终於忍不住搂住了千代的脖子大哭起来,这一刻,被他抱住的不是那个可憎的千代,而是好像母亲分身一样存在的阿姨。

春天还没有结束时,千代死了,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爬上高高的阁楼,从那里跳了下去。当薰在初江惊慌的尖叫声中赶到那里时,倒在血泊中的千代好像睡著了一样面带著微笑。她的身上依然穿著和服,却不是她平常穿的那些华丽的和服,而是一件简朴的蓝灰条子花纹的乡下女人穿的和服。薰记得千代曾像珍宝一样收藏这这件和服,那是她和百合子在家乡下田劳作时穿的,千代曾说,回家的话一定要穿上它……

除夕前一天中午,正在外面跑业务的光之介接到了牧野的电话,说有事要跟他谈一下,问什麽时候有空。光之介想了一下说,如果等到下班的话就要晚上十点以後。牧野在电话那边嘀咕了一句,“太晚了。”光之介就问,现在怎样?电话里出现了杂音,好像是牧野正在和什麽人说话。过了不到一分锺,牧野说好吧。双方马上约定了两人都方便到达的一家车站前的牛肉饭店。

光之介到达时,牧野已经在里面等待了,光之介刚一落座,牧野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是有关薰的事。今天小田切跟我联系了,他说他看了薰的画作後觉得很不错,是相当有潜质的插画师,他想尽快和薰见面,敲定合作事宜。”

“不是说正月过後吗?那个小田切不是说要回老家吗?”

多少有些意外的同时,光之介又有些不安,因为目前的薰虽然表面上很平静,但他深藏的秘密究竟会因那些信带来多大的变故,光之介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小田切是说要回老家,可是临时有事情所以改了。这样说吧,因为有一个和小田切长期合作的小说家的新书即将出版,为了配合上市的时间,小田切必须尽快拿出封面、中间拉页以及插图画。插图画和中间拉页小田切已经开始著手准备了,封面他想让薰来画,因为他觉得薰可以做好这件事。”

“也就是说让薰直接上手了?”

光之介兴奋得手指都颤抖起来。

“嗯!小田切是这样说的,他说薰能够把握住他所要画的人物的灵魂,看他画的每一个人的眼睛,每一双都能让你读出情感,你会为此而喜或为此而忧,总之是可以牵动看者的心灵的灵魂画手。这可是很高的评价啊!光之介!”

连连点头的光之介高兴得已不知该说什麽好了,他第一次对小田切这个人有了由衷的好感。

“当然,小田切也说了,薰的技巧还有瑕疵,对现代的插画艺术了解也不多,所以薰创作这幅封面时一定要在他的身边,他好随时指点他如何做得更好。”

“也就是说,薰要住到他家里去?”

“嗯。我已经问过小田切了,在薰掌握好熟练的技巧前,小田切都希望他能住下。他说薰是位难得的人才,他能指点他的东西有限,但在薰可以更为完美地独立创作前,他仍然有资格做他的老师。”

光之介沈默了下来。这件事他并非没有心理准备,在第一次听到可能有这个安排时他就做好了接受的打算,虽然和薰暂时分开会让他很痛苦,但为了薰的事业,他愿意忍受那份难耐的孤寂。可是最近发生的事让他有些担忧,担忧薰在他触摸不到的地方一个人苦苦地为过去的阴魂而煎熬。那些他不知道的阴魂对薰的折磨有多深他已隐约感知到了,可他却无力帮薰驱赶走这些狰狞之鬼。

就像一道门隔绝了他和薰,他无助地站在门外,薰痛苦地站在门内,那扇门他推不开,也找不到可以打开的门锁。他知道能够打开那道门的只有薰自己,只要他肯,不管多麽沈重,门都会打开,而他愿意一直在门外等候,等候薰动手的那一天。那道门,就是薰的心。

“光之介,这件事可没有什麽好犹豫的,”牧野一边说一边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牛肉饭,“小田切可是一位难得的好老师,也难得他对薰有那麽高的期望。所以我劝你还是暂时把醋劲收起来,开开心心地送薰过去,我可以向你保证,小田切绝对是正人君子,不会动薰一根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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